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间的战。
皇甫望与巴奇仍然不敢稍动;酒剑仙、黄楼、黑桐、商长老还在苦苦支撑;喀鲁却忽地停下,冷冷的斜视白柏。
白柏握剑的右臂,竟在微微发颤。
「你是这八年来,第三个让我连出一百八十二击还活着的人。」喀鲁冷笑。
白柏道:「那还真是光荣。不敢问前两位是?」
「教主和副座。」喀鲁答道。
白柏眉头一皱,这个答案不会令他觉得高兴。
「不过……」喀鲁又续道:「他们俩是和我试拳,你不是。」
这句话是称赞吗?白柏心中一震,大感不妙。
「三……二……一……倒!」喀鲁先是喃语,而后猛喝一声!白柏大惊,忽觉双腿酸软,竟尔跌坐在地。
白柏心里咒骂~太大意了!喀鲁可不只是轻功绝顶,自己打得太专心了,竟忘却了对手「云南第一杀手」的称号!
这家伙一夜之间,便灭了五大剑派之一、位居南武林盟盟主地位的林家堡,绝对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
只听喀鲁又阴阴的笑了,似乎像阎王已前来催命一般。
「你还有一个时辰。」喀鲁转身离去,彷佛已经白柏当成死人。
皇甫望也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禁大骇。
「四师叔……只剩一个时辰?」皇甫望一眼望向白柏,只见他面如白纸。
一股气劲猛压上身,皇甫望疾回头,巴奇竟已逼到面前!
「这是打仗,不是比武!」巴奇喝道,一刀当头劈落。
「还用你说!」皇甫望回声,猱身向前,左掌一飘,迳击巴奇右臂弯!
巴奇转刀,刀柄便砸向皇甫望后脑。
皇甫望不得已收招,低头避过,同时右掌又出,便拍向巴奇胸膛。
这般近身搏击,巴奇执意用刀,绝对不利!
哪知巴奇胸膛一挺,左臂一揽,便紧勒皇甫望颈项,便似一把将他抱在胸前。这一着,皇甫望掌虽已中,施力点却大大不对,完全无法造成伤害。他心中一惊,内力连催,但愿可将巴奇震得内伤!
巴奇体内一股「狂魔战气」却是刚烈无比,皇甫望连催三次内劲加击,巴奇却是分毫未损,甚至还将皇甫望的内劲倒弹回送。
「够了吗?」巴奇笑道,一刀柄已同时砸中皇甫望腰际。
这一击正中尾椎,虽非人体大穴,却是控制下肢活动的神经中枢,皇甫望大叫一声,巴奇左臂松开,他便已颓然坐倒。
巴奇这一击绝无手下留情,换做常人,定要终生瘫痪,幸得皇甫望功力深厚,将冲力略有阻消,尚不至此。但一时三刻之间,下半身麻痹仍不可免。
在这眨眼一瞬便是生死交关的战场上,一时三刻与一辈子的麻痹,并无太大差别。
巴奇哈哈狂笑,却转身走掉,并未再补一刀要命。
皇甫望咬牙切齿,怎奈双腿丝毫不听使唤,根本动弹不得!
就凭皇甫望的身手,在中原武林有能力与他一战之人绝对是屈指可数,如今他竟然败在巴奇手上!
「云南第一强者」!
黑苗南绍本身的资源、人口都不及白苗大理,却能一直打得大理抬不起头,绝非毫无来由!
皇甫望与白柏双双落败,败在巴奇与喀鲁手上。酒剑仙与黑桐等四人再这样打下去,恐怕迟早也给累死。
山顶又如何呢?
青松!木色流并未正名的当代掌门!
李逍遥一柄七星来去如风,只见一团金光,青松与李逍遥在其中击剑相斗,总是一沾又分、分即再沾。
木色流武学使来重心性,青松行事向来潇洒,与李逍遥颇有同趣,这两人的打法极为相近,身手几也不分高下,若是观战之人功力不足,难免看得眼花撩乱、头晕目眩。
林月如与红桧双剑并击、指来拳往,外门硬功、内功气机搏得好不激烈。
南宫寒曾说,用剑最大的缺点,便是另一只手无法有效的发动攻击或是分担守御,如今世上能够克服这个缺点的门派,惟有南武林盟林家堡。
但红桧剑出疾快、左掌不多相遑,红闵岫当初一试剑掌并用而大感不便,红桧却是挥洒自在,对上「剑指双绝」,兵刃、徒手,竟都打得势均力敌!
不!林月如还略逊半筹!气剑指、一阳指等等指法,皆需聚气方能发挥强大的破坏力,红桧掌随气使,他五十载内功造诣,一身气机早已是身体的一部份,哪似林月如接受了无尘剑气只有月馀,几度都有无法自在驾驭的感觉。林七绝如今虽可勉力支撑,但时间一长,必败无疑!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一句侠客行吟出,君聆诗剑势再长,一时之间,卢光只感到刃及全身,君聆诗是搏命来了!
本句诗意原就如此!英雄相惜,贱命一条又何足道哉!能助徐乞将你击杀,也算了我一条心愿!
一十三剑,十二剑都指要害、一剑封住退路,卢光不能不挡!两个呼吸之间、十二击剑响,这般的剑速,竟连蜀山仙剑派出身的卢光也大感吃力!
方才让卢光强引大气抵下一招「震惊百里」,徐乞迳又扑上,自君聆诗刻意留下的剑隙中逼到卢光身前,双掌握拳,「双龙取水」直击卢光两胛锁骨!
这一招并非杀着,但若击中后再出狠招,谅想对手也已无力相抗。
对付徐乞这种人,要迫他收招自救定然无效,卢光剑势一落,便在胸前自上而下划过,徐乞硬是要攻,便要赔上一双拳头!
「救赵挥金锤……」
只见椎心一剑上挑,竟便硬生生阻了卢光落剑。
「邯郸先震惊!」
不只是邯郸!卢光亦是大骇,以君聆诗的功力而言,适才连出一十三剑,他必得一息回气,哪知他诗出口、剑出手,竟似无穷无尽!
这时,徐乞的拳头已沾上了卢光衣襟!
卢光急一挺腰,上身后仰,徐乞双拳擦过衣袍,直击不成!
「我阉了你!」徐乞猛喝一声,五指成爪,便向卢光曝在眼前的下阴抓去!
同时,君聆诗也料定卢光定要后跃避过,剑身便凝在弯下腰的徐乞头顶前方不动,只要卢光一抬腿,便是自己上门受膑!
卢光果然后跃!君聆诗跟着叫道:「废了你的狗腿子!」却听「铿」的一声,椎心竟被击开,卢光已安然落地。
卢光将手一伸,接回湛卢,冷笑道:「太久没见我使御剑术,忘了吗?」
君聆诗与徐乞对望一眼,都不禁眉头略皱。
的确是忘了,这家伙可是在蜀山仙剑派艺成以后才盗剑叛派的。
敕里看着山腰胜负已分、山顶七人三对厮杀,举手之间皆是性命交关,却是摇头。
姜婉儿没回头,但已感觉到,迳问道:「教主觉得无奈吗?」
敕里道:「姜姑娘可知为何无奈?」
「不知道!」姜婉儿冷然回道:「我不是织锦!」
「那么,织锦姑娘知道吗?」敕里微笑道。
姜婉儿猛然回头瞪着他~你这什么意思?
敕里仍是微笑,温然道:「姜姑娘,你觉得瞒得了小王吗?织锦姑娘的确是死了,这个躯体,现在是你姜婉儿所有,但是她的意识仍然活在你的体内,你可以感受到她所想所欲的一切,不对吗?即言之,镇狱杀了织锦,南宫寒又救活你,其实只是将这十九年来你们的表里关系调换了而已。」
姜婉儿脸色极差,沈声道:「好,瞒你不过,但是本姑娘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她瞄了阿沁一眼,颇有无可奈何之意。
敕里微笑道:「姑娘在命令小王吗?」
姜婉儿一怔~敕里的脸色很和善、语气很温婉,但那一股王者之风浩然!
普天之下,除非敕里自己愿意,谁有资格、有能力命令他?!
姜婉儿却不肯认帐,硬声回道:「对,本姑娘的命令,你从不从?!」
或许是十九年来互相影响,此言颇有织锦的气势。
敕里也感觉到了,当下微笑道:「遵命。」
姜婉儿大愕~这什么情形?
敕里道:「怀疑吗?那不重要。现在织锦姑娘可以回答小王了吗?姑娘认为小王为何无奈?」
姜婉儿盯着他,半晌之后才道:「他们不够资格与你争雄。」
敕里一叹,道:「小王很希望这种情形是暂时的,或是女娲与诸葛军师到了之后可以有所改变。」
姜婉儿回头望着帐外激战,道:「会的,会改变到让你,堂堂的云南王、拜月教主合罗凤也为之震惊、甚至落败的地步!」她瞟了一眼山崖边仅仅只馀剑柄还在地面上的无尘剑,心里很笃定,至少李逍遥还在保留实力!
敕里微笑,不语。阿沁斟茶。
对于这一战的两个目的,会不会成功都取决于对手与自己实力的差距……
哈哈~原来天下无敌,还是有做不到的事呀!
离灵山尚有里许,便已听得杀伐之声;待得到了灵山脚下,便见山道挤满两族军士,江闵岫眉头一皱,道:「我们怎么过去?」
婥儿道:「我看……飞过去如何?」
「飞?」江闵岫望了一眼,离上山的山路至少有六十来丈,任凭轻功如何高超,一纵也不过七八丈距离,若说是要踩着军士们的头过去,他着实没有太大自信能办到,当下摇头道:「别闹了!你轻功好,你飞,我飞不到去。」
婥儿道:「小妹也飞不过去。」
江闵岫双手一摊,道:「这里在打仗,我双手空空,要闯过去太费力气。那怎么办?」
婥儿道:「简单啊,等他们打完了,山道自然就会空,那时我们再过去。」
江闵岫叫道:「叫你别闹啦!实际一点嘛!」
婥儿嘟起嘴儿,道:「不闹要作什么?我也没办法啊!我们又不会飞!」
江闵岫道:「会飞就不用想了!」
婥儿道:「那……我们去学飞好了。」
「学飞?那要学到何时?还不如在这里等他们打完比较快!」
婥儿道:「那不就是我说的吗?你自己还不是在闹,骂我~骂火大的啊?」
江闵岫微怔,道:「骂你?有吗?」
「好了!安静会儿啦!」李忆如这才开口道:「等等,我试试……」
江闵岫一愣,愕道:「忆如,你怎么长高了?你还在发育期吗?」
婥儿拍拍江闵岫的肩,道:「没……她没长高,你看下面些。」
「下面?」江闵岫低头看去,却见李忆如双足凌空,周身浑没接触到任何实物,就这样飘了起来。愈来愈高,离地五寸、十寸、一尺、二尺……不过须臾,李忆如的脚底已经高过江闵岫的头顶了!
江闵岫喜叫道:「你会飞?那好办了!」语犹未尽,他的眼光从上瞬移而下,又眼睁睁看着李忆如摔下来,跌坐在地。
婥儿赶紧将她扶起。李忆如不悦道:「不是叫你别吵嘛!哎~好疼~」
江闵岫搔搔头,道:「对不住啊……可是你到底会不会飞啊?」
李忆如抚着屁股,道:「应该是会,不过还不熟。我和你们说认真的喔!先不要吵,让我多练习一下。」
「哦……好……」江闵岫答道,婥儿便拉着他站在一边。
只见李忆如盘坐在地上,不一会子又浮了起来。婥儿低声叫着:「加油!加油!」
江闵岫盯着瞧,又禁不住好奇心问道:「忆如她怎么会飞?」
「这是女娲的灵力够强,可以学「凌虚渡空」这门法术……哎!说太多你也不懂,反正你和现在的我学不来啦!」婥儿不耐地回道,接着又轻喊:「加油!加油!」
江闵岫觉得没趣,再看看李忆如,只不过转头回头的时间,她竟已离地足有四馀丈!
跟着,李忆如落下地,这回可是她自己控制的,没再跌了。落地以后,便道:「可以啦!不过我第一次用,可能不太顺,一趟一个,我带你们飞过去!」
江闵岫愕道:「真的……要飞过去?」话才说完,已见李忆如一手揽住婥儿,身子一跃便跃进山道间,眼见要落下加入战局,掉了一半却又浮起,虽然「飞」得歪歪斜斜、不甚稳当,降落时却真的已在对面山道。
耳中同时又传来一阵震天价响的大喊:「女娲也来啦!我们胜利在望啦!」
山道间的白族军士士气大振,李忆如就这么从他们头上飞过去,原是没有理由没看到的!
如果他们的对手是别支军队,或许就这么落败。但南绍军却也愈战愈勇,女娲对他们似无影响。
我们的主子是敕里教主!就算是神,他也能胜!身为他麾下的军士,怎能给他丢脸!
一阵混战之后的疲劳似乎消除了,两方打得更是激烈!
江闵岫呆呆地望着崖下拚生死的数万士卒,竟瞧得有些呆了。
忽觉身子一轻,双脚没踏在实地上,猛地回神,已被李忆如带着飞在空中。
很快的便到了对面山道上,江闵岫让李忆如放下后,又望了众军一眼,再看看李忆如,问道:「这些人……是为你而打?」
李忆如摇头道:「不……他们是为自己而打。走,上山吧。」她回头便向山上行去,可脚下走着,心里却有点犯疑。
不是为众军犯疑,只是在飞的时候,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现在她原是没有这么多时间去想那些事情。
其实我可以解释她想到了什么。她想到了仙灵岛上的木剑柄。商长老曾说,仙灵岛四周暗流礁石遍布,船只无法靠岸。她当时便曾联想到,不能渡海上岛,就只能用飞的。
那木剑柄当然不会是李忆如去取的,更何况当时她也不会飞。
那么,究竟是谁呢?
行至山腰,只见二千五百军士围成了四个圈,里头在做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可以肯定他们分别在围攻四个人。
看到满地的乞丐尸体,李忆如眉头一皱,忧心道:「阿崎会不会在其中一个里头?」
「问就知道了!」江闵岫发现两个人坐倒在地上,认得其中一位是在君山丐帮大会上有一面之缘的皇甫望,便奔了过去将他扶起,道:「皇甫盟主,那四个圈子里头有哪些人?咦!你的脚怎么了?」扶起皇甫望后,却惊觉他的双腿瘫软,竟连站立也有问题,心里大禁~谁有这种能耐伤了北武林盟主?
「被围的是酒剑仙前辈、我的五师叔黑桐、还有丐帮的商长老、黄兄弟。」他答完之后,又苦笑道:「技不如人,输给巴奇。」
巴奇?是南绍三将之一!江闵岫四顾一巡,才见到巴奇与喀鲁远远伫立,丝毫不将上山的三人放在心上。
至于女娲所应带来的震撼,他们一点感觉也没有。
如果连他们都会怕,这一仗便不用打了!
虽然颇有段距离,江闵岫还是注意到巴奇左腰上的那柄倭刀,但也不动声色,向皇甫望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皇甫望一耸肩,无可奈何~坐着当废人吧,不然怎么办?
李忆如走近,蹲下身子伸出手掌轻抚着皇甫望双腿。忽地一片淡淡红光泛起,很快的便让皇甫望的双腿「吸收」了。
「咦?」皇甫望道:「小兄弟,你可以放手了!」
江闵岫微愕,却也见到皇甫望双腿似乎又能用力,便如同他在长安双腿无力时让阿沁施法之后一样,便依言放手。
皇甫望果真站住了!被重击脊椎的疼痛感也消去了!
李忆如站起身,满不好意思的哂笑道:「这「灵血咒」可以舒筋活血,不过我还不熟,便拿皇甫盟主来做实验,真是抱歉。」
皇甫望盯着眼前这位灵气浩然的玉人,呐呐地道:「你就是当代女娲?」
李忆如颔首道:「实力还够不上,但身份上已是了。」
「没关系!死马当活马医了!」皇甫望急向白柏奔去,道:「他是我的四师叔白柏,方才与喀鲁交手,似乎中了什么毒蛊,喀鲁说他只剩一个时辰了!」
「白柏……?」江闵岫喃语,颇有似曾相识之感。李忆如已前去观望白柏的情况,他才一击掌大叫道:「啊哟!是师祖爷爷!」急向冲到白柏面前跪倒,连磕了三个头,道:「师祖爷爷!我是您的徒孙江闵岫!您徒儿江少霆是家叔!」
白柏口中嗯嗯连声,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江闵岫见状,又急问道:「师祖爷爷,你中了什么毒?」他心中一急,没想到白柏似已口不能言,还是照问不误。
白柏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就算知道,又要怎么表示?
忽然一个声音随风传了过来:「他中了我的「议断食髓」,你们还有六刻的时间可以救他。嘿嘿~女娲,让我瞧瞧你的本事~我喀鲁下的药,除我之外,普天之下只有三人解得,你能是不能?嘿嘿~嘿嘿嘿~」
这声音……一定是喀鲁!江闵岫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忙道:「有三个人可以解,我们去找!他们八成也是云南人!」说完便要冲往山下。
婥儿一把将他拉住,道:「你猴急个什么劲!先确定是哪三个人能解。」
江闵岫道:「你知道谁能解?」一边李忆如已试过灵血咒、元灵归心术,但丝毫无效,只是颓然摇头。
婥儿道:「不肯定,但有个底。我想最可能的第一个答案,必然是敕里。」
江闵岫连连点头,道:「对对!敕里绝对是第一个,那就找他救人!他在山上,我去找!」说完又要冲向山上。
李忆如无奈地将他拉回,道:「你猴急个什么劲儿?我知道敕里救过你,但你是被镇狱明王所伤,而且那时他似乎是受了赵二哥与君聆诗请托才救人的。这会子白柏爷爷是被喀鲁放毒,而且又是生死交关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来替白柏爷爷解毒?」
江闵岫一想不错,便道:「那还有两个人,是谁?找另外两个!」
皇甫望道:「婥儿姑娘,你知道另外两位可能人选吗?」
婥儿抚额思索,半晌后才道:「第二个应该是圣姑,她老人家是云南第一的用毒高手,应理能解。但是圣姑的住所离这儿太远了,六刻来不及来去。她老人家一身功力荡然无存,也没法这般急奔猛赶……」一时之间,在场之人全都忘了战阵之中有一位极擅蜀山仙剑派仙法「飞仙术」的酒剑仙,要在瞬间往来,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折枝。
皇甫望点头道:「是有困难。那最后一人是否可行?」
「最后一人理应可以!」婥儿向山下一指,道:「大理毒王凯特!」
皇甫望连连称是,道:「我也听过他的名头,是天下第一等的发明家。」
婥儿道:「他是不是发明家,小妹不清楚,只是论起用毒功夫,他是决然不在喀鲁之下才是!」
「好!我去找他上山!」皇甫望转向江闵岫道:「你来扶好四师叔。」
「师侄遵命!」江闵岫急应道,便自皇甫望手上搀过白柏。
皇甫望又想到自己双手空空,在战阵中凭一双肉掌要自保是绰绰有馀,但想杀出血路带人上山,便少不得要花些时间,便拾起白柏落在地上的长剑。又见剑刃上满是缺口,眉头一皱,可有总比没有好,当下提剑便要下山。
「皇甫盟主稍等!」李忆如出声叫道,同时解下腰间膺青萍:「这把剑是三叔送的,皇甫盟主用它罢!」便将剑递到皇甫望面前。
三叔?是指少霆师弟吧!皇甫望接过剑,出鞘便见一阵寒光直射出来,笑道:「好!好剑!」将剑鞘还给李忆如,道:「双剑在手,效率加倍!」言毕,急急向山下奔去。
江闵岫见皇甫望持双剑下山,想起自己的兵刃,便问道:「忆如,我的青锋剑和长曾弥虎彻呢?赵二哥说交给你了。」
李忆如道:「我让婥儿交给爹,我想应该在璘哥身上。」
「璘哥一定在山上了……」江闵岫喃语道,望向山上的一片红幕,还有那一阵一阵、连数丈外的喊杀声也掩不过的金铁交响,心里万分焦急,只想早一刻上山一战。但手边的师祖又不能不理啊!
皇甫望奔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在这数万人的军阵中,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何容易?当下略一凝气,放声叫道:「凯特先生!皇甫望有事请托!」
这一声喊,将数十载内功造诣尽皆用上,几可算得千里传音,掩过震耳欲聋的杀伐声,相信山上山下无一人不听得清清楚楚!
出声之后,皇甫望凝神观望,希望凯特闻声后,能够在战阵中觅隙回应。他登高下望,光凭眼力,山道中绵延二百馀丈的战阵中若有什么动静,定见瞧见。
等了半晌,忽然一样极小极小的圆形物体从战阵中射出,直朝皇甫望飞来。飞到皇甫望身前数尺倏地落地。
皇甫望俯身将它拾起,是一颗卵,蟾蜍卵。
「好!」皇甫望不禁暗赞~一颗如此之轻的卵蛋,凯特却能将它掷出这数十近百丈的距离,这等指力,已是世所罕见。当下双掌握双剑,一迳便向卵来处冲去。
他侵入战阵,双方均不知他是敌是友,黑白两族都向他发动攻击。皇甫望面带微笑,面对第一波来的三刀二枪二剑一斧一锤九种攻击,身子向左一偏,便避过一枪一剑一锤;左剑一晃,卸去二刀一枪;右剑一击,架开一刀一剑一斧。
他绝不以硬碰硬,双剑在手不出招、也不尽是挡格,总是抓准时机位置,让对方攻击偏上一偏、或者滴溜溜地闪过、再不便是卸招除去力道,转眼在这战阵中,他已受了合计两族九种兵器的五百馀次攻击,从没出手还过一招,却也前进了二十馀丈,甚至以膺青萍之锋锐,也没有砍断过任何一把兵刃。
一样是冲出一条路,皇甫望的做法与十八年前的李逍遥大相迳庭,却可以达成一样的效果。
李逍遥也不是好杀,但他亲眼见过老乌龟迫害女娲的高压政策、也见过无情的刽子手残杀汉人的冷血无情,使得他心中对于黑苗族便有一股深刻的怨恨与仇视,在大理开路时,才会杀得那么疯、那么狂!
但皇甫望与两苗族之间无冤无仇、也没有相欠什么人情,他会来此,只是为了想帮帮徐乞这个小师弟罢了。
皇甫望一路突破、穿越,终于到达那一颗蟾蜍卵射出的地点。
只见凯特周身的直属部众人人除了兵刃之外,都有一只手中都握着一把粉末,唯有凯特自己只是持着一柄苗刀作战。
「大理毒王」作战不用毒,是不是有点奇怪?
凯特见了皇甫望到来,喊道:「出去再说!」
皇甫望闻言,翻身又冲回原路。
这一次有凯特相随,等如多了一道护身符,白族军士不再攻击皇甫望,也节省了许多力气可以开路。凯特在后紧紧跟着,丝毫不见落后。
不过片刻,皇甫望便已回到山路上。他在这战阵中来去一回,除了带出凯特之外,自己与阵中的所有人都与他没有直接的伤害或是被伤害关系。
皇甫望站定身子,回头一望,凯特已奔到身前,道:「皇甫盟主果然武功一流!有何事用得着我?」
「边走边说!」皇甫望半刻也等不得,迳向山上奔去,口中一边说道:「我的四师叔白柏和喀鲁交手,忽然倒地不起,喀鲁说他只剩一个时辰,现下大概还有四刻钟。」
凯特道:「还有什么症状没有?」
皇甫望道:「看得出来的就是双腿无力、口不能言,其馀要请先生诊治。」
凯特道:「很明显了,定是「议断食髓」!哼哼~喀鲁这一战是打算把他没用过的毒蛊试尽便是了!」
皇甫望心中暗赞~喀鲁自己便是说出这个毒蛊的名字,与凯特所言分毫不差!这个大理毒王,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他却不知,即便是没有刷子,凭凯特与喀鲁之间的关系,自然会知道。
两人好快的速度!瞬时便已回到山腰间。
凯特更不打话,迳向白柏奔去,一把便抓起他的手腕把脉。皇甫望自将膺青萍归还李忆如。
婥儿见了,愕道:「你也会把脉?这不是中原大夫才会的吗?」
「嘘~等等再说!」凯特作势要婥儿安静,同时已放下了白柏手腕,向江闵岫道:「让他趴在地上。」
江闵岫依言而行。凯特又从怀中摸出两条布巾,向李忆如与婥儿道:「你们要转个头稍等,还是用布蒙眼?」
李忆如道:「你要将白柏爷爷放血?这没关系,我受得住。」
凯特道:「放血是没错,不要还得脱下他的裤子。所以,还是选吧。」
婥儿吐吐舌头,一把接过布巾便蒙住了眼。李忆如无可奈何,只好照做。
凯特又向皇甫望道:「麻烦皇甫盟主先将令师叔的裤子除到膝部,然后你们一起按住他的手脚。毕竟是肉多的部位,痛不会挺痛,但是中了这「议断食髓」之后,人的忍受力会降低很多,要是他乱动,我不小心把他老人家一块大腿肉切了下来,那就不太好意思。」说着,便从药囊中取出一柄小刀,再摸出火熠加热消毒。
同时,皇甫望已将白柏的裤子除下,与江闵岫一压手一压脚,把白柏牢牢地定在地面。
凯特很快的晃熄火熠,看准部份,一刀子便落在白柏左臀,白柏登时痛得长口要叫,但出的声音只是细微的唔唔嗯嗯,完全喊不出声。凯特跟着向下直划,割出了一道长有近尺、深有三分的大口子。
鲜血泊泊流出,却是鲜红。皇甫望眉头一皱,望向凯特~你不会割错部位了吧?又觉得白柏抵抗的力量愈来愈大,便伸指一点,连封了白柏膝后环跳、臂弯曲池、腰间神堂三处穴道。
江闵岫知道皇甫望已点了白柏穴道,便不用再压着他,当下放了手,道:「大理毒王啊,怎么师祖爷爷没流出毒血?」
「你说呢?」凯特凝神盯着白柏流出的血液,未等江闵岫回话,忽又一刀子直刺而下。只听得微微一声「喀」的轻响,显然是刺中了腿骨。
江闵岫不禁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叫道:「喔喔!这就算肉再多也没用!痛也痛死了!」
「狠毒需用猛法救!」凯特毅然应道,跟着抽起小刀,一道紫血柱跟着喷出,煞是惊人!
江闵岫见了,不禁「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婥儿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说着便要扯下覆目布。
江闵岫赶忙拉住她的手,道:「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呕呃……」
「很恶心么?」凯特问道,同时已收起小刀,又取出一大块棉花,极为仔细的一块一块轻轻塞在白柏的伤口上。
不一时,棉花均已吸满了紫血,凯特用小镊子挟起血棉,又重新塞过。
直重复到第四次上,紫血已明显减少许多,但伤口太大,流血一时止不下来,皇甫望忧然道:「刚刚只想到要解毒,可要怎么帮四师叔止血?」
「我来吧……」李忆如出声道,她解开覆目布,纤手便伸向白柏伤处。
凯特忙道:「稍等!」又取出一小瓶子,抖出一些药粉,轻轻地敷在白柏伤处,道:「用「元灵归心术」是可以立即替他止血生肌,但是没办法有效清除残留毒质。喀鲁下的毒如果可以这么快就治好,他就枉称「云南第一杀手」了。」跟着在伤处覆上一块药布,再将它紧紧的缚在大腿上,才呼了口气,道:「好了,可以替他穿上裤子了。然后麻烦让他坐起来。」伸手拭去额头冒出的汗水,显然甚是耗费精神。
皇甫望替白柏着裤,再扶他坐起,凯特又已燃起火熠,烧着刚自药囊中取出的几根小针。
婥儿也解下了覆目布,见状又叫道:「你连针炙也会?」
凯特道:「这没什么,合罗凤也会。毒血虽然已放掉了,不过这只清除了「食髓」的毒质,「议断」是封住了他的喉管,我又不能将他的喉咙切开,当然要用针炙了。麻烦帮我拿着火熠。还有,继续烧。」凯特说着,让婥儿接过火熠与手上的大部份的针,独取出两根,看准部份,一左一右刺入了白柏颈部两侧大动脉。
跟着,再取再刺,一次皆是两根。连刺八回、将白柏颈项以上刺得满满的计一十六针,这才停手。
凯特收回火熠子与一应医具,道:「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你们先上山吧。只要打败他,这一切就结束了。」
江闵岫道:「嗯!对!我们先上山!」又回头一望身旁的战事,在他们只注意着白柏医疗过程的同时,四个圈子变成了三个,不禁惊道:「啊!是不是有一个玩完了?」
皇甫望皱眉道:「敢是商长老年老体衰,武艺又不似酒剑仙前辈那般精湛,支持不住了吧……黄兄弟身上有伤,恐怕也不太妙。唉~你们上山吧,我留下来帮黄兄弟。」说完,他对三个阵圈做了仔细观查,看准黄楼所在,便冲入战中。
「好!我们上山!」江闵岫叫道,带头又向山上行去。婥儿与李忆如才刚跟上,凯特忽然叫道:「女……李姑娘!」
李忆如闻声回头道:「还有什么事吗?」
凯特叫得冲动,但却犹豫了半晌,才道:「不论成败,请善自珍重。令尊恐怕……再禁不起这种打击了。」
李忆如道:「我……尽量不想与他为敌。」
凯特叹道:「唉~我也是。但是到了这种时候,不可能了。」
李忆如蛾眉微蹙,上山。
不想与敕里为敌,通常会有两个理由。
第一,再笨的人也不会喜欢去做明知会失败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是勇气、有时是愚蠢。
第二,像敕里这种人,适合当朋友,谁会想与他成为敌人呢?
这种不得不为的无奈,凯特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可能比君聆诗要更重啊!
就在江闵岫、李忆如、婥儿自山腰出发往山顶的时候,山脚下又来了两个人、一把剑。
人与丁叔至与皓羽、剑是箫湘烟雨~江闵湘用生命造就的绝世灵剑。
他们来到灵山脚下山道,相对愁然。他们可没有皇甫望那样高超的武艺可以在军阵中穿梭、也没有女娲的灵力施展「凌虚渡空」这等法术啊!
两个都不出声,也都想不到过去的方法。
「……拚了!」丁叔至一咬牙,道:「程姑娘,你留在这里吧,我说什么也要冲过去,我要让段钰璘看看这把剑!」言罢,一缩身便要跃下山崖。
皓羽赶忙将他拉住道:「别送死啊!我……我有个办法。你先把剑给我。」
这一路上,丁叔至总是将剑抱在胸前,这会儿犹豫许久,才递了出去。
皓羽接过箫湘烟雨,便跪了下来,将她高高捧着,喃声祈祷道:「湘姑娘,你若有灵,好歹帮我一把。」说完磕了个头,站起身,又将剑交还丁叔至,跟着卸下琴囊,取出雕手素琴,道:「丁公子,你将箫湘烟雨系着罢,麻烦你帮我捧琴。」
丁叔至疑道:「你要在这儿弹琴?」
皓羽道:「对,我要弹蔡公琰做的「太平引」……也不知能不能成,但好歹试上一试,总比让你去送死要强。」
丁叔至略一犹疑,才将箫湘烟雨系在腰带上,空出双手牢牢地捧紧了雕手素琴。
皓羽呼了口气,凝心定神,形如入定。
耳中听到了许多兵刃相击、喊骂砍杀。慢慢的,这些声音愈来愈小,终至消失。只剩下了风吹叶落的细微响音。
跟着,自然的声音也没有了,耳中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就连呼吸声也不见了。
又有一些声音响起,是犬吠、鸟鸣、是童叟笑语、锄落田中、轴转锤纺……
皓羽猛地睁眼,纤手一扬,铮铮琴音不绝。
丁叔至看到了,看到小桥流水、落英缤纷、月映西湖、人游苏堤……
众军士也看到了!他们看到山林苍翠、露落平潭、田中稻穗累累、商家高声叫卖、还有江水直流、水车急转、百鸟齐鸣、不絮不乱、牡牛嘶、羔羊叫……高官们饮酒宴乐、祖庙如新建、笙歌彻夜响、鼓掌皆合音……
杀伐声停下了。
这就是太平?
琴声嘎然而止。
众军士一愕,浑忘了应该继续作战。
唰地一声,箫湘烟雨出鞘三寸,一团迷雾倏地在冬阳下洒开,遍布了灵山山脚。
「快走!」皓羽急道,一手抓着琴囊、一手拉着丁叔至便跃下山崖,直朝灵山上山小径奔去。
好浓的一片雾,伸手不见五指。两军有七成人数还沈醉在太平引的所粉饰出来的太平虚相,回神者也都不敢贸然攻击,生怕误伤了自己人。
皓羽却不怕迷途,只是蒙着头跑。丁叔至由她拉着,跟着跑。
迷雾渐渐散去了。
到了可以清楚辨别四周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大喊道:「打赢这一仗,等着我们的,就是万世太平!」
是雷乌!
杀伐之声又起。
这是拜月教众、黑苗族民们一直深信不疑的道理~教主会一统云南、会为他们带来太平!
对于敕里,他们是绝对有信心的!
皓羽与丁叔至已经离开军阵、奔上了灵山小径。
丁叔至回首一望~刚刚,是在作梦吗?
皓羽取回雕手素琴,装进琴囊,又负到背上。
丁叔至也解下箫湘烟雨,还是一迳抱在胸前。
他们心中,有同一个想法。
难道,战争所带来的安和乐利,才叫做太平?
☆、徐乞搏命卢光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