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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血脉相传

作者:诸葛清 当前章节:12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9:26

十二月二十一。

离约战灵山,只剩两天了。

只见君聆诗、诸葛静在圣姑屋外的树林中对面而坐,面前各稀稀落落地放了几颗小石子。两人神情专注,盯着石子看了许久,先后瞄了对方一眼,又低头看着石子。

两人中间,有一颗较大的石子。两人终于举手,几乎将所有的石子都移遍了,那大石子却是全没动到。

动过一次,又同时静了下来。

「你认为有几成胜算?」沉默片刻,君聆诗发话道。

诸葛静没抬头,只淡淡回道:「如果镇狱明王也来凑热闹,死定。」

君聆诗道:「如果……~嘿~好个如果,那我也来和你说如果。假设镇狱明王真的来了也好,如果女娲也回来了,那又如何?」

诸葛静心中一震,昨晚,李逍遥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哪一个女娲?李忆如、还是赵灵儿?」诸葛静反问道。

君聆诗道:「两个答案我都有兴趣。」

诸葛静细细地回味着昨天大理传来的祷歌,还有那一声凤凰鸣……半晌之后才回道:「李忆如成为女娲回来,还是死定;如果是赵灵儿……至少四成。」

君聆诗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这一战的我方主力,无疑是李逍遥,若他见了自己的女儿又传承了女娲的血统,心理势必大受打击,恐怕也难克尽全力。

李逍遥是他俩心中布成八阵的要点人物,如果李逍遥实力不能完全发挥,八阵的威力打了折扣,的确是必败无疑。

但若回来的是前代女娲赵灵儿……相对的,不只是李逍遥,相信大理军民也会大为振奋,在这种士气极度高昂的情况下,即使人间之神敕里与天界之神镇狱明王合力,他们还是有取胜的机会。

诸葛静忽然说道:「如果东南的风与西北的云不要离那么远,会不会安全一点?」

君聆诗回神,再盯着地上的石子。

没错!就算要女娲复生来创造胜利,他们也要先将八阵完成哪!

只有八阵才能克住敕里,若八阵无效,即使女娲真的回来了,也是罔然!

君聆诗思索了会儿,将一颗圆滑的石子移到相对方位的右上,道:「风就摆这儿,有龙夹在中间,接近主力,会比较容易驱动。」

诸葛静一见,却只是微微冷笑。

君聆诗心虚了~这种把戏,逃不过天才军师的眼界。

诸葛静果然道:「你不想杀敕里!」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八阵有三种排法,天阵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地阵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人阵为「休、生、伤、杜、警、死、惊、开」。其中,天阵与地阵难以相合,但同天、同地、同风,而云生雷、龙潜水、虎啸山、鸟近火(即朱雀)、蛇处泽,其实又是相生。唯人阵操之于人,八字诀可随人方位不同而加以变动,一旦人阵有异,天地阵的杀门与罩门也会有所异改。是以八阵奇幻莫测,非在天地,唯其人尔。

但破八阵的方法,千古不易,即是连闯杜、开、生三门。

其中生门初期位于东北。诸葛静自为云,位于东南,乃是开门,不懂武艺的他在短兵相接时,想变换方位是有所困难的,无疑是最易破的一门;而君聆诗想将自己移到东北,却是生门,乃是破八阵的最后关键!

如此一来,若君聆诗有心,则敕里只要找到杜门所在,八阵一举可破!

君聆诗的意图,诸葛静当然看得出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杀他……但这样做好吗?你自己不也说,你会与此一战,只是为了织锦姑娘?」诸葛静沈声道。

君聆诗道:「是没错……但我在长安的期间,敕里问过我一件事,如果没搞错,他是在假设,织锦不会要我与他一争长短。」

诸葛静道:「说来听听罢。」

君聆诗道:「敕里问,织锦向来最偏爱黑色绣花的衣饰,为何在嘉陵战前会有所更换?我回答,她只是因为在战场上无法时时沐浴更衣,所以穿深红衣的衣服,才不会看起来染了太多风沙;会戴上头纱,只是不想吸入沙场上的尘土罢了。」

诸葛静心中一震~敕里这个问题,实在是妙至毫巅了!

他没有直接要君聆诗放弃与自己敌对的念头,却从君聆诗的「原因」下手,这是「釜底抽薪」;然则,也没有直接说出他认为织锦的想法如何,而让最了解她的君聆诗自己来回答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又很明白的点出,织锦为人有原则、很坚持己见,但在必要的时候,却也晓得变通。

他是在告诉君聆诗,如果织锦真心为你好,她看到你与我相处的模样,想来不会再坚持,一定要你打败我!

因为你了解她、她也了解你,她知道你想要什么,就会成全你;如果她不肯成全,她就不是值得你全心全意付出的织锦!

如果举的例子不是织锦、如果回答的人不是君聆诗,这个问题就是白搭。

除了君聆诗这等天赋异才,有几人可探出其中真意?除了织锦,还有谁能与这等天赋异才相契若此?

或许颜回之于孔仲尼的「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也可以用在君聆诗之于敕里身上!

更或许……诸葛静不想承认,但不只是君聆诗,自己也是一样!

砰然一声大响,是肉掌击干的声响。

诸葛静与君聆诗回首望去,只见一株约双掌可合握的小树被拦腰打折,缓缓倾倒。

枝叶顿地,才露出了后方徐乞的面容。

林月如想是听闻声响走了出来,见了此景,道:「你的目标是哪一个?」

「卢光!」徐乞毅然应道。

林月如点点头,又回进屋去。

君聆诗微微一怔~徐乞是极有骨气的人,他绝不可能被轻易欺负。他是一个乞丐,可以容忍被瞧不起、被唾弃、被排挤,但不会被欺负!

自己不会、身边的人更不会!

被欺负却不动声色的默默承受,叫做忍耐力强吗?

不是!那叫孬种!

即便如韩信般可忍跨下之辱的一代英杰,在数十年后,还是回头去找那个当年的小流氓,告诉他,我韩信不是你可以欺负的。

而我君聆诗呢?却只是想当做没这回事,这算什么?

我不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是将世事都看淡了。

但人活于世上,怎么可能真的不理世事?

「你曾说过,想报林家血仇,是为织锦。织锦不在,你是否就不报仇?」徐乞朗声道。

君聆诗一愕望去~不,没有!徐乞迳自舞动打狗棒,挥出了一片绿影,哪有空闲出声?

那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真的是耳朵听到的吗?它很清楚,该是没错。可,明明白白是徐乞的声音,徐乞却又没有说话,又是从何而来?

「林家堡自你亡父丧母,养你一十八年,供你食宿、授你武艺、与你书学文、与你银饮酒,你只是一句不计较,就想不当一回事?若你志在天下,想将林家堡重新扬名武林,私情难顾,那便罢了。但你志在何方?一己之私尔!如果你君聆诗不理林家血仇,实在枉为人哉!」

又是徐乞的声音!但怎么回事?徐乞说话会这么文诌诌的吗?不是吧?

或者……在心里,觉得徐乞会这么说的?

十二月二十二。

明天就要决战。

李忆如与宗飞妍、程至清与丁叔至、皇甫望与黑桐、姜婉儿与酒剑仙、还有白柏、江闵岫都还没到。

其中,知道江闵岫尚在人间的,只有君聆诗。阿沁没提过,经由程至清的说法,江闵岫已经死了。

其实程至清没有骗人,只是在她认为,与镇狱明王对上,江闵岫没有不死的理由。

实际上江闵岫也早该死了!若不是有敕里的话……

连女娲仙术「五气朝元」都能学会,敕里实在是……非人哉!

这天,很难得的,李逍遥早早醒了。

他走出房门,做了个深呼吸,清新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清楚了许多。

林月如从厨下将早餐的稀饭端出,一眼望见门外的李逍遥,不禁叫道:「啊哟!真是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逍遥回头道:「一不小心就醒了,今天没睡够的,明天我要补回来。」

他忘了明天要上灵山吗?林月如微微一笑~不,他没忘,这混球虽则粗心,但记心还没这么差。

会故作轻闲,才表示心里真的会在意。

以前,紧张就是紧张、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愤怒就是愤怒,但如今不同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言行、心态、甚至表情都会影响到段钰璘与诸葛静、君聆诗、还有林月如、乃至这一战的成败。

这回来到云南,李逍遥才真的成熟,像个四十岁的人了。

林月如叫醒了众人,又回到厅上,看李逍遥已先就坐,便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徐乞首先走近,拿着个碗,呈了一碗白稀饭,即迳自席地坐下而食。

李逍遥道:「我等等想到大理神殿去。」

林月如道:「那……一起去吧。」

段钰璘走出房门,听闻此语,只是微愕。

师娘不阻止师父吗?在大战前夕去大理神殿,难道不会对师父的情绪有所影响?

林月如却知道,李逍遥会控制自己的。影响是会有,但是正面的。女娲是李逍遥为大理奋战的原因,他想让这种心理更坚定,到神殿一趟,是个好方法。

君聆诗出来后一言不发,开始用膳。

只是,他多看了林月如一眼。

我们……是林家堡仅馀的遗孤了。

「不妥,不妥~」诸葛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月如疑道:「有何不妥?」

诸葛静出房后,一屁股坐到椅上,身后谢祯翎牵着小鬼跟着就坐。

诸葛静伸手取碗,一边说道:「林女侠胡涂罗!想想区区不让贤伉俪现身的原因罢!」

林月如静心一思,登时恍然,道:「的确……是不太妥。那么,逍遥也不该去了。」

李逍遥不悦道:「为什么我不能去?」

诸葛静道:「李大侠孤身可去,林女侠不能陪。」跟着向刚坐下的段钰璘道:「你的人皮面具,借给李大侠一用罢。」

段钰璘也明白了,将人皮面具自怀中取出,递给师父。

李逍遥接过以后,道:「嘿~我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回大理就是了。」

圣姑蹒跚而来,道:「李逍遥不是不能回大理,只是如此时势,为了求胜,真的不宜。诸葛公子的顾虑顶有道理。」她说得很明白,不应该于此时到大理去的,是大理传说中的英雄「逍遥剑仙」,而非方才呼噜呼噜喝着稀饭、正被一颗荷包蛋呛到咳嗽的中年男子。

林月如替他拍背,道:「记得啊,你的木剑与七星都要取下来,免得给明眼人识着了。还有,阿奴也要躲着些,那丫头精灵,只怕认得出你。」

李逍遥边咳边道:「咳~我知道~呼~」吐了口长气,食道总算是通了。

诸葛静道:「阿奴小姐倒是无妨,她早就知道你们完好了。只是她的性子较直接,我吩咐她不可声张,她还压得住,若是见了李大侠,只怕一时激动,喊出声来,那便不好……嗯~还是躲着些。李大侠只以轻功闪入神殿便了。」

李逍遥笑道:「哈~像要当贼去了!」

诸葛静道:「为了大局着想,只好难为,委屈点了。」

李逍遥只是微笑~不会,一点都不委屈,当贼的本领,可是他李家祖传下来的,怎么会委屈?

段钰璘也不禁嘴角微扬~要师父当贼,那可真是找对人啦!

李逍遥独身前往大理,特地将平常穿的衣服换掉,也戴上人皮面具、除下了贴身的木剑与七星。

这样一来,该是没有人认得出他了。

到了大理城内,一切平静如往常。

兵士的训练,今日暂停了。让他们回家陪陪家人或许才是正确的。

谁能晓得,一到明天,当战士们披上战袍、持起干戈,步向灵山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大理,是否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李逍遥走在城中,深深地能够体会大理城民们心中无知于未来的不安。

是不是应该把面具拿下,然后大喊:「不用害怕!我们一定会赢!」呢?

不能、也不敢。

不只是因着诸葛静的算计与林月如的吩咐,其实李逍遥自己都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能打赢?

唉~问号未免太多了吧?要谁来回答呢?

又是一个问号~算了,不想了,正事紧要。

步向神殿,随着距离愈来愈近,人也渐渐多了。

后来才发现,要入神殿,根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今天神殿似乎开放了,让城民们去向女娲祈福。

看到女娲这么受到信赖与爱戴,李逍遥应该觉得高兴~但他心里却有一股无名火直冒上来。

这些家伙缺手断脚吗?为什么要祈求神明的保护?自己拥有的一切,应该由自己来维护才对,神明凭什么要帮他们?

神殿里显得相当拥挤……李逍遥忽然不觉叹了口气~我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吗?对自己没有信心,就只好来求神了。我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们?

女娲像……不,是巫后像依旧完好无缺,她的面容栩栩如生、双眸似乎还有眼波流转、虽是灰白的石像,每一寸肌肤却彷佛活人一样光滑柔腻……

李逍遥悄悄地运起仙风云体术,以极为流畅却又不引人注目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着,慢慢地接近巫后像。

人虽多,却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微微触地的声响。

但大理城民们对女娲愈是虔敬、李逍遥却愈觉得不是滋味。

「现在女娲已不是你们的了!她们母女都是我的!你们没有权利再向她们做任何要求!」

李逍遥紧紧咬着下唇,生怕心中的话不小心蹦出了口。

自私吗?是的!从来没有人教他,要为了一群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人做什么牺牲啊!

而且,这牺牲实在太沉重了!娘娘,您说是不?

…………娘娘有点头吧?我想您应该点头的。

唉……仙灵岛上水月宫,一切都是水月宫害的……

我隐约记得,做了一个梦……从水月宫开始……我似乎在那时想到了什么?

啊!是了!水月,不就是假吗?水月宫其实就是假宫,我被骗啦!

娘娘,实在太诈了,原来从十年前就计画好要骗我了!

你是不是正在偷笑呢?笑我被骗了!叫我回去睡我的大头觉、做我的大侠梦呢?

可是为什么,我真的接触到了岭南的六月雪,好冷、阿奴的笛音,好哀戚。

我是真的听到了……娘娘!你好不公平!该真的不真、该假的不假!你真的存心要玩死我吗?

你知道吗?我心里真的期望那是假的,这样,至少我能重来一次,对不对?

可是,你又玩了我一次……你是给我补偿、对我温柔吗?可是,这样更残酷,你知道吗?

你是不是要让月如和忆如告诉我,水月并非水月,我捞起它了?

可是这样一来,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再也分不清了!

还是,我一辈子都只在作梦罢了?

……人生至此,即为谎言?

娘娘,你可以给我一个真实吗?告诉我,你到底骗了我多久?认识灵儿的那一年?还是这十八年?或者,是从我父亲偷走水灵珠开始,你就在骗我了?

我曾经想变成强者,因为我觉得当一个强者,才有能力保护想要的一切。

当年,是否因为我不够强,您觉得我没有尽力,所以要给我惩罚?

可是您怎么能忍心,牺牲自己的女儿来做为对我的惩罚呢?

她毕竟是您的女儿哪!

女儿都不珍惜了,更何况是又隔了一代的孙女呢?

是不是和女娲族裔有了接触,就真的只能注定不幸?

女娲的天命轮回或许停不下来了,那么,为女娲而矢志成为强者的人们,是不是也会一直步上我的后尘?或者是会像巫王一样?

巫王倒了,但我又站起来了!您是失望,还是欣喜呢?

我真的,真的糊涂了~娘娘,告诉我罢!您想见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我办到了,您是不是可以答应我……

让我重来一次?

李逍遥望着巫后像,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发呆。

身后的人们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不断地更替着。他还是呆呆地望着巫后像,似乎全城再没人会比他更虔诚。

神殿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惊搅,由远而近、愈来愈大。

李逍遥身子一抖,回头一看,震愕!

他真的呆住了~呆到似乎忘了还要呼吸……

有两个人直朝巫后像走近……不,一个人是用走的,另一个是神,用爬的。

怪哉!神应该用飞的、飘的,怎么会用爬的?这不是很不雅观吗?

不过中国神话中真的有一种神,他是用爬的。

他是创造人类的大地之母,是神话中最慈祥的代表……他比什么观世音、如来佛祖或许神力逊色许多,但是,他才是最亲近人们的。

他的长相,就真的和人一样……他没有踩莲花座、也没有风火轮、或是什么啸天犬跟在身边……

他的特征是,上半身如人,但下半身不是脚,是蛇尾。

既然没有脚只有蛇尾,当然只好用爬的罗!很合理,不是吗?

所以,人们并不是惊讶于这个神的不体面,而是他的出现。

因为他已经足足有十八年未曾降临这个最信仰他的西南部落了。

惊讶的呼声随着那一人一神行上了最接近巫后像的阶级,也静了下来。

宁静就是他们表示敬仰的态度。

在那最高的台级上,只剩下了一个人,他呆住了,忘了要让开。

神与人也没有介意,因为神看得出来,这个人其实并不是这个人。

神没有发疯~他只是藉由一种亲切感,很明白的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台下只有一片黑白相间~白的是衣、黑的是发,竟没有人再抬头望上一眼、也就没有人发觉还有一个傻瓜与神靠得那么近、没有人去将他拉下来。

因为他们的神是那么的慈爱,没关系,他不会生气的。

李逍遥呆呆地望着神~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是……灵儿!

老天何其不公!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忆如又变成了半人蛇?难道这又是你这混帐天在宣告,女娲的宿命,一定要继续?!

辛辛苦苦的瞒了她十八年,总算见她完好无恙、生得亭亭玉立的成了一个大女孩,为什么偏偏……难道,人定真的不能胜天?!

李忆如没有去认出李逍遥,也没有开口向他说话。虽然她并不懂为什么爹进到大理城要换上璘哥的面具,但相信不会没有理由。

她向着自己祖母的遗像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她没有脚,没办法像婥儿一样跪拜来表示自己的尊敬。

一礼之后,她静静地凝视着巫后像。

煞时之间,她的血液在舞动、在沸腾!

她曾拒绝过的一切、不想接受的一切,藉由一脉相承的血统,竟在这片刻全都感受到了、也全都明白了!

「爹,你听得到吧?这是风神教我的传心术。你看我一眼,让我知道你听到了。」

李逍遥一愕~原本呆滞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听到了……你没有办法将你想说的话告诉我,但没有关系。我……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不快乐……不懂你的年少是几番苍桑、几番血泪……我只能用猜的、用想的,去想象你生命中曾有过的白云苍狗……我也没有走过母亲的长路,根本无从了解你们的漫漫苦涩。我不懂你们曾经历的挣扎,只会看着你的眼神,不知道你有多少的爱恨交错、在你午夜梦回时,不知道有多少的茫然失落、在你恍惚的神色间,有多少不堪思忆的蓦然回首……」

李逍遥心中听着,又呆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看过你们看过的一切,不能晓得你的心愁,竟是如浩荡之江、滚滚之水……」

李逍遥觉得很难过……灵儿很有学问,她说的话,只粗通文墨的李逍遥常常听不太懂。月如只好练武,其实书香味也很缺,所以他们并没有教忆如念过太多文章经赋……

如今,忆如却出口成章,一如当初的灵儿……

「可是,我现在懂了,真的懂了。」

李逍遥心中一凛,眼色突变~你懂了什么?

「爹,你问我懂了什么对不对?我懂得,什么叫女娲了……他就是你毕生无怨无悔的守候,对不对?我真的曾经没有把握,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我身体里流动着……我懂了,我排斥他、讨厌自己成为女娲,是不应该的。我现在很肯定了!身为女娲,就是我生来无上的光荣!」

李忆如回首一望,撒丝带着几位统领刚刚赶到,见到了她,一样下拜,一同千万黔首。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光荣?

李逍遥也向台下看去,他心里非常非常想要驳斥,但呆然许久,终究只是缓缓点头。

「爹,你放心,我……我不会离你而去,我不会像外婆和娘一样的。我有你、有妈妈、君无忧、阿崎、婥儿、还有璘哥……你说对不对?」

李逍遥闭上了眼,回头面向巫后像,才张开眼睛。

灵儿是不是也说过,不会离开我?

真的斩不断了……女娲的血脉,怎么能斩断?

能斩,我也不想斩……她是灵儿的女儿,我怎么可以教她不认这个娘?

「好……为了你、为了你娘亲,爹就帮你们,将天命斩断!」

李逍遥抬头一望苍天~其实没有出声。

但忆如却愕然回头看着他~听到了吗?是听到了!

神殿上,一人浮在空中。

在巴奇攻城时,她就曾出现过,诸葛静没有看错,真的有人会飞。

苍白的头发、却只是三十馀岁的面容,清丽的脸颊上,划过了两道泪痕。

她也听到了,听到李忆如使用传心术对李逍遥说的话、也听到李逍遥说的,他要、斩断天命!

是的……她原该没有理由听不到。

可是天命真的能斩吗?

斩断天命?岂同儿戏?

但教苍天有泪,也该垂怜。

或若苍天无泪,这个苍天,也就不值得去理了,不是吗?

逍遥,你受的疮疤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我真的希望,你这一剑,能将全部都斩断、让全部都重来!

十二月二十三。

君聆诗一早醒来,只见厅上的油灯仍自亮着,一人伏在桌上睡着了,是谢祯翎。

她的手掌下还压着一根银针、几丝柔荑覆在从手肘边露出的金羽上……是连夜替诸葛静赶制金羽扇,体力不支了罢!

这种活儿,向来是织锦最拿手的。

悄悄地在柜中拿出三炷香,打上火熠点了,步出屋外,面朝东方三拜之后,撮土插上。

左手抚着悬于腰间的椎心,刚刚,已经把无鞘剑卸下了。

为了决意一搏生死,在必要时,李太白的吩咐~不得以九华剑法伤人~也是要打破了罢!

他一回头,只见徐乞早已立在身后。

徐乞见了君聆诗的配剑,笑道:「非要到了这种时候,你才肯觉悟,不会觉得太晚了点吗?」

君聆诗道:「至少,总比至死不知悔改要好吧?」

徐乞道:「对,你说的从来都是对。」他持起打狗棒,合握在双掌之间,向北方躬身行了一礼后,又道:「真的是到了这种时候,人才会开始祈求保佑。」

保佑?这个词不好。应该只是向亡灵告知一声而已。

没有什么好保佑的,事在人为。

段钰璘这时也走了出来,他腰县两剑、背挂一刀。

剑是他原本的木剑、还有李忆如带来由婥儿暗地里交给李逍遥后,再转交他以应此一战的青锋、刀是长曾弥虎彻。

段钰璘不懂用刀,带着虎彻也是白搭。心里,只当做是背负对江家的亏欠。

君聆诗眉头微微一皱,又复不动声色。

或许这样做很没有人性,但为了让段钰璘的战力能得到完全发挥,还是不要告诉他,江闵岫无恙罢!

段钰璘从怀中摸出李逍遥归还的人皮面具,便要戴上。

徐乞见了,奔上一步、夹手抢过。他的动作突如其来,段钰璘只是一怔,面具已被徐乞扯了粉碎。

君聆诗看了徐乞的行为,道:「是该这样。段兄,就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不必再偷偷摸摸的,用大理人的身份,正大光明的为了大理而战,不是很好吗?」

「即便大理不领情,你还是有很多理由应该参与这一战。」林月如行出屋外发话道。

段钰璘回头看看师娘,只能颔首。

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还是不明白。但是,也没有必要再想下去了。

想得再多,该去做的还是得做,如果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再继续想罢。

君聆诗忽对林月如道:「二师姐,你和师姐夫还是不要那么早出现。」

林月如道:「好,我懂。咱们的天才军师呢?不去叫他起床吗?让他的媳妇一个人睡桌子,真是好意思。」看看谢祯翎,刚刚给她多披了一件厚袄,她却毫无知觉,真的是已累昏头了。

君聆诗道:「诸葛兄为人风流,对女子最是照顾,便是青楼姑娘也从未亏待。我想,可能谢姑娘是昨晚自己偷偷起床罢。」

徐乞道:「我们向每个人强调他一定会准时,他自己也这样说,不过……要他真的准时,还不如去找只狗来两条腿站着撒尿瞧瞧。」才刚说完,段钰璘已迳自行出。

反正意思就是说,已经没有必要再等下去,那为什么还不出发?

君聆诗与徐乞对望一眼,随后跟上。

林月如叫道:「你们自己多小心,没问题吧?」

君聆诗回首道:「君无忧。」

林月如微微一怔~他念自己的姓字是什么意思?

忽然见了君师弟那神情,一时懂了!

君无忧,使君无忧尔!

林月如不禁轻轻一叹~这句话,他本来绝对不是想对自己说的。

应该是对小师妹织锦说才是。

(君聆诗此时究竟是什么表情呢?请看倌自行想象罢。)

李忆如昨天便留在大理,由盖罗娇替她行圣姑所传的「通灵仙法」,来泄出体内的一道仙气或妖气,避免它们相互抵制,藉以使女娲先天拥有的强大真气能够尽兴发挥。过了一个晚上,也不知是否已经完成。

君聆诗走着,心想道:「昨天诸葛兄说,如果回来的女娲是李忆如,因为逍遥剑仙的心理会受到打击,实力便无法尽展,我们还是必死无疑。然则,昨日他父女俩在大理相后会,逍遥剑仙却似乎更坚定了……呵呵~真正受过大苦大难的人,果然不是我们这些小毛头可以去臆测。」

太阳渐渐升高,神木林中忽然闪出一道金光!

三人不约而同的抬头一望,却没有见到什么。

不过应该是金翅凤凰罢。他在大理代表吉祥……

人是不是可以胜天呢?他们想打败非人的云南王敕里、李逍遥想斩断女娲与大理的天命、那么,敕里要打灭圣兽带来的祥瑞,是不是又容易得多呢?

三人心意相同,彼此却都不知,只是一线赶向灵山。

唐钰在出阵前,还特地赶到铸剑炉旁。

自得知有此一战的半个月前,他便已委托全白苗最好的铸剑老师父替他赶制一把好剑。不用是什么名剑宝剑,只要不会再被巴奇的倭刀砍断就好。

老师父封炉已久,但也深知这一战的重大、唐钰的重要。如果唐钰无剑,即如无爪之虎,虽尚有牙,总是有缺憾。他这次义不容辞,在半个月内替唐钰赶剑,连大理城民全部到神殿去见女娲的时候,他也还是坐在铸剑炉前挥舞铁锤。

唐钰才刚到铸剑炉前,便见一柄长剑一线悬着剑柄、挂在老师父的门口,在日光照耀下发出了耀耀昊光。

唐钰心中一喜~看来剑是已铸成了!

老师父走了出来,见到唐钰,便道:「你瞧瞧。」

他举高了左手,以两根手指夹住剑柄,轻轻的向外拖。

唐钰正在不明究里,却见原本系住剑柄的绳套松落,滑到剑身,随即两断!

唐钰一怔~又即脱口赞道:「好剑!」

老师父两指夹剑,用的又是不擅长的左手,无法使上多大力气,可见得此剑确然锋锐无匹!

老师父道:「可惜年纪大了,时间又赶,找不到好矿石铸剑,这把剑的确只能称好剑,再怎样也够不上宝剑的名头了。」

唐钰道:「够!够好了!严师父,您可有给它起名?」

老师父道:「有,只是不太好听罢了。」

唐钰道:「剑是您老人家铸的,名自也由您起,雅与不雅,严师父但说无妨,唐钰能用这把剑,已经十分荣幸。」

老师父笑道:「你就是谦虚、有礼貌,在大理人缘才会那么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肯帮你铸剑了。它的名字,就是「斩断岩」。」

「斩断岩?」唐钰喃喃念着,心里觉得奇怪,忽然念头一转,登时了然,又赞道:「严师父起的好名儿!」

老师父将剑交到唐钰手上,道:「你懂就好。这剑铸得急,没有剑鞘,你只好好配着。」

唐钰接过,道:「这剑就只在唐钰手上。」话才刚讲完,身后忽有人叫道:「师父!族长在找你了!」

唐钰回头一看,是尹思潜。忙向老师父再三道谢之后,同尹思潜前往校场。

所谓断岩,即是巴奇之刀,斩断岩者,专斩巴奇手上的断岩刀!

到了校场,除去全副武装的五万将士,第一个入眼的画面是,一颗蟾蜍卵正被向上抛,然后掉进凯特的嘴里。

只听阿奴叫道:「凯特,你别再吃了!你都不会紧张吗?为什么你不去找唐大哥,只让思潜去找?」

凯特咽下蟾蜍卵,对着正在不安地来回踱步的阿奴道:「唐兄弟去的地方很好找,他又不是去闲逛?思潜去就很够了。」

「我是不闲,你也太闲了吧?」唐钰边跑边喊:「抱歉!来迟了!」

凯特一眼瞥见唐钰手上的剑,道:「来得及,那就好。十几年的兄弟,我也不计较你调侃我了。族长,我们可以出发了。」

撒丝还没下令,鱼插话道:「不等女娲吗?」

盖罗娇道:「李忆如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仙法、也不擅长运用体内的仙气,我花了一个晚上帮她开通七窍,不过要等她真的恢复灵力,还需要几个时辰。」一边,阿奴却对鱼怒目而视。

唐钰闻言,又见了阿奴的形态,忙道:「无论女娲如何了,我们毕竟还是要靠自己。这次南绍挑战,又不驱魔兽、不使妖法,是光明正大的军队作战,其实我个人认为,根本就不需要女娲参与。」阿奴听到这话,心情大好,即报给了唐钰一个微笑。另一边,凯特点点头、又摇摇头。

话虽然这么说、心里也真的认为不希望女娲参战,但他们也很清楚,由敕里亲自坐镇率领的南绍军队,威胁性或许比魔兽还要大。就凭他们一班凡夫俗子,又要如何相抗衡呢?

尹思潜道:「族长,我们出发罢。」

撒丝道:「可是,军师还没到呀!」

众人看着凯特~人是你举荐的,到了这种时候,你该负责了。

凯特笑道:「别担心,我们先出发,他一定会来的。」

「会来?那是什么时候了啊?」盖罗娇不安地问道。

凯特四望一眼,耸耸肩,道:「我不知道。我要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我也是个天才了。族长,我们还是先出发好了。」

撒丝道:「好,出发!」

五万兵士开始规律地移动。

此时,撒丝心中响起了那首唱给凤凰听的祷歌。

无论如何,大理撑过了这没有女娲的十八年,现在大理的英雄、大理的神也都回来了……这十八年,再没有一刻会比现在更要坚定了。

兵士心中有着同样的不安,撒丝心里却是满怀着希望。

只是静静跟在后面走的龙文,表情却十分怪诞。

原来姓李的丫头是大理的女娲啊……还有,那小子不会骗我罢?最好是不会骗,不然,一定要他好瞧的!

☆、灵山脚下副座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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