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主闻言立刻昂首挺胸地回道:“我又有什么好怕,即便要怕,也该是你。”
穷歌只轻轻一笑道:“有你在这里,我又怕他们作甚?”
盈缺方为他这一番古怪言语疑惑,那穷歌却已不想多说,眼睛同样也不去看面前那两人,就自顾自抚起琴来。
于是那琴声婉转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
那琴音凄切如诉,声声血泪淋漓,正是一首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1。歌中所唱的,字字句句皆是乱离,使得那公主听在耳里,却痛在心里。只生生想到自己与小夏侯两人流落异地,前途未卜,一时感伤,便流下了泪来。才觉窘迫之时,不经意抬头去看,却见那异香也是怔怔站在原处,眼目里也早已是水光泛滥,却不知是又正想到什么。
这时却见那异族男子忽地拔地而起,将手中一只黄金盏“砰”一声摔飞在那穷歌的琴上,金器相击,顿时震得琴弦阵阵鸣响不绝。
穷歌既然遭他阻了,便顺势收了声,只挺直了脊背看他,那男子也回望了他,忽地阴狠狠笑道:“李将军倒是林下风致*2,一曲好琴,当真是要把听的人的魂儿,都给勾走了似的。”
穷歌却只当没有听见他的称呼,只缓缓道:“是玉真怠慢了贵客,望客人勿怪。”
那男子闻言,起身一脚踢翻琴几,破口骂道:“去你的贵客!甚么狗卵子玉真!堂堂一个号令六十万大军,敢造这天下大反的贼首,这会儿当表子倒是当得不想走了啊!我尔朱丹今日何其有幸,倒也做了一回你的入幕之宾。”
穷歌闻言,只长长叹了一声,便将那好不容易救下的琴“砰”的一记推在地上,敛了笑意,只冷冰冰应声道:“尔朱兄客气了。既然你不是来听琴的,那穷歌是娱错了人了。”
那尔朱丹眯了眼嘿嘿两声,道:“今日得李大将军纡尊降贵来侍候本座,倒也是本座之福。……还记得当年本座受命镇压暴民,领着我几万兵众南征北讨,所到之处草木披靡,便自以为可傲视群雄,后来在豫州与你对战,那时阵上,我见你书生孱弱而已,是故大意轻敌,谁知道却惨败于你马下,成我平生之一大耻辱。回去后我悔恨非常,便日日厉兵秣马,这才造就了今日浩大声势。事到如今,即便我说要这大魏的江山,也不过就是手到即来而已。——而你却落魄到躲在这里,扮成个低贱女子残喘度日,还当真是教人凉风快意!”
那李穷歌被他一番话正戳到痛处,于是咬牙强笑道:“那么说倒是穷歌不小心成就了你的事业了……既然如此,你今日来此,却莫不是只为辱我一番,以报当年之仇么?”
那尔朱丹大笑道:“报仇顺便。我今日驻军墉城,不日即可入京师。我一个乡野外人去见皇帝,总得要捎个见面的好礼才是。你看,我这不是正烦心要送甚么才好么,却刚巧听到你在这里,莫道不是天意?”
那李穷歌见他终于把话讲开,便冷冷一笑,回头扫了身旁的盈缺一眼。那公主此前立在这里听他们说话,越是听得多了就越是惊异不定。他这时方知那穷歌就是乱军之首,也方知自己兄长瞒着他许多。直到穷歌看他,才惊觉他此番带他同来的心思,说什么非去不可,那异族男子既是父皇讨来的救兵,那自己这一来,莫不是正好受制于穷歌。想及此,连忙要往一旁奔逃开,却被李穷歌翻手捉住,一臂拉在身前。
眼看这一变故,那尔朱丹还未做声,却有一抹火红身影赶在身前,一剑指住穷歌。
穷歌此时手上已不知何时多了把敲花匕首,恰恰是从盈缺身上搜来的,这时那刀锋却抵住了盈缺喉管,朝面前的异香道:“我倒是不知道你是甚么身份,但想必他是甚么身份,你却比那个胡儿要清楚得很!”
异香闻言半晌不语,随后呆呆然将剑垂在地上。
那尔朱丹明知他有异,却偏偏将他拉了回身后,朝穷歌道:“他是谁又关我何事。你以为你能逃脱么?即便你以这小子为质,那我也刚好就让我的手下将你们两个一同击杀了,倒是能多提个脑袋见人,岂不是更美?”
他一番话说得甚是自得,只是听在异香耳中却正如白日惊雷。话说那异香原本的身份正是那许氏之弟,盈缺之舅。他当年虽男作女样身处宫廷之中,对远在外间的盈缺,却是多方打探维护,更甚至心心念念着将他推上帝位。当时立储之诏已拟,只是因缘际遇至今仍不能兑现。而他今日会投奔那尔朱丹,谋的也是一己之私。
如今世上除了一个生死还未卜的许氏,那公主便是他唯一可企盼的血亲,自是不会眼睁睁地看他被杀,于是心一横,便三两步走上前去,背穷歌而面尔朱,将手中剑横到了颈间。
他此举不但教那尔朱氏惊疑不已,就是穷歌此时心中也十分诧异。他此番硬是拉上那小公主见客,为的正是以他做质。只是那尔朱氏本是生性凶残之人,再加上从来枉顾伦常,即使是宗家人的性命也是一同视为草芥蝼蚁。把握不定之时,是以才与他虚与委蛇多时。却没想到这会儿忽然多出了个帮手,却一时不能断定那人身份,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心道,若是那人不中用,则又要无辜搭进一条性命。
注
1*《胡笳十八拍》:古琴曲,相传为汉末才女蔡文姬所作,诗中充满了乱离之伤。文中引用了前二拍。
2*林下风致:出自《世说新语》,首赞魏晋时大才女谢道韫,气质清雅,有“竹林七贤”的风骨。大多形容女子,所以这里尔朱同学的话也有讽刺穷歌男扮女装的意思在。
53
53、挟质出逃 ...
李穷歌原本挟了盈缺做质,心里也大是没底,却意外得那异香介入,一时倒不清楚那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还愣神间,就见那四边的勇士皆抽了马刀围将过来,将三人逼在一处。危急关头,只需听那此刻仍无所动静的头领一声令下,三人便顷刻间有性命之虞。
不过虽说已是剑拔弩张的阵仗,那尔朱丹却仿佛料定了他们插翅难飞,反倒又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只双目望定了眼前的那人,指了盈缺,沉沉道:“初童,你好好给我说说,此人到底是谁?我与你相识日久,可是从没经见过你像眼下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小侍席童子,又何来甚么能耐,教你肯如此为他上心?”
此时只听得那被问的,呼息渐促,张了半天口,却只是徒劳地发出些破碎不成言语的声响。
穷歌莫名望了他半晌,方才发觉这红衣男子竟是个哑的,于是心道,那尔朱丹也着实可恶,他既然与那人同行,必定知道他身有瘖疾。这时偏偏当着众人相问,莫道不是故意苛责于他?
而那人此刻心急如焚,只可惜偏偏却说不出半句言语,急得回头狠狠瞪了那穷歌一眼。
那穷歌面上虽是坦然接了下来,心中也是一凛,只将盈缺又拉近了自己,心中又暗道,这个平时除却弹琴作乐,也就不过只会与人争风吃醋而已的少年皇子,没想到人缘倒真是不差。前面有那个死木头对他放心不下,明知我躲在此处为的是什么,却偏偏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到我这里,眼下竟又冒出了一个敢为他赴死的。
思及此,一抬眼便果然见那红衣男子将那一柄狭长的万仞宝剑又抵进了颈间一些,那倒是一把好剑,刃口锋利无比,只可惜这时却用来自戕,这时力道才稍嫌重了,就割出一道血来,那抹刺目的鲜红只顺着剑身慢慢滑落,那人却仿佛丝毫不觉得痛楚,只傲然立着,是连个眉尖都没有颤动半分。
穷歌见他这样为那公主拼命,也是个十分倔强的骨格,不由得忆起当年被家人禁足,锁在后院几多春秋,却仍未就此顺从的那一个年少的自己,顿升起几许惺惺相惜之情。其实他此前既然挟那公主在手,若那尔朱氏不知盈缺身份,横竖也是要说,只是那异香中途出来阻了,是故还未出口,这时便正好朝那尔朱丹道:“你欲知他是何人,我来告诉你便成。……你先前说要进京去见那皇帝,眼下我手中的这一个,正是道道地地的圣子,是这个大魏江山的储君之选。”转而又故作轻蔑道,“尔朱丹,你若是还稍稍懂些君臣之理,就该速速过来拜见才是。”
他一番口气说得张狂,却听得那尔朱丹从地上跳起,三两下拨开众人,扑过来骂道:“拜见你的奶奶,甚么狗屁储君,本座可不认得。”说罢顺手夺下旁边一柄大刀,对着穷歌便要当头砍来,却被那异香又挡在身前,只一把捉住他的刀尖在掌心,那人当真已是豁出了命似的,这时刀锋入骨,顷刻间整个手臂便被鲜血染透。
那尔朱氏望了那神情悲戚的异香,狠狠啐道:“你这番又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宁可作践自己,也要这般跟我作对……,你让我还建甚么大业,还不都要教你给我一一都毁了!”言毕便一把抓过了异香手臂,连同那染血的大刀一起推在一边。
那穷歌看在眼里,此时只觉头顶那阵迫人冷风还未散去,只心有余悸立在当下,耳中忽闻得手中人轻吟,低头一看,只见那公主被自己方才危急之下,手里失了轻重伤及,刀尖没入皮肉里足有半寸,此时已鲜血淋漓。他与公主相处几月,本也留着几分情面,只盼着若能脱困,断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只是这时却也是骑虎难下,若是求全身而退,便也只能狠心对不住那公主了。
主意方一打定,却冷不防又听得耳边金鸣肃杀之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遥遥而来。他原本就还在踌躇,这时更是心思一阵恍惚,于是只狠狠咬紧了牙关。
不料那尔朱丹却正回了头来,望见那公主颈间刺红一片,便冷冷哼了一声道:“若说起大逆不道,你我本是同道之人。于是你也无需在那里罗嗦。……今我只看在初童的情面上,便放你出十里路,十里之外,你最好祈祷上天教你还能有命从我手心逃脱。”
穷歌得了他的承诺,起初还将信将疑,直待押了那公主出了门,那尔朱氏竟当真不追,方才知他虽性情乖戾,却也不失为言而有信之人。
却说那公主迫不得已跟着李穷歌,才出得门外,便见那伎户老鸨匆匆迎了上来,躬身朝那李穷歌道:“睢将军眼下已领了三百义军将士在东门外接应,奴家已鞴好马,主公即可往东面出城。”盈缺这时才知那墉城的伎家早已通敌,不由得背后一阵发凉,颤巍巍朝穷歌道:“如今外头世道究竟如何?怎地这堂堂京畿之地,却由着你们这些贼人横行自在?我父皇,我父皇的江山今又何在?”
那穷歌只冷冷看他一眼,道:“你居然还惦记这个么?哼哼,你父皇的江山,我不日即可得之。”
盈缺闻之目眦欲裂,奋力挣扎道:“尔狼子野心,我皇兄是瞎去了眼睛,才会助纣为虐。”
至听他提起元穆,穷歌才敛了神色道:“你皇兄若愿助我倒好。可惜那木头偏偏只守着他的家国仁义,也不睁大了眼睛瞧瞧,这家这国,又是如何关照得他。”
盈缺由是知道他的兄长并未通敌,方才心安,连忙维护道:“我皇兄本无错。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生死亦只当为国为家。即便他是真助了你,也定是受了你妖言蛊惑。”
穷歌却不上心道:“即使今日我不取你家江山,也多的是人要。那屋里头就正好有一个。你若是比你家皇兄还舍不去家业,他日就只管辛苦去守着罢。”
盈缺流了泪,叹道:“看来我今日必当命丧你手,还说甚么他日?”
穷歌此时已上了马,也不回话,只一臂将那公主拉了按在身前。再说到那伎户楼前街上,原先已被那尔朱氏帐下兵将围得水泄不透,只是此时主将未发号施令,便阻拦不得,只得眼睁睁望着那两人一马分开众人,一骑绝尘而去。
众人才在惊惶,不一刻却见那楼台之上,有一人手执一个长柄黄铜八角大锤,身形如鹰自窗台上跳将下来,脚不沾地地落在了一匹黑马之上,一声长啸,只追着前面那两人而去,此人正是那尔朱丹无疑。
再说那穷歌策马在前,早听得耳后风声,料得那尔朱氏后悔,自当快马加鞭,那公主此时早已心灰意冷,心道,即便我此时落到那尔朱氏手里,也未必就有活路。不由得恨那命运不公,如果他早前便能计算得到今日即是自己死期,那也至少能与夏侯有个话别的时候。只是另一边转念一想,又不由得庆幸那夏侯颖此刻正跟在那元穆身边,他的兄长如今虽已是庶民,只是论武功人脉,夏侯跟着他,必定不会吃亏。
此时那公主肚里早经过了几番天地,嘴里却偏偏忍了住不出声,双手则只去揪紧马鬃。那穷歌见他倒是淡定,也不由得有几分敬佩,便俯在他耳旁道:“你只管放心,你皇兄于我情深义重。只要你今日能助我逃出生天,我即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定不会随意要了你的性命。”
54
54、单骑出城 ...
说来墉城乃大魏的门户之城,当初建造时自然筑就了大量工事,本就是个要塞之地。二个月前,城中便早早颁了戒严令。这里绝大多数是军户之家,即便前面参军去了不少,这时临到国家危难,便是全民皆兵的阵仗。
这边李穷歌挟了盈缺,才飞马奔至东门下,便有守城之将在上面呼喝,又连连听得金铁器物敲击鸣响之声,待转眼就遭一干武装的兵士阻在眼前。中有人高声问道:“闯关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那穷歌匆忙间出逃,原本著着女装仍未换回,前面经一番颠簸,头上花钿早落到不知何处,正散发披面,此时身上尚留着件女子襦褂,却是一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众人此时定睛一见,莫不捧腹大笑起来:“这人似男又似女,模样真正古怪之极。”
穷歌见此也不发一语,只忽地牵缰立马,调头从侧翼而出,众兵士见他行止突然,又恐那马蹄践踏,只慌乱避在一边,同时挺了手中长枪刺来。那穷歌却是毫不畏惧,只贴着那公主伏在马上,反夺了脚边触上来的兵器,狠命拿捏在手中,回马一枪,便掀翻一人,那身后几个上来抢救的,便一连串儿撞翻在地上。
穷歌趁隙,一往直前而去,只不料因着那戒严之令,此刻那城门紧闭,人虽到得跟前,却是无法穿墙而出,一时情急,便提起那遭那颠簸,此时方还木讷的公主额际发梢,生生将他与众兵士打了照面,后道:“大魏皇子在此,尔等若不欲他有所闪失,就给我速速开了城去。”
众兵士听他这番言语,却只是将信将疑,那守城的将领斜眼看那公主一眼,见不过是一个孱弱少年而已。只是方才他们同样吃了眼前这不男不女样人的亏,这时便不敢怠慢,接道:“大胆狂徒,竟敢威胁命官,你方才说那马背上驮的人是圣子,又有什么人能够出来证左的?”
那守城的话才刚落,穷歌还不及回答,却忽闻身后有啸声凌厉,夹着劲风而来,回手奋力抵挡开去,便只听得“嚓——”一声,那物有小半截没入地下,原来是几支羽簇利箭。
此时伴着飒飒人声,是那尔朱氏已领众将赶到跟前。不多会儿便列了一字,面朝了穷歌立马排开,一个个手中拉了满弓,只等那尔朱一声号令便待诸箭齐发。
穷歌方背朝尔朱众人,此时神色一凛,只单手举了一柄长枪,横在当空,径自接了先前那守将的话,沉沉道:“我李穷歌就是证!那边的尔朱大将军就是左!”
他言方及此,就听得那尔朱丹在身后高声道:“姓李的,把那皇帝的儿子给我留着,我就暂且饶你条性命。”
那尔朱生性狂妄,这时见城门紧闭,便道穷歌是插翅难飞,言语间难免得意万分。只是万万没料得的,他话音方止,那城门就缓缓朝两面而开,烟尘飞起之处,中有几个青衣小卒,正是那始作俑者,此时朝那马上的穷歌抱拳道:“在下等慕李公之名久矣,今英雄落难于此,诸般因缘,当助一臂,以尽微薄之力!”
原是那李穷歌领众人对抗朝廷三年,早已是名声在外,即便是那墉城之中,久仰他大名的也不在少数。放眼如今这世道,这天威不振,反倒正是义军的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于是便连这天子脚下也不免有许多抱了异心之人混迹其中。倒落得那李穷歌得便,这边高声回道:“今日诸位此般义举,穷歌铭记在心,来日必当报答。”言毕,便策马而出。
那尔朱一见气恨,忙招手下急起直追。
穷歌一马驮着两人,又遭此前一阻,脚程缓了不少,不一刻便被那尔朱众将追上。
穷歌原本只顾着出城,也不愿与人拖延怠慢,却不想那尔朱帐下的一众骑兵个个骁勇好战,这时只不由分说挥了马刀斩来,那马遭人割了屁股,便疯也似地颠簸。穷歌无法,只得暂且停马与众人一战。一时间只见得金器刀光齐飞,尤其那穷歌的一杆铁枪,更是舞得虎虎生风。鏖战中,那穷歌以少敌多,自杀得目眦欲裂,凡有近得身旁的,只管挺枪当胸猛刺去,那枪尖拔出时只听“蓬——”地一声响,一道血柱狂喷狂涌,直带起丈把来高。那血雨落下时,众人眼前一片血红,正仿佛蒙了血雾似的。那公主离得近,更是只觉得一股腥温之气当着面扑来,脸上一热,不觉拿手去抹,却只抹来湿漉漉的满手鲜血。
那公主其时不过是少年懵懂,却不想三番两次撞见杀阵。只是除却前次战场上,其余哪见过这般厉害,别提当下情势紧迫,只有更惊心动魄的。便睁大了眼怔忡在当下,竟一时间如具木头娃娃一般僵了身子,失了声响。
而那跟在后面远远观望的众兵士,原本见穷歌著那妖装,便有几分看他不起,只是此时却实都没料得这人竟有如此勇力,先前只欲凭一人之力出城倒也罢了,如今那尔朱氏帐下个个都是臂力过人的彪形大汉,他居然又与这些人战在一起这许多时……挂心之余,方才信了他的身份,只是这一信罢,便是怎么去看他,怎么地不像是个普通孱弱之人了。不用说是女子,此时若有人硬说那穷歌是个九天神仙下凡来的,恐怕也一样有信了的。
再说此时穷歌又杀了几人,他手中铁枪毕竟不是名器,与那众良器相抵,不消多时便已落得粗钝不堪再使,这当口只遭对方拼力一记重磕,竟被削去一截,再及那尔朱氏人多,穷歌不敢恋战,只得边守边退。他这边马蹄踯躅,只可惜身前又有个累赘已极的公主,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只听得前方有一将高呼:“大哥勿忧!睢某来也!”
穷歌回头望去,正是他的义弟,同样也是他座下大将的睢樊篱已带援兵而至。穷歌心喜他来得及时,这便将马腹狠狠一夹,只兴匆匆迎了上去。他身后众骑兵自然不放,却被那睢樊篱带来的众人冲散,一时间只见漫天飞沙烟起,那马蹄声方响过一阵,那穷歌便一马当先,教那樊篱道:“那里方才与我争斗的是尔朱部众。如今那人重兵盘踞于此,我等人少,实不宜久留,暂且退走为上。”睢樊篱得令,便鸣角收了兵,随后将那公主接过,疑惑地道,“这是?”
穷歌笑了笑道:“此乃皇帝的儿子,如今因缘际遇被我得来,这才一路助我捱到了见你的时辰。”
睢樊篱闻言一楞,回头望了眼那已然昏迷多时的公主,敛了神色道:“既然如此,大哥有何打算?”
穷歌知晓他心思,却也只是不做声,那睢樊篱遂坦言道:“我听闻那皇帝膝下,除去那个元穆便无其他适子,如今那魏帝正抱恙宫中,若此人真是大魏皇室之后,我等何不干脆趁机要挟了他,直入京城,待夺了那皇帝江山,再取此子性命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非常非常抱歉,这一章过了这么久才来贴出,唉,希望各位不会等得太急。
因为主角戏份不多的一章,写得也有点艰难,呵呵,最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最近真是没有什么写文的心思。
如果这样慢的速度下,各位对下一章还有期待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哎呀哎呀,于是也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55
55、宗家之子 ...
且说穷歌自得了逍遥,便与睢樊篱一起领了众人,正欲离开,忽闻得半空里乐声四起,随后有哀恸之音破城而出,那歌中唱道: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兄为俘虏受困辱,骨露力疲食不足。弟为官吏马食粟,何惜钱刀来我赎……”*
那樊篱带来的众人闻之,皆停了马,目露凄惶之色驻足回望。
李穷歌见了,沉吟片刻,便问樊篱道:“这里距邺城路途尚远,你带的这些人马,是从何而来?”
那睢樊篱不敢欺瞒,便照实回道:“前日樊篱与大哥失散,便带了数十人在各处寻访,途经河阳时,恰与那魏军残部遭遇上,原是他们先前遭西北万俟赶杀,此时兵败将亡,已俱无战心,又不愿回城,于是千余人众尽数投了我们,樊篱便从中挑了百余名愿从者,一同来见大哥。其余皆吩咐陵川带回邺城去了。”
那穷歌闻言长叹一声,道:“樊篱,这次该是你的不察了!这些人和那自北地前来投靠我等的流民不同,这些可都是吃过皇粮的。即便这面子上是降了,这城中的乡音一唤,莫不是心又要被唤回去了……”
李穷歌料得的确不差,那两人正说话,回马去看时,便见城门大开,中有洋洋洒洒上百人鱼贯而出,仔细一看,却不全是兵士,倒多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个个是老弱妇孺,面色灰败,被围在十几个金刀大马的骑兵中间,先前那胡歌,显然便是出自于这些人口中,而走在众人前面的,则是尔朱手下一员大将,称做贺拔悦的,此时举一把双刃大弯刀,指了穷歌朝众人高声叫道:“诸位听好了,尔朱大将军有令,若能将那人活捉,便不计较尔等此前叛敌。若是不答应,你们的亲眷在此,我这里一炷香时间便杀上一个,你们只管与我好好熬着便是。”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众人中便有失声哭号个不住的,只是其间有个胆大逃了出列,那贺拔便挥刀将之砍杀在地,那人立刻扑在地上,背上刀口甚深,血水倒流,看来煞是可怖,只是这杀人者凶狠,便任那地上的人四肢抽搐至渐渐断了气息,却是双目也不移动分毫。
一时之间,那城外的广袤草原上,只听得见淅沥打落在草上的雨声,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却偏偏闻不得半丝人声。
众人只觉得那秋老虎的天,却因为这场腥风血雨,似顷刻之间仿佛结成了冰。连那穷歌在内,只因事出突然,那些分明该是此刻需得出口的话,都统统忘了要说。
半晌静默,只见那贺拔缓缓举刀再起,众人屏息之间,却忽地听得穷歌队中,有个声音铿锵地喝道:“魏皇子元昭在此,将军切莫再造杀孽!”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那原来昏迷多时的小公主,不知何时已醒转回来,眼见得当前情势,才赶忙出声喝止了下来。那路上众人,除了尔朱及穷歌等人,虽都是生在近畿之所的军户之家,但因身为贱民,平时也无缘得见天家人的脸面,此时却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皇子,于是连那已降了穷歌的众人,都瞪大了眼,匆匆看盈缺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那贺拔悦之前也跟在尔朱身后追击两人,自是知道盈缺身份的,这时倒没料得那个孱弱少年会搬了自己身份出来制止,便回道:“殿下遭贼人掳去,落到这般悲惨境地,理应与我等同仇敌忾,一同拿下这那贼人才是。如今又何出此言?”
那盈缺昂首挺胸道:“我并非包庇贼人。只是却看不得你们用那样手段迫人。如今你那样屠杀我魏室子民,因我生而为宗家之人,势必是不能答应的。”
贺拔悦闻言神色渐敛,久久才道:“殿下仁人爱民,贺拔惭愧。”言毕竟垂了刀,又道,“只是我等用这手段,也皆因那贼人狡猾,如今他又挟了殿下做质,是断不能放虎归山的。”
那盈缺眉头一皱,道:“那李贼一路拿我做质,才出得城来,不知我元昭还有没有这个面子,能换得将军手中这些战俘家眷。”
那贺拔悦只不出声,盈缺便又高声道:“我愿以我皇室宗亲之名,来保诸位平安!”
众人见那少年声音凛冽,气度从容,便将信将疑地朝穷歌这边行来。那贺拔悦仍不出声,于是他手下众兵将一时摄于那公主气魄,竟然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连那穷歌和樊篱见之,都感诧异,于是穷歌便示意樊篱放那公主自由,樊篱不敢不从。不多时,众人皆行至盈缺身旁,不由得争相拜倒在地称谢。盈缺也不作答,只朝众人微微一笑,直至穷歌带了众人离开。那少年这才吐了口气,却自原处岿然不动。
那李穷歌以一军之将身份断后,然而忽闻得身后马蹄声急,以为是那尔朱丹反悔,便提了兵器回马,却不想立在眼前的,只有一骑单人。
一如往常的素白长衫,乌黑长发却似乎因为匆匆赶马而来,于是夹带了些雨丝,零落地披在面上,此刻被风吹得狂飞乱舞。平日总是谦和笑着的那青年,此时只敛气聚神地望向穷歌,却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便避了开头去,只管弯腰低身,将那地上的公主扶到马上。
在那二人身后,不知何时已列了尔朱氏的千万兵马,众人挽弓在手,却偏偏又忌惮于那天家的二位皇子,久久不敢驰箭而出。
那尔朱丹此时也已跨马冲到阵前,一脚将那贺拔踢翻在地,却也仿佛忌惮着什么,只是气冲冲地望着这边。
穷歌倒无心去管他,只定定望着那元穆,心中不由得一痛,暗道:“这许多年来,我明知你总奋不顾身,处处维护于我,却因着你的身份,从不愿看你一眼。可事到如今,就算我愿意看着你,想必你也不会再原谅了我罢……”这么一想,便只一声苦笑,也不再多做停留,只扯了马缰转身离去。
那公主直到这时,才轻喊一声:“皇兄!”仿佛浑身上下的气力,全然在一刻间松懈了似的,扑入那元穆身前大哭起来。那青年也不说话,只伸了手轻触他皇弟的发顶,以作安抚。只是那心神却又仿佛飞去了别的地方,跟着那远去的尘烟,一并全消散不见了。
注
*《隔谷歌》歌词,北朝民歌。收录于《乐府诗集》。
56
56、兄弟坦诚 ...
这边盈缺和元穆两人别了穷歌,便回马进城。
那尔朱丹也亲自上前来迎,只是那人此时手上方提着兵器,走到跟前,也不下马,看见两人,皮笑肉不笑道:“尔朱丹照应不周,此番让二位皇子受惊了。”
那元穆也不看他,只一臂抱住了盈缺,不冷不淡地哼一声道:“皇子?我倒也罢了。大都督眼中当真还有他这个皇子么?”言毕只管策马向前。
那尔朱丹跟在两人身侧,不料自己讨得一时没趣,便顿时连那装出来的笑容也隐了去,只眯了他一对细长双目望着盈缺两人,眼中只露出千般恨意。
却说他们一行三人原路返回,正走到他们原先下榻的地方,只见那街前仍如之前一般,重重包围着,见他们到来,队列中有一将出来,行至尔朱前面道:“户内众贼子已全部收押擒拿,但听凭大都督发落。”
那尔朱丹冷冷回道:“今二位皇子在此,谁教你这一个不识趣的,出来说劳什子不相干的事?发落,发落个什么去球?通通给我都杀了干净!”
一边扯了嘴角,转身朝元穆道:“此处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交通倒甚是便当,既然你二位在这里舒心住了那许多时,我如今也不用另找他地,暂将这里收拾了,作了二位的行馆,也不知意下如何?”
那可是秦楼楚馆,原本怎么能当得这些大人物的行馆,此前元穆是带了穷歌不得已藏匿在此处,那自是愈偏僻了愈好,只是如今已将那盈缺公开了身份,却还是一样地安排在此,就分明是有些不妥当了。只是那尔朱丹此时表面虽装模作样地惯例询问,内里却是容不得他推柜的一个意思。
那元穆闻言,心中也已晓得他的心思,只是那尔朱十万大军驻在城中,却无奈于不得不忌惮他的威势,而如今他自己手中老早已无兵权,更是万难与此人抗衡的。只得冷冷横了他一眼,也不置可否,只扶了他家兄弟下马,两人径自入内。
进门环顾四周,楼里陈设一如旧时,那些桌椅卷轴,杯盘盏碟的,也都依原样摆放,丝毫不曾移动,甚或是那内里的水兴许也是热的。只是时不过半日,那平日门庭若市的景况,却转瞬之间便洗空也似的消失殆尽,如今已化成一片死寂。心中又是一番唏嘘感慨。
且说其后那二人就此住下,那尔朱丹虽行止上对他们多有不敬之处,却又似乎看在某人的面上,也暂且将他们照顾得尚算妥贴,不但一日三餐准时派了人送来,其余只需他们说得出的,能置办的物件也都一一置办得齐全了。好在那两人本就是清心寡欲之人,于是这边那兄弟两人虽受了软禁,倒也不好拿这个来寻那尔朱氏的茬。
只是那盈缺心头尚牵挂着一人,便是镇日里怏怏不快,开始勉强说与他兄长知时,一时也有埋怨他没有看好他家夏侯的意思。
可惜那元穆本来心中也忒是郁结,说到当日,他带了那夏侯颖去城南沽酒,途中遇上兵马,是调集了要去东门的,心中便暗道不好,连忙将那夏侯安置在酒家处,便借了店主人一匹马,随后赶了去城东救人。他那时眼中止有那一人而已,旁人是管不了那许多的,却不想到头来,虽说人是救了回来,却不止落了心上另外牵挂的那一个,连自家兄弟看重的这一个也丢了。
他秉性耿直,这会儿便将错一通气地全往自己身上揽,于是烦闷之意比之盈缺更是大大地有过之,先前在那尔朱丹面前,尚能强撑着保留几分傲气,只是一旦背转过身,便只晓得浸泡在酒缸中,每日间喝得烂醉如泥罢了。那公主往日哪见得他兄长如此颓废无用,只是如今事事有人监视着,也惟有暂且隐忍不发作而已。
这样不自觉地住了一月有余,天转眼间就冷了下来,而那公主成日里除了吃睡看书,其余便无所事事,生活自是与穷歌还在的那些喧嚣时日不同。好在他小时在落月宫中其实也是冷清惯了,那时因落难住在楼里,是受那李穷歌及夏侯家的顽皮小儿时常调唆,才有所放浪形骸,这时那调唆的两个祸首都不在了,他一边茹素,在心中祈求牵挂的各人皆得平安,一边倒觉着落得清闲也是无妨。只是每日间来去,看他家兄长颓唐行止,却也煞是觉着碍眼。有一日照例在房里闷慌了出来透气,正巧又迎面撞见了,便停下来,朝他皱了眉道:“皇兄,这不是我平日认识的那个你。”
那元穆此时提了一皮袋子从门外卫士那讨来的劣酒,正喝得兴起,这时醉蒙蒙恍惚惚倒在冷冰冰的地上,听了盈缺这番话,倒也不恼,反大着舌头道:“我连自己也都不认识自己……你认识的我,又是怎么样的。九弟,你是好人,你倒给我说说……”
盈缺回道:“在我心里,我家皇兄是个高的不能再高的人,我小时候见他,总是在祭礼之上,那时他或是一国之太子,且拥天人之姿,立于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又或是战捷而归来的三军统帅,有百官相迎,受万人敬仰,无人能及他意气风发。我其时不过幼若黄口,受我亲母与保娘合力维护,镇日还须战战兢兢地隐匿行藏……于是他或许不知有我这个兄弟时,我却已景慕他许久。”
元穆这时终于睁眼,望住了那公主半晌,忽而笑道:“景慕什么?可惜你所景慕的,正是他人所唾弃避之而唯恐不及的……”
盈缺道:“是那人不懂得你的好而已。”
元穆道 :“我又该有什么好?……舍去了那些堂皇身份和地位,这副臭皮囊,又值得个几多用处?”
盈缺见他自轻自贱,他原本就不是会讲话的人,这时便也是一时语塞。却听得那元穆又道:“过去我会赚那些个无用声名,也不过缘于这个宗室之人的身份。宫中素来有妖孽作祟,以至于皇子总难以养活,父王那时不知有你,便只得我一个成年的子嗣,他器重我,便委我以重任。我是个为人子又为人臣的,岂有不报答他恩情的理。……只是这以天下为家,以社稷为家的日子,其实我当真是早就厌倦了……于是,即便不是因为那人,我恐怕也总有一天会抛了那些个虚实纷杂的事务,从此高飞远走……”
盈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又要走去哪里,又要飞去哪里?难不成是要做那世外修行之人么?”
元穆道:“九弟,你年纪尚小,还从没出过塞外,自是不知。那边塞之处天高水远,可以去的地方尽多。想我小时随父王车驾北巡,行过一白色之路*1,道旁山高树茂,青翠葳蕤,与那其间的白道相映成趣,甚是美妙。那奇景我从此记忆犹新,每每于魂牵梦萦。于是待我终于长成后,便主动请缨北上。那是我头一次出了长城,那当时眼中的所见所闻,无不比小时所见更为新奇有趣。我后来因长年与蠕蠕打仗,便得以驻守,每逢休战的时节,边境便恢复正常通商,那时常常有游牧人携带了吃穿用度的器物,来军伍里游说兜售,我从那些人那里也听到了不少沿途的传闻。……于闲暇时也走去了更远的处所。翻过阴山,便是极目无垠的塑漠黄沙,那里牧人虽少,却贵在壮美空阔,天地相接,总教人心境无比开朗,豪气顿生。后来我又听说只需涉过那旷漠草原,便又是一处牛羊肥壮,草木丰润之地。我那时虽心向往之,只无奈身上军务有所牵,便不得有空闲去一探究竟,至今蔚为遗憾。……我道我族本是游牧民的后代,本应流着牧人的血。既然如此,魂灵便该归去草原,于是我虽不是要做那修行之人,却实愿舍去身外他物,一人独走他方……”
“……九弟,我如今身心都已不属宗室之家。你若当真有心,便代替我孝敬了父王罢。这天下,我多年前早已自知承担不起,九弟,你却可否当得?”
那公主怔怔然望着他那旧日的皇兄,也不直接回了他的话,只将一个背挺得笔直,久久才道:“你说得是,你早已不属宗室之家,身也不属,心也不属。既然如此,那尔朱丹又何必关着你?你只是为了我这个亲眷,方才留在这里。于是你便自去吧!”言毕便伸手揪起那地上男子的高大身躯,只使了吃奶的劲头往外拖去,一边高声叫道:“你自远走高飞去罢!你走得越远越好,从此别再与我相干!我倒乐得一人轻松!”
那元穆被他拖着,只跌跌撞撞地跟去,一路却不忘忽忽嬉笑着往口里倒酒,那公主也不管他难受不难受,仿佛突然改了性子,只骂骂咧咧地将他望外头死拽活拖而出。
他们这边喧哗吵闹个不住,门外值守的士兵自然听得声响,便三五个一起赶过来一探究竟,这时却见那平时沉默寡言的小皇子这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俱不知其底里细故,便连忙差了个人出去报于尔朱氏知道,其余皆匆匆忙忙地团团围将了过来。
注*1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此水又西南,入芒于水,西南迳白道南谷口,有长城在右,背山面泽,谓之白道。南谷口有城,自城北出,有高阪,谓之白道岭。”
“白道”,顾名思义,就是白色之路,因该道地上之土为白灰色而取其名。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之青山,唯道路独白。据史志载:北魏高祖孝文帝元宏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8月,科学家郦道元随孝文帝元宏车驾北巡,幸武川镇,亲见敕勒部,途径芒于水(今大黑河),武泉水(今小黑河),白道岭(今呼和浩特市回民区坝口子村北至蜈蚣坝一带),巡幸阴山,观云川。十七日,至武川镇,沿途问民疾苦,以粟帛救济贫窘孤老。随后作《水经注》,《水经注》中称此道为“白道”,并将今之蜈蚣坝谓之“白道岭”(《绥远通志》16页)。
以上资料来自网络,为文中“白道”之出处,但原文作为非历史文,注解仅供参考,以方便阅读,而与文中细节有不尽相同之处,请谅解则个。
57
57、妖人异香 ...
因着那一场喧闹,引来的倒非尔朱丹,却是异香。此时盈缺手中死命抓着他兄长的衣襟,正快步走在廊下,那几个值守的卫士其时也知他两个的身份显赫,于是虽将两人围在中间,却一时也不敢肆意唐突冒犯。
那公主被阻了去路,便停了一停,又仿佛嫌恶了那手中的男子一般,将他随手朝地上一丢,就朝那几人道:“快去告诉你们家的主人,此人早已被废为庶人,如今与我们皇族宗室一点干系也无。像他这样的一个贱民,即使勉强宿了在这里,也是白白浪费你们家主人的粮食!”
他这边还在吵吵嚷嚷的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恭敬地喊道:“许先生。”那盈缺闻言,才一抬头,便见那许久不见的异香踏了进那厅堂来,正朝这内里的抄手游廊张望。
他的兄长原本还倒在地上,这时盘腿坐了起来,也不顾各人诧异,只直了眼睛,也傻呵呵仰了个糊涂脑袋,朝盈缺这边望来。那公主却哪一个也不去照顾,只咬了牙,径自说道:“我贵为一国之皇子,是万难与一个贱民同处在一地的,你们快快听话将他给我打发走了,要是怕你们大都督怪罪下来,便说一律都由我承担着便罢了!”
他这么说来,那几个卫士也一时莫得法,却都朝那异香望来,皆因他们跟在那尔朱队伍里也多少有段时日,知道那如今人人都恭敬称一声“许先生”的男子,在大都督眼中的份量实在不轻。
于是这时便都去看那异香如何应对,也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那红衣男子这时望了那公主一脸倔强,却反倒似玩味又似欣慰,便笑盈盈地走近了,只拉住那盈缺的一只手,贪爱似的左右望个不住。
那分明是两个长相皆多偏了阴柔的男子。一个是艳若桃李,一个是冷若幽兰。那几人此时望在眼里,顿觉怪异非常,也看不明白当前到底是个什么景况,只通通怔在当场。
直到那原本还坐在地上的前太子,从那异香的笑容里,似乎觉出些什么,却忽地大大地“哼——”了一声,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也不忘随手拾了那皮酒袋子,施施然便朝外走去。众人连忙要去阻拦,却只见那异香一个眼色横来,那领头的卫士的不由得出声道:“许先生,他……”
那元穆醉醺醺的,这时分明已走到外面,竟又折转过身来,高声朝那异香又道:“今番谢过异香美人的好意。我那个木彊迟钝的兄弟,望你能好好照应则个,你照应得好,下次你见到我的时候,若我元穆还留着这一条贱命,定会请你好好吃一顿酒!”
他这番的称呼,仿佛只不过是随口道来,只是其实在那左右各人中,有知晓那异香往日底细的,当知那“美人”二字,其实是前面那哑先生心下的大忌,只是偏偏这时那红衣男子闻言,脸上神色倒丝毫未变,只轻轻朝他点了个头,便重又上前牵起那公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