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忆如的娘亲为什么不在?我告诉你,是为了大理战死的……我和逍遥都不是吝啬的人,但这种付出,我们不要,再也不要了!所以,我和逍遥宁可自己到大理去,也不愿意忆如再涉足那个地方一步……大理人根本没有把女娲当人看,他们把女娲当神,而神就应当大义凛然,为了黎民苍生,就算要丢了性命,也不该皱一皱眉头……」
段钰璘猛打了个冷颤,惊醒过来。
他身在大理东北五十里的一处树林中。由于连日赶路,身体的疲乏已到了极限,原本只是想小憩一会儿,却不经意的睡着了。
睡得很沈,也睡了很久。
原本该是个好眠,梦中,却响起林月如曾说过的话,是大理人对待「女娲」的态度。
为了大理,女娲活该?
麒麟老人有对他提过,女娲身为大理之神,为大理牺牲奉献他们的一切,已是不可抗拒的。
这是一种轮回,天命的传承。
段钰璘心中有了疑问,但他没有向麒麟老人征询。
那么,完全没有接受过有关大理的一切,一点都不像女娲的女娲也是吗?灵力尚未开通,她有能力承担大理的兴衰之责吗?
他站起身,继续向大理行去。
或许,他执意要回大理,并不完全是为了大理。
他想起这个问题,是为大理的安危、还是女娲的安危?
没有意义的牺牲,又何必呢?
可能不会、也不明白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不过若他日后再也吃不到每顿早餐的小鱼干和冷稀饭时,他也会开始怀念在馀杭那段平和的日子罢。
失去的,才珍贵,由此,人类堕入可悲的轮回。
李忆如和婥儿上了轿,徐乞留下八位丐帮弟子轮流抬轿,大摇大摆地直朝大理行去。
经过建宁城时,城中守卫的士兵并没有阻挡他们的前进。
婥儿将布幕放下,坐回充当为椅的横木上,道:「还剩七天……雷乌也出兵了。这里也没有必要再下什么禁令。」
轿外步行的徐乞道:「这是理所当然的,接下来这段时间,会经过建宁向南去的,大约也只有敕里发帖约战的数人吧……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在永安的时候,我在城外的破庙看到几个苗族的女人,问了几句,原来她们是要来找李忆如到大理去的,我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打发走?你讲得真轻松!」李忆如笑道:「不过,我现在还是得去。」
徐乞道:「就算我不打,段钰璘也会打。我刚到永安,就遇到林月如和段钰璘在屋顶上谈话,林月如拜托段钰璘,不要让你到大理去。大理的一切,她保证会和李逍遥处理得很好。」
李忆如微微一愣,愕然道:「妈妈到过永安了?她和爹在大理吗?」
徐乞道:「就现在这个时候,我想是吧。」
说到这儿,婥儿忽然打了个颤。
李忆如握起她的手,道:「你会冷吗?」
「不……不是……」婥儿露出愁容,道:「林七绝、逍遥剑仙、再加上女娲……我觉得,这个剧本好熟……」
李忆如微微一笑,道:「这是天命,不是吗?」
「哈哈~好个天命!」徐乞大笑道:「各位弟兄辛苦,我要先行一步。」说着,徐乞便朝南奔去。
婥儿忙探头叫道:「阿崎,你要干嘛?」
徐乞回头道:「先去大理,跟某一个姓段的傻瓜一起抵抗天命。」
这句话一明讲,婥儿和李忆如同时了然。
段钰璘放弃前往宣城,似乎并不全然是为了大理哪!
但她们也只是相对默然,并没有将这个共同的想法说出口。
距敕里约战灵山之日,尚有五天。
诸葛静难得起了个大早,静悄悄地推门出房。
他走出小屋,轻轻带上板门,却见林月如独坐于树林中。
她的头上冉冉升起阵阵青烟,好似身体发火烧焦冒烟一般,但没有传出丝毫的焦味。
大哥说过,这是内功绝顶的高手修炼内力时的景象,这种时候,切忌打扰,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诸葛静生怕脚步踏在树叶上的声音也会对林月如有所影响,只好停步。
却见林月如呼了口长气,睁开了眼。
诸葛静一扬眉,大概是开门时她就已察觉了罢。
林月如起身,走到他面前,道:「你要到大理去吗?」
诸葛静微微一笑,道:「林七绝好精明。」
林月如道:「也不算是,刚刚凯特来过了。他要我转告你,尽速前往大理筹谋退敌之策。」
诸葛静道:「凯特先生不是那么沈不住气的人,九成是盖将军和族长催促他来找我罢……林七绝,可不可以请你和逍遥剑仙帮个忙?」
「好啊。」林月如爽快的应道。既然已成为大理的军师,诸葛静没有理由不请她和李逍遥参与这一战罢?
诸葛静向前几步,在林月如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月如听了,不禁一怔,愕然道:「就这样?」
诸葛静微笑道:「这样就够了,压箱底的王牌,不可太早露白。两位在五日后,可要以雷霆万钧、惊天破地之势杀到敕里面前,让南绍军兵现在就和你们直接对阵,到时的震憾力就不够罗。」
林月如一笑,点头道:「算你有理。好,没问题。」
「多谢。」诸葛静朝林月如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诸葛静低头缓步前行,离大理尚有两里馀路,忽然一个人与他撞了个满怀。
诸葛静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那人却纹风不动,还伸左手扶他站起。
诸葛静细细的端详了他一下,刹时觉得很不是滋味~这家伙只蓄着一头刚好及肩的短发,这让他想起了仲参那混小子。
那人扶诸葛静站起之后,却只是呆站在他面前,双眼直盯着他,一动不动。
诸葛静给瞧得混身不对劲,又不敢与那人交会眼光~刚刚一瞥,就觉得那眼神好深沈、好迷蒙,好像……好像要把他给吸进去一样!
再仔细一瞧,这家伙腰间插着一柄木剑。
「段钰璘?」诸葛静脱口喃语道。
那人不言不语,双目忽然盛满了怒意。
自己的身份莫明奇妙地被一个陌生人点破,段钰璘怀疑他的意图。
看出了对方的不快,诸葛静哈哈一笑,道:「阿奴小姐提过你的名字。」
段钰璘眼中的凶光敛去了,这人既然与阿奴姐认识,该不是敌人。同时,他的眼光转成疑惑~你又是什么人?
诸葛静拱手一礼,道:「区区诸葛静,目前尚是无名小卒一个。」
「不……」段钰璘回了一个字,他怎会不知诸葛静?风神与雪妖把他和君聆诗并列,这种人的名字,段钰璘怎会忘?
段钰璘又细细的端详了诸葛静一阵……嘴角不禁微微扬了起来。
好个目露慧光、英俊倜俪的翩翩公子,直与君聆诗不相上下了!
若非这等人才,恐也不足与君聆诗共称之。
诸葛静道:「段兄星夜赶回大理,想必倦了,可同往大理略事休息,区区目前在大理充任军师,几个时辰后,恐怕要借兄之力。」
段钰璘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他早就没有资格进入大理了。
诸葛静见状,只是一笑,道:「那么,段兄先回婆婆的小屋,与令师尊、师娘一会,也为五日后大战养精蓄锐罢。区区先行一步。」说完,跨步便走。
反正,你迟早也要出手,我又何必急着逼你呢?
段钰璘呆了一呆。
听这语言,师娘到了?师父醒了?
大理传说中的英雄,七绝剑与逍遥剑仙,一齐重回云南了?
只是,现在还不到见他们的时候。
自己又应该往哪儿去才对呢?
段钰璘筹思许久,迳向大理而行。
除了大理,他还能去哪儿?毕竟是他的故乡啊!
大理的城门守卫乍见诸葛静来到,忙叫道:「诸葛军师!族长已在议事厅召开会议了!」
诸葛静道:「我知道。」便直直走了进去,头也没瞥一个。
反正这会议定是连着召开好几天了……这神经质的族长,那么紧张干嘛呢?雷乌再能干,也不过就是个人罢了,他有三头六臂不成?
他慢慢的走着,像在散步一样。
脑中也不断回想着嘉陵会战的情况……这两天,除了到大理北方勘察地形的时候,他没花任何精神在雷乌身上。
但他曾经打败,被雷乌打败,他很清楚这家伙绝对不好惹,他不能再像对付巴奇一样的漫不经心。
至少人家也是堂堂的拜月教副教主、敕里的副手,花一点时间来想办法击退他,也算是基本该有的尊重吧?
想着,走着,不觉已踏上了梯级。
待他回过神来,早就一屁股坐在会议厅的椅子上了。
全部的人都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们的军师失神,任谁叫唤也无丝毫反应。
诸葛静站起身,清清喉咙,道:「谁能告诉我,雷乌现在到哪里了?」
「现下已至城北七十里处了。」盖罗娇指着地图道:「兵力是一万二千,全数是战斗部队,辎重已在昨日全部抛弃了。」
「要玩命啊……」诸葛静喃语着。果然是雷乌的作风,即使只是受命于敕里的「试验战」,他还是会克尽全力。
盖罗娇忽然道:「诸葛军师,你在中原待得比较久,我有个问题想先请教一下。」
诸葛静爽然道:「请便!」
盖罗娇道:「军师是否认识一个年约十八岁、使一根绿竹棒和刚猛掌法的乞丐?」
诸葛静愣了一下,道:「认识,怎么了吗?」
盖罗娇不悦道:「前些日子,我曾派了几位姐妹到永安去,想将女娲接回来,姐妹们遇到那小乞丐,他询问姐妹们的来由,才刚听完,便出手将姐妹们全都打伤,将她们赶回来了。那小乞丐是什么人?」
「将军放心,他不是敌人。」诸葛静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向前一步,将手上的折扇押在桌上,道:「大家靠近些,今次我们出城作战,在城外击退雷乌,教他滚回南绍老家去。」
众人都起身围到诸葛静身旁,唯有鱼仍自端坐不动。
诸葛静看着他,道:「鱼兄有问题吗?」
「有。」鱼满不客气地道:「我们都知道锦官曾与永安联军,在嘉陵江渡口和雷乌的牂牁军打过一仗,结果一败涂地。」
「没错。」诸葛静回道。
鱼道:「请问军师,这一仗你有参与吗?」
「我是锦官军的一份子,当然有。」诸葛静略带不悦地回道。
鱼仍然面不改色,道:「那么,你认为这次你有办法打败雷乌吗?」
阿奴听了,叫道:「鱼!你这话太失礼了!」
凯特皱紧了眉头,这个徒弟,他实在管不来。
诸葛静只是呵呵一笑,道:「就算我打不赢好了,那你就打得赢吗?不然你来下决策好了,我这次只作旁听如何?」
鱼微微一呆,起身靠到桌旁。
诸葛静这才将折扇指向地图上城北二十里处,道:「在这里要与雷乌作第一次交锋。盖将军,这边要交给你,带三千兵力。这儿有两座丘陵,你就挡住中央道路即可。你到达后先决定退路,只要与牂牁军略事交锋后即可退出。一见牂牁军,便放响箭。记住,要避免战力上的损失,五日后才是玩真的。」
盖罗娇点点头,道:「我懂。」
诸葛静将折扇略向北移,道:「请厉队长带三千兵力伏于两侧树林旁,牂牁军到时,就放他过去,待盖将军射出响箭后,再突出截其归路,与盖将军首尾相应。亦不可久战。」
「领令!」刚刚升为大理军事首长的厉队长奋然道。
诸葛静满意的笑了笑,转向凯特道:「先生带一旅师,在此叉路待命。一见牂牁军至,便在右边叉路口留下带毒蒺藜阻其去路,之后即自左叉路撤退。」
凯特道:「没问题。」
诸葛静将折扇指到左叉路上,这是直线通往大理的道路,道:「唐师父领军五千,只要在这条路上、离城五里以外即可。俟同凯特先生会师后,即于这条径上待敌。要作出相当的抵抗,可以吗?」
「好的。」唐钰应声道。
接着,诸葛静呼了口气,道:「族长,雷乌认得你吗?」
撒丝道:「我不清楚……应该不认得。」
诸葛静道:「那没关系,只是请族长的服饰需华丽些,务必要让雷乌认出你。鱼兄与族长一同行动,领二千军,在右叉路上待命。让雷乌认出族长后即行撤退,切莫恋战。」
鱼凝视着他,道:「你不歼灭敌军吗?难道要少主上?」
「对啊!那我呢?」阿奴感觉到自己被遗忘了,叫道:「我要做什么?」
诸葛静默然了,看着阿奴,不发一语。
他这模样、他的表情,似乎正思考着某种阴险而残酷的策略,在场诸人竟不自觉打起了寒颤。
兵家乃万人敌,现在的诸葛静,一句话就决定了众军士的生死存亡、大理与南绍的运祚绝续,即使只是一举手、一投足,也不能不叫人重视。
阿奴感觉到,诸葛静会叫她去作一件很可怕的事。
许久之后,诸葛静才缓然道:「少主还记得试炼窟中的路径吗?」
阿奴愣了一下,讶然道:「你要我进试炼窟?」
诸葛静道:「没错……雷乌的军力太过强大且集中,我认为不能与他正面交锋,否则必定吃亏,将他引进试炼窟中是最好的办法。少主也不要在里头待太久,只消能摆脱雷乌就够了。」
阿奴犹豫了片刻,道:「我想……应该可以。」
诸葛静道:「那好,请少主独自在右叉路上等着,再与族长一同到试炼窟中。只要雷乌带军进入即可。届时,鱼兄便将兵力撤回。」
撒丝愁然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诸葛静淡然一笑,道:「对付雷乌,不用险计就不见效了。」
「那倒也是。」凯特附和道。
「准备好,快出发罢。」分拨已定,诸葛静又坐回了椅上。
尹思潜望着诸葛静,他真正的像被遗漏了。
但他心里明白,这回诸将均出,只剩他一人没有任务,诸葛静八成是要他守城了。
大后方的阵地是无比重要的,这点尹思潜也很清楚,但他不禁要怀疑,自己够资格、能力足以负担诸葛静予以此一重任吗?这种工作,由盖罗娇或师父来做是否会更适当些?
诸葛静只是坐着,一句话也没说,让尹思潜摸不着头脑。
「尹兄认识段钰璘吧?」
听到诸葛静开口,这问题令尹思潜愣了一下。
诸葛静已看到答案了,他跟着又问:「他一定会回大理吧?」
「会!」尹思潜不假思索,毅然应道。
「那好……」诸葛静呼了口气,缓言道:「区区有个非常紧要的任务,请尹兄谨慎行事。」
尹思潜正色道:「请军师吩咐。」诸葛静语气一改,令他深深感受到此事的关系重大,绝不只是守城那么单纯了。
「跟好鱼兄。」诸葛静低声道:「不可令他察觉,在他与族长分开之后,仔细观察他的行动。无论结果如何,你万不可出面,只须私下向我回报。除我之外,亦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此次行动,包括尊师。」
尹思潜呆住了,虽然很不想,但眼中有疑惑。
诸葛静的意思很明白,他认为鱼是间谍,而且鱼不会在这次作战有所行动。
若真如此,灵山一战,大理便岌岌可危了。
但鱼毕竟是他交往近二十年的兄弟了,他应该听从一个外来人的指示,去怀疑自己的兄弟吗?这不合理吧?
诸葛静是一个拥有令人咋舌才能的天才军师,在运谋计策的畴范中,他有着一种令人不可反抗的绝对性。
但对于尹思潜而言,诸葛静就一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如果他才真正是南绍的间谍,那又如何?
尹思潜没有想到这一点,生在大理、长在大理,他不曾接触过兵家的险恶,也没有想过人心可以那么阴毒,他甚至不知道兵道不只可以用在战场上。对他而言,在某种程度上,人性是可以信赖的。
「可否……请军师给我一个理由?」许久之后,尹思潜才挤出了这一句话。
「你学过兵法吗?」诸葛静反问。
尹思潜摇头道:「没有……」
诸葛静道:「那么,我的理由在你看来只会是无稽之谈,解释会浪费太多时间,等我说完原因,你也没有必要去执行这项任务了。你只需选择,相信我、或是你的兄弟。这个决定,足以左右五日后大理的存亡绝续,但没有时间考虑。」
听了诸葛静这番话,尹思潜忽然感到如负千钧!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如斯能力去担负大理的未来!
「大理城……不守吗?」尹思潜无力地问道。
诸葛静一笑,道:「相信你的兄弟吗?」
尹思潜懵了,他不太了解诸葛静的意思。
诸葛静迳自续道:「段钰璘……等会儿就会回来了。」
璘回来了?这么快?
「好……我去!」尹思潜应道。
大理的未来,就掌握在这位天才军师的手里了!
雷乌带兵迳由大道向南直行。
不必绕路、也不必耍什么计谋了,对方有个天才军师在,唯有随机应变才是最好的办法。
更何况,以他麾下部队的战斗力之强大,即使中计,也不代表不能向前。
还离大理城约三十里,雷乌下令抛弃辎重,疾速行军。
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无论结果如何,领军返回南绍,好好准备五日后的灵山一战,才是他的首要之务。
又前进了约十里路,他才遭遇第一批敌军。
带队的人是盖罗娇……有了军师果然不同,她列队道上,两侧的丘陵是绝佳的埋伏地点,如果向前直闯,势必要蒙受偌大损失!
雷乌冷哼一声,只将手一挥,登时分兵二路,窜上了两侧丘陵!
即使没有统帅,他的士兵人人也都拥有独立作战的能力,他大可打游击战!
盖罗娇见敌军逼进,早已握紧响箭在手,但敌军未至面前,竟已分军而进,一时之间,饶是她身经百战,竟也愣了一下。
「好个雷乌~」盖罗娇微笑道,她随即镇定心神,甩出响箭,叫道:「全军向左!要比他们早一步上丘去!」
诸葛静只分配给她三千军力,埋伏的厉也是一样,加起来只有雷乌的一半,既然雷乌分兵,她自当集中力量!
盖罗娇手下多是身穿便装的女将,比起披着重铠的步兵或是马队的牂牁军,在上山的行动力是占了些优势,如果能由高处向下攻,取胜会容易许多。
一听得响箭射出,厉也随即行动,他的兵力平均分配在两侧丘陵,盖罗娇决定由左侧攻击,他便向右路军放出后撤的信号,左路军则冲上山头,先占地利!
盖罗娇的部队果然行动敏捷,再加上厉的事先卡位,当她上了丘陵,雷乌的部队还离她们数十丈远。
雷乌见状,暗赞道:「不愧是大理首号大将……嘿嘿~」他做一声哨忽,身旁的军士晃动军旗,两路军奔下山去,在丘陵之间的道路又合为一流。
这一次,马军的动作就快得吓人了,任凭盖罗娇再厉害,也决计赶不上!
马军先行,步兵随后赶上。无比整齐的行军。
盖罗娇和厉已布阵以待,见了此景,双双愣住。
雷乌下令带队的速度,好快!他的军队接受命令也执行得无比贯彻!
一般而言,对于大军不可以随意变更命令,否则必将招致局面混乱、不可收拾,雷乌却似是一点忌讳也无,这上山下山短短来去不到一盏茶时间,他已分军合军一遭了!
其实,命令并非绝对不能变更,重要的是临机而动,再加上主帅的绝对权威、士卒的绝对遵从,命令变更会从大忌变成部队机动性的加权指数。
妙至极致者,指挥数万大军有如手足。
雷乌,离此不远。
放着盖罗娇与厉的六千部队在丘陵两侧保持呆滞,雷乌哈哈大笑,领军加速向前,续朝大理而去。
第一波交锋,连一声刀枪相击都没有。双方损伤数,零。
随从迎上前来,道:「先生,我们要先撒下蒺藜吗?」
凯特摇头道:「军师吩咐,要等到牂牁军至才行动。军师会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只管照办。」
随从闻言,当即退下。
凯特向前眺望,沙尘已渐渐漫起,牂牁军近了。
短短的两个多时辰,雷乌领军急行了五十馀里。依这速度看来,盖罗娇和厉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阻挡。
凯特略略合眼,等待着雷乌。
他知道为什么要等雷乌到了才撒蒺藜,如果连他都不懂,大理就没有人能懂了。
毕竟他也是与王者敕里曾有无比深厚交谊的一代奇才。
敕里的朋友和他本身,无论在哪儿、是什么时代,他们的才能都足以令人惊异。
雷乌如果看到自己,就不会追了,因为敕里要他做的并不是打垮大理,只是试试诸葛静的才能。
诸葛静与雷乌,都有算敌先算、算敌未算的本事,哪一边技高一筹呢?
雷乌真的会被引进试炼窟?还是大理会因野战遭受原本不该有的重大伤害?
雷乌一马当先,凯特远远已可模糊地认出他来。
「好久不见了……」凯特喃语着,跟着朗声叫道:「撒下毒蒺藜!」
一声令下,他带领的五百精锐随即戴上护手,大把大把地自携行的布囊中抓出已预先喂毒的铁蒺藜,满满地撒在右侧叉路上。
凯特见蒺藜数量已足,叫道:「走!」振臂一挥,五百精锐先行,凯特押后,缓缓自左侧叉路退去了。
走了一会儿,凯特回头望去,雷乌与他的马军已逼近至数十丈外了。
凯特轻轻的喟然一叹:「如果……我们可以……多好……」
雷乌领着三千马军先行,已至叉路。
他看到凯特了,也看到他的部队在右叉路留下许多人为的障碍。
在叉路前,雷乌伫马不行。
诸葛静这小子,这会儿又搞什么名堂?
「副座,我们向哪边走?」牂牁军的马军长上前问道。
雷乌低头看着右叉路上满布的铁蒺藜,他知道左侧道路直通大理,向右几经曲折,将绕过神木林外围而抵试炼窟。
不过,向右也有小路可以到大理去。这里是云南,他的故乡,地理方面的常识,他再熟悉不过了。
须臾,雷乌已下了决定。
他回头向马军长道:「让众军士下马清扫道路,我们取右侧行。」跟着,又叫了一声:「传令!」
一名马兵随即迎了上来。马军长已向部队传达命令。
雷乌吩咐道:「你回头去找副将,让他领步兵向左侧直取大理。一定要杀到大理城下,但不用攻进去。抵城之后,射几支火箭入城,即可退回南绍。我们在南绍会合。」
「领命!」传令调转马头,便即离去。
雷乌再看看道路,三千马军同时行动,在大道上清除毒蒺藜,不多时已恢复到可让马匹自由通行的程度。
「上马!前进!」雷乌叫道。
凯特向左退,却在右道上撒蒺藜,分明是摆疑兵之计。呵~诸葛静,你以为我是曹操吗?还会再走华容道故事?
你料定我知此事,不会去犯曹操之错,此乃虚中带虚、实中亦虚反复之计,曹操向有烟之路去,以为危险之处必无伏兵,反中诸葛武侯算计;今日你认为我会避难就易,免遭中计,却不知我雷乌最好冒险突进,如此方可激励将士战意!
若白族族长不在右路,这拜月教副座之位,我也枉为了!
凯特向南缓缓而行,不多时,已与唐钰会师。
唐钰不见凯特后方有大部队来,道:「凯特,雷乌不会来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他心中也明白。
诸葛静要凯特等雷乌到了面前才撤退,如果雷乌要追,不会与凯特相距太远、凯特也不会这么悠闲地缓缓行军。
凯特颔首,道:「如果他会来,诸葛兄弟不会要少主与族长进试炼窟。我想,雷乌必会将马步军划为两部、分兵而进。」
「所以……」
「所以我们可能不只要重创牂牁军,更甚要将他们歼灭。雷乌不在,巴奇也不可能出阵,又没有接到喀鲁或阿沁到牂牁协助雷乌的消息,牂牁军至此的部队,不会有人是你的对手。」凯特笑道。
「但愿如此。」唐钰苦笑道。
南绍除了包括敕里在内的五大将之外,真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吗?
烟尘漫起,敌军近了。
凯特一望,喃喃道:「来得好快!」
「布阵!」唐钰拔剑一喝,五千将士随即列成阵势。
须臾,牂牁步兵队已开赴面前。
带队者年约五十,气度雍容而镇定,精光内敛,俨然有雄霸一方之气。
凯特与唐钰心中同时略感惊异~这家伙决不是一般的部队长,或许是敕里在中原请来的高手呢!
「先确认对方的身份会比较好。」凯特低声道。
唐钰表示赞同,当即踏步出阵,朗声道:「在下大理剑术教头唐钰,敢问阁下?」
「败军之将,永安廖公渊。」那人回道。
声音不响,相隔十馀丈,却听得很清楚。
这个名字,让唐钰与凯特当场怔了~永安的龙头?怎么会呢……
廖公渊看出了他们的惊异,却不动声色,说道:「多言无益。」回马阵中,将旗一招,牂牁军迅即掩杀过来!
廖公渊在后方缓缓下了马,配上长剑,便向战阵走去。
牂牁军有九千,比大理多了近一倍,唐钰摆下的阵势很快被冲散了。
凯特暗叫不妙~如果演变成混战,己方大大不利!
唐钰毕竟是武夫,比起带兵作战的本领,那是决计及不上廖公渊的。
他虽然与敕里一同学习过兵学,但自己也已陷在乱军中,亲随军士只有五百人,根本无法主导战局。
廖公渊却似入无人之境,一步一步踏得极其自然而稳固,面前混战,也丝毫不对他有所影响。
「凌云步」!云梦剑派,处处如梦如云亦如雾,众军对他似不存在,他自己对众军也是虚有的!
他不动气,保持自己的流畅,众军也不扰他,虽然身处战阵,恍若无物。
一步一步,他竟就这样走到了唐钰身前。
唐钰忙着挥剑杀敌,一眼瞥见廖公渊,愣了~这太不可思议!
他确实听说过云梦剑派,但未曾亲眼见过它的存在。
为了不使大理的战力遭受过大损失,有必要快些结束!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主将对决。
廖公渊感觉到了,唐钰想与他比试。
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不然就不会下马步行至此了。
双双摆起架势,这回,轮到林家堡绝艺一会传说中的归云晓梦剑法了。
谢祯翎一觉醒来,不见诸葛静人影,便自柜中取出一只布囊,掏出了里头的物事。
是一些金羽,她还没编好的金羽扇。
找出了针线,她继续编了下去。
缓缓地,每一根金羽都插得非常细心、每一针都下得无比谨慎。
编了一会儿,小鬼走了出来,在诸葛静的房里见不到人,一屁股坐到了谢祯翎旁边,问道:「谢阿姨,干爹去哪儿了?」
谢祯翎停下了手,道:「他啊,去办他的事业罗。」
小鬼道:「什么事业?你怎么没一起去啊?」
谢祯翎微微一笑,道:「这个事业,他认为你最好是不要知道、我也不要接触。那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小鬼吐吐舌头,道:「神秘兮兮。我知道,他去派人打仗嘛。」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鬼精明得吓人,谢祯翎仍不禁微微一愕。
她想起诸葛静曾表示过的一切~一山还有一山高,任何事情、学问,绝无世界第一、天下无敌者。
此所谓「文无第一」也。
兵道乃诡道,为诡道者,必失于诡道。
连他自己都极为排斥兵道,但偏偏他生来就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几乎是无师自通,他注定要玩诡道。
那么,报应何时会来呢?
谢祯翎一言不发,又开始编扇。
诸葛静会这么喜欢她、这么喜欢小鬼,就是因为在她们身上,他可以得到在兵道中最缺乏的东西。
真实。
林月如走进屋内,见了谢祯翎正在编扇,不觉为金羽光芒所吸引,便围着桌沿坐下了。
看了一阵,她不觉喃喃道:「真漂亮……」
谢祯翎一笑,道:「金翅凤凰的羽毛,似乎永远光华不褪呢。」
林月如摇头道:「我不是说羽毛……其实也是,不过主要是指你编的扇。」
「林女侠谬赞了。」谢祯翎哂笑道:「我手不巧。」
林月如道:「不用那么谦虚,我不爱吃这一套。唔~你怎么没准备扇柄?」
谢祯翎停了手,道:「我的手使不上什么力,削木杆儿总是削不好。」
林月如闻言,笑道:「那容易,我给你介绍一位现成的木工。你等等。」说着,她走进病房中。
砰锵铿啷~~~~~~「哇哟~~~~」
圣姑闻声,忙忙走了出来,叫道:「谁来拆我的屋子啊?」
「林七绝叫逍遥剑仙起床啊。」小鬼击掌笑道。
谢祯翎掩嘴轻笑~哪有叫人起床这样叫的?
「你想杀了我啊?叫我起床也勿用龙泉敲我啊!」李逍遥的叫嚷传了出来。
跟着便听到林月如嘤嘤笑道:「哟?这么快就醒了?我本来还想连七星一起用咧。」
「疯子!」李逍遥骂了一句,过了会儿,想是伸了个懒腰,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林月如回道。
「巳……三刻?你有虐待狂啊?这么早叫我干嘛?吃虫吗?你自己请便,我可不干!」李逍遥不悦道。
匡啷~~~~~~圣姑面有忧色~这样搞下去,屋子真的会垮了。为她老人家着想,是否真的让李逍遥和林月如长睡不醒会好些?
「还想睡回笼觉?你信不信我等会儿把你拖去埋了,让你在土里睡个够?」
「唉哟~我好困~你到底要干嘛啦?」
「出来!」
咚咚~~林月如拧着李逍遥的耳垂,拖到了谢祯翎面前。
「李大侠,你早啊。」谢祯翎微笑道。
李逍遥真不习惯面前有个女人,自己还这么窘迫,当即挣开了林月如的手,正色道:「我不想当大侠。」
谢祯翎道:「那……李前辈?」
李逍遥道:「英雄侠士才喜欢论辈份,我也不是。」
「李老头!」小鬼叫道。
李逍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道:「这个好!不过我还没满四十耶。」
林月如道:「计较那么多干啥?人家有事拜托你。」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李逍遥肃然道。
林月如在他头上打了个爆栗,骂道:「神经病!人家没事要你粉身碎骨作啥?煮大骨汤么?」
「是喔?没那么严重啊?」李逍遥咳了两声,道:「姑娘请吩咐。」
谢祯翎这才道:「可否请李兄代做一个扇柄?」
「扇柄?」李逍遥注意到她手上的金羽扇,当即道:「那有什么问题。」说完,他便走向门外。过不多时,已折了一根径有二指的木枝进来。
李逍遥将木枝递给谢祯翎,道:「这不就是罗。啊哟~痛痛痛~~」
林月如拧着他后颈,道:「王八蛋!如果这样就行,我去找还比你漂亮!你就把它削得平整得会少块肉吗?」
李逍遥连声叫道:「好~我削!我削!快放手,好痛!」
林月如将手向前一推,放开了李逍遥。
李逍遥抚着后颈,取过木枝,一把抛向空中。
谢祯翎和小鬼略略一呆~这是干嘛?
林月如不屑地低声道:「爱现!」
圣姑只是微微笑着。
一闪!木枝周围突地爆出一个金色光圈!
李逍遥吹着口哨,盯着光圈。
但见光圈愈来愈慢,谢祯翎这时才看出原本是一柄剑。
唰然一声,金剑划出道金色残影,归回鞘中,李逍遥一伸手,接住了落下的树枝。
不是树枝了,是一截很平整很漂亮的木杆儿。
李逍遥在杆儿上摸了一阵,才满意的递给谢祯翎,道:「你的扇柄。」
谢祯翎无意识的接过了~有人削木杆儿用宝剑削,而且不用手的吗?
小鬼突然抬头道:「李老头,上回凤凰飞出去,撞坏了屋顶,干爹说他补得太差了,你的功夫这么好,顺便把屋顶也补一补吧。」
「我又不是廉价劳……」李逍遥还没说完,林月如已捂住了他的嘴,接道:「那容易,反正这几天他也没事好做。婆婆,这屋顶因我而坏,我保证逍遥会帮我把它补好。喏~你说是不是?」
李逍遥很想说话,但他动到哪儿,林月如的手就跟到哪儿,真的说不出话!
李逍遥忽然一火,张大了嘴,一把将林月如的手给含在口中。
林月如吓了一跳,将手抽回,另一边反手甩了个巴掌,叫道:「脏死了!」
李逍遥向后一挺腰,堪堪避过这一掌,却忽觉小腿一酸,竟然不能动了!
「活该!你再玩啊?」林月如收回左脚,原来她抓紧时刻,竟以足尖踢中了李逍遥膝弯的环跳穴。
「喂!这样很累耶!快放开我!」
李逍遥叫嚷着,林月如理也不理。
见林月如不管了,李逍遥乞怜地看着圣姑。
圣姑一笑,摇头道:「抱歉,老太婆功力尽失,解不了李大侠的穴。」
林月如自顾地朝屋外走去,她要去溪边洗洗手。
将手浸到水中清洗了一阵,林月如忽然隐隐听到一阵人喧马哗。
她随即摒息凝神细听~是军队~有数千人之多。
经过这儿,看来诸葛静所言不虚。
她急忙起身,在衣襟上擦干了手。又回到小屋中。
李逍遥见她回来了,忙道:「女侠行行好,快帮我解穴,我站不住啦!」
林月如一把提着他的后领便向外走,道:「废话少说!」
李逍遥叫道:「哇咧咧~你当我是货物啊?你要去哪里啦?」
林月如道:「我叫你废话少说!跟我来就对了!」
她们走得好快,一下子便不见人影。
谢祯翎轻声一笑,开始将金羽缝到木杆上。
☆、魔道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