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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迷途 ...
碧落森寒,白山新酽,紫月如梦。赤菟东归,碧人西杳,怅惘何所恸。索丞调锁,马蹄声没,絮雪冰天九重。仗年少,盱眙无禁,休说死生予共。
流光婉转,清音堪惑,最是刹时隽永。姽婳迷离,雌雄莫辨,一对芝兰鹤。醒昏人世,婆娑几许,转眼光华成冢。长亭立,千般好景,凭谁坐拥?【调寄《永遇乐》】
——【国异志·首卷·月重影】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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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直到过去了好些年,洛阳城的人们还记得永平四年初春时候那场飒沓而至的初雪,随风潜入夜,落得绵绵密密却悄无声息。晨间醒来推窗去看时,满目里扑了粉似的一片白,煞是惹眼,伸出手去,指尖马上又沾了几片,转眼就化进肌骨里,只留了上面一点凉水,权做痕迹。
当时有前日里起夜的,便指手画脚,夸夸说亲眼见到雪龙,就盘在城西边的崇月山上,一颗硕大的脑袋倚靠着山尖,尾巴盘绕到山脚,巨伟的身子只消微微震个一震,就拍打起千把来丈高的碎雪,使得平时温润的洛阳城一夜白头。
对此间这一场雪,有说是丰年之兆,有说是大改,却也有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指出白头为丧,巨龙被雪,是预示着要亡国的意思,不管有心无心,总是众说纷纾直闹得人心惶惶。
而那一年对夏侯家来说却是有喜有悲,喜的是家主夏侯广从都尉升了司马,在京城新赐了荣华府第,于是便举家从陈留迁至新京来。悲的是不料那一干家眷在途经崇月山时,却刚好遭遇这百年不遇的风雪迷途,全被埋在雪下,其中只得一人幸还。
那还活命的,正是夏侯广的独子夏侯颖。那孩子是夏侯广老年得来的儿子,又是早产,落地时连哭的声音也听不着,当时恐难养活,于是听了个道士的话,虽是男孩,平日却做女娃儿装扮,甚至还取了个鬼捉不去的小名,唤做影儿。或是真讨了巧避过了邪气,那孩子初时气息虚弱,没调养过几年便跑跳如寻常小孩,男娃儿的心性一天天显现,四岁就能爬上家中最高的桂树,直把个乳母急个半死,八岁时便能骑上他爹送他的犊子,还硬是要放开缰,一副将学街头杂耍艺人那般直立马上的样子,害一干追着他跑的家丁看得魂飞魄散,连他亲娘也站在旁边吓得魂不附体。而这厢他倒是利落地翻身下马,还甚是无赖地对着母亲嘻嘻一笑。
苍白了脸色的夏侯夫人只能满脸泪花地仰臂唤左右丫鬟:“哎哟响儿铃儿,我要受不住了,快些扶我回房……”话音还未落,身子便瘫软到地上了。
分明是眼见母亲被吓,可惜那顽皮小儿还一丝儿也不知道反省,反在旁边不住偷乐。直到被闻讯赶来的夏侯广一声爆喝止祝
此时夏侯广见儿子教养无度,分明身上做小女儿装扮,行为却是男孩子家的放纵无体,丝毫不见半点含蓄,着实显得不伦不类,气得眼睛一翻,也几乎要学他夫人干脆晕倒了事,只是总算见过些世面,勉强定住了心绪,于是捋起袖子,板下脸朝儿子吹胡子瞪眼:“小子这般无礼,真正气煞我也!究竟要到甚么时候,你倒是能给我安稳个一日也好?”
而那夏侯颖滴溜溜的眉目一转,远远地避在一边,边做好了个要逃跑的架势,边扭腰摆臀地弄出一副好样子抢白道:“哎哟我的爹爹啊,你说要我安稳,那究竟是要怎地?是不是你看我顶上梳个女孩子的头,便就要学那女孩子家的温吞样子了么?”他眉头紧绞,仿佛自个儿先想到愁处去了,“咳咳,急死我了,要真那样我可不同意!我说爹爹你好恶也是个武官!我光看娘那副弱不禁风的做派就明白了!现如今这名门士族的子弟,哪个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倘若你还让我学他们,看来你是成心要看我和那群饭桶混一道了。”
那孩子年纪尚小,口舌上不知分寸,这会儿一句饭桶,连自个儿的亲娘也给骂了进去。
夏侯广这边也是无奈,他虽是个武将,但最先也是个靠荫庇发家的,自然也知道当时同僚间那疲懒的风气,叹了一声:“罢了,汝本是男儿身,我也要求不了你这许多。”眼望着这宝贝独苗儿,又忍不住道,“只是我的小祖宗,你至少也稍稍思量你眼□上穿的到底是个什么吧……”
却不想夏侯颖这一听,刚好来了气,将双手往腰上一插,劈开腿做一副茶壶状,朝他爹爹冷冷一哼,重重点了个头:“您别说,我恨的,还正是这个了1
那孩子高高地撅起了个嘴,道,“就是你们要我作这没意思的女孩子家装扮,我如今才缚手缚足的,做什么事儿都嫌不利索呢1
也是夏侯家主这才知道他心里是不高兴做这样装扮的,只是看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在说话时忽闪狡黠的样子,却又不由觉着自家儿子真俊俏得跟个姑娘家一般无二,若是维持原貌,还真料不到能长成个怎么样的绝色尤物?只是男子成年后外貌总得做些变化,如若有一日待这小子长出些硬须出来,那时又不知会是怎生一副妖怪的景象。百般惊悚地思想了一番,心下一阵惶然,终于还是自己趁早吞下这心思,并软了口气道:“影儿既这般的反对,那待我和你母亲商量过,再做打算罢。”
却没想根本不消商量什么,刚醒转回来的夏侯夫人一听这话,想到那混世魔王若是没了这女装束缚,怕是更要放开手脚,以后若跟了他爹出战,三两下挂在战场上可怎么办,就算不挂,这原本就上蹿下跳的人物,指不定那天也要出事。于是还没经她家老爷劝解,便连忙先哭天抢地地先反对了一番,再次晕倒了事。
于是这一厢夏侯小儿还殷殷期盼着老爹能慢慢说通母亲,可不料这乱世之年,身处要职的夏侯老爹长年奉命在外征战,于是这一商量就一直商量了整整三载。
时值永平三年,夏侯广官拜大司马,次年春,夏侯颖随夏侯夫人及两位如夫人和若干家丁仆妇总共一十三人,在过崇月山时被狂风大雪阻住去路。在山中呆了近一月有余,幸喜捡回条命来,而余下一十二人包括其亲母苑氏均殁于途中。
大难虽然不死,夏侯颖下山后却也仿佛精魂被地府锁走,整日里浑浑噩噩的,有时呆坐,有时凝神,也不像小时候那般爱跑爱跳了,倒符合了那一身的女装,只是看着却莫名教人心酸,府里下人着意小心地伺候了好几日也不见起色。直到后来做父亲的亲去探望,四下无人时一时感慨,不禁对看抹泪:“我儿,想我前次见你,还能跑能跳地像个皮精的臭猴子,才不过多久,这次怎么就成了个死娃娃的样子了……”
若是平日,被说成猴子,那无皮无脸的小子定要跳起来跟他爹没完,只是这次却还是直着眼睛,也不知道满肚子的精神气儿去了哪里?父亲摸摸儿子额头手臂,那么些天了居然还是凉的,心里痛着,口里不由得疑惑:“我儿,你孤身一人,当初那冰天雪地的,可教你怎生捱下来啊?”
谁料到听到这句,那孩子竟眨了眨眼睛,眼中突然有了些许活的气,张了张嘴,慢慢回道:“爹爹,那时候,我是遇上了山里的仙人……”
夏侯广一怔,连忙吩咐下人拿了茶水,帮那小子润口,一边诱着他说话:“是甚么仙人?你倒给我说说!只怕是胡乱杜撰的罢。”
夏侯颖两个眼珠子看向他父亲,轻咬了唇瓣,将一个头颅扭向窗外,目色神气恍惚落在了远远的地方,微执拗道:“是真遇上了……那姐姐长得可真好看了,像是天上飘下来的……当时他只一靠近,就风也停了雪也化了……我那时跟母亲他们散了,身上结了冰似地动也不能动,我本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偏偏这当儿他却来了……他只消拿手指尖轻轻碰碰我,我就觉得整个身子暖融融的,就又有了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泪,螃蟹开始吃网页语法了。。。俺的题记格式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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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女盈缺 ...
“仙人么?……”坐在夏侯广对首的,是一个头扎一方诸葛巾的青衣白袍秀士,此人姓蒋名成,字远及,为夏侯广门下舍人。此时,他状若随意地拈起一枚六角的象牙棋子,轻扣棋盘的边缘,耳中听得主人那般描述,微微俯首沉吟。
论起这夏侯大人,其实腹中无甚多墨水,生性却极喜结交能人异士,于是便也学那朝中其他人一般,来去蓄养过食客过百,他对这些士子十足亲厚,凡事都爱询问他们的意见,其中尤以蒋成最为信任,概因那人精通兵法,善用奇策,堪为谋士幕僚,更曾多次解救主人于危难。夏侯广戎马成就,领兵打战多年,几乎未尝败绩,靠的绝非一己之力,有一大部分正是借助了其门下这许多舍人的好处。于是有次以少敌多出奇制胜后归朝,也不禁一脸得色地谓之旁人道:“我这里只需有蒋先生一颗脑袋在,再难攻的城池亦囊中耳。”而这一次儿子仿佛梦呓间的言语,原本自然以为定是无稽之谈,只当笑话来说,旁人也理应当听过就罢,却没料到偏偏是这个器重的蒋先生居然一副当真的样子。
“那是什么仙人!”夏侯广忙尴尬摆手,苦笑道,“小孩子受惊,说些胡话而已,先生莫要当真,那崇月山绵延数十里,山高树多,即便是平日也是人迹罕至,且不说那几日更是风大雪深的,仙人怎么消得去这样清闲的地方,我看影儿恐怕是迷途时遇上什么妖精鬼怪了……”
蒋成淡定瞥了夏侯广一眼,沉沉落下一子,道:“我看未必。莫道不是仙人,也定不该是精怪。”
众人听见了于是也哄笑道:“平日先生言谈间总爱说些闻所未闻的怪事,这次怎么反倒扮起正经来了。”
“这是两样事情。”那蒋成道,“只因我这次腹中清楚得很,小公子此番遇上的,是哪位仙人而已。”
最先沉不住气的,正是那主人家:“那先生以为是谁?”
蒋成道:“如若我所料不出,小公子遇上的,应是一个龙女。”
夏侯广皱起眉头却寻思不得,遂疑惑地望向那人。
蒋成哈哈笑道,“家主人莫不成忘了,那崇月山近日是封给了谁?”
夏侯广得了他的提点,心下一跳,有些迟疑地问,“你,你指的难不成是陛下的那位九公主?”
秀士叹了口气,“会在冰天雪地里还由着性子出行的,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木彊公主,又能是哪个?”
“原来是他么……啊!吾儿之命休矣!”夏侯广闻言捶胸顿足,只管仰天大哭,左右连忙上前力劝,“主人莫要哀戚,小公子为人所救,大难不死,应当是必有后福!”
“后福个鸟!”夏侯广一把推开旁人,伏首于案上只是垂泪不已,“那人虽不受宠,到底是个真公主。且传闻还是个性子尤其刚烈的,才曾不过被人偶然窥得了脸面而已,就几乎剜了对方眼珠,我儿与那样般的狠毒女子朝夕相处这数十日,怕是不上上下下都看遍了,现若是再被他揭穿真身,那非得挨千刀万剐岂能与我儿干休?……老天爷啊,你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那苦命的孩儿啊?我只生了他一个,现如今他亲母又刚丧,再若教那悍妇这样浑噩把命拿去,还不如教为父我跟着一起去死吧!”
而此时杵在一旁的众多食客门人,大多都是战场上跟过他的,看惯了夏侯老爹威风凛然的形容,却不想今个干系到小夏侯,平日那番生死玉博的精神气儿便一丝也消没了。都曾听说过夏侯夫人爱子如命,如今看来这位同样也是不相上下,见此阵仗,众人只剩面面相觑,俱无言以对。其间唯有蒋成一人气定神闲,招招手儿唤回主人魂魄,慢语轻言道,“这事主人大可放宽心,小公子命大,既然那时不死,今日更是没不活的道理。”
夏侯广抹泪曰:“先生好人,休要说话诳我。”
“主人,成拿这个诳你于我己身又有何益?”蒋成揉揉眉尖,道,“其实而今公子完璧归赵,必是未为那公主识破真身,如此不是甚好?”
“甚好甚好。”夏侯父泪眼附和,口里那样说着,偏偏眉尖却又蹙紧得剥都剥不开,样子似乎是定下了半分心神,可随即却又哽咽道,“先生,依你之见,是真甚好么?”
“只要令公子能继续易容改装,遮掩行藏,成包管公子无事。”
眼见蒋成眉眼弯弯,说得煞是笃定,夏侯父点头不迭,连连道:“但愿先生真言,真言啊……”
一干众人莫名打落了一地寒噤,于是顿觉自打也不知何处飘来的乌漆漆一团黑云,罩在顶上久久不散。
***
再说前面两人口中的九公主,真名唤做盈缺,虽未有姓氏,却是那皇帝嫡亲的女儿,排行第九,也是未夭折的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千真万确是个帝女。
只是说是帝女又其实偏颇,那盈缺公主外面虽做个女儿装扮,内里却其实和那自小女装打扮的夏侯小儿是一路货色。只是却不如夏侯颖那般张狂,搞得那男作女样的诡奇身姿在他府里尽人皆知。
他的母亲娘家姓许,身出自原本显赫一时的诸侯王许氏,只可惜十几年前许氏家主勾结谋逆,事情败露后一门俱获连坐之刑,而当时即将临盆的公主亲母也在获罪之列,于生下小公主后当日即被遣入崇月山为尼,而这也是九公主至今未获皇姓的缘由,另当初他母亲更是担忧他以男身获罪,为人所害,便谎称了是个公主。于是乎那位生来命不太好的公主,幼时起便被独自寄养在离宫,身边只得几个不受宠的宫女寡姆照顾着起居,母女之间更是长年不得相见。而最亲近的一个寺妇是他母亲旧部,自小贴身伺候着,怕公主的真身为人所破,落下欺君之罪。故整日战战兢兢地过活。
直至公主及笄,按例仍是皇家之女,应该封地,皇帝这才想起毕竟也是自己骨血,似乎不该厚此薄彼,招了来在偏殿接见,勉强做出一番慈眉善目,拟要授其封地,却不料那盈缺公主不要寻常郡县,初见高高在上的皇父就却只求那座人迹杳至的崇月山,那深山大壑里什样物全无,要来做封赏,自然是没半点好处,所以究其想法倒也简单,只为了能与被放逐的母亲有个借口好随时做个伴儿。
乍听闻他这一要求,皇帝大怒,气红了脸凶煞煞冲下殿来,抓着女儿一头秀发叫道:“贱人,朕好心好意地要给你封赏,你倒是心心念念只记着你那罪母的委屈,你们从来未曾谋面,何来如此亲厚?你倒是说给朕听听,你是不是恨你父亲?只不过适才得到一点的好处,就以为可以这般胆大包天了么?!”
左右几个近侍见这一番疾言厉色的阵仗,俱都吓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大胆的哭着上前劝解,这才勉强安抚了下来。
那里皇帝也还不解气,顺手操起个水精缸对着女儿顶上还要再掷将过去,眼见就要砸中小公主身上那细皮嫩肉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不知道吓楞了,还是倔的,硬是杵在原地的孩子被斜刺过来的一胳膊给拐到了一边去了。可怜那水精缸无错,却哐当一声撞在地上跌得四分五裂。
然此厢里众人却只顾着去看那手的主人,知是救命的来了。那边公主被一道力气拉去,还没及抬头去看,鼻间便倏忽飘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那香气袭人心脾,袅袅娜娜间,就仿佛灵巫下的咒蛊,直蚀人骨血,一个漫不经心就要被勾去魂魄似的。
盈缺心里微微一哂。连忙推开那人,而那人也不恼他失礼,只朝盈缺盈盈一笑,那笑分明有三分娇七分媚,可偏偏看得盈缺生生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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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主侍读 ...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紫襦红裳的绝色女子,颈间领口还绣着朵朵耀目的火莲,透过重重罗纱,十根修长玉笋已掩回袖中,只含情半露,风姿绰约,熠熠生华。这娉婷的体态,那天生的玉质花容,加之一双远山横黛,两个流盼丹凤,细细描了五色丹青的狭长眼尾斜斜朝云鬓里挑起,两厢映衬间只觉内里有一汪春水荡漾,实在有说不尽的风流美好。
盈缺虽自小并不呆在宫里,但下人嘴杂,以至于也对宫里的后闱干政这类事情有所耳闻,只是却不知道居然是这样一个美轮美奂的人物。加上平日见的生人本来不多,来来去去都是些侍女保嬷,姿色虽不算太过平庸,但也不及眼前这女子容颜之万一。虽然身世堪怜,但仍是小孩子心性,面对如此尤物,一时间就犹疑不定起来。
只是那女子笑过之后,便三两步趋上前靠到皇帝身旁,也不说话,只淡淡回眸,似经意又不经意地看向自己这边。
“爱妃喜欢那孩子?”皇帝牵了那女子的一只手,抬头询问,与方才的怒意如同天壤,声音温润得仿佛要挤出水来,盈缺远远望去,也不觉得心里有恨,只是期待着那女子说话,可惜那女子却偏不开口,仍旧浅浅笑着,轻颔了下首,算做回答。
原是个哑巴……
心里一面觉着真是白璧有瑕,一边却又觉着那人即使不言不语,也有种别样的温柔。于是那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牵人心思的美好,单纯如盈缺这样的少年,也被迷了心思,更何况是那皇帝,神迷之下心境开朗,想想即使女儿要封座本来就无归属的山,其实也大可不必计较这许多,于是乎那女子从现身到如今,这须臾间,皇帝居然轻易便改口许了。
盈缺浑浑噩噩地也受了。浑浑噩噩地回了离宫。直到事后才发现那女子那时是在帮自己,只是当时自己的应对,却仿佛并无半点感恩的意思。顿觉羞赧。
只是不管如何,这会儿却终于能得以与母亲相见,心里也理所应当地雀跃,坦然地领了封地。也高高兴兴受了封号,取了个封地的谐音,叫做重月。
虽然寻常时候仍居于离宫,只是盈缺每月初一十五在山里开佛会的时节皆会进山去陪母亲,少则三天多则半月,那公主人虽小小,性子却倔得紧,从此之后狂风骤雪也依样不计,事情传开,于是被旁人当作是个木彊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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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夏侯广因蒋成一言,也以为救夏侯颖的八成就是那重月公主,但心下终究是将信将疑。只是雪化之后不远,宫里却来了个常侍,竟是来游说的,托了皇帝的诏来,相请小夏侯上落月宫去做个公主伴读。
那落月宫正是盈缺的地界,这样一来,夏侯父便也笃定了夏侯公子实为他所救。
若说对待儿子这事上,夏侯夫妇有何不同,也便是夏侯广其实心向着儿子这一边,他并不愿自家儿子一辈子弄些女红,却有几分盼着那顽劣小子能改回男儿本色,以期有一日能出人头地。
士族子弟入仕本是简单,可若是真改了女装,却恐怕只能当得这类寺妇宫人之职了,更何况那盈缺公主又不是皇帝面前什么红人,反而是个罪妃之后,去做他的伴读能有甚么前途?一入宫门深似海,不但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要是有天被人殃及,还得给那清闲公主身先士卒去。自己好歹也是一个司马,儿子断不能这样就送人了,这么一寻思,心里着实是不太高兴,心直口快,当下便托了亲母新丧,夏侯颖体弱身忧不堪荷此重任为由,推脱了事。
当下送了那名内官出府,然后才想到自己家那孩子终究是男非女,若这次真依言将儿子送去公主府,自便多了一份被察觉的危险,到时候还真不得不如蒋远及所言,要令夏侯颖此后继续易容改装,遮掩行藏过日,也便不知要到得何年何月,男儿真身才能得见天日。自己这番拒得英明果断,着实幸甚。
这边还在感慨,不料一回头却听见后院里吵吵闹闹纷纷攘攘而来,煞住了脚步去看,却见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打头的正是自己那大难不死的儿子,这会儿直跑得两鬓云丝凌乱,一件荷月色深衣领口大敞地歪在一边,露出半个圆润的肩膀,腰间一条大带也系得松松垮垮,后面则是一班追得气喘吁吁的仆妇,呼天抢地地喊小祖宗。顿时气得眼睛发黑。颤巍巍地指着,终于大喝一声:“小子成何体统!”
可惜小夏侯自小与其父聚少离多,家里又向来有一个母亲惯着,于是从不忌惮他爹,此时也只是停下脚步在夏侯广面前站定,一丝也不惊地睁着两个个黑漆漆的眼睛,仰起头望着他爹,高声问道:“父亲,是他来了么?”
夏侯广怔怔望着儿子,见此时眼前站着的,却只不过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小小孩童而已,于是扑哧一笑,俯□,伸手去帮着小夏侯整了整那散乱的发丝领口,腰带也重又系了一遍。上上下下地搓成完满的了,这才叹了口气道:“我儿,何事让你如此失仪?若教外人知晓去了,你此番举动怕不要羞煞咱夏侯家的门庭了。你娘若天上有知,也必急得下来匡你言行。”
小夏侯闻得此言,不禁垂下个头颅,也仿佛有了些反省的意思。夏侯广看着他乌黑顺溜的一个脑顶,想到从此之后孤儿鳏父,自己又常年从军在外。又怎能好好教养儿子,一时之间悲戚莫名。
还正拊心忧闷,却听见那小夏侯开口,一副脆生生的嗓音重又问道:“父亲,方才是那人来了么?”
“颖儿,你问的又是哪个那人?”
“父亲!”眼见父亲佯作糊涂,直教小夏侯一个急了,“我分明跟你说过,那时我被埋在雪中,有神仙也似的人物救了我。如今我已知那人是个公主,所以当然找得是他。”
“我看你如今也是半个脑袋还埋在雪中,这哪有甚么公主?”夏侯广一听儿子这番话,心里微微一惊,这边他还在庆幸,却不料教人烦心的却是自家的孩子。听此番言语,自己身上行藏,别家都避之唯恐不及,偏偏这小子还要自己赶着朝刀尖上撞去……
不就是那公主长得兴许比别人好看一些么?小小年纪居然耽色至此,真是糊涂冒尖。当父亲的自然要阻。
见父亲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小夏侯却当真急了,扬手逮住旁边一个老妈子一指,“他们告诉我,今儿分明是宫里来了人了。”
一群人躲闪不得,只好眼望着夏侯广,神色间颇为不尴不尬。
夏侯广摇摇头,“罢了,就算和你说又有何妨。今日宫中的确是来了人,要你去做你那救命公主的伴读,不过已经教我给拒了?”
“父亲为何要拒!?”那小夏侯闻言就定定站在原地,一副失了心似的腌臜模样,气哼哼道。他父亲听得声音不对,抬头去看时,却见眼泪珠子已经扑落落地直掉了下来。
夏侯广皱了眉头,狠心回道:“我若不拒,难道你还真要上公主府去么?也不想想现下你是个甚么不伦不类的模样。你就不怕被识破真身,让那公主给砍了你这颗不值钱的脑袋么?”
夏侯颖嘴唇半抿,仿佛生气,又仿佛委屈道:“我实在喜欢那姐姐,断要和他相处在一起方才能高兴,那是没得说的。何况我和他已经相处那许久,我知道他必然也欢喜我,即便知道我不是女的,也必心软不会来砍我。”
“混账小子,你说得这番什么胡言乱语,小小年纪,也竟敢肖想皇帝的女儿。自古皇家多薄情,亏你倒还肯信他真切。我怎么就生了你那么个痴傻孩儿?”
做父亲的话说得严厉,小夏侯却偏听不进,急得滚倒在地上,竟耍赖不起。夏侯广教失至此,顿时讷讷不知如何言语。
抬头远远望去,小小庭院里,看热闹的倒多,竟连蒋先生也是坐在前厅,噙着半杯香茶,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自顾悠然一笑。而夏侯广这边则是抬手扶住额头,直羞得想遁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那个,才刚开坑就要请假汗,因为文案里说了周三周六固定更新,但不巧这个礼拜三本人要出差,大概两三天左右,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上网的条件,所以暂时请个假,今天算先补一章赎罪,笑,其实也才刚开坑,可能没什么人有期待吧。
总之我会努力更新的~希望出差回来能看到回帖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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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人异香 ...
那边这内侍回宫复命,就依原样说了。皇帝听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那夏侯老儿仍是这副腌臜脾气,说甚么他家小儿亲母新丧,其实怕只不过是不屑与一个不能成器的公主相来去罢了,既然如此,就由他去吧。”
那老阉人颤巍巍地退去,临别时忍不住抬头瞥一眼那重月公主,只见那唇红齿白的少年仍自正襟危坐,两个眉目低垂,也不言也不语,明知被拒,脸上倒也觉察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意思。
之前听几个碎嘴的命妇在那谈论,说居然那那孩子也到了读书的年龄,于是便一大清早就沐浴斋戒,原来虔诚进宫来是要求个可意的侍书的,只可惜他辛辛苦苦坐在宫中,等了这一整日消息,不想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着实可怜。
不过也全是因为他求的若是寻常家女儿也好,只是看中的人却偏偏是那莽将军夏侯广家里的。那家的主人性子虽鲁直,却也是个明哲保身的,皇帝分明知道,却装个样子卖给公主人情,其用意其实恰恰只在香美人而已。旁人不晓,他们这些近侍的中官却是最知道内里的。
那位异香娘娘是三年前被被宦官中行腾献予宣武皇帝的,话说原是那阉宦老家里一个来历不明的村妇,因其容貌艳美,名动乡里,在正始年间被中行腾慕得声名,抢去做了一对对食夫妻。那美人体带异香,于是被中行赐了“异香”之名,后来那位中行大人同行犯事,被坐了罪,为了开脱,便献了美人给皇帝,那美人口不能言,却恰有一份寂静似水的柔媚之色,甚是能讨帝之欢颜。于是连带着那中行也成了皇帝面前红人,只是后来那阉人假其得宠,在朝中谋了阴私,却不想犯了帝讳,以致惹来杀身之祸。可怜异香美人亦被贬庶,充作了军中妇。
只是事有意外,不想那皇帝自从离了美人,却日不能寝,夜不得寐,鼻间不得闻那天下无双的异香,就仿佛断了灵蛊,服了石散,坐卧不宁,食不知味。后来经几个近侍劳力尽心地整整服侍了大半个月才有所起色,只是也不过安稳几日。有日夜里起梦发汗,口呼美人之名醒来,不禁涕泗滂沱。旁人称奇,连皇帝自己也央央恍惚,竟日未已。此后更是仿佛入魔,看宫里各家娘娘皆无颜色,相思愈烈终成疾。
半年不过,于是便派人又把他招了回君侧,只是这番美人回来,容颜分明丝毫未改,却偏偏自托身污体浊,誓死不令皇帝近身。
那皇帝虽对异香心迷神往,却也不得法门而入,只得一有机会便讨他欢心。只可惜异香体先有疾,于是身常疲懒,再来与后宫各家也无甚来往,反而终日只躲在寝殿里研究些玄理,皇帝也便放任自由。甚至有次还出言调笑道:“香卿若不是口有障,也去凑些清谈,必为当今名士矣!”
这番话虽是戏言,倒不是空穴来风。那异香虽身处后宫,受尽荣宠,却无甚品级,概因其人实为男子,而非女子,但因其女装美姿美仪,丰神如仙,竟国而无所出,故令其终日改装易行,以后宫女眷之礼相待之,在宫里也着人以娘娘称呼,至于刚进宫来的新侍大多皆蒙在鼓里,也无人去说,而偏偏那异香久著妖服,也仿佛业已成习惯。倒是从未听他有甚么怨言。
而宫里一些知晓内情的,也是忌惮他位高,私下虽恨不能咬死,表面却也不敢声张。
而更奇的是,当时那异香的应对,却仿佛不恼皇帝言语冒犯,吊起那双狭长丹凤,只作惊鸿一瞥,便转身相应不理。对皇帝随性若此,论起这般诡奇姿态,寻遍后宫也是只此一人。再加上这人到得性情佳处却也能甜如黏蜜,终日胶软相偎,更让个好色的皇帝奉若至宝。
却说此时,那重月公主坐在车里,到无人处,才偷偷嘘叹事情未果,脸色颇有几分黯淡起来。
车将出宫门,至万寿亭前,却见大路当中一马拦道,仿佛早候在那里。
盈缺探出头望去,却见那匹毛色异亮的紫骝背上,堪堪斜倚的却是此时原应待在宫里的异香。
盈缺疑惑不解,却只见那异香从马背上跳将下来,食指往空里一划,便有几个内侍挑了几担东西过来,定睛一看,却是些馒首、挽幛等奠仪之物,缀着白花,中间插四色纸礼。死气沉沉,乍一看让人骇然莫名。盈缺不禁回望,那美人却只是浅笑不语,只安心等盈缺自己想通。
那公主虽然久居离宫,但教养未歇,颇认得几个字,这时看到那幛上所题之字,心里顿时明了那人要自己托此借口去夏侯府上吊丧的意思。
那盈缺此时的确是心念着要见小夏侯而不得法门而入,今天早早进宫,说要找个伴读,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好听的借口,而现下有人指给自己一条明路,也当真欢喜。只是那异香与自己,也不过就是一面之交,为何他会来相助自己,盈缺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盈缺这边安静得久了,那异香却仿佛等得乏了,收起笑容,不再看他。转身执缰上马,脚下微微一用力,也不与盈缺道别,一人一骑便趁着夜色渐行渐隐而去。果然也是个随性之人。
直到看不见人了,盈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侧头与旁边随行的乳母支了一声,由他指引新雇的车夫,将那扔在地上的一干黑白物事统统运到车上。
出了宫门,嘱咐了车夫往左赶牛而去,盈缺身旁那妇人一见心骇,想要出声去阻,却望见那公主一脸凝重神色,遂不得不将满心担忧暂且尽吞腹中。
司马府离得不远,一刻钟未果,两人便远远瞥见那挂着白帆的高墙,夜色沉沉,那帆如妖魔一般,只管呼啦啦随风乱舞。
却说此时那公主偏偏不知怎地,心头忽然闪过那日山上一别,小夏侯哭得涕泪纵横的脸,于是便对那番哀丧的景象却全然不放在目里似的,嘴角浅浅朝上微扬,竟露出一抹雀跃可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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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易装留宿 ...
眼见盈缺这副迫切情状,那保母愈看愈是惶恐,到了赶车的听命,在夏侯府门前缓缓停住,盈缺掀了幰幛正待要下时,即被那保母连忙上前又惴惴拉住,慌道:“公主且慢,你生为宗室之女,寻常臣子之居所,就这样贸贸然进去,实在于理不合。若被你母亲知晓,必然要生气。我们还是就先此回去,待下回跟宫里报备后,再正式登门罢。”
那保母自小陪在盈缺身旁,也多少知道他性格脾气,不养在宫门内,自然不识宫门礼,盈缺是自小使性惯的。自己的话尚且不是一一能听,只能勉强拿出他亲母的威严,希望能牵制他一二。
却不想盈缺听得他言及许氏,照样也不做忌惮,言道:“下回是哪回,我可等不及了。”
双手往前一探,接过个柱状的白玉车饰,堪堪就触住前面那车夫的背心。那车夫还才在解缰,迷登登转了头来,那保母也不明白他此番动作,不由得出言询问:“公主你待要何如?”
盈缺并不理她,下巴微抬,只朝了那车夫,慢悠悠道:“你,脱衣与我。”
那保母一听他连这话都能惬意出口,顿时几乎吓死过去,急慌慌爬过去惊声阻道:“公主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相比那保母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那盈缺此时反倒是满面笑意,道,“既然宗女不行,那小厮又如何?”
那保母看他一脸烂漫之色,知他不是当戏言,更是心里愁苦,一心坐住车前,泣涕呜咽道:“你若是要扮作小厮进去,那无疑更是要我的命了。”
她哭得可怜,但没奈何他家主人却是个铁石心肠的。只见盈缺冷冷看他一眼,道:“今日我是铁定要进去夏侯府的。你就是阻也没用,就别教我浪费口舌,你若不走,我便跳下这车,躺在路上冻死了,看你如何回去跟人交待。”
那保母径自哭得凄凉,盈缺却就看着她不动,直等到她期期艾艾地歇了。才见那妇人不甘不愿地从贴身的口袋里哆哆嗦嗦掏出个光滑可爱的翡翠琉璃环,塞在那赶车的人手里,这样方才借过了对方身上衣服,再左右拉着他嘱咐了许多,才敢回身往那早就已经朝两边伸了双臂的少年身上套去。
盈缺嫌他手脚太慢,自己又先伸手胡乱摘了顶上华胜,一头乌润的长发立时披落在肩上,然后又催促手迟足麻的乳母来帮他往两旁分开,扎成个寻常家小儿的总角发式。可怜那盈缺虽早知己身为男儿郎,其时却是开天第一回做男儿装扮,一时心喜,只恨不得手中没个可以照应的,只好将手在自个儿脑顶上上下左右来去只顾摸个不能住。
那边盈缺还在为恢复真身欢喜,这边可怜那保母看到他现下这副邋遢样子,却哆嗦着嘴唇几欲要嚎哭出声。
一个皇家里的公主,居然学那市井男子的样子,上穿褶衣,下套个缚裤,灰如土鼠,面目可憎,真正恼人。她心里不甚快意,也就嘴里唠叨,被那公主听见,眉头一皱,便不上心道:“乳娘有甚么好恼,反正我原本就是那……”
话未出口,便被妇人一把捂住那祸口,轻声道:“我的祖宗,你快些隐匿些行藏罢,我也是为你好。”
探头望向车外,见那一身凉薄的车夫此刻正环着双肩,不甚上心地抬头看着天时,也就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几滴眼泪却已逼出眼圈之外。
那公主仿佛这才知道疼她,抽了绢子帮乳母细细抹去泪花,道:“今番让奶娘劳心了。”
那妇人破涕,微微嗔道:“公主折杀我了。这些细节,你是知道就好。”
盈缺闻言展颜一笑,唇角两个酒窝盈人,煞是甜美可爱,那乳母心里叹一声造孽,也便由得他去了。
下得车来,已到得司马府前面,起初盈缺还在前面,到后面就低垂了半个脑袋,小心退在妇人身后,后面跟了个暂且充当脚夫,肩挑着奠仪的车夫,一行人看着是颇为萧条。不过那妇人执了公主令牌,倒也理直气壮地支了门房进去报备,不一会就见主人亲出来迎接。遣了那车夫和奠礼下去,两人被引至厅前。微寒暄了几句,知是来吊唁,老夏侯感慨称谢。
这边盈缺一路左顾右盼,却偏偏未见小夏侯踪迹,即使进了前厅,也是一双眉眼三番几次地往庭院里溜去,只盼能捕到那人一丝身影也好,不过却是毫无斩获。而这边那两个寡妇鳏夫却唧呱说个没完,当真觉得可恨,倒有些待不住了,只能以足轻踢那妇人。
他家保娘不解其意,心里原本还自战兢,正好见他来闹,以为这下终于得以解脱,长呼口气道:“天色已晚,妾身自当告辞。谨记吾主之托,再三望夏侯大人及令公子节哀。”
盈缺一听还没有见到心念所系之人,这样就要走,急得差点没整只脚全都踩将过去,当下只生了根似的不动,那乳娘已走到厅前,左脚将出,才发现主人未能跟上,才能又撤了回来,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妇人这副尴尬情状,这边盈缺却仿佛全没看到似的,不言不语,只是安忍不移。
于是那妇人只得委委屈屈又折将回来,道:“夏侯大人,我来之前,我家公主特嘱咐了我要询问令女公子好……”
好便好,只是那老夏侯感激答过后,这回连那个妇人也变得如同被使了定身咒一般,不移不动了。
静默了好一会,老夏侯才仿佛灵犀一点,自己想通,道:“老夫谢过公主义薄。天色已晚,若不嫌弃,请留一宿再走不迟。”
贸然留女眷过夜本于理不符,但看这番厚脸皮的阵仗,那妇人却是个不想走的意思,老夏侯察言观色,故说出这番话来,却不想那妇人身后的童子却一脸兴冲冲地回了个“如此当然甚好”。
夏侯广一个粗人,倒也没去计较他僭越,而那妇人知道他身份,当然更是不敢。便一把扶住额头,假装出一副纤弱的样子,颤巍巍道:“今日我俩为公主效力,伏着偌大的一些物件左右奔波,身且疲乏,实在不愿意再走那山路劳累,故出此笑谈,望夏侯大人切莫见怪……”
夏侯一眼望去,果然也是两个老弱妇孺,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唤了人带去客房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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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相会 ...
却说夏侯颖自打早些时候那一闹后,就被他父亲关进房里不得出门,也就全然不知道那公主居然易了容,现下已经到了自家府上,反倒还在那里气闷不住。嘀嘀咕咕地埋怨他父亲这那许多。
平时陪睡的丫头这时也都自然看着眼痛,通通赶了出去外间候着,只是这样,不多半时又觉着冷清寂寞,却也不好意思再叫进来,只能径自地长吁短叹,落得个辗转难眠。
这样消磨了多时,子时过去未久,也还未睡去,却忽听得窗下一声猫叫,心里还在生着闲气,也就相应不理,只是没料想后面那猫却反而像冲着他来的似的,楞是粘腻不去。把个小夏侯催得火了,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顺手抄过床底下一只绣鞋,对着窗子吓唬道:“你个无皮无脸之极的畜生,若是再在那里耍赖不走,仔细小爷我取你狗命!”
却不料话音刚落,却从窗外传来“噗哧——”一声,不像是畜生,分明是个人的声音。夏侯颖原本就是个大胆的,当下也不迟疑,立时跳了过去,急吼吼推开窗户就探了头出去,却不料“仆!”一声竟撞上了另一个头颅,口里叫着“真痛杀我”,半晌没能睁开眼。
然后便被那人挡着嘴巴轻叫:“夏侯且收声。”,几个手指裹着冰渣儿似的贴了上来。
再说夏侯颖和盈缺公主那时山上一别,至今其实也不过半月,小夏侯自然记得他的声音。现在出乎意料间听得,既惊且喜不说,当下忍着疼也要睁开眼睛,小心一看,面前黑乎乎一人,正背靠着窗轩,侧着个脑袋看着自己,月光下看仔细了,果然眉眼都是那人,只是那扮相却是要命,布衣褶裤,灰头土脸,莫说是公主,根本是个下作鬼的模样,顿时伸了一根手指指着对方脸面,口中叫着“你,你,你……”,一个“你”字硬是说不完全,人倒是先痴傻在了当下。
那公主刚开始还有些作恶他的意思,这会儿见他真呆了,反倒不高兴起来,搓了搓手嗔道:“小夏侯影儿真是好待客之道,想当初你被冰在地里,可是我抱着你,寸寸化开的。可今天夜里我都快要冻成个冰钏子了,你这里却没心没肺地搭理也不搭理。真教本公主伤心哪!”
这一番言语,也是应承了当日救夏侯颖一命的正是盈缺公主,只是那傲慢的口气与那邋遢的粗人扮相着实不搭。
而夏侯颖这边闻得他言,也这才警醒过来,急急忙忙趋前拉起他一只手捏在掌心里,果真是透心凉了,这番亲昵,不全因他是公主才去巴结,倒是的的确确的心疼,遂又小心地捧进怀里,再探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扶着他沿着窗洞爬将进来。那公主年纪尚轻,身子也甚是伶俐轻巧,只一睒眼儿功夫便进得屋内。
站定后也不见动作,背过手关上窗,只盯着小夏侯看。那公主虽比夏侯颖年长三岁,只是两人个头却是一般,四目对上却是正好相平,于是颇见放肆。小夏侯被他看得不自在,期期艾艾道:“你,你这人,奇,奇了怪哉,做,做这副丑怪模样来见我,见,见了怎么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