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乞接获通报,得知敕里发帖,与六起豪杰约战灵山,是早在他发帖后第二天的事。徐乞马上行动。
要去吗?是应该去的,段钰璘一定会到,李忆如也难置身事外,他想为段钰璘、李忆如出些力,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虽然他很清楚自己不会有太大帮助。
有李逍遥在、还有林七绝、再加上诸葛静这等天才军师,大理的战力会在这一仗达到颠峰,有无一个徐乞,没有太大差异。
但没有关系,只要能在紧要时刻替段钰璘和李忆如捱几下打,就值得了。
徐乞向南行,但速度很慢。
君聆诗也收到战帖了,他至今仍无法明白个中道理。
无忧和敕里在做什么呢?有人可以给一个解答吗?
无忧是不喜欢解释理由的……应该相信他吗?
徐乞摸摸怀里,还藏着未曾动过的六两银子,不觉深深一叹。
再信一次罢,毕竟他是无忧……曾经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的无忧哪!
至今仍是否?未可知也!
「如果……有一个人,真的可以与我「天涯若比邻」,无忧,我衷心希望是你,是原来的你……」
徐乞走着,忽然一眼瞥见道上破落的衣裳。
淡紫的纱衣……徐乞觉得很熟悉……是见过,该见过……但,是谁的呢?
他蹲下身子,拾起了一块纱衣的破片,忽然发现破衣盖住的香囊一角。
扔下衣片,一把抓起香囊,徐乞知道这是谁的衣服了!
是李忆如的!这香囊是织锦给她的,绝对无错!
发生什么事了?徐乞咬着牙,放眼四望,却不见人迹!
忽地,他又查觉碎衣旁一道长长的拖痕……是某种物体拉过的痕迹,很像是……大蛇,一尾大蛇。
的确是蛇行的痕迹,身为一个乞儿,徐乞自小与蛇为伍,不该错认。
徐乞心里似有些明白了,延着拖痕行去。
不久,便见到一片稀林,拖痕直直朝里去了。徐乞不加犹疑,便即行入。
入林之后,他四顾逡巡着~如果他没猜错,李忆如应该在里头。
他一眼瞥见了一个背影……是宗飞妍!徐乞嘴角露出微笑,几个大步赶上。
他很快看见李忆如赤裸的背部,一伫足,不禁又惊退两步!
他是有心理准备了,因为丐帮绝强的情报能力,他早就知道李忆如是大理的神、女娲族裔,但乍见此景,不能不讶异!虽然幼年时便已听闻许多当初李逍遥与林月如联手大破隐龙窟、诛灭半人蛇族的故事,可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半人蛇哪!
婥儿闻声,也万分惊骇的回头一望~李忆如这样子,怎能让人张扬出去?这儿是汉人的地盘,而且还在蜀山仙剑派的势力之内,妖怪现身于此,那可大大不妙的!
一见徐乞,婥儿长长呼了口气~不是外人,那就还好……
「是……什么人……?」李忆如低声询问婥儿。
她在发抖……是害怕吗?徐乞皱紧眉头,不觉咬住了下唇。
「没关系……是阿崎。」婥儿也跟着李忆如以往的方式称呼徐乞。
李忆如缓缓抬起头,双手抱在胸前,转过上身。
好憔悴啊……怎么几日不见,她已生出如斯变化?徐乞深吸口气,道:「怎么回事?这……太突然些……」
李忆如轻轻摇头,她从未接触过有关女娲的一切,她也不能明白。
「我想……是妖力牵引……」婥儿低声道:「我太疏忽了……忆如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她体内的灵能力与我相互吸引,时间一久,便失去束缚、冲出体外。当初姜婉儿会现身,也是因为与忆如相处的关系。只是姜婉儿的意识较接近表面化,而且能自己控制,忆如的灵力却深藏在体内,一时之间还没什么变化……可她近来与妖怪接触得太频繁了……真的,是我失算……」
徐乞抚着下颔思索着,须臾,忽地呵呵一笑。
婥儿和李忆如都愣了~这事值得笑吗?
徐乞笑道:「你们要到大理去是罢?我们到了大理再想办法。你们就在这儿稍等,不想让别人看见李忆如这样子,那也容易,我让弟兄们来做个大轿子,你们就躲在轿中,我一路送你们到大理去不就成了?反正我也正想去凑凑热闹。喏~接着!」徐乞一挥手,便将香囊朝婥儿抛去。跟着,转头奔出林外。
婥儿傻傻地一笑,道:「嘿~真看不出来,他头脑还挺灵光耶!」
李忆如从婥儿手上接过香囊,按在胸前,道:「阿崎……是很可靠的。」
总力战!
武艺、智慧、用兵、士气、耐力、理性、霸气、默契、服从,甚至铸工……只要是说得出来的名词,几乎都给比遍了,这就是敕里发帖约战灵山的一役!
在此之前,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举个好例子,便是在确定稳住李逍遥安然的继续待在馀杭当他的客栈老板之后,再放出联合大唐的风声,并宣告唐已出兵南向,让大理傻傻地以为当时出任巴蜀的带刀太守李泌即是南绍合作之对象,为了阻止朝廷,使出最愚蠢的手段~进攻牂牁。
大理是藉着敕里的名义做这件事的,希望能因此使唐不信任敕里,分裂他们的合作关系。
在此之后,敕里才出发来到长安,解释一切原由,并与朝廷取得共识,由他代替唐出兵镇压大理的叛乱。
接着,名正言顺地以朝廷鞭长莫及为由,让雷乌进据牂牁。
设下完美的陷阱,让他有光明正大得到牂牁的理由,也免了与唐反目之祸,敕里所做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所有步骤都无懈可击。
然而,他最主要的敌人、他自进位云南王以来一直都存在的假想敌,至今却仍然病卧在床。
胜利了吗?没有,敕里认为没有,他不想要这种胜利,所以,当林月如来到长安,他甚至可以很大方的告诉林月如唤醒李逍遥的方法。
青松想与李逍遥堂堂正正地作生死之斗,敕里何尝不想?他甚至继续计划将大理、将李逍遥都逼到绝地,不得不与他搏命一战的绝地,所谓「置诸死地而后生」是也!
李逍遥一直是他的目标,以往是,直至如今,他已是云南王兼拜月教主、名气大到令人闻风丧胆的王者,仍是。
但没有女娲,只凭藉着一股坚持、一股思念,李逍遥能发挥几分战力?现在的李逍遥,加上林七绝,是否真的够资格与他敕里对阵?
敕里做了一个试验,他让阿沁去刺伤李逍遥。绝对不致命的伤,但李逍遥不醒了,不愿醒了,敕里开始有点了解,女娲对李逍遥有多重要,重要到他宁可用生命去抗争、驳斥这可笑的事实!
敕里还想试试,林月如对于李逍遥和女娲之间的关系,又有几分干涉?他让林月如进入了李逍遥的心。
这样,就可以看出来,林七绝与逍遥剑仙的抗压力,到底有多强。
敕里衷心地希望李逍遥可以醒来,比任何人都要期待,他在李逍遥身上花了太多太多工夫,千万别告诉他,那些都是多此一举。
如今,能否攻下大理、他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的王者,都不太重要了,他只想证明某些事……为了十馀年来心中一直不解的疑惑……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是阿沁。
所有的南绍人、拜月教众,都真心的期望敕里能为云南带来真正的和平,敕里是他们的梦想发源,他没有资格欺骗那么多人。
敕里真的变了,现在的云南,现在的天下,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游戏。
因为太容易、没有任何的挑战性,外在的环境已没有任何因素能促使他尽心尽力地去做一件事了。
如果要找个让他想费尽力气去做事的原因,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他十馀年来的目标,在他放弃一切之前,想解惑。
「逍遥剑仙……你一定要醒……证明你的实力给我看看……」
敕里起身,走向房外。
「出发罢!」敕里朗声道。
对象,是在凉亭中下棋的人们。
他们仍下着棋,似无所闻。敕里已自缓步行出。
徐乞才离开不过一个时辰,便带回了十二个弟兄。他们身上带着斧锯等木工具器,从林子外围便开始砍树伐木。
徐乞迳自行进林中,找到婥儿和李忆如,和她们保持了约三丈的距离,叫道:「我弄了一件粗布衣服,可能不太舒服,先将就将就。再等一会儿,弟兄们作好了轿子,我再来叫你们。」
说着,他将布衣挂在树枝上,便转身离去。
婥儿过去取下布衣,回头让李忆如披上了,道:「你刚刚说,君聆诗在和老爷比剑之前吟的那首诗,是什么诗?」
李忆如道:「是「杜少府之任蜀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婥儿道:「喔……那又怎么样?阿崎一看就知道没念过书,他听懂吗?」
李忆如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长安见面时,他便在一座墓碑前念过这首诗?阿崎或许不识字,但我想,他用尽心思,也会将这首诗背起来的。」
婥儿沉默了一阵,回想着墓碑上的字,问道:「藤儿……是什么人?」
李忆如涩然一笑,道:「她是……很乖巧、很温婉的小丫头,任何人遇上都会很疼她的小丫头。她是阿崎的丫鬟,我和璘哥、湘儿、岫的好朋友。她曾吹过一次笛,吹的便是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她怎么也不会料到,不只是她的人,这首曲子,也会对阿崎影响这么深。」
「意思就是说,阿崎也还相信君聆诗罗?」婥儿不悦道。
李忆如道:「不只是阿崎,我也相信,我想,璘哥也是一样。」
婥儿轻轻皱起眉头~对她来说,君聆诗至此还值得相信吗?答案是否定的。他做的事太无理了!
真的有什么理由不能说吗?他吟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真心希望有人了解他的苦衷,还是自做姿态?婥儿懒得去猜,她一向不喜欢心机那么深沈的人,就像她一直不喜欢向达。
朋友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秘密的!
徐乞才刚刚步出树林,已见商长老迎面而来。
徐乞微微一笑,对商长老一颔首,道:「长老,好久不见了,最近又到哪儿去溜跶?」
商长老对徐乞一揖问好之后,道:「老儿特地去打听帮主手上那木剑柄的来源。李逍遥是用剑的人,自不会随意破坏自己的兵刃。」
徐乞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对他而言,只要知道藤儿是卢光所弑便已够了,这木剑柄究竟从何而来,他是从来也未曾关心过的。
商长老向徐乞讨来了木剑柄,拿在手上观望了一阵,递回给徐乞,道:「老儿所料不差,这剑柄少说也有十年了,而且是日曝雨淋的十年,已经和老儿一样腐朽得差不多了。」
「请你说下去好吗?」不是徐乞回话,李忆如跑出来了。婥儿跟在旁边。
商长老乍见她下半身的青麟蛇尾,当场愣了。
旁儿的丐帮弟子们俱是一怔,徐乞瞥了他们一眼,他们便又开始继续工作。
「长老,你怎么不说了?」徐乞轻轻推了商长老一下。
商长老身子微微一抖,哂笑道:「失……失态了……是李姑娘吧?老儿生平第一次见着女娲,难免有点惊讶……」跟着,他清清喉咙,续道:「在十年前,李逍遥并未在江湖上行走,这木剑的来源便可以缩小了,于是老儿便到他的故乡~馀杭镇去打探消息。果不其然,有一个名唤张四的渔夫说,他十年前曾送李逍遥到仙灵岛去,回程之时,李逍遥身上便少了一柄木剑。于是老儿找了驾舟技术高超的弟兄,想到仙灵岛上去探上一探……」
「那……然后呢?」李忆如急急地问道。
商长老摇摇头,道:「老儿上不去,仙灵岛附近暗礁太多、风浪又大,还有多处的暗流漩涡,老儿和几位弟兄撞烂了好几条舟子,根本没法接近仙灵岛百丈之内。」乍见李忆如失望的表情,又道:「不过,至少可以证实一件事实~这木剑柄,当是出于仙灵岛上。」
徐乞看着手上的木剑柄,递给了李忆如。
李忆如紧紧将剑柄握在掌中。
是什么人可以上到仙灵岛,取得这个木剑柄呢?
渡海不可行,难道那人会飞吗?
李逍遥微微一愣……他想着自己在哪里。
是一片树林中,身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没有太大意愿去搞清楚那是谁。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传来……李逍遥呆住了,这味道似极遥远、却极亲切……是闻过的味道,一定是闻过的……在哪儿呢?
「仙灵……洞天……水月宫……?」李逍遥喃喃念着,念着一个他非常非常熟悉的地名,生出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
水月者,假也,水月宫,岂非假宫?
等等……假的?难道他所做的一切、所遭遇过的一切,都是假的吗?被耍了?狠狠地耍了?
这一耍,夺走了他的所有、也让他从此放弃了自小憧憬的大侠梦。
但若是假的,这股香味又是怎么回事?它不像是假的!
但若是真的,又有什么证据?
李逍遥似乎找不到,不像真,也不像假,连自己的眼睛都不可靠!
是假的吗?不!绝不!人连自己都不相信,还有什么可信?
人影一晃,香味愈接近了。
「不……不……不会吧……」是不可置信吗?是的,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忍心,会忍心让自己想了她十八年,忍心让自己日日心神煎熬!
到底是真,是假?
这不重要了!眼睛告诉他是真、鼻子也告诉他是真,要相信自己啊!
叫她一声吗?要叫她一声吗?要!为何不?!
距离太远了,想接近一点、想真切一点,但脚却生不出力气;想喊得大声一点,就算从此便哑了也没关系,可喉咙却给卡住了。
心里有太多太多不解、太多太多埋怨、太多太多想念,可那些似乎都不重要,只想好好地唤她一声,抱一抱她、抚抚她的头发,很自然、很真实地……
再接近些……再接近些……但为何这不中用的腿没有力气呀!?为何平时响亮之极、多话到惹人嫌的喉咙出不了声呀?!
「咿……唔……」
你笑了,笑得像以前一样,笑我为何还是这么急性子、这么容易激动……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这个笑容,想了十八年呀!
「灵儿!」
力气出来了,全蹦出来了,我跑得动、喊得出声了!
该做什么?需要考虑?当然不!
想要多说几句话,但发现没有念书实在是大大的失算,心里竟没有一个词可溜出口中、可以好好形容一下我现在的心情哪!
我只想抱抱你,让我好好感觉一下,这是真的,我没有被耍,你那么善良、那么真实,怎么可能耍我?
距离很快拉近……轻功好不好已不重要了,至少我能正常的使唤我的腿!
「我……我好想你!」
这是最直接的一句话了!我再也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铮然一声,相隔仅有咫尺,却有一道银光在我俩之间唰然自天贯地!
老天要将我们分离吗?他不准我碰你吗?
等等……「无尘剑?!」
怎么回事?无尘剑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它不是该在灵山顶上吗?
剑旁有一截被削断的刀刃……
「啊……你……灵儿……为什么……?」你的手上为何拿着一柄苗刀?你为何要用武器对着我……这不合理……太不合理!
「李逍遥!你醒醒!她不是灵儿!她不是你的仙女!看仔细点,是假的!」
无尘剑会说话吗?我怎么感觉到它在和我说话?
「胡……胡说!没有假的!我相信这是真的!」
明明就是灵儿,怎么会是假的?但灵儿又怎会想要伤我?
到底怎么回事……谁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啊!!!
「李逍遥,不要怀疑我!她不是灵儿,是阿沁!敕里派她易容扮成灵儿来刺杀你的!你的仙女没有背叛你、但她现在不在你眼前!连我都不信,你干脆撞豆腐自杀!你这个猪脑袋!」
「呃……呵哈……」无尘剑怎会这么霸道?这未免太可笑了……
哎……不太对……这声音好熟啊……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白痴!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我叫你睁眼啦!还呆着干嘛?」
睁眼?我不正睁着眼吗?ㄟ~灵儿呢?
不对!我何时将眼闭上了?
「王八蛋!大智障!我叫你睁眼听不见是不是?欠揍!」林月如大嚷着,反手来去便甩了李逍遥两个耳光。
「林姑娘,你怎么……」
「喂!我告你伤害罪喔!你打这么用力,我也会痛耶!」
圣姑话才讲了一半,当场呆了,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麒麟老人呼了口气,抬起头,将角从李逍遥身上移开。
林月如戟指骂道:「我当你是死人,死人是没有人权的!」
李逍遥叫道:「我哪里有死?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
林月如放下了手,呆呆的看着李逍遥,也笑了。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傻笑,我看疯子才没有人权。」李逍遥跳下了床,一眼瞥见床边一身红衣、红发红须又长着一对角的老人,愣了半晌,才惊叫道:「麒麟前辈!」
麒麟老人哈哈一笑,道:「再让她捅你一刀,你的人权真的会从此消失。」
李逍遥微微一怔,在床沿坐下了,默然须臾,道:「……真的不是灵儿?」
麒麟老人道:「当然不是,我认识那么多女娲族人,从未有如此无情无义的,我未曾实际看过刺伤你的那人,但也可以肯定,她绝不是你老婆。」
林月如此时也自衣袋中取出阿沁的香囊,递到李逍遥鼻子前,半晌之后,道:「这味道你觉得怎样?」
李逍遥轻轻取过香囊,凝视良久,道:「这是阿沁的吗?」
林月如道:「怀疑啊?我去长安一趟,找敕里和阿沁,就换回这东西。这是凯特做的,他以前和阿沁认识,曾将制法教给她。」
「凯特……嘿~大理毒王吗?好本事。」李逍遥将香囊收起,道:「你没事吗?敕里没对你怎样吧?」
「没……我很好,只是累了。谁叫你这大白痴一睡不醒?」林月如不悦道。
李逍遥微微一笑,道:「那么,你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动嘴花不了多少精神吧?」
林月如道:「别一次问太多就好。」
李逍遥笑道:「放心,只有一样。那无尘剑是你吗?」
「这问题,老太婆来答罢。」圣姑发话道:「在你身受重伤、阿奴背着你赶回大理同时,林姑娘的天灵被巴奇以刀柄砸中,造成真气溃散。后来,有一位高人自称南宫寒,自镇狱明王处取来无尘剑鞘,让金翅凤凰以金罡珠中储存的无尘天气灌入林姑娘体内,她现在才能和你说话。大致上便是这样。」
李逍遥微微一怔,又问道:「那……你还好吧?」
林月如绷着脸,道:「你说只问一个问题,这是第二个,我拒绝回答。」
李逍遥笑道:「第一个又不是你答的,不作数吧。」
「好啦!败给你了!」林月如道:「好得很!如果你现在有胆和我比试比试,我一定打到你屁滚尿流!」
「现在?你不会打到一半睡着吧?」李逍遥哈哈一笑,呼了一口气,道:「里头药味好重,我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也要走了。」麒麟老人道。
「这么急?不多坐一会儿?」圣姑留客了。
麒麟老人尚未回话,先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道:「不了,这儿太冷,我流鼻涕,都快感冒了,还是先回我的狗窝正经。」
李逍遥道:「前辈,有机会再去拜访你好吗?」
麒麟老人道:「那大可免了,你要是热死在里头,我可赔不了大理、也赔不起女娲一个逍遥剑仙哪。」
圣姑双眼略略张开了些,话中有话。
若女娲已与水魔兽同归尘土,他何必赔给女娲?
但她没有点破,李逍遥与林月如也没有听出其中含意。
麒麟老人打了个哈欠,拄着拐杖,迳自去了。
李逍遥走到屋外,做了个深呼吸~真的是躺了太久,全身的筋骨都不对劲。
缓缓踱步至稀林深处,便垂首而立,再无丝毫动作。
诸葛静已到了他身前丈许处,他仍然没有反应。
谢祯翎距离稍远,看着两人默然对立。
李逍遥呆立半晌,这才伸手抽剑。木剑。
高举木剑过顶,动作极缓极缓,不像是练剑。
一股宏大气息倏地爆发了!自剑尖、剑刃、剑身奔腾而出,四周枯叶乱飞、枝桠抖动,诸葛静的鹤氅已被激得高高扬起,他竟感觉连身子也站不稳!
李逍遥似无所觉,迳自将剑身缓缓下压,一股气愈来愈沈、愈来愈重……咕咚一声,诸葛静竟已跌坐在地,他的呼吸窒碍了,这一股气,绝非他承受得起!
即如阿沁遇到敕里施用「五气朝元」时一般,谢祯翎按着自己的头发和外裳,极其困难的、只能用眼角馀光看着李逍遥。
李逍遥持剑的右臂青筋暴露、全身已被汗所浸湿,仅此一式,也要耗去他偌大体力呀!
咬着牙,继续下压……他从来未曾将此招使全过,十八年前至今皆如是……当日在林家堡与孟映谷比试时,即使林天南不出手干预,李逍遥自亦无力再撑。
难道,这天下第一剑式,只历一代,就要失传?
李逍遥不甘心!他想用这一剑,狠狠地劈在敕里身上,才能泄心头之恨哪!
他污辱了灵儿!污辱了他们之间最真实的感情!
同时,也让李逍遥深深体会到自己的不堪!实在太愚蠢了!竟蠢到会去怀疑灵儿?
活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李逍遥,你这混蛋,竟连自己生存的意义都想否定,你白活了,真的白活了!
「喝啊啊啊啊~~~~」
李逍遥猛地一声大喝,再将手臂压下去!
数道气劲倏然贯至,击在木剑之上,李逍遥一愕之馀,立足不稳,向后踉跄数步,跌坐在地。
诸葛静忽觉下沈的气息散去了,嘶声地喘息着。
「哇咧OOXX……差点就没命了……」诸葛静自嘲地笑道。
林月如走近前去,捡起木剑,抛给李逍遥,道:「你是不是嫌力气太多?」
李逍遥略向后移身,倚在一株树上喘了几口气,才道:「我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来到这儿,总不可能让我轻轻松松的躺着吃、站着睡,当老太爷吧?」
林月如冷哼一声,道:「你当我的智商和你一样吗?喏,这是阿沁送来的,看看。」说着,她将一团揉乱的纸团抛到李逍遥面前。
李逍遥捡了起来,轻轻将它张开。
他一愣之后,不禁大笑道:「好!好得很!这样好得很!」
林月如道:「你这么有信心?」
李逍遥一耸肩,道:「你这样觉得吗?我可没信心得很哪!他既身为云南王,又是拜月教主兼大祭司,不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
林月如一笑道:「只说他上得了台面,是肤浅了些。」
李逍遥道:「随便啦。我肚子饿了。」
林月如道:「不干!你不是说要让我好好休息?」
李逍遥笑道:「你已经休息完了不是?不然干嘛跑出来?」
林月如「哼」了一声,满不情愿地回转进小屋中。
诸葛静这时才走到李逍遥面前坐下了,嘻然道:「逍遥剑仙,欢迎归来。」
李逍遥凝视诸葛静半晌,才缓然言道:「有事吗?」
诸葛静道:「是有,过两天再说。我问一句废话,听你方才所言,你会赴战吧?」
李逍遥淡然一笑,道:「会,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传到了谢祯翎耳里,却令她生起一阵股栗。
李逍遥这是下定决心,不诛敕里誓不休了!
诸葛静却只是呵呵一笑,起身离去。
雷乌啊雷乌,你这场前哨战,恐将要全军覆没了!
麒麟老人走在神木林中,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头白发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
麒麟老人轻轻一叹,道:「逆天行事不可久,你又衰老了一些。」
她微笑道:「只是外表老,没有麒麟爷爷的智能与经验也没有用。」
麒麟老人道:「何必勉强自己笑呢?你有什么发现?」
「没有……但有种很不妙的感觉。」她咽了口唾沫,道:「我感觉到……忆如她……变了……」
麒麟老人眉头一皱,道:「这世上,不会同时有两个神族族裔……天界判定你已经死了,这样一来,如果你又出现,那些自以为是的笨蛋为了证明他们没有错,会让你们其中一人真正消失……」
她咬着下唇,无言以对。
麒麟老人道:「如果是我,会开始后悔这十八年没有去陪他们……现在说这些没有用。李逍遥已经决定赌上一切了,不只是敕里、南绍、镇狱明王,为了你,我想他会愿意与整个天界为敌。如果这种事发生了,我只能告诉你,他力尽战败的那一刻所代表的不只是死亡,恐怕六道轮回中,不会再有李逍遥的存在。」
她打了个颤,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祖先们要救她呢?就让她和娘亲一样,不是一切问题都没有了吗?
「如果……我真正死了,是不是就都解决了?」她问道。
麒麟老人点头,又道:「我奉劝你打消这种念头,你死第二次,他也会跟着你死第二次。我从来没有遇到心碎两次还能维持精神正常活下去的人类。」
她的呼吸,变得好浊。
哀,莫大于心死,她怎能忍心呢?
李逍遥回进小屋中,林月如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先去洗个澡吧,你身上都快发霉了。」
李逍遥拉开衣襟,低头朝自己身上嗅了嗅,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咳了几声,笑应道:「遵命!」便向小屋后院走去。
林月如在滚沸的开水中洒下些米粒,盖上了锅盖,一回头,圣姑正望着她。
林月如一瞥头,道:「婆婆,你知道镇狱明王怎么了吗?」
圣姑轻叹口气,道:「我想,他应该很好。」
「混蛋……」林月如暗咒了声,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如果镇狱明王没事,没有赵灵儿在,光凭自己和逍遥,可以打败他吗?
他一身钢筋铁骨,可以说武器在他身上没有太大作用,如果不懂仙术,取胜的机会似乎是渺茫了些。
或许五象法术不只是女娲才会,但要将五象法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恐怕也只有天生神性、灵力高绝的女娲一族才有这个本领。
如果不是女娲,一般人的法术威力,怕也是对镇狱明王没有太大威胁的。
还有敕里……目前为止,毫无弱点的王者……不来则已,若是不幸镇狱在灵山一战同时出现了,该怎么办呢?
林月如心里,感到非常非常的不妙~两者任其一人,可说已是无法应付,一次两个,哪有胜算?
镇狱这家伙,怎么命这么韧哪?
林月如摇了摇头,不觉一叹。
「你叹什么气?」李逍遥用干布擦着头发,走了过来。
林月如道:「想到镇狱还没挂,当然要叹气。」
李逍遥哈哈一笑,道:「手下败将,想他作甚?反正现在他已不算神了。连天界都不管他的死活,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月如又一叹,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或许我是想得比你少一点,不过……」李逍遥微笑道:「我才不管是什么玩意儿,反正谁挡我的路,便让他消失,不是很干净利落吗?」
林月如点点头,她懂李逍遥的意思。
敕里让阿沁扮成灵儿,已经触犯了李逍遥心中不可侵犯的圣境,这个梁子结大了~若李逍遥不赴战则已,否则只要让他见到敕里,不拼个死活是决计不会罢休的了。
大理已夺去了李逍遥的挚爱与他多年的梦想,他不怕再赔上任何东西。
林月如想告诉他,你还拥有一些,不该这么轻易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她还是紧闭着嘴,她很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次日一早,诸葛静便带着谢祯翎出门了。
他要现地勘查地形。毕竟第二战的对手是拜月教副座雷乌,可不比巴奇那个莽汉,他再过份的自负轻忽,绝对不好玩。
再怎么说,雷乌也是和敕里堂堂正正一决胜负过的角色哪!
诸葛静的第一个目标是大理城,和以往一般,门外的守卫见了他,便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诸葛静亦一如往常,大摇大摆的走进城内。
谢祯翎只是挽着他的臂弯跟着走,对她而言,世上的争斗没有太大意义。
诸葛静一迳朝宫舍行去,他要找撒丝借马。这次他预计将战场开辟在城外约二十里处,用走的似乎是太浪费体力了。
撒丝见了诸葛静到,立即起身相迎。她真的很看得起这一个年青人。
但话说回来,现在的大理,谁不尊敬诸葛静?
诸葛静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觉受之有愧,迳自言道:「族长,我想和你商借一匹良驹,今天我打算到城北去看看风景。」
「那有什么问题!军师到马舍去吩咐一声就行了。」撒丝很豪爽的答应了。军师要借马,当然一点都不值得犹豫。
但她马上又接了一句:「诸葛军师,你有得到消息吗?雷乌已经发兵朝此而来了。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诸葛静呵呵笑道:「管他的,反正今天我要出去逛逛,谁也阻不了我。雷乌何足道哉!等他到了再论军情也不迟。」
谢祯翎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诸葛静唬得撒丝愣在当地,迳已去了。
诸葛静到马舍选了匹好马,他不懂箭艺,但相当擅长马术。
直出到大理城外,他扶着谢祯翎上了马,自己牵着辔绳在前走着。
又行出数里,谢祯翎才问道:「你不觉得这样过于言行不一吗?」
诸葛静道:「难道你觉得我会是个诚实的小孩吗?」
「我看也不像。」谢祯翎笑道:「不过,我怕有一天你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我恐怕看不出来。」
诸葛静道:「我不这么认为。你从小接触过的人少得可怜,所以你没有受到太多的阴谋诡计影响,不管看到什么人,你不会用反面的想法去看这个人。你用直觉去感受一个人是真是假。如果你有这种天资,那么,你的想法与实际是不会相距过远的。我举个例子,你不是一看到我,知道我姓诸葛,便看得出来我很擅长兵法吗?」
谢祯翎瞥头一想,道:「那是巧合吧?我只是刚好这样觉得而已。」
「那是因为你没有经验。」诸葛静道:「其实你这种天赋有一个很简单的词可以解释,便是「识人之明」。」
谢祯翎微微一笑,道:「我被你说神了。」
诸葛静道:「你要说我自圆其说也成,我只是这样认为而已。」说着话,诸葛静也一直不断的向四周张望。
他在记忆此处的地形。对雷乌而言,他不惧任何的计策,只管一路向前,如果战力不比他强大,是绝对挡不下他的。
至于要用什么方法,诸葛静已暗暗下了决定,直到林月如归来、李逍遥苏醒后,就更笃定了。
谢祯翎没去吵他,也不会觉得无聊。
或许她从小就没有什么自我意识,只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又向前走了近一个时辰,诸葛静一边看着,忽然说道:「这一次打完,我就不打了。我要回成都。」
谢祯翎眉头一皱,道:「大理会放你走吗?」
「会。」诸葛静自信地笑道:「南绍已灭,他们没有外敌了,要留一个军师,也没有什么用,只不过是一个米虫而已。」
谢祯翎笑道:「呵~你好嚣张喔。」
「不得不啊~如果连一个军师都没有信心,那么就不用再打下去罗。」诸葛静道。
他仍自走着,走了很久、很久,保持着沉默。
谢祯翎伏在马颈上,闭起了眼。
诸葛静回头,翻身上马,让谢祯翎靠在自己的肩上,一手抓着马缰,任它恣意前行。
马蹄达达,风声呼呼。
他双眼注视着前方,但无神。
谢祯翎忽然梦呓般喃语道:「我想……去看那株梧桐……」
诸葛静没有说话,调转了马头。
诸葛静和谢祯翎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走他们的,不远处的乱石堆后,躲着一个人。
他冷冷一笑,喃语道:「诸葛静……任你天纵英才,这次我绝对要你生不如死!」
一晃眼,他走了。
仲参。
姜婉儿停下步伐,略事歇息。
毕竟是绝顶,她抬头一望,穿入云层的山巅仍然遥不可及。
她眺目四顾,底下一片云烟缭绕;忽闻数声鹤唳,十馀只丹顶鹤破空而下,在峻岭山涧中穿梭来去。
「绝巅破云鹤唳响,当时以为是仙乡……」看着彷佛浮在云烟中的山峰,姜婉儿喃喃念道。
她的身体忽然觉得有些悸动。
是织锦吧,她应该觉得很遗憾。
为了让君聆诗可以行向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只好让自己消失。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姜婉儿伸掌轻轻压着自己的心口。
「织锦,你知道吗?我认为你失算了,有你的人生,才是他要的人生。」
☆、虚实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