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摒息。
这一次的胜负,代表的意义很复杂。
如果敕里打败了段钰璘,那么世上笃定再也无人可以敌他;如果敕里输了,南绍也等若输了。可是敕里一旦战败,天下无敌的人,便是狂气爆发、六亲不认的段钰璘!
届时,灵山顶上所有人恐怕无一得以幸存。
敕里输,南绍就输,但大理也不会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胜负之争了。
段钰璘双眼直瞪着敕里,瞪着这胆敢侵入他「势力范围」之内的人。
就像一般野兽一样,生长在山林的野兽依其实力,都有会或大或小的势力范围,侵入的其他生物往往会打场架来决定这个势力范围的主人。
但实力差距过大,便不用打了。就像狐、狼之类,若侵入了虎的势力范围,必然会自动乖乖离去。
敕里侵入段钰璘的势力范围,敕里当然不是狐、也不是狼。
失去理智的段钰璘,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是什么。
但他却在颤抖。
因为敕里的气。
和能御天地万物之气的段钰璘一样,敕里也散发出一股气,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即便是野兽,也懂得判断敌我实力!
敕里这股王者之气,就给了段钰璘这么一个讯息。
「不用打了,我必定在你之上」!
真的吗?
是真的!
段钰璘瞬间凝气,对着已逼近身前、相距仅馀数尺的敕里正拳打出。
敕里动若无动、闪若无闪,仍自继续向前。那一股气劲,已穿过他的身子,空空泛泛不着力地透了过去。
一纸之距回避!
「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敕里缓言道:「乖乖束手就擒,看诸葛军师表演八阵吧。」
段钰璘心中生出一种现在的他不该有的感觉……
害怕!
话,是在说,但敕里也很明白,失去理智,就等于不会投降。
所以一定要出手。
人影一闪,敕里已移动到段钰璘面前,右手五指成爪探出取其臂膀。
原意,就是要控制段钰璘的行动能力而已。
段钰璘已感觉到了敕里的动作,也知道要闪。
可,敕里出手,谁能完全闪过?
没有,即便是能预知其行动的段钰璘也不行。
段钰璘左身急退,右拳跟着打向敕里面门。
但他右肩神经毕竟受过伤,这一拳却显得无什力道。
敕里右手再向前探,左掌同时举起,便将段钰璘的拳头握在掌中。
右爪也已擒住段钰璘的臂膀。
一次出手见胜负?
众人见之,无不愕然。
段钰璘简单四招,就前后击退李逍遥、徐乞、江闵岫、林月如四人。其实力已教人为之咋舌。但敕里对付他,却如戏稚儿!
这水准落差也未免太大!
敕里施起净衣咒,让自己的气导入段钰璘体内,想藉以稳定他的心神。
帐中的鼾声停止了。
酒剑仙倏地睁眼,吼道:「住手!行不得!」
众人又为之一怔,纷纷向酒剑仙望去。
酒剑仙却满脸惊恐,呆然望着敕里。
来不及了……气已经输了……
「敕里又不会伤他,你紧张什么?」姜婉儿不悦道。
酒剑仙道:「师叔……劲御仙气的功用,不仅止于操控大气而已……修习劲御仙气,需得由内息练起,再转而外气。直至换气,已能使其身同于天地之气,而随意使之……目前为止,他还只会以外气克敌,如果又导气入其身,让他懂得御内息、纵气机的方法,他会更强的!」
皇甫望闻言,道:「前辈是指,他的力量将达到「反璞归真」境地?」
「没错……这下,不妙!」
酒剑仙才言毕,敕里忽然猛地连退数步。
不是自己退的,他被震开了!
酒剑仙道:「敕里的气不能让他平静,但可以让他学成「仙气」要领……」
…………
段钰璘曾说过,修习劲御仙气分六阶段,依序是御气、劲气、纳气、放气、灭气、换气。到了第六阶段,想再往上修习,人人巧妙不同、各凭造化。
众人仔细一瞧,段钰璘的双眼仍然是红的,可感觉与之前有一点不一样。
是什么不一样?
没有,眼神。
段钰璘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刹时,身体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感。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自己的操纵之下,气之所往,无论身体的哪一部份都可以自在的驾驭它。
由内而外,外而反内。
段钰璘的嘴角难得泛起一抹笑。
敕里微微一呆,一时之间,判若两人,王者竟也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雷乌提剑前奔。
面前敌人逼近,段钰璘却泰然自若,一动不动。
距离拉近,云逝梦渺当面一刺!
这一刺随势而发,很快、很猛!便是足以要了段钰璘的性命!
段钰璘的嘴角还是一抹笑。
彷若没闪、彷若没动。
下一个动作静止,只见到云逝梦渺的剑锋几乎贴在段钰璘的额边。
段钰璘的身子已窜到雷乌怀中,左臂举起成弓。
雷乌吐出一口胃液,身子缓缓倒下。
敕里看得分明,段钰璘没有多馀的动作,用最近的距离避过雷乌剑锋、一手肘直击雷乌肚腹。
干净、利落!
凭雷乌的实力,原无可能被一招击倒。
难道他真的在瞬间进步那么多?
而且……段钰璘回避雷乌剑锋的动作,似乎有那么点像……
一纸之距回避。
敕里有点分神了。
一股气已经面前扬起。
段钰璘不知何时,竟已进逼到敕里身边、近到触手可及!
这回,就是敕里也感到不可思议!
段钰璘已经出招。
一拳,就是那么平凡的右直拳!
敕里是敕里!他一定来得及反应!
后发先至!敕里右手伸出两根手指,侧点段钰璘的拳眼。
但见段钰璘放拳回掌,手腕一绕、一旋,让过敕里的手臂,同时已拿住它,左拳跟着握起,攻击!
砰然之声连响!不见段钰璘收拳回势,只有手臂前后幅度不及一寸的摆动,不断击打敕里的肚腹。
但敕里却无丝毫受创模样。
敕里左手掌挡在腹前,一拳来,接一拳、两拳来,接两拳!
任谁也难以相信,在几乎没有拉弓力道的拳头,可以发出偌大声响、在这么近距离、如此猛烈的攻击下,敕里还可以完全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
在来到灵山顶后,人人都发现,处处是奇迹。
超越人类智慧的极限,一再被突破!
在一打一接的过程中,敕里忽然惊觉对方的气势在瞬间爆增,知道这连续打击技「寸击」的下一次出拳必然非同小可,随即提气、力贯左臂先击向段钰璘擒着自己右臂的右肘。
同一刻,段钰璘放开右掌,右臂急提,手肘仍捱了敕里一拳,幸亏力道不准,否则定要当场废了一条臂膀。同时左拳不留情砸向敕里肚腹,敕里才刚打中段钰璘的右肘,知道不能造成伤害,忙吐出口气,腹部瞬间后缩了两寸。
这「寸击」之术,最要紧的便是一分一毫的距离都拿捏得精准,虽只是短短两寸,段钰璘却已收力,未再前击,反而习惯性的略略收拳再打。
这一次再打下来,刚刚回气的敕里可就不见得挡得住了!
一拳打出。
穿过了敕里的身子。
落空了。
以敕里目前为止所表现出来的作战习性而言,他眼力强、动作快,常闪躲而少挡格,适才若非右臂被抓,影响了行动能力,他也不会去挡段钰璘的寸击。
如今行动能力一回复,敕里旋即施展「一纸之距回避」的极境身法,段钰璘又如何能打他得中?
以回气速度来说,敕里足称无人可及!
若段钰璘在「劲御仙气」的修为已达到第七层,敕里可能已有八层、九层的造诣。
这是实力上的根本差距!
如果硬要说猛兽般的段钰璘还有一丝胜算的话。
「仙气功」~暂将它定为段钰璘达到「劲御仙气」第七层功力的代称,仙气功的用处,即是引出人体能力,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达到活动上的最高效能。
即亦,它是一种发挥人体完全潜力的气功。
要是段钰璘的人体潜力胜过敕里的话。
他就有胜算。
更甚,若能超越极限……
段钰璘向敕里跨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竟发出了微微的岩石碎裂声。
敕里将目光向下稍移,发现段钰璘将地面踏出了裂缝……
踏一步,那是在敕里眼中。
实际上是「蹬一步」!
右掌同时前引,目标:贴上敕里的胸口!
他要发劲!
这一击若捱上,不死也半条死!最低限度,内出血的严重程度就足以让一个勇猛的战士失去作战能力!
就是敕里也不敢硬接!
敕里急忙抽身后撤,同时引气准备趁势反击……
但出乎意料的,才刚落地,段钰璘竟已追至面前!
他跟上了敕里的速度!
敕里全神注意在段钰璘准备发劲的右掌,左手一指点其掌心!
一指对一掌,是指折、或是掌穿?打了这一阵,敕里自己都没有信心!
但段钰璘却不与他硬碰硬!右掌收回、左掌突出!
他又不是只有右手才能使出发劲!
这一着大出敕里意料之外,一时之间竟也猝不及防!
敕里百忙中屈起右肘,抵向段钰璘的左掌。
伤一臂总比内伤重创好!
砰然一声!敕里竟也被击退数步!
敕里被击退?这……
阿沁抛下交战的对手,急忙奔上前去扶住她的凤哥。
敕里右肘传来一阵阵的麻痛感,幸亏他顺势后退、卸去力道,伤害还比预计要来得小。
这时,敕里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未忘怀的事。
此时,这件事非常鲜明的印上脑海。
在他向君聆诗要来、南宫寒所写的「预言箴」上,那四个字,多么震撼!
「南王必段」!
难道,段钰璘会成为云南王吗?
别说笑了~拜月教主阖罗凤,会被这么一个小伙子击败吗?我可不是卢光!
但他毕竟被击退了,当下涩涩一笑,道:「后生可畏!我说喀鲁啊,你这道「六灭傀儡蛊」以后别再用了,免得收拾残局麻烦。」
「只怕未必!」酒剑仙朗声道:「我这徒孙撑不久了!」
众人闻言一怔,才发现段钰璘竟没有再追击敕里。
如今他不只眼红,脸也泛红,而且不断喘息,可见体力已消耗了不少。
酒剑仙道:「他不断发挥极限、甚至超越极限的潜能力量与你搏斗,体力虚耗得也极快!无法一击将你打倒,还战得有来有往,他就已经没有胜算。只是,如果当他体力耗尽仍不肯罢手的话……」
「那他就会自取灭亡了。」敕里轻轻将阿沁推开,向前一步,道:「为了免令诸葛军师布成八阵的要角去其一,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打倒他。」
酒剑仙道:「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你能让学成「仙气功」要义的人尽耗体力仍无法取胜。」
敕里微笑道:「也只有他能让我一对一交手,还打得这么辛苦了。」
姜婉儿闻言,心中有另一种念头。
敕里应该知道六灭傀儡蛊的毒性不可能经由区区的导气而减灭,难道……他是故意让段钰璘藉由自己来领会仙气功?
敕里如此有信心,难道他还未发挥实力?
若果然是……这场仗,胜负早定了!
段钰璘见敕里主动进逼,一咬牙,再上!
外在的表态,他的动作无比迅捷、甚至似乎还比轻功绝顶的李逍遥更快,但段钰璘自己却可以明明白白的感觉到:小腿肌肉已在抽动,这是痉孪的前兆。
敕里举起双手,但右肘受创,速度明白比左臂慢上许多。
敕里却笑道:「你右肩有旧伤、如今我右肘也受创,正是公平!」
段钰璘已逼到面前,砰然一响,两只左掌对击,两人各退了一步。
凭敕里一掌之力,段钰璘不用仙气功,绝对不可能打成平手。
退后的一步立即收回,敕里先声夺手,左臂前伸,探向段钰璘右肩。
他五指成爪,但力道又与先前不同。上一次只是想制住对方,这一回的力量却足以将对手分筋错骨。是大擒拿手!
段钰璘下意识的右肩后收,敕里跟着追上,两人的身体转了四十五度,由横面相对变成了斜面相对。
段钰璘忽地上身后仰,飞起左足踢向敕里左腕。
猛兽不只是猛兽,他还懂得诱敌!
敕里也已查觉,右手急取向段钰璘左脚踝,这一着伺机而动,一抓就中!
抓中的同时,手上略施巧力,脚踝骨与小腿骨竟尔分离!脱臼了!
段钰璘却似不感疼痛,身在空中扭腰向左旋,右脚踢向敕里面颊!
敕里微微一惊,浑没料到对方回击这么快,急急放手上身后仰,足尖正自鼻尖前一纸之距扫过。
敕里立直身子,段钰璘也已落地,左踝明显略有扭曲,仅右足踩在地面。
伤一足,即无法施力,什么气拳、发劲,也决计使将不出了。
既然无法发动有效攻击、闪躲能力也大幅下降,这一战该说胜负已定。
但细微的「喀喀」声却传进众人耳中。
发声处来自段钰璘的左踝!
只听得「喀喇」一声猛响,段钰璘的脚骨接回去了!就连敕里也不禁愕然。
别闹了吧……只凭运气使肌肉活动,就可以把脱臼的骨头接上?这等于是说,大擒拿手根本无效呀!
段钰璘发挥仙气功,真的与敕里打得势均力敌!
但观战的众人都无法体会到现在段钰璘的感受。
全身的肌肉都在抽动,不断使用仙气功发扬潜能,若不适时让身体休息,定然导致全身痉孪。
但,不用仙气功,他也绝不是敕里的对手!
身体各部位肌肉一阵一阵的抽痛感,愈来愈明显。
段钰璘已流了不少汗,因运动而流汗,非常正常。
但这些汗中,有一滴冷汗。
因肌肉抽痛所流下的冷汗。
敕里似乎也嗅到了那些一点味道。
他也知道,段钰璘接近临界点了,再继续进逼,必倒。
但让段钰璘累倒,不是他所希望的。
既然如此……
敕里深吸口气。
下一刻,气爆了!
敕里身边扬起一股气旋,围绕着他的身子。
是敕里的大周天!
段钰璘见状,又一滴冷汗落下。
在释出大周天的同时,敕里攻上!
段钰璘微微一愕,敕里已逼到面前!
咫尺之距!段钰璘急忙一掌向前,想再用发劲击退对手。
这一掌伸出,却穿透了敕里的身子!
残影!
敕里的身影,已转到了段钰璘背后。
段钰璘必须先用气的流动来判断对手的下一步行动,再利用仙气功使身体机能完全发挥,才能跟上敕里的速度。
敕里放出大周天,其气宏大,一时之间,段钰璘即无法正确判断敕里的气流走向,只是眨眼一瞬,误攻残影。
敕里已一掌贴上段钰璘背部。
脚上略一使力,地面也出现裂缝;手上气流导出,砰然一声,段钰璘身子飞起!
胜负已定!
敕里收手,自顾地摇头道:「这就是发劲啊?破坏力很强,但伤的是敌人的体内器官,着实是残忍了一点。」
众人尽皆愕然。
只是看过几次,敕里就会发劲这门绝活了?这学习力未免太可怕!简直与天生的练剑奇才、仿效能力出类拔萃的李逍遥不相上下!
对代表大理出战的诸将而言,段钰璘被击败,该喜、该忧?
段钰璘落地以后,凯特、李忆如、李逍遥、林月如、阿奴、江闵岫、徐乞、君聆诗等八人先后奔至。曾被段钰璘打伤的四人皆已由李忆如施以元灵归心术疗伤治愈。婥儿身子一抖,似乎也要起身,但看了皓羽一眼,终又坐下。
敕里亲自将被撂倒的雷乌负起,送进帐中。巴奇与唐钰还在打,拚尽毕生力气的打,彷似,他们才这是一战的主角。
诸葛静却只是站在一旁,对这山顶上的一切漠不关心,就好像自己只是路人甲。
阿沁见了,心中赞道:「这小子如果去创建一个势力,用心的当军师,不出二十年,必然能够称霸中原。」
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阿沁自己也是敕里麾下第一号参谋,她的身份是参军,在职务上与军师相去不远,她可以了解。
诸葛静知道倒下的是布成八阵的要角,适才段钰璘的实力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如果少了他,打败敕里的机会至少要去两成。
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诸葛静却不关心,是否太说不过去?
但诸葛静也知道,自己对段钰璘的伤势是毫无帮助的,与其浪费时间去凑热闹,努力的思考应敌之策才更紧要。
因为八阵还未完成。
为了整体的胜利,即使有牺牲也不能退却。军师要看的是宏观面,所以军师必须无情。
就像君聆诗攻打永安前,徐乞夜访军帐后所自思的那段话……
「战场无情,若你是有情者,必败无疑!」
徐乞不是军师,即使他有那种程度的智慧,却没有素质,因为他太重情。
但是有很多事情,他往往看得比军师更清楚。
这时,徐乞觅隙望了诸葛静一眼,然后一笑。
或许,还是有打胜的机会。
凯特看遍、摸遍、闻遍、听遍了段钰璘全身上下,脸色渐渐变得怪诞、感到不可思议!
听诊结束之后,凯特一屁股后落,改蹲为坐,颓然之坐。
阿奴见了,忙问道:「不能解吗?」
「少主,我不知道要解什么,他的心跳、脉搏、气息、肌肉,身上每一寸每一分我都审视了,只感觉到他的疲累,完全无有中毒迹象。」凯特的语气中,深带着几分无奈。
明明是「六灭傀儡蛊」发作,却找不到毒素所在,从何下手?
就连堂堂的大理毒王凯特,也对六灭傀儡蛊束手无策了!
有毒发症状,却没有毒素在体中。
就像莫明奇妙暴毙一样嘛!就算华佗再生,也无法救啊!
见鬼啦?
不可能的,段钰璘两次毒发,李忆如与婥儿都在,一是女娲族裔、一是风神转世,妖魔小丑在她们面前必无所遁形,又怎么加害段钰璘?
那么段钰璘发狂,又要作何解释?
凯特这次真的遇上大难题!
众人相顾愁然~难道真的无法可施?
喀鲁还是阴笑。
「傀儡!」
极其熟悉、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来,凯特一怔,望向阿沁。
你在提示线索吗?
阿沁却别过头。
在某种层面上,阿沁不希望凯特会输给喀鲁的。
凯特也不疑有它,开始全神思索「傀儡」的意义。
蛊本身代表的是「极毒之虫」,同时也是一种咒术,即使服下了蛊,但若没有咒术配合将其引发,蛊就会一直潜伏,直到其特有的毒发期才会发作。
「傀儡蛊」则是用在死人身上的东西,能够把死人变成僵尸,听从下蛊者的命令行事。当然,僵尸是不会有任何生理状态的。
喀鲁这道蛊的名头为「六灭傀儡蛊」,六灭是指「天、地、君、亲、师、我」,即亦是说,这是一道令中蛊者极尽杀戮之能事的蛊毒。
但若仅有如此,其实喀鲁只需要施下傀儡蛊后,再下达指令即可,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更何况,凭喀鲁的用毒功夫,它也绝不是单纯的傀儡蛊。
但是再怎样不单纯,毕竟是蛊。只要是蛊,就得用虫。
我在段钰璘体内却察觉不到虫子的存在……
这么说来,一定有其他的因素……
阿沁只说「傀儡」,而非「傀儡蛊」……难道,这并不是一道蛊毒?
人蔘粉末可以舒筋活血,它是喀鲁的最后一道药引,能让之前所施的药物因血脉活络而发挥功效……又回到药了!
说是药,又不尽是药;说不是药,偏偏就有用到药……
难道此题无解?
众人看着凯特,看着他表情的变化,都觉得大大不妙。
大理毒王,这次真的被难倒了吗?
「对了!」凯特忽然大叫道:「这是阴杀咒!」
阿奴闻言一怔,道:「这不是鬼杀咒的上级巫咒吗?那要怎么解?」
鬼杀咒会使中术者丧失心性地乱杀,可以一般咒术师施放「灵血咒」来解,但阴杀咒是一种特级巫咒,鬼杀咒疯乱人脑、阴杀咒抹煞人心。
脑是让人作出判断的理性器具;心是让人发生情绪的感性器具,连感性都被牵引,灵血咒只能让受咒者恢复理性,却不能影响其感性,即无所用。
凯特道:「喀鲁将咒术施加在药物中,一般养气补身的药物反而会变得比蛊还要毒。要解它,就要控制心。我记得有一门仙术,名为「传心术」,可以直接以思想、意志对谈。有谁可以和他传心吗?」
会传心术的人原就不多,在场者也只有程至清、宗飞妍、李忆如懂用。但她们三人对望一眼,程至清随即别过头,迳自琴囊中取出香炉,放进熏香。
她认为江闵湘投身剑炉,全是段钰璘的责任,心中是极为忿恨的,自然不肯出力去救他。
婥儿见状,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摇头。
只剩李忆如了,她即道:「我试试罢。」
李忆如将双手手指交叉,轻轻抵在颔下,闭起了眼。
凯特执起段钰璘的手臂捏脉,但觉脉搏由急渐缓,明显只是耗力过度渐渐恢复的情形,仍然没半点中毒迹象。看来所料不虚,真的是阴杀咒。
传说这门咒术过份霸道、中咒者即使能够侥幸解咒,也会失去情感,成为一个完全理性的冷血动物,不知何时已经失传。如今喀鲁竟能使用,莫不又是拜月秘术有遗载?
如果真是如此……是不是敕里也会?
凯特回头望向敕里,忽然又自顾笑着摇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敕里真的会阴杀咒,以他的为人,也不可能使用。
除了凯特之外,众人莫不急切地望着李忆如。
只见李忆如的额头慢慢渗出冷汗……
段钰璘,是一颗石头,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的石头,传心术,怎么会有用?
李忆如猛地睁眼,感到一片茫然。
江闵岫急问道:「怎样啦?」
李忆如呆然道:「有……一扇门,很大的铁门,我去敲门,它好像要开,可是等了一会子,还没开到够让我进去,又关上了。然后,我再怎么敲门,它都没有动静了。」
简单的说,就是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君聆诗道:「若是如此,那么程姑娘与宗姑娘也不必再试了。」
皓羽不屑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试,他自作自受!」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只能等段钰璘醒来,让他继续发疯?
「还是有办法!」这一声来得极其突然,却有人应和道:「除此之外,也没其他法子可想了。」众人闻言又是一愕。
前句是阿沁、后句是凯特所发。他们还有办法吗?
阿沁发步,向一样众人在刹时间遗忘了的物品行去。
箫湘烟雨剑。
阿沁拿起剑,觉得很平凡,似乎这是一把连青锋剑都及不上的平凡长剑。
但很多人明白,箫湘烟雨,绝不平凡。
阿沁又走向段钰璘,张开他的右手手掌,将剑柄交过,再替他握起。
凯特在旁,一动不动,两颗眼珠子直盯着阿沁,目不转瞬,连眨眼也没。
皓羽见了,心中暗道:「好厉害的女人,南绍参军的位置,果然不是坐假的。」
君聆诗看了,也有几分了然。
因为阿沁拥有无懈可击的情报网,她知道的事是超乎想象的多。即因如此,她有足够的资料可以判断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以段钰璘而论,他可以对李忆如闭门不见,因为他不亏欠李忆如什么。但江闵湘不同,时至如今,段钰璘已没有不见江闵湘的资格。
他欠江闵湘,太多太多了……
若然江闵湘于剑有灵,她一定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投炉殉剑的!
江闵岫还是不解道:「为什么要这样?这把剑可以救璘哥吗?」
皓羽朗声道:「岫少爷,你还不懂?想想那把剑的名头罢!」
江闵岫闻言,道:「潇湘烟雨?这有什么干连?」
皓羽道:「你一定搞错了。箫不是你所想的那个字,所谓的箫,指的是象牙白箫。剑身上的那一抹淡白,就是象牙白箫了。」
江闵岫自然知道,象牙白箫是在洛阳城时,自己和璘哥、阿崎买给姐姐的箫。这根箫怎会变成液体、溶于剑中?
一时忽有所悟,江闵岫忙问道:「这把剑是姐姐铸的?」
皓羽闻言愕然~他的反应未免太迟钝了一点罢……
婥儿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
这并不好笑,如果让江闵岫知道了真象,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好笑。
婥儿偷偷扯动皓羽的衣袖,施展传心术言道:「清姐,晚点再说罢。如今,先让他们合力打败敕里才是紧要。」
皓羽只回了一声「嗯」,事有轻重,她自然知道。
在必须打败敕里的情形下,她们有义务让女娲的身边有最强战力在,藉以保障女娲的人身安全。是以,不能让江闵岫这么快得知实情。
于是皓羽说道:「岫少爷,打败敕里之后,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
江闵岫心不在焉地应道:「喔,好。」
他正观注着段钰璘脸色的变化,实无暇再顾及箫湘烟雨剑的来历。
昏厥的段钰璘,表情却不断在改变。
说是改变,其实也只有两种在互换而已。
羞愧与尴尬。
随着表情,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在常人而言,这或许有点单调;但就石头来说,会有这些表情,已经很丰富了。
在场所有人,无一见过段钰璘有过这些表情。
有箫声。
箫湘烟雨,在吹箫。
那是一首江闵湘练过无数次,却只有在洞庭湖上、只有君聆诗与江闵岫在场的情况下吹奏出来的曲子。君聆诗与江闵岫,还有当时身在甲板上的婥儿,也成了这首曲子仅有的听众。
其馀舵夫、船员,自然不算在其内。
如今,这首曲子却让灵山顶上的众人都听见了。
随着曲调,君聆诗也吟哦:「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桂棹兮兰枻,斲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思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楚辞。九歌。湘君。
一曲既毕,又复无声。
在场,除了君聆诗本人,可能只有敕里与受教于南宫寒的皓羽能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在道理上,段钰璘不可能懂。
但他没有权利不懂。
江闵湘练这首曲子,很久了。
她不会未卜先知,但如今看来,多么贴切。
或许她也早就料到,有朝一日行走江湖,像自己这种大家女儿,终究是得不到好下场。
众人默然。
皓羽心中想道:「湘姑娘此曲,是否自述遭遇已在天定,要我不可移罪?可是……那家伙,他懂吗?懂得你的用心良苦吗?懂得你作出偌大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吗?就算天意如此,我至少也要替你,向天讨回公道呀!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头上忽然有人说道:「这回想和谁为敌啊?」
皓羽一怔,抬头。
天才军师诸葛静!
诸葛静看着案上的雕手素琴,肃然道:「朋友一场,我帮你。不过,等等可得先助我一臂之力。」
皓羽无言,只是颔首。
她永远记得,为南宫寒救出陷灵谷后,在圣姑的小屋外相见,诸葛静对于自己的不坦诚有多么的震怒。
以朋友的立场而言,皓羽对诸葛静是抱持一份歉疚的。
因为她的行迳,无异于「利用」。
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女娲。
诸葛静再也不想计较这么多。至少经由理性判断而言,他们现下的目标是相同的。
那么,就再彼此「利用」一次罢!
皓羽不能不觉得苦涩。
她绝对不希望与诸葛静成为只能彼此利用的朋友。
这一切却是多言无益。
诸葛静望向段钰璘,道:「那么,该你出力了。」
「冰心诀!」凯特忽然大叫:「女娲!快使冰心诀!」
众人一惊,同时察觉段钰璘并未醒来,但却汗如雨下!
冬风凛冽,在灵山顶上的气温是极低的,每个人讲话时都口吐白烟,段钰璘的汗却愈流愈多。
他的脸在扭动,好似很热、极热!
李忆如急道:「我不会冰心诀啊!」
没错,冰心诀是水月宫的仙术,李忆如只会一些急就的苗疆咒法,冰心诀自是分毫不晓。
李逍遥步上前,道:「我来!」乃父李三思传下的手卷,载有「飞龙探云手」与「冰心诀」两项技法,李逍遥于飞龙探云手是极熟了,冰心诀却不甚精,唯今之计,也只能赌上一赌。
「何必冒险呢?我来罢。」皓羽近来言道。
雪妖出马来治大燥症状,再好不过!
皓羽在段钰璘身旁蹲下,轻轻吹了口气。
一股冷气马上笼罩段钰璘全身,流下的汗珠也在瞬间结冰了。
皓羽轻哼一声,站起,自语道:「其实我应该让他热死,让他也尝尝投身剑炉的味道!」
这句话,说得明白,多么替江闵湘不甘!
君聆诗、徐乞、李忆如、婥儿无言以对;李逍遥、林月如、江闵岫仍是惑然不解。
诸葛静摇着金羽扇,待皓羽回返琴前,才低声道:「我大概了解了。不过我想用不着你操心,他自需对江闵岫负责。」
皓羽颔首,婥儿身子发抖。
她着实很难想象,面对弃亲姐不顾、情同兄弟的段钰璘,江闵岫会采取什么行动?
此题无解啊!
箫湘烟雨剑。
微微颤着。
段钰璘的神色跟着和缓了。
张眼,烁烁有神。
表情却噤若寒蝉。
喀鲁见了,不以为怪,望向敕里。
敕里毫无反应。
因为你不全盘了解阿沁与凯特的关系,才无法理解,我当然不一样。虽然敌对,但我也和阿沁相同,不希望凯特输给任何人,包括你喀鲁。
诸葛静却冷然道:「站得起来,就快起身。天都快黑了!」
段钰璘默然站起,对身旁数人慰问犹如充耳不闻。
握着箫湘烟雨的手,更加紧了。
诸葛静步入人群中,肃然道:「李逍遥、林月如、君聆诗、段钰璘、李忆如、江闵岫、徐乞七人与我布阵,少主、凯特先生、南绍参军阁下,若要观战,请站远些。」
阿奴闻言愕道:「你不是不懂武功吗?」
诸葛静道:「教主无暇向我出手的。」
多么狂妄!阿沁带着微笑,步出数丈;凯特跟着离开,经过了喀鲁身旁,低声道:「我输了。」
喀鲁冷哼一声,心里多少觉得不是味道。
诸葛静向阿奴道:「少主,请吧!」
阿奴只得提着玄冥宝刀,亦退出数丈外。
敕里面无表情,缓缓步入人圈之中。
冬风冽冽地吹着。
就连死命相斗的唐钰与巴奇都各自退步喘息着。
这是打败敕里的唯一办法了。
八阵!
诸葛静摇着金羽扇。
帐中忽然飞出个不明物体!
一股气味随着那物体传至!酒味!
君聆诗闪身将它截下,是酒葫芦。
酒剑仙叫道:「喝一点吧!诗仙的名头,可操在你手上了!」
君聆诗拔开塞子,一嗅,很熟悉的气味,是善酿!
君聆诗一笑,对着葫芦口,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
竟喝了个精光。
他将塞子塞回,又将葫芦抛回帐中,大笑道:「好酒!多谢!」
酒力发作得好快。
铮然一响,琴音。
婥儿将琴谱摊开,压在案上,皓羽也调好了弦。
上吧!
☆、拜月教主合罗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