段钰璘连夜赶路,想要更早一刻回到大理,回到他所深爱、却和他一般劫难重重的大理。
另一边呢?宣城南宫府那儿呢?他不关心吗?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执意选择大理呢?
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即便是白痴、智障也一样。有差距的,只是在于想法的意义不同、还有够不够高明罢了。
那么,段钰璘是怎么想的呢?
段钰璘的资质并不足以属名天才之列,但他却从来没有明白表达过自己的思想。因之,婥儿叫他石头,他的某些作为也似极了没有人性、没有感情的石头。人是无法理解石头的,对一个理解度趋近于零的石头而言,我们不能随意去解读,否则将犯了「自以为是」的大毛病。
想了解段钰璘这块石头的想法,尹思潜或许可以。但可惜,他并不在左近。
段钰璘现在只是不断尝试加快自己的速度疾走着,但却感到双腿如铅块般重……是练功练到出了问题吗?还是心里有另一个目的地?
废话!完全是废话!离开永安都两天了,除了大理,他还能去哪儿?
已经越过江州了,他没有入城,一线朝南向嘉陵渡口行去。
花了近一个时辰,到了长江岸边,他才发现身上分文不明,怎唤梢公渡河?
皱紧了眉头,现在要怎么办?
正思索间,一位全身黑衣、斗笠压低到看不见脸面的梢公将船搁了浅,人上岸行至段钰璘身前,低声道:「段公子,小的在此恭候,专送公子渡江。」
段钰璘冷哼一声~除非你能将全身的气一丝不留的全都换掉,不然你怎可能骗得过我?
段钰璘只是伫立不动,这舟子怎能上得……梢公是喀鲁,谁会去坐它?
喀鲁沉沉一笑,道:「教主发帖约六方豪杰灵山一战,原是堂堂之举。帖中虽无段公子姓字,我却料定段公子不能置身事外。为了完成教主心愿,我才前来接你。」
段钰璘瞪了喀鲁半晌,移动脚步,上了小舟……无论如何,他都非回大理不可,考虑那么多又有何用?
上舟之后,段钰璘迳自坐下,再不对喀鲁斜睨一眼。
喀鲁随后上舟,摆舵向南。
直到江中心,远远已望不见两岸,喀鲁忽地笑道:「你的胆量、骨气都够高了,我很欣赏你。」
段钰璘冷哼一声~很稀罕么?
喀鲁脱去斗笠,自怀中摸出一封纸包,道:「它可助你的四肢恢复如常。」
段钰璘投给他一个质疑的目光~即使是为了达成敕里的目的,喀鲁也不是一个适合作这件事的善心人士。
喀鲁一笑,道:「凡事有得必有失,我怎可能无端助你?十年前我在你身上种下我独配「六灭傀儡蛊」的第一道药引,它共有六道药引始可奏获全功。如今已施三道,你会先出现一些尽中六引的征象,但想来时效已过,现下该觉得四肢无力,跟着视线模糊、呼吸困难,约到第八日达到顶峰,十二日上恢复如常。」
段钰璘眉头一皱,他可以想见自己是何时被种下第二及第三道药引的,但那十年前的第一道药引……又是如何?若其言不虚,中第三道药引至今已届五日,他却只感双腿酸麻,手臂、双眼、气道尚称正常……难道这是种爆发性蛊毒?
其实不然,他不知道,喀鲁也不知道,若非十年来在江家一年一帖的九份解剂,此时的段钰璘一定会有喀鲁所说的一切症状。
喀鲁当下又续道:「正所谓以毒攻毒,它正是你目前最有急效的解药。」
段钰璘一把接过纸包,打开便将里头的药粉吸食了。
能不用吗?再过十天便要决战灵山,要再持续这种乌龟般的速度七天,如何赶得及?
喀鲁的阴笑声渐渐远去,段钰璘看着他一踪一跃,一线在水面上激起点点涟漪离去,心里想着,他的轻功造诣已臻绝顶,师父是否能胜过他呢……?
喀鲁素来是一个阴沈寡言之人,为了使这「六灭傀儡」能发挥最大功效,竟然自行现身,又说了这么多话,看来,这道蛊的威力是难以想象了。
诸葛静与凯特先到达会议厅,其时众人均尚未到。
诸葛静信步行至放置着云南地图的长桌前,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正所谓「道天地将法」,这是用兵五要,诸葛静初来乍到,纵不能掌控诸般,也要尽量了解。
相信在他的统合与领导之下,大理的战力将不在当初的锦官军之下。
凯特当然不会吵他,也不须介绍,那份地图够详尽了。
约过了半炷香时间,阿奴、唐钰、盖罗娇、撒丝、尹思潜、鱼前后匆匆赶至。大敌当前,半分也拖不得!
阿奴一看到诸葛静,即上前埋怨道:「你来得也太迟了!」
诸葛静将视线移地图上移开,环视众人一眼,才对阿奴摇头道:「吾犹以为早也!」
除了唐钰及凯特,人人惑然不解~他们会说、也会写汉字汉语,但诸葛静一屌文,又怎能尽解?
诸葛静一时不苟言笑,肃然道:「现在,我要你们不计较任何事,听我的指挥退敌。有人有意见吗?」
阿奴首先轰然叫好、凯特亦微笑颔首、唐钰看看阿奴、再看看凯特、看看这个形貌风流潇洒、却酷似纨裤子弟的年轻人,虽然颇有疑虑,仍是点了点头~现在这种时节,或许也只能相信凯特的「直觉」了罢!
尹思潜见师父首肯,当即应道:「没问题!」他的态度可比唐钰坚决得多。
诸葛静望向鱼,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别过了头;再看看撒丝和盖罗娇,她们也是面有难色,迟迟不与应答。
诸葛静一扬眉,心想:「又何妨?武乡第一次调兵遣将也得借剑借印。敕里当不会只试我一回便罢,下次你们必当心悦诚服供我调派了。」当即向尹思潜道:「请兄台领二千军,藏于城中各秘道阴巷,不可冒进,只见我一挥红旗,方可攻击南绍军。」再向阿奴道:「请阿奴小姐领二千军,伏于神殿祭台隐蔽处,亦不许擅出,配合于我,方可一击退敌。若巴奇撤退,可追击二十里后返回。」跟着,他执起尹思潜的右掌,道:「巴奇离城之后,兄台可于城中行此事。」说着,他以指在尹思潜掌中划了几划,再将它紧紧握起。
尹思潜自不免惑然不解,正不知从何问起,即见诸葛静已迳向唐钰道:「请阁下领二千军,自北门行出,绕至城南二十里木桥处。该木桥共有八索支持,阁下可在本岸断其四。待巴奇撤至,与其相战数合后再放他过桥。相信以阁下的实力,应不成问题。」
唐钰将手掌握紧了他新配长剑的剑柄上~这意思是要他与巴奇正面过招罗?
诸葛静又转向凯特道:「先生现在便请漫步至城墙上端坐,就孤身一人。一盏茶时间后,行请自便。」凯特一想,这是要他诱敌入城了。当即朗声笑应:「没问题!」
诸葛静微微一笑,跟着吐了口长气,道:「行动罢!」便与凯特并肩,尾随已疾速离去的唐钰、阿奴、尹思潜之后离开议事厅,对白族族长、大理第一大将竟是毫无理会。
他拾级而下,迳向观战城楼走去,心中暗道:「你们不信我也不妨,反正时候到了,不必我说,你们也会动。」
他对与自己毫无干系、割据一方的大理作了御敌调配,其行动可谓风光。同时,心中生出了两种感觉。
一个是发号施令的快感,另一种是……或许该说是失落感罢!
巴奇在城垛间望见凯特的身影,当即起身。他身后的八千军士,亦各持起兵器,不待命令,阵势已然列成。
他知道那是诸葛静分拨已定的讯息,现在,他可以进攻。
领着部队前进不过三十馀丈,他不禁愣了一下……城门竟然打开了!
凯特坐在城垛凹下处,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帮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双眼半开不张地望着巴奇。
巴奇哈哈一笑,转身朗声道:「三千军与我进城杀入大理神殿,五千军围城待命!」跟着,他将倭刀带鞘插入左腰带中,左掌握紧刀鞘,疾向大理城奔去。
八千军士呐一声喊,八位分队长默契极佳,三人率领部队紧跟巴奇、三人分赶至东、西、北三处城门外,二人留在南门外三十丈处布阵待命,以便随时呼应支持。
凯特意态不改,心里却也不免犯嘀咕~他对诸葛静的能力有信心,但巴奇毕竟是敕里一手带出来、身经百战的云南名将,一般认为他的实力比起与石长老齐名的雷乌,应在伯仲之间。诸葛静虽奇智过人,也还是个战场新秀,若是过于托大、或是太倚赖兵书所学,恐怕这苦头可得吃的不小。
诸葛静抛给自己一句「行请自便」,诱敌任务结束了,接下来,该决定下一个动作。
城楼上的诸葛静看着巴奇分兵而进,冷冷地笑了一声~早料到你会如此!就凭你巴奇一介莽夫,怎能是我对手?
巴奇毫无拦阻地急速入城,一望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大理……诸葛静这小子竟摆起空城计来了?
一时找不到对手作战,又搞不清楚诸葛静的意图,巴奇心里不禁有点犯毛……他想压住这种不祥的感觉,大叫道:「上城墙去!把凯特那家伙揪下来!我把他带回南绍,届时再看阿沁要怎么整治他!」
巴奇话声未落,已有三百馀人争先抢上城墙,欲获此一等战功。在南绍对大理的战功评比中,活捉凯特可拟斩敌一千,比起盖罗娇及唐钰的八百、阿奴七百、撒丝六百更要高了一筹,可见得在敕里心中,凯特的重要性远在任何人之上。
但见南绍军士人人奋勇、斗志极高!攻入大理城对他们是极罕有的,今番是他们获取战功的空前良机!巴奇并没有告诉他们,今次作战只是一个「试验」,这定会大大影响士气,怎么能说?
数位脚程较快的军士奔上城楼,随即一阵嚷嚷传入巴奇耳中:「不见了!凯特不见了!」「他刚刚还在……快找!跑不远的!」「快去禀告巴奇将军!」
巴奇重重的「哼」了一声~竟扑空了?!
「到神殿去!我不信大理连神殿都不守了!」巴奇大吼道。
军士中较有岁数者,都有参与过十八年前老乌龟率军空城攻大理那一役……
逍遥剑仙神剑开血路、女娲族裔显圣降甘霖的一役……英雄圣灵传说犹存、无尘天蛇形影何在?他们更无所惧,依稀识得途径,便一路直闯向大理神殿而去……没有李逍遥、没有女娲、也没有七绝剑,就不信大理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在快速行进的行伍之中,高壮魁武的巴奇依旧非常显眼。他伫足不动,忽地抽出倭刀,刀尖遥遥指向在高十馀丈城楼上的诸葛静!
没有英雄、神灵,却有个天才军师!大理还是有名堂可搞呀!
「你不要惹火我!否则纵是教主有令,我也先将你抽骨剥皮,再向教主请罪!」巴奇没有说话,他忿忿不平地走了。但诸葛静听到了。诸葛静只是淡淡一笑,沈声自语道:「等你气到想抗令取我天赐之命时,恐怕你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力气了。哼!今番且戏你一遭,待到灵山顶上,可要你与雷乌、喀鲁、阿沁还清杀我六位兄长、屠诛成都百姓的一笔烂帐!」
其实,南绍、牂牁军并没有滥杀无辜,但就迎春院那一条,上举四人便是在诸葛静手下死千次万次,也不算够啊!
巴奇因为对诸葛静多作了一个动作,落到了部队后面,他加快速度前进,在到达大理神殿的同时,也已回到了部队前头。
这时,他只能恨得咬牙切齿!
除了一尊巫后的石像立在阶级顶端的小平台上,整座神殿不见一个人影!
巴奇握紧了头,怒声咒骂道:「搞什么鬼……那小子究竟搞什么鬼?!」他想回头揪诸葛静,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教主的六张战帖有他一份,以自己现在的火气,一旦找上他,很可能下手不知轻重,这绝对不是教主所要的。
雷乌因为教主要求不伤君聆诗一根毫毛,可以放弃重创锦官、永安联军的机会,堂堂巴奇为何不行?
但三千将士开始喧哗了,找不到对手,就算占领了大理也不是完全胜利,因为大理仍保持了卷土重来的本钱。虽说两族在八年之间打了无数的仗,但几乎都是些芝麻蒜皮的小战役,根本连皮都没擦伤。占领大理的部队离开根据地太远,绝非有利状况!
三名分队长已无法竭止众将士的吵闹,他们纷纷跑到巴奇身边,寻求对策。
巴奇默然不语,这种状况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时,一个年约十五、六岁,披着一头只及于肩下三寸、半长不短头发,长相几乎难辨男女的少年走上前来。
巴奇见了他,立时求救也似叫道:「仲参!你有法子吗?」
他便是将战帖送到诸葛静手上的小子,「仲参」这个怪词,似乎真是他的名字。
仲参看着巴奇焦急的模样,微微笑道:「将军已经找到对手了,何必苦恼呢?」
巴奇不禁怔了~四周空无一人,何来对手?
仲参知道巴奇是个直性汉子,恐怕不了解自己意之所指,当即朝巫后像呶呶嘴,道:「诸葛季云根本是个不足一哂的大白痴!他放任白族最崇敬的神灵不顾!只要将军破坏此石像,白族人不将他掏心挖肺祭女娲都难,怎可能再听他号令?没有军队,他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教主也会明白,这家伙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届时,将军甚至可以向白族讨来诸葛季云,将他掀皮抽骨以泄恨,如此岂不快哉?」
巴奇听了,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最大的对手就在自己面前了!一念及此,他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嘹亮的笑声,几乎传遍了整个大理城,三千军士一怔,即明白统师已有定案,随即又恢复纪律,现场除了巴奇的朗笑、狂笑,没有一点声息。
三位分队长自然也听到了仲参所言,再见巴奇如此反应,显然是赞同仲参的意见了!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人一般叫道:「众军听命!将这破石像给拆了!」
三千军士轰然答应。但他们才踏出两步,巴奇一挥手,赫然叫道:「住!」
众人一愕,停了脚步,三位分队长更是如堕五里雾中。
但见巴奇一步步向前走去,上了梯级,离石像尚有四丈,他停在梯级之间的一块平台上。跟着,他从腰间抽出倭刀,右手持柄尾、左手紧靠刀萼,高举至右肩上方……
巴奇要使出真空刃法的奥义「断岩剑气」了,南绍众人见状,均各摒气凝神观望着,心中满怀着兴奋与忐忑不安的情绪,莫不期望巴奇能一刀将女娲石像劈为两截……
巴奇凝视着巫后的石像……他曾见过巫后,那是小公主灵儿满五岁的庆宴,巫王和巫后、小公主混在族人之间一起享受平民的娱悦。当时他只是个八岁的小孩;他也见过长大后的赵灵儿,那是在老乌龟率军血战大理时,李逍遥断他兵刃后的惊鸿一瞥,当时他是个刚拿起兵器不久、血气方刚的年轻战士。
南绍和大理曾经和平共处、四境泰平;而今云南境内战乱不止、生民涂炭。
极美满与极残酷,直接关系人即是赵青儿与赵灵儿这对母女……蛇妖母女!
没错,她们可能真的是神,巴奇也见过,那道五彩的光芒直射入天、十年没下雨的云南随即沐浴在一片甘霖之中……大家都说是女娲显灵,或许真的是。
但巴奇更相信敕里、相信他们的教主!比起毫无依据的神迹,身之为人而其才几非人哉的教主,是更值得巴奇去信任的!
现在的拜月教众,人人都相信统合苗族才是长治久安、回复三十年前那一片太平景象的最佳途境。依赖神迹,终不可久!
巴奇一咬牙,手中刀刃斜劈而下!
诸葛静在城楼上见到巴奇领军直奔大理神殿,到达之后,南绍军杂杂起哄,接着四个人三前一后走到巴奇身边,很快便听到一阵朗笑,南绍军轰然蠢动,可马上又停了下来,巴奇独自一人向前走去,踏上梯级,在女娲神像之前停下脚步、抽出了亮晃晃的倭刀。
「哼~死人妖~你果然也来了!」诸葛静暗咒了一句,拾起脚边的红旗,朝神殿猛力挥动了几下。
巴奇倭刀未落,仲参已见着城楼上红影闪动,即低声向三位分队长道:「三位准备动手罢!」声犹未尽,现场有三件事几乎便在同一时刻发生了!
巴奇猿臂一振,真空刃气激射而出;半天里响起一阵吆喝喧哗,一支约二千人的白族部队自祭坛小路一线杀出,当头大将,正是阿奴!
三位分队长即欲喝令众军士冲锋向前,趁势一战!还未曾开得口,巫后石像却蓦地发出万丈昊光!
一闪而逝!光芒很快退去,众人双眼还在迷蒙,只隐约见得巫后像后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是个人,他炯炯目光显得特别明亮、一身羽铠、神态傲傲然不可一世!只见他手中斩魔刀轻轻一挥,刀刃穿透巫后像,劈向巴奇的真空刃气!
众人惊得呆了!一刀之后,神影消失,巫后像分毫未损!巴奇的「断岩剑气」竟被轻易一刀劈散了!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众人都愣了,傻傻地看着巫后像,心中的念头,就像刚消失的神影一样,存在、却很模糊。
「巫……巫……巫后娘娘显灵啦!」在一片尴尬的错愕中,阿奴欣喜激昂的声音首先响起,接着,呐喊声轰然大作,白族人欢欣鼓舞地挥动兵刃向南绍军杀去;黑族人恐惧惊慌、争先逃命!
而且这儿还不只两千军……盖罗娇很快也领兵杀出,她和撒丝早就等在那儿了!
其实,当那三位分队长放言要拆毁巫后像,撒丝、盖罗娇便已按捺不住,总算是阿奴死命将她们拖住……她不紧张吗?那是不可能的,她的心情绝对比盖罗娇和撒丝更要焦急万分,但她坚信,女娲有灵,绝不可能轻易被毁坏的!
而且,诸葛静该也早就料到这一点了才是……大概。
终于等到了诸葛静挥旗的一刻,她迫不及待地当先冲出!但巫后不用她来救,女娲神灵,岂足自保而已?
盖罗娇只顾领军追击,根本没注意到巴奇留在原地看着巫后像,一动未动。
阿奴迳自一步步踏上梯级,走向巴奇。
刚刚自祭坛小路行出的撒丝见状大惊,叫道:「阿奴,你要干什么?」
阿奴回头对母亲一笑,道:「没事啦!人皆知巴奇乃堂堂大丈夫,不会在这时候对我出手的。」说完,又拾级而上。
巴奇听到她的话声,回首望向阿奴,道:「你这么肯定?」
阿奴灿然笑道:「凯特说你是南绍最刚直、光明正大的硬汉,绝无可能干小人勾当。」
巴奇沉默半晌,问道:「女娲……真的有灵?」
阿奴道:「你说呢?」
巴奇又静了下来。须臾之后,忽地呵呵笑道:「但愿女娲在灵山顶还会显灵,否则,凭一群凡夫俗子,抵得上教主一根手指?哈哈~你们自求多福罢!」又是一阵朗笑,阿奴觉得他是要笑去心里的恐惧。
巴奇一闪身,追向自己散逃的部队。
看巴奇离去了,撒丝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
阿奴又踏上几阶,到了巫后像前,默默地跪下膜拜。
是啊……南绍还有敕里,他和雷乌不出手,大理与南绍勉强算势均力敌……王者将亲自出马了,大理的英雄、传说呢?
诸葛静见南绍军向南城门溃逃,随即将红旗向南门一招。
这是让尹思潜的部队动作的信号。跟着,他将眼光又扫回神殿的方向。
他看到了,包括武神现身,居高临下、一清二楚,而且还看到一些没有别人看到、也不应该看到的看到。
人会飞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即使轻功高明如喀鲁、他可以飞檐走壁、健步如飞,但也不能真的飞。诸葛静曾看到一个家伙会飞,可他不是人,是妖怪,他唤做「镇狱冥王」。
那……现在这个呢?他……应该是她,是人吗?如果是,为什么她会飘在半空中?离地总有十丈了!
诸葛静看呆了,她一头白发飘飘、一件大红镶白羽的披风也飘飘,可是她背对着诸葛静,完全看不到面貌。
不久,她似乎感受到背后有一道不寻常、也不该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头也不回,飞快地凌空朝东逸去了。
诸葛静傻呼呼地望着。
真的是巫后显灵吗……?
由于武神现身,巴奇一击失利,双方士气立判高下。对南绍军而言,女娲显圣降雨的往事在脑中闪过,他们逃命之馀,心中深恐逍遥剑仙不知将自何处杀出催命了!
白苗族则是如有神助!一时不及阻止巴奇一刀,害怕巫后娘娘石像被毁的疑虑尽去,埋伏多时、早已按捺不住的亢奋情绪终于得以宣泄!他们只要追击就对了!
盖罗娇月馀前硬生生挨了镇狱一掌,如今伤势已复八成,领军作战不成问题。只见她一个哨忽,大理城中登时四处飞出了无数蜜蜂、成千上万的蜜蜂!一海票地尽朝南绍军围撒了去!
一片呼爹叫妈之声响起,一时之间,已很难数清身上多出了几个红肿的大包。一边挥手驱赶蜜蜂、逃命的脚步也慢了些许。盖罗娇领军追上,手腕一晃,早已掣柄苗刀在手,几个起落杀进敌阵,甫一落地,便剁翻了三个抓痒不止的卒子。
「痒得难受吗?呵~老娘可以帮你们脱离苦海的。」在她笑语之中,又是数人得到了解脱,他们极乐了,到一个没有蜜蜂的世界去。
白族战士们也己追上了南绍兵,一时间,一场如杀鸡屠狗般简易之极、也单调之极的战役展开了……
太容易了!巴奇就这点本事?他可是云南首屈一指的将领!这个词夸耀的可不是他的武艺,是带兵作战的能力!
四个城门外可还有五千兵力,占了南绍本次动员总数的六成啊!各处分队长见城中己军态势不利,纷纷举兵入城!
可他们被截住了!四方军兵才入城不及十丈,便有三彪人马拦路杀出:尹思潜领二千军当南、鱼领千人守西、凯特领数百人截东!结果,只有城北一队进入城中助本军作战。
三起人马都没有浪费时间,大理城南、西、东三侧城门周边皆掀起了一片混战。
盖罗娇难得大开杀戒!这数年来,打的尽是些小仗,一点也不尽兴,她都腻死了!但见她起手乱舞,南绍士兵受创阵亡者不断增加!
另一侧,白苗阵中忽然响起一片嚎叫哭喊,盖罗娇正杀得兴起,闻声不禁一怔~四顾一寻,怎地不见了巴奇?莫怪乎打得这么顺手了!如是说来,引发己军混乱的因素,必然便是巴奇了!
真真个虎入羊群、势如破竹!巴奇一掣倭刀在手,赶上自己的部队,白苗军当在中间,见了他,想起他被武神劈散的刀气,登时信心大增,对他也不再恐惧,一股儿围了上去。
巴奇冷哼一声,脚步未曾稍停,双臂连振,来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实力上的差距是在的!白苗军士或是如有神助,巴奇却是道地道地的豪杰猛将!他强势的武力,甚至可以打败林七绝!
「君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可敌万人而不败乎?」巴奇想起的教主的言语。
他答:「不能。」
「然则此语何解耶?」教主说。
他答:「不解。」
「能敌万夫者,非独夫,千人也。君率部征战,甘冒矢雨,亲临前线,示勇于三军,振军士威、堕敌之气,则军可以一当十,军少于敌足胜、多于敌能歼,乃至百战不殆。以匹夫之勇励军,使军皆勇,此曰勇冠三军。君正乃勇冠三军之辈,吾将欲南绍军兵交君,故君有万夫不当之勇也。」
巴奇是个很狂妄、骄傲、对本身实力有绝对自信的人,敕里一席话,告诉他:勇能示于军,有以一当十、万夫不当之用;若否,不过匹夫之勇。
在他成为南绍大将之后,这番话成为他心中的最高指导原则。虽然他还是改不掉一时冲动便孤身杀入敌阵的牛脾气……
「来吧来吧来吧!不怕死的就来吧!!!」巴奇大吼道。他尽量地放开声量,要让自己的部队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只是想杀开血路、重新掌握自己的部队,而不在歼敌。但他仍然奋勇一阵乱砍!绝无空挥、绝无失手,比起当初李逍遥仗无尘直逼神殿,英豪之姿丝毫不遑多让!
几乎同时,惟一未遭拦阻直驱入城的南绍北路军亦已赶至,随即加入主力军队抵抗白苗族的追击。
此时,双方统帅俱各无心恋战~盖罗娇认为敌军有新血加入,而己方经巴奇一阵冲杀,军士已重新想起他乃云南当代名将,士气已不若先前壮盛。巴奇则想到南绍主力军十有八九均遭蜂螫,虽群蜂或散或死,数量已不足原来三分之一,可部属战力早已大打折扣,已经没有获胜的可能……
双方统领都有歇兵之意,巴奇仍一线杀开血路直奔己军,盖罗娇则缓缓移动回阵……
忽地,在两军交战最密处,两人毫无预警地打了照面!
一怔之后,没有交手,各自继续动作。
巴奇返阵找到原驻军城北的分队长,叫道:「还有三面部队哪里去了?」
分队长挺着一杆长枪,应战同时仓皇答道:「似乎被大理尹思潜的伏兵截下来了!」
巴奇闻言,嘿然笑道:「嘶~好个诸葛,算你本事!」随即扯开喉咙大喝一声,正恍似半天打个霹雳,震得城楼上诸葛静的耳膜也嗡嗡作响~但闻巴奇放声叫道:「众军向南门走!」
诸葛静听了,叫了一声「哎哟」,击掌笑道:「凭尹兄台的本事,要挡你二千无头军马须用不着偌多人手,我空北集南,正是诱你往死路走,此乃武乡「华容道放烟诱曹瞒」之计也!你巴奇今番南去,又中我计!」正自语间,却见鱼渐将西门战场南移,南城门的混战愈大愈盛了。见了此景,诸葛静略略皱起眉头。
巴奇依旧驱军南向,他以为城北放空必有陷阱,南门艰险,南行才是脱身之处,今番中计,无比彻底。
即使鱼也加入南门混战,连西门也空了,巴奇依旧认为向南走是正确的。
尹思潜与鱼已会军一处,鱼抵抗南门外的南绍军,尹思潜则与盖罗娇二面夹击甫与西路军合流的南绍主力部队。
但见尹思潜左手一挥,气剑指劲激射而出,一名分队长闪躲不及,身上多出了十馀个血洞,立时倒毙当场。一晃眼间,却见巴奇战袍红光射目、刀影乱舞!
怎么办?挡下他吗?尹思潜寻隙望了城楼一眼,诸葛静应该会有指示罢?
看到诸葛静了,他悠哉游哉地摇着折扇,也正望着自己。
蓦地,尹思潜想起了被劈为两截的离云剑、心口插着断愁剑的若儿尸体……
璘都有正面对敌巴奇的勇气,为何我不行?
尹思潜咬紧牙根,左掌聚足真气,迳向巴奇迎去。
巴奇砍翻数人,他强势的武力令人退避三舍。冲杀了这一阵,再加上待命军马来援,总算让沈醉于女娲显灵的白苗战士们想起,敌军统帅是巴奇,连林七绝都胜不了的巴奇啊!
又恢复到应有状态了!巴奇周身四丈渐渐的清空,再度成为一个圆形空地。
还有一些人没走,但他们走不了,因为他们是尸体。
巴奇环顾四方,发现一个年青人挺立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呵~算你有种。」巴奇一笑,这次他没有用真空刃法,一迳提刀而上。
尹思潜心中突地一跳~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巴奇的破坏力绝对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尹思潜这才确实了解到敌我实力差距之大,自己这点微末本领向巴奇挑战,直如萤火与日月争光!
不断的退、再退、还要退!退步在比武当中是弱势一方才会做的事,但尹思潜不能不退!巴奇的力量太强了!他只靠腕力、靠一柄倭刀,恐怕就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
尹思潜持续在退,巴奇的「势力范围」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
忽地,尹思潜感觉到剑刃与倭刀相触了!斜劈!
尹思潜反射地将剑身一歪,卸去重劲,同时纵身后跃,拉开间距,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
巴奇毫不放松,又再追击。第二步才刚踏实,忽然隐隐觉得不妙,一股直觉教他急忙抽身后撤!
眼前倏地一道闪光自天而下、一声响雷轰隆大震、黄土煞时成为焦土!
巴奇双脚还未落地,又是数道气劲自左侧袭来,欲闪已自不及,但他又何必闪?猛然吸口气,胸膛一挺,巴奇硬生生地接下这一记「气剑指」!
但以林月如之功力,犹不能伤他分毫,尹思潜这临危一击,自是难奏寸功。
此时,只听得盖罗娇放声叫道:「思潜,快走!」
尹思潜不加思索,翻身闪入乱阵之中。巴奇循声望去,瞥见盖罗娇的大红衣角逝人群内,适才那记「雷咒」定然是她施法,以助尹思潜抽身无疑了。
领军者吃了亏,白苗战士们亦渐渐散去了。巴奇身边剩下约莫六千馀人。凯特不知何时也撤退了。
「走!」巴奇放声一喝。这次伤亡不轻,不能再打下去。
巴奇领军出南门,迳向南行。
诸葛静下了城楼,寻见尹思潜,道:「四闭城门,动作。」言毕,他迳向议事厅行去。
对面迎来阿奴与撒丝。诸葛静又对阿奴道:「计划改变,取消追击。」接着转向撒丝道:「解散族人,请各位头领至议事厅就位。」
敛然是半命令的口吻,但他初来乍到即展现惊人的决断力,让撒丝心服口服。撒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生出了一种「听他的,准没错」的感觉。
诸葛静到达议事厅后,即端坐左首末位第四张椅上,闭眼凝然不动。过不多时,撒丝、阿奴、凯特、盖罗娇、鱼等五人鱼贯而至,他仍自殊无反应。
各人纷纷就座,一时无言。他们都在等诸葛静有所动作。一场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战役,让诸葛静顿时成为了大理的指标人物。
诸葛静还是一言不发,连眼睛都没张开。他心中丝毫没有得胜的快感,因为太容易、太理所当然了!堂堂诸葛氏的行军布阵,用在巴奇这一介武夫身上,甚至还有点浪费呢!
反倒是一股失落感愈来愈重,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有些音乐调剂,或许会好得多。他不该太贪心,但是很希望有琴声……他从来都听不懂的琴声……
第一次听到,是十九岁那年,在梧桐树下。那是专为他而奏的。
在成都城陋巷中、他残破不堪的家里也听过很多次,可未必是为他一人,对于这种音乐,他直觉不堪入耳!
现在却很期待,期待能再听到一次。
当听完之后,他会很骄傲的说,我办到了,只是一战,大理便要事事都唯我马首之瞻!往后,就没有问题,我一定会扬名宇内……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一阵步上楼的杂乱脚步声将诸葛静拉回了现实。
睁眼一看,唐钰和尹思潜一同回来了。
先望向尹思潜,他摇摇头。
「……是我多虑吗?」诸葛静暗思。跟着看看唐钰。
唐钰道:「在下依言而行,巴奇一脚踏上索桥,桥便断了,但他拉着索子攀回对岸撤走了。南绍大约有百馀人摔落山涧。」
诸葛静起身走向唐钰,伸手便取向唐钰腰间剑鞘。身为一个武人,唐钰反射地按紧了它。诸葛静缓缓拨开唐钰的手,将剑抽出。但他只抽了二寸馀,便归剑入鞘,复又回座。
依手上感觉到的磨擦力与重量,诸葛静肯定那是柄断剑。在他的计算之中,巴奇在长时间作战后气力必然消耗甚鉅,再加上唐钰的缠斗,由于耗力过度,他的脚步必然虚浮,将使「千斤坠」的功夫来行走索桥才稳固。这是大哥说的,大哥除了擅长骑术、也是武术高手。
由那柄断剑可以得知,唐钰与巴奇不只是缠斗,恐怕是「激战」,乃至剑断方休。而他也确实达成了诸葛静的要求。
原本,由于唐钰答应服从命令的态度太不笃定,诸葛静才要阿奴追击巴奇二十里,这样,阿奴就会看到唐钰是否有用心作战。
但诸葛静又看到尹思潜与巴奇的战斗了。有这样的徒弟,唐钰会差到哪儿去?虽然并不算认识这个人,诸葛静还是赌了一把。反正,唐钰是否有认真作战,并不影响战果。
如今,几句轻描淡写便将战况带过,诸葛静心里对唐钰生出了好感,他有与巴奇正面交锋的实力,又是如此谦虚低调,确然是个大将之才。
只是,有能若唐钰,可以取得一场战役的局部胜利,却不能掌控全盘。
胜负之卷,只有诸葛静这种人才能握有。
见诸葛静终于有了动作,撒丝走到他面前,道:「我代表白苗族人,请你,诸葛静作我们的参军,往后所有战争,都将听从你的指挥。」
白苗族用人向来重举亲,所艾萨克丝才有机会接替战死的丈夫成为族长。诸葛静与大理何亲之有?仅历一战便得族长邀请,让他直接握有军事统领权,这可是原属于族长的权利!而且看看众人的脸色,这显然是他们一致的意见。如此殊荣,空前未有了!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可大理这下是找对医生了!
诸葛静在成都有建议权,他的建议往往为主导决策的赵涓所采用。这回可更进一步了!
诸葛静要成功,这是绝对必要的途径。
众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是大理诸将首次有了不可思议的感觉,感觉到若有诸葛静主导军事,即使没有逍遥剑仙和女娲,他们也未必会输给敕里!
因为敕里不比老乌龟,他不走培养魔兽这种旁门左道,他用正式的军队和将领来作战。
所以,只要有一个神机妙算的智多星,他们不会输!更何况,诸葛静连女娲的显灵都能算到,这简直是奇迹!他简直是神人啊!
诸葛静却淡然一笑,摇头。
众人莫不为之色变!他没有拒绝的理由罢?
诸葛静知道他必须解释。当下言道:「我可不想当什么参军。在中原,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有一个不成文的正式称呼……」
「是什么?」等不及诸葛静说完,阿奴便已性急地问道。看来诸葛静只是在意称呼,这不成问题!就算那职位他们没有,自己订就成啦!
诸葛静尚未及回话,唐钰已先答道:「军师,中原唤做军师。」
撒丝听了,拍案道:「好!往后你就是大理的「军师」,「诸葛军师」!」
☆、女娲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