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钰璘在神木林中四处乱绕,徐乞虽然一直打着呵欠,还是不厌其烦地跟着绕。
绕了一阵,段钰璘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徐乞很明白:「你烦不烦哪?没事干嘛一直跟着我?」
徐乞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你觉得烦,可以不要到处乱走,但是你没权力叫我不许跟^^.段钰璘莫可奈何,索性立定不走了。
徐乞呵呵一笑,道:「我知道你想干嘛,我不会阻止你,还会陪你一起去。不过……」
「怎样?」段钰璘问道。
徐乞道:「稍等一会儿,我们等他,他一到,我们再一起去……我猜,他应该也有些话还没说、有些事还没做。你觉得如何?」
段钰璘点点头,不须去问徐乞口中的「他」是谁。
很明白,当然是君无忧。
徐乞笑道:「我跑得好累,先打个盹儿,顺便等他。」说罢,他便迳自躺下,席地而眠。
段钰璘倚着树干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大理的庆功宴很热闹。
疑似诸葛军师被暗中算计、宫社与会议厅的离奇失火,不免造成了一阵恐慌。诸葛静虽则猜中了六成准的起因,却绝口不提,只要族人放宽心。
既然军师都这么讲了,他们也索性不当一回事,只尽心准备着晚间的庆功宴。反正军师不在乎,代表定有法子应付,当然用不着他们担心了。
撒丝居处既毁,便暂居盖罗娇家中,亦无大碍。
晚上,很多大桌子排成两个半圆,围绕着广场上的熊熊营火,桌上有数之不尽的食物与美酒、周围有载歌载舞的人们、鼓、锣、笛、响板、身体等乐器组合而成的乐音悠悠响亮,非常简单而纯朴的庆祝方式。
大理已经很久没有开庆功宴了。然而,在欢欣的气氛中,却可以隐约感受到一股疑虑着未来的不安定……
他们打败了雷乌,打败了拜月教副教主、南绍的第二把交椅,该没有理由不高兴。但回过头来说,这却不能代表他们必将取得五日后的凯旋。
没有人敢有这种妄想。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一个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动动脑、开开口便曾令大理几乎覆亡、戏天下群雄如稚儿的鬼才……
这样的人……如果他能算是人,一旦亲自上阵,会是怎样的光景?
没人想得到,更甚不敢去想……
表面上很快乐,但心里不禁要发愁。
现在愉悦的表态,有一个词可以解释。
今朝有酒今朝醉~除了不懂事的小娃,还有两个人例外,他们打骨子里乐着、笑着、玩闹着。
一个是龙文。他根本不在乎对手有多么可怕,只负责享受现有的一切。他恣意调戏着民风开放的白族女子们,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今晚,原则暂时不算数,他已打算要用尽精力、好好乐一乐了。
另一个是阿奴。
虽然答应军师对试炼窟前发生的事缄口不言,但没说要忘记、没说不能想!有那两个人在,她还要怕什么呢?
诸葛静站在桌旁,默默地晃动着杯中土产的大理白酒,晃了会儿,喝一杯。等了一阵,有人来斟了,就再晃会儿,再喝,继续等着下一个斟酒的人。
这次,杯子很快就满了,他没晃,喝了。还没放下杯子,酒壶已经递到面前,又斟了个满杯。
诸葛静瞄了一眼拿酒壶的手,才转首看看它的主人。
是个汉人女子……诸葛静不免疑惑的看着她。
平素,一般女子让他这么一望,都会娇笑着劝他再多喝点。她没有笑,只是淡然道:「我是思潜的妻子。」
「哦~是尹大嫂。」诸葛静虽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他脑中根本想不起来尹思潜提过自己的老婆。只得道:「有什么事吗?」
但她真的是尹思潜的发妻,是鱼、若儿、段钰璘亲姐姐一般的人。
还有,劝江闵湘离开大理,却间接地害死了若儿……
她是游知晨,她道:「军师心不在大理,何必强迫自己留下?」
诸葛静微微一怔,才笑道:「大嫂好敏锐。但五日后即要上灵山与南绍一战,我既为大理军师,怎好于此时离去?」说完,便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难道军师认为留下来有用吗?」游知晨斟着酒,一边说道:「军师天纵英才,绝对比妾身更明白,对手既是敕里,莫说五日,便是用一月、一年、更甚是一辈子来策划这一战,也未必奏效。军师同意吗?」
诸葛静道:「同意。但我要去哪里?总不可能要我连睡五天发大梦吧?到时,等我醒来,我可能还搞不清楚何方是梦、何方是现实了。要是到时我还以为自己会飞,一脚子从灵山顶上跳下去,就不好玩噜。」
游知晨一笑,笑得彷佛看穿了诸葛静的心一般,笑道:「日前,那位与军师一同来到大理赏山茶的姑娘在哪儿,军师自然便该去哪儿。」
诸葛静嘴角微扬,道:「你看到她啦?」
游知晨从诸葛静的表情看到,一提到她,军师是打心底想笑,一种得意的笑。当下便道:「那么个粉雕玉琢似的人儿,不想让别人注意到,除非军师肯天天关在家里守着她才成。」跟着,她望了稍远处的尹思潜一眼,语气带着些许的哀怨:「我相信她也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军师回去罢。」
诸葛静笑了,和龙文、阿奴、不懂世事的小孩一样,打骨子里笑,笑得很自然、很真切、明朗而又透澈,笑得几乎让人看不出,他是个兵家,绝顶的兵家。
「要请大嫂麻烦尹兄代我转告族人了。五日之后,我一定到。」诸葛静道。
十二月十八。
君聆诗抵达云南。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圣姑的小屋。
他其实没有到大理的意思,只等着四日后上灵山,也就够了。
到了小屋前,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个中年妇人,正在溪边淘米。
君聆诗停下脚步,盯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妇人,眼光定在她的手指上。
看了许久,再望望自己的手指,确定无误之后,他才出声道:「二师姐。」
淘米的妇人是林月如,她知道有人来,手上不停,只是暗暗的注意他的举动。但闻此一唤,不禁略感震愕,猛地抬头望向君聆诗。
一身白衣,膝部有块已渐渐淡去的黑色血迹,神情落寞而黯淡,却仍不失是个潇洒飘逸的青年才俊。
再一眼瞥见他那件大红镶白羽的披风……好眼熟,是不是……见过?
啊哟!是了!在逍遥的梦中,那是灵儿的披风不是?
一时未及计较对方的身份,林月如急急问道:「你这件披风是哪来的?」
君聆诗也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当即应道:「南绍第一探子曾易容为女娲,这披风是她当时穿的。」
林月如知道此事,阿沁亲口承认了。她又想起,麒麟老人教她导出体内无尘剑气,藉以让自身在李逍遥的梦中成为实体,她也确实在阿沁再次刺伤李逍遥之前以无尘剑的姿态出现了。当时,梦中的阿沁身上的确披着这件显眼的披风。
君聆诗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便道:「这披风并非女娲所有,只是拜月教主为了让阿沁扮成女娲,特地要织锦仿制的。」
「是吗?」林月如将淘好的米用锅盛好,站起身,道:「你是君师弟罢?」孟映谷说过,织锦是小师妹自取的称号,他唤得如此自然,再加上年龄、形貌、智商、还有对自己的称呼都十分符合,由此可以肯定他是君聆诗了。
君聆诗做了一揖,微笑道:「师姐英明。」
林月如冷哼一声,道:「别拍我马屁。我听说了,你帮敕里灭了蜀中的锦官及永安两大势力,去了牂牁南攻大理的后顾之忧,你如今又来此,有何原因?」说完,她便向小屋行去。
君聆诗在后跟着,道:「他……只是在教我……」
「教?教什么?」林月如走到门口,才停下脚步问道。剑阁小道的疮痍犹在眼前,战争是罪恶,是泯灭人性的行为,从战争中能学啥?杀万人之法?
学此何用!
君聆诗道:「因为我曾与成都六杰相交,他想藉此让我下定决心,要我认清,为了达成目的,再大的牺牲也是必须要付出的。」
林月如又问:「目的?你有什么目的?」
君聆诗咬紧下唇,正在犹豫该当用何种方式回答,却见一稚童自屋内行出,道:「目的是打败敕里。要达此目的,牺牲是一定要的。」他说得轻淡又自然,仿佛不将这话当一回事。说完,他拉拉林月如的衣袖,接过了她手中的米锅,又回身进屋。
君聆诗听了,不禁一愣~这孩子是谁?他怎能……怎能知晓?
林月如却毫无怀疑,只是不解道:「如是而言,敕里是在教你打败他?」
君聆诗不答,自袖中摸出一纸短笺,递给林月如。
林月如接过,只打开扫了一眼,又还给君聆诗。
是战帖,约战灵山的战帖,除了开头的受信人外,与李逍遥的一字不差。
林月如沈思半晌,又不解地摇头道:「敕里为什么想打败仗?」
君聆诗正思考要如何解释,那孩童却又行出,道:「他不是想打败仗,只是因为他是天弃的鬼才,做什么事都太轻易了,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困难」,所以他想要点挑战,想试试看,世上还有没有他用尽全力还办不到的事。」他说完,又迳自进屋去了。
君聆诗在那孩童说话时,一直紧盯着他,这才发现,说话的并非此子,他只是转述而已!
那么,天底下何人能有此卓见?竟连敕里亲口说出、他曾难以接受的理由都能看得如此透彻?
忽然瞥见屋中那孩童的身影,他正跪在长凳上,身子前引,似正在和什么人咬着耳朵……难道,连二师姐要问什么,他都能算到?
林月如没在意君聆诗的反应,又问:「敕里如今放弃了攻下大理的绝好时机,非得让我回来唤醒逍遥,还发帖召告天下、与群雄约战灵山,岂非太有自信?还是,他有什么陷阱等我们去踏,你良心发现,特地来告诉我们?」言下之意,仍然不将君聆诗当成自己人。
君聆诗看了屋内一眼,却见那孩童已自安坐凳上,殊无移步之意,便答道:「不会有陷阱的,他从来不是这么小人。或者该说,他本身即是陷阱,想向他挑战,原就是个极大的笑话。是故,我们是「明知山有虎,不得不向虎山行」。」他对于林月如的不信任不做任何解释。事都是自己干的、路是自己选的,没有那个必要。
林月如听了,心中一震,好似看见了什么……
是敕里!他带着微笑,轻啜着手里杯中的云南龙井……
那一副意态,曾令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好像即使天塌下来,敕里也能将它顶回去啊!
君聆诗又说道:「其实就我所知,他要等、要打败的,不只是二师姐、逍遥剑仙、大理群雄……」他一直盯着屋内,孩童并无动静。
林月如微微一怔,回了神,问道:「那……他还要等谁?你?还是……」
君聆诗道:「还有诸葛氏不世出的天纵英才。但也还不只。」
林月如未及发话,那孩童却一溜烟地跑上前来,道:「有两个不会到的人,敕里要把他们逼出来。一个是寒风笙影南宫寒,另一个是赵灵儿。」
君聆诗一听,呆了~从这孩童听完耳语后,他与二师姐问的问答已至第五句上,方才出来代答……且不提这孩童小小年纪,便已奇智惊人,里头那人预测了他们的谈话,这已非一般天才所能做到……他一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是谁呢?君聆诗向前跨步,急唤道:「诸葛兄!」
除了他,还能有谁?
「住脚!」诸葛静人影未现,声音便先传出,君聆诗一愕止步,才听诸葛静喝道:「我没让你进来!你有脸见我吗?我才不管什么决心,我只知你便是阴谋害我六位兄长的主凶!你还有颜面来此,我却感到可耻!子曰:「无耻之耻,无耻矣!」灵山一战,我们不需要你这种无耻之徒!我不想看到你这忘恩负义的杂碎,马上给我离开!」
君聆诗还愣在当地,林月如已侧身进屋。她听到李逍遥打呵欠的声音,虽然细微,但他过不久就会起床喊饿了。
至于这两个……或许,用不着她插手罢。
君聆诗呆立良久,进退不能。
忽然一人从他身后走近,一手拍上他的肩头,道:「不用发呆了,你原本就不该奢求他会原谅你。」
君聆诗一怔回首,来人是徐乞。
还有,段钰璘.他未施展灭气,但稳稳地收纳气息,亦不出声,只是不想太快见到师父和师娘。
徐乞道:「走吧。等你一天了。」
君聆诗只得朝屋内道:「涓二哥有留书给你,我留下了。告辞。」他摸出赵涓的遗书,安放地上之后,长喟一声,便与徐乞、段钰璘一同离去了。
待他们去远之后,谢祯翎缓步行出,拾起赵涓遗书,回屋递给怒不可遏、神情中却带着几分落寞的诸葛静,同时问道:「他是谁啊?」
诸葛静微微一愣,接过书笺,思索半晌之后,才答道:「他是天才,当今天下该当排名第二的天才。」
谢祯翎一笑,道:「那是仅次于你罗?」
诸葛静却摇头道:「不。是仅次于云南王、拜月教主阖罗凤。」说着,便动手拆信。封漆未动,他虽然骂君聆诗无耻,但却非常明白,君聆诗绝对也没看过里头写了什么。
君聆诗是十足的君子,同为天才,诸葛静很了解的。
谢祯翎忽然想起,静曾经说过,要替小鬼正名的人,是个天才。
虽然她接触过的人少得可怜,但至少可以在龙文身上得到明证,人都是自负的,尤其是聪明人。一个聪明人口中的聪明人,一定也有相当的智慧。
那么,天才口中的天才,该当到达何种程度呢?
静的自负她清楚,如今静又说那人是当今世上第二的天才,第一是云南王阖罗凤,那岂不是把自己排在他之下了吗?
天才所说,超越自己的天才……
谢祯翎不知道敕里有多大本事,也不清楚诸葛静的底限在哪儿,当然,她也就无从得知那人到底有何本领了。
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无法解释的「极限论」,会让人在煞时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谢祯翎正有这种感觉。
天才的极限在哪里?
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天才,她以质疑的目光望向诸葛静,诸葛静却似无所觉,只是十分专注着看着赵涓的遗书。
「季云:人的生命,总有些放不下的东西。从我决定要你加入锦官军时,便早已将你的过去暗中调查清楚了。此事并无人知晓,包括大哥在内。是以我虽然常告诫你行事,却未曾真正阻止,因为我知道用这种方式放纵自己,是你所选择的「休息」。我一直在等候睡龙醒来,二哥无益之言,也只是尽人兄义务而已。
什么最重要,你找到了吗?以你之智,无需二哥多事,但二哥必须提醒你,不管你选择了哪个方向,务须从一而终。
嘉陵一役,本非战之罪,你不用怪至清耸恿我等出兵、或是君公子决策来犯。本来,与阖罗凤为敌,就要抱持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我们与永安威胁着牂牁背面,与南绍势力一战,早晚而已。战将一生,终惟马革裹尸而还,我兄弟能战死于雷乌等人之手,莫不是种光荣?
至于君公子,你该将心比心。你智赛武乡,应很清楚,他生平有三件憾事,你万不可重蹈覆辙。
为了织锦姑娘一句话,君公子可以万死不辞,这一点你我都清楚。是否值得权且不论,这是他所认定的生命价值,单纯、明了,不是吗?我们决定用早晚会发生的事来帮助他贯彻生命理念,总比毫无价值消失要好。
你二人才智相若,二哥相信君公子,即如相信你一般。
世人皆知,阖罗凤乃当代鬼才,要与他对敌,本身即是错误的决定、天大的笑话。但若有机会以武术做比试,而非兵道,则并非绝不可能取胜。
兵道比的是智慧、理性、稳定性与泯灭人性的程度,然则武术不同,它比的是反应、实力、瞬间爆发力以及定力、胆识。或许阖罗凤真的每一项都远远超越世上任何人,但武术比试之胜负见于一线,若能集天下高手与其一搏,虽然仍然难免有牺牲,也应该可以得到相对的代价。
但至少要让他露出破绽才行。破绽何在?这就不是二哥所能得知的了。应该要用你的智慧去寻找出来,再藉由君公子、徐兄弟以及逍遥剑仙的人脉来统合各方高手,或许可行。
阖罗凤身为云南王,怎样才能令他放弃军队,同意与你们做武术比试?这一点二哥也无法解答。但至少,我相信以你加上君公子,若能拥有一支军队,阖罗凤亦不能轻易取胜。要是你们能把握战机,迫使阖罗凤与你们正面对决,那么,打倒傲视天下的云南王,就不是一个笑话、或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重要的是,光靠你一人是决不可行的,无论你现在愿意与否,我要告诉你:与君公子协力并进,才有机会看到一线胜机。
愚兄赵涓绝笔」
人生最重要的事吗?
武乡最遗憾的事……决不是未能恢复汉怍。因为武乡已穷毕生之力,应言无憾。
这三件事,应该是……
不能与凤雏同匡汉室、同周郎吟风玩月、会仲达把酒言欢尔!
天才总是孤独的。身在蜀军的武乡、吴之周郎、魏之仲达应有同慨。
天才不乏表现才能的机会,但却很难得到一个才智相若的知己畅谈心事。三国时群英荟萃、豪杰并起,天才不少,但因时间、地点、以及隶属或任务的不同,大多天才仍然孤独。
如今的诸葛静亦复如是。他所长大的村庄,人人只当他是会搞怪、异想天开的小鬼;知道并愿意承认自己才能的「准大嫂」,只抛下一个任务后即不见面;等到二哥真的将自己这玩世不恭的痞子引进了锦官军,又无心有所作为了;至于锦官军中可算好友的程至清,在成都二年倒有一年多外出执行任务,更何况,静并不想向女人吐露心声。
静感觉到无趣已至极限,亟需要一些激励、一些改变。
此时,君聆诗到了成都,静只第一次见他,便笃定他是个与己相若的天才。后来,甚至肯定他在自己之上。
天才不会轻易承认另一个天才。静认定君聆诗是天才。
当今之世,天才无几,静能遇到君聆诗,并且可以当朋友,是种福气。
徐乞也是一样,他未臻天才之境,但有审时度势、勇毅果决的才能,静深觉此人值得一交。
还有接触较少的织锦……
君聆诗说,她曾与阖罗凤以不友善的立场相处三月有馀……虽然她很蛮横、又十分骄纵,可光凭这一点,再加上她自信的神采与对于目标的坚持,诸葛静虽不懂看相,也敢断定她是当代奇女子。
一想起君聆诗与织锦相处的情境,诸葛静不禁微微一笑~可不是天生绝配?
天才有种特性,脑子只有一个,却能同时比平常人想到十倍、百倍多的事,不是每件都会有结果,但无庸置疑的,他们的思考速度会快很多。
静敛起笑容,他明白,便只是这么牵动一下嘴角,心里便已忘了君聆诗杀兄之仇了。
或许应该说,自己能认同君聆诗为了织锦,甚至牺牲了「人性」的行为。
织锦死了,君聆诗仍然遵从自己选择的道路,只要她一句话,虽万死其犹未悔!
静在心中自问:我行吗?
……………………
静思考至此,不禁怀疑,二哥是否早已抓准自己的思路?嘿~天才诸葛静竟给人牵着鼻子走了,赵神算可非浪得虚名哪~原谅便原谅罢。
那么,接下来……
二哥绝对料不到,任何人也料不到,阖罗凤竟会发帖约战灵山。或许军队还是必须用到,但无庸置疑的,他一定会参战,若能杀到他身边……
对于兵道,诸葛静有绝对自信。但相较于阖罗凤,又如何呢?
二哥与向达都不在了,联合君聆诗,是唯一能对抗的方法罢!
话又说回来,即使他能让李逍遥、林月如、段钰璘、甚至唐钰和更多的高手与阖罗凤正面对决了,还是必须让阖罗凤露出破绽才行。
但是,追求完美的王者,怎会有破绽?
八阵一定有用,但尚未完成,只靠自己一人,功效有限罢。
再配合君聆诗,能发挥多少?
还有什么方法吗?
……………………
……方才是徐乞叫走君聆诗,他们要去哪?
……………………
……莫非……!
诸葛静霍地站起身,急急叫道:「婆婆!婆婆!你在哪?」
「什么事啊?叫我过桥、喝汤吗?」圣姑缓步自房内行出,反应比平常慢了许多。
诸葛静急道:「婆婆,快告诉我南绍怎么走?」
厨内匡啷一声响,林月如似乎失手跌了瓢。
圣姑讶异地睁大细线眼,愕然道:「你……问南绍?」
诸葛静道:「对,南绍,快!」
林月如走了出来,道:「你不会觉得有些鲁莽吗?」
「不会啊!」诸葛静道:「我又不是现在要去打它。」
林月如道:「那你问南绍所在何用?」
诸葛静道:「和你小师弟一般罢了。安啦!我又不是还没睡醒,不会笨到现在去刺杀敕里的。」
「是吗?那就好。」林月如又走进厨下。敕里已发帖约战灵山,诸葛静亦在其中,以敕里为人,当不至于在此之前有害于他。
的确不值得担心。
林月如不反对他前往南绍一趟,圣姑心里明白,只得答道:「越过神木林西南,向西行五十里,转向西南大道直行就可看见南绍城了。步行约要一日。」
「那很近,成了!」诸葛静转身向外。走没两步,他的氅衣忽然给扯住了。
诸葛静回头一看,没见人影。
再望向地上,小鬼满脸忧心地看着他。
诸葛静一笑,道:「干嘛这表情?我又不是要出殡了。你就和谢阿姨……不对,和你干妈一道,我后日便回来。多搓些汤圆,会有客人的。」他蹲下将小鬼抱起,放到谢祯翎膝上,又道:「再过几天,你就会有名字了。」
一抬头,却见谢祯翎的表情极为黯淡,诸葛静明知何故,却仍笑道:「不愿意当他的干妈?」谢祯翎轻轻摇头。
诸葛静敛起笑容,他是地道的大男人主义者,在他认为,男人~至少自己,不该由女人来操心。
他俯身在谢祯翎额上浅浅一吻后,严肃地低声说道:「我最大的本事是迟到,次之是说谎。我后天一定回来。」
谢祯翎没反应,也没回话。诸葛静仍自离去了。
一个老实人和一个奸诡鬼,都一定会说自己的话是真的。要如何去分辨?大多是靠经验和智慧。谢祯翎虽非傻瓜,也差了诸葛静一截;经验更是趋近于零。
她没有拉住诸葛静,便等若相信他。并不凭藉什么理由,只是信赖而已。
面对这种单纯的真实,擅于兵道的诸葛静,也不忍心骗她罢!
段钰璘的步伐跨得极快,一言不发地一昧前行。
徐乞与君聆诗在后跟着。走出了神木林后,徐乞忽然想起件事,向段钰璘喊道:「我忘了告诉你,李忆如变成半人蛇了。」
段钰璘心中一震,霍地止步。
他与李忆如相处已十年馀,从未见她化身女娲,彷若她是个很平凡的女孩。
但在大战前夕,她却「神人化」了,这似乎在宣告着,女娲与大理的关系是天命,凡人再怎样努力,也不能将其斩断。
是不是也同时代表,忆如亦难逃女娲的宿命?
君聆诗听到了,但似无理会,仍然向前走。
直到越过了段钰璘,徐乞也跟上了。
段钰璘从前头落到最后,又赶上前去。
君聆诗的决定是正确的。
李忆如身为女娲,那是既定之事实,无法改变。
但是「人定胜天」,也绝非虚言,他们要扭干转坤!
不必再迟疑了,坚定的继续前行便是!
他们都已经牺牲了太多,没有什么能再丢的,什么也都不怕了!
一阵马蹄翻土声自身后传来……四匹马,是什么人?
三人同时止步,徐乞首先回头,君聆诗跟着后望,段钰璘看都没看,从「气」来判断,便已经知道是谁了。
诸葛静。
他再次到大理借马,赶了上来。否则,以他的脚程,那是决计追不上的。
诸葛静将手中握着另三匹马的缰绳抛下,道:「咱们赶时间,快去快回。」
这是实话,不仅仅是因为这次不想说谎,他的确需要时间,得和君聆诗好好研讨一下,这一仗,怎么打。
这一次,再容不得失败!
徐乞一笑,翻身上马。
君聆诗的表情变化不大,心里的欣慰,却是无言可喻的。
段钰璘一手扯上辔绳,跨上座骑。
他对诸葛静的认识颇浅,只知道,风神和雪妖将此人与君聆诗并列。
还有,这家伙让大理打退了雷乌、廖公渊。
有他一同到南绍去,是一项好消息。
以往独来独往、一肩负起所有责任,但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段钰璘改变很多,他深深的明白,有些事,只靠自己不能成的。
四声鞭响,四匹俊马翻蹄扬沙,直朝南绍而去!
雷乌孤身回到南绍,默默地走进皇宫。
阿沁与廖公渊在大殿上等着,见他入内,已招婢子送上杯茶。
他们都是云南王的直属臣子,在南绍,只有他们才有资格饮用敕里的龙井。
雷乌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了,发呆良久,才执起茶杯啜了一口。
阿沁将椅子移动,坐到他面前,道:「很意外是吗?」
雷乌摇摇头,道:「我想……不算,我早该料到的……他一连串的动作只是纯粹地想引诱我进试炼窟,他也无法保证我会进试炼窟,但是他还是这么的孤注一掷……我早该料到,他有压箱底的王牌……他进步太多了,比起在嘉陵会战时,已不可同日而语。教主决定他是四日后的要角之一,确然不差。」
阿沁道:「他没有进步喔。」
雷乌一怔,道:「没有进步?什么意思?你以前和他认识吗?」
阿沁一笑,道:「教主的任何朋友和敌人,我都认识啊。」
雷乌道:「我问错了。你以前和他接触过?」
阿沁摇头道:「没有。」
「那你怎知他没有进步?」雷乌问道。
阿沁道:「我还是问廖城主才知道的。廖城主说,锦官军急速壮大是这两年的事。当初他们还觉得是因为中原的安禄山和史思明作乱,给了锦官军坐大的机会。但一想又不对,安史之乱已经五年了,锦官军却是两年前才成气候。我查了一下资料,诸葛静是两年前到成都去的。所以呢,从他到成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现在的能力了。你会觉得他进步了,只是因为他以前没有尽过全力罢啦。」
看廖公渊缓缓点头,雷乌笑道:「好小子……果不愧是教主眼中的天才。巴奇和喀鲁呢?怎么不见人?仲参又到哪儿去了?」话才说完,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听得出来,来人体型壮硕,必是巴奇无疑。
果见巴奇大步行进,道:「你找我吗?」喀鲁跟着也进来了,只是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阿沁道:「他们来罗。仲参嘛……我派人去找他,结果他说,他看诸葛静很不顺眼,要给他一点教训。」
雷乌微微皱眉,道:「这怎么成?诸葛静可是教主指定要的人。」
阿沁道:「他说他知道,他会忍到灵山战后才动手。」
巴奇闻言,哈哈笑道:「仲参在暗,诸葛静在明,看来这次大理军师乖乖不得了,可要有苦头吃了。」
阿沁道:「所以罗~这小混球还要我告诉教主,他不来了。」
雷乌道:「说不来就不来,也未免……」话犹未尽,宫外一阵喧杂直传入宫内。
南绍王宫与市街尚有一小段距离,听这声音可传入大殿,这阵喧哗可非同小可了。
有什么事可以让南绍城民们这么激动呢?
阿沁、雷乌随即赶出,巴奇与喀鲁原已坐下,又霍地起身,急急跟上。
廖公渊缓步行出,他对南绍不熟,但是可以猜中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时候差不多了。
「南绍万岁!!!云南王万岁!!!拜月教万岁!!!教主万岁!!!」
一阵一阵波浪般齐整的呼喊声,似把整座南绍城震动了。
市街挤满了人群,只有一个小圈圈空着,那个小圈圈不断地移动,中间只站着一个人。一个所有黑苗族人绝对尊敬、绝对崇仰的人。
或许,在南绍,他的身份不是人。因为,他所做的事,不是人可以办到的。
原名阖罗凤,他是敕里。
没有护卫开路,根本不需要。
虽然道路上的民众们拥挤杂乱,但他的前进根本丝毫不受影响。
脸上挂着微笑,他连挥手示意也没有,他坚信他的子民们要的不是无用的小爱,他要施大惠,用具体的行动。
或许他很冷淡,但他的笑容说明他不冷淡,他给南绍的,一点也不冷淡。
他所拥有的,不只是民心、不只是南绍黑苗族,他拥有的是一个民族的生命、兴衰。为了他一句话,所有的族人都愿意付出所有作为代价来达成。
就如同女娲之于大理。
在南绍,敕里绝不是一个人。
是神。
雷乌、阿沁、巴奇、喀鲁、廖公渊在王宫大门前俯视着城中,他们彷佛看到,敕里全身散发着金光。
因为有他,南绍在历尽灾难之后,才能这么快的重新站起来。
就凭这一幕,相信南绍在四日后的灵山一战,必胜无疑!
敕里仍然迳自前行,穿越街道,走上了王宫的梯级。
直上到梯级顶,已与雷乌等五人并立。
雷乌等五人向他深深一揖。敕里回首一望城中,他听到了。
不是万岁,他听到南绍城民打心底的呐喊,他的子民们正向他倾诉许久不见的思念、无上的崇仰。
他们都相信,终有一日,他们的云南王、他们的教主,必将君临天下!
敕里不笑了,他的表情很严肃,前行进至王宫内。
雷乌等四人纷纷跟上。廖公渊向下望了一眼,再看看敕里。
他想起,自己曾经与这样的人为敌呀!
他打心底生出一种恐惧,还发现自己在发抖。
这个人……云南王敕里,根本就……就……
廖公渊已无法找出适当的词汇了,他只得跟进皇宫去。
大理的人们若看见这种情景,又会做何感想呢?
敕里坐上殿中坐床,侍婢立即呈上他的龙井。
他看着部属们纷纷就坐之后,即道:「副座,再挑出一千骑兵加强训练。我要他们四日后即达到与你的直属部队一般的水准。」
雷乌答应了。敕里又道:「阿沁,吩咐下去,等会儿有四个汉人会到,将他们引进宫来。」
阿沁立即起身,走到宫外。半晌之后,又回身入座。
敕里再转向巴奇道:「明天集合全军。」
巴奇闻言大喜,即大跨步向外。
教主要集合全族军士,一定是要当众说话。这一着,绝对足令全族军民士气大振!
敕里看着喀鲁,道:「陷灵谷中怎样了?」
喀鲁应道:「他早已痊愈了。但如南宫寒所言,约只剩七成功力。」
敕里道:「七成功力,于凡人而言还是很可怕,毕竟他吸取了山、雷、火三神的元灵。想办法限制他的行动,我不要他插手。」
喀鲁微微颔首。
敕里再向廖公渊道:「城主以为诸葛静此子如何?」
廖公渊微一思索,回道:「奇智过人,果然是个天才军师。当初向军师忌惮他,是有几分道理。不过……」
敕里见他有所迟疑,道:「便言无妨。」
廖公渊道:「不过,我想比起教主,还算不得气候。」
这不是在拍马屁,廖公渊不是这样的人。他打心底这样认为。
若要说得透彻些,他觉得天底下任何人在敕里来看,都不值一哂。
敕里微微一笑,他不为了这种奉承而高兴,是感觉到廖公渊不隐晦自己的失败、明明白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果是大将之才。
同时,也为诸葛静高兴。
高兴他有作为自己敌人的资格。
天色渐晚了,巴奇、雷乌都已回到王宫来。
阿沁吩咐摆下晚宴。
这时,殿外卫士叫报。
阿沁走出殿外,低声与卫士交谈几句后,回到殿上,向敕里道:「教主,他们到了。」
敕里轻轻点头,向身旁侍婢道:「多摆上四份餐具,在后殿备下四间房。」
侍婢答应了,随即到后殿工作。
然后,有四个人行至殿上。
这么轻易便能在南绍见到敕里,他们心中多少有点意外。
阿沁叫道:「看座。」
侍婢摆下座位之后,四人一时皆未就坐。
段钰璘望着敕里,不断地深呼吸,想将体内奔腾的气息压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是来与敕里厮杀的,但他的气就是不受控制。
徐乞已咽了无数口唾沫……他是丐帮帮主,一直是这一群年轻人中最镇定、最临危不乱的人,在敕里面前,他的胆识与定力竟似消失了。
他是见过敕里的,在长安。怎么地点一换,敕里也似不同人了?
虽然轻微,徐乞竟在发颤!
诸葛静笑得轻闲、笑得僵硬。
敕里这排场,已经将他高高在上的地位给巩住了,诸葛静感觉到,在这南绍王宫内,他们是来「晋见」敕里的。
君聆诗却是百感杂陈。
他曾与敕里同桌而食、同床而寝,那时的敕里,平凡得像他的兄弟。
如今,他才真正知道,敕里毕竟是王者,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展现出他那一股超胜万物的气度。
自己何曾有能与他相提并论了?
敕里扫视四人一眼,只是微微一笑,抬起左臂一挥。
一股风送了出去。好和煦、好温暖……
段钰璘的气稳定了、徐乞的抖不发了、诸葛静的笑真实了、君聆诗的感触消失了。
「发什么呆呢?坐罢!」敕里温言道。
四人同时生出一种感觉。
他们正在闹笑话。
因为他们曾经想过,要找出敕里的弱点,打败敕里。
这难道不是一个大笑话吗?
☆、知己知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