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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婆婆/pooloopolo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0:10

那两人背了元穆,走在众人前面,自往里屋里去了。旁人于是知他此番真是有心要放那元穆离开,只是偏偏这时他们家的主子出门在外,临去之前只将琐事杂务通通交与了这个人,因忌惮他的身份,怕到时候主人回来埋怨,一时间倒也不敢有所违逆,于是只等那元穆走得看不见了,才回头跟在两人身后,只是也不知为了什么,那异香拉盈缺进了房后,偏偏连自己带来的随从也一一都屏退在外,那两人自关了门起来说话,一干人只得也被挡在了外面。

那守在盈缺门前当班的几个是新调来的,对那异香也是先闻其名,这时照了面却感觉有些生份,只因那人男生女相,分明已是分外做作,后来遭那元穆离去时堪堪称作“美人”,却竟也不去辩驳,再及先前看他望着那小公主的眼色,又是说不上来的暧昧非常,便已经是大大好奇,这时守得久了无聊,其中便有一个忍不住小声和旁人嚼舌根道:“说到那中原的人,行止果然颇是古怪,如今来的这个许先生也是,你们说这两个男子,究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说?非得关起来处在一室。”

再说其实那异香带来的随从,也都是那尔朱帐下的兵士,原本就多的是蛮荒粗野之人,性情也甚是鲁莽,开始还装成一副知情识趣,有些体统的模样,慢慢的便放诞了开来。那几个以为自己是跟着那异香来的,便摆出个似乎见惯了这样个场面的架势,倒也没想到要去疑他们密谋什么,只轻浮回道:“……嘿嘿,那自是有他们好说的。”

那当班的其余几个或许这时也明白了几分他们话里的意思,只是又或许尚还有些疑惑,便也干脆凑了过来道:“……那两个都长得一副娘儿们的样子,你们倒觉着他们要怎么说来,又是哪一个要对哪一个说?”众人闻言,都道他嘴皮子毒辣,便不由得也一哄而笑了。

再说之前那个回话的随从,仗着从前在尔朱帐前呆过,这时悄声又道:“你们是新来当差的,自是有所不知,别看那姓许的,如今倚仗着大都督的威严,倒是一副生人不得近身的样子,其实三年前他却被那大魏皇帝贬在了边荒的军伍之中,我当时也正在武川那处服役,先做了两年火头,后来又投在尔朱将军帐下,是亲眼所见他那时的狐媚样子。不光和那女子一般,整天施朱傅粉的不算,还干脆著着妖装,行止也都完完全全的学着那女子的样子,甚或夜里也时常会宿在士兵营帐之中。我那时还只当他是个女的,就以为是边境偷偷混了进来要钱的妇人,后来他跟了当时还是平北将军的大都督一路走去漠北,几场硬仗打下来,竟建了不少功勋,才知竟是个随军策谋的男子,我因实在好奇,就不由得留心了起来。好在后来大都督声势日渐浩大,搞得那皇帝老爷也闻风怕了,便与他加官进爵安抚,在晋阳赐了府,封了地。大都督此时自然和从前四处征战时不同,怎样风光就不提了,人声名显赫之时,要什么样标致的妇人会没有,又何况是那一个当男又当女的妖人。于是中间倒是走了,只是才清净几年,没想到前日又突然来了晋阳,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重又攀上了大都督。大都督如今对他是言听计从,倒是比之从前还要亲密无间了。就是这次围了洛阳,貌似也是那姓许的从旁极力挑唆,不过倒不用说,我们大都督自然比之旁人,也有的是争这个天下的实力便是了。”

在场众人听他这番娓娓道来,不由得一阵唏嘘,都道:“这么说来,那个许先生还真是了不得。也不知道那魅惑人的手段高明到如何程度了。只是他而今分明有了大都督,这会儿又来找这个嫩脸的,又当作何解释?”

那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那人天生是个喜淫的,恐怕大多是因平日都闷在大都督房里,只对着他一个人说话,也腻味了。这边难得这里有个粉雕玉琢似的高贵皇子住在这里,不好好趁着我们家主人不在时来牵搭一番,那才叫奇怪了。”

说毕,众人又了然笑了一气。这些人倒是言语无忌,只是此时隔着一面墙壁,由那房内的盈缺听来,却是满脸尴尬之色,连忙将那紧紧拉住自己的异香推在一边。说起那异香,其实是与那尔朱丹这样说话百无禁忌的人时常处在一起的,平时早就听惯了那些莽人的肆无忌惮,只是他虽不言语,此时看到那公主的反应,脸色却也有些不舒爽。

便在一边坐了下来,只是两只眼睛仍旧牢牢盯了那盈缺望来。

盈缺被他看得心慌,才迟疑上前,将他前面放在那香案之上的的那串玛瑙血珠,牢牢握在掌心,犹豫着问道:“你究竟何人?这个是我母亲随身的信物,你又是从何得来?”

那公主只知他亲母有这个模样相差无几的宝贝,却不知那是许氏后人的凭据,而那异香也不愿去同他多做解释,只将一个指尖轻轻点了那案上,重又狠狠抓了那公主去看。

盈缺挣扎不脱,于是被他拿捏着一个下巴,不得不将那目光落在那异香要他去看的实处。此时他眼前只坐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面前,素果陈列井然,案上香烟袅袅,那香灰飘飘洒洒,最终落下之处,却是那异香以指血拌了那香灰,画出的四个大字:

许氏天下。

那公主这才想起方才外面那些人曾称这人为“许先生”,惊疑不定之时,便再次咬牙道:“你,你究竟何人!?与我母亲,又有何相干?”

那异香听他言及此,这时却只恨得自己口不能言,便终于将他放开,只扬起手掌,朝那案台上死命一拍,直拍得香尘满室内飞起。过不久烟消云散,那香案上早已痕迹全无。

那异香慢慢摊开了手,去望自己掌心,此时惟有那修长的指尖处,尚留着些许几欲要湮灭的残血,一丝丝儿地滑落在指缝之间。

却说众人听得房内异响,正犹豫着破门而入去查看,却不料才走到房前,那房门却忽然朝里面开了。无论前面那些莽人如何言语中伤,那推门而出的红衣男子,却仍旧是一脸的傲气凌然,望去也是高贵不可方物,尤其是一对微微上斜的凤目,此时正仿佛带着些许恨意,只细细地眯着,于是那眼角的一抹鲜艳血迹,也红得如同涂了鲜红丹砂似的。

旁人见此,于是只不由得在心中暗道:“那果真是个妖孽不错……”

而那公主,此时还留在他身后,怔怔立在室内,一时之间,心中却只是一团乱麻。

为何那个从前总是在自己面前笑得悠然的女子,其实却是个男子?为何那人会拿出他亲母许氏的随身饰物示于他?为何他又会咬破了自己指尖,和着香灰重重写下“许氏天下”这四个字?为何他方才竟又会只因自己不能懂他的心思,而竟泪流满腮?

那个人方才的那张脸,几乎一如他年至十五,及笄后受了封地,终于得以去永乐庵探看母亲时,那首次望见的他亲娘的脸。总是满脸忧愁的妇人,却在每及自己问起时,总是笑着朝自己道,“盈缺,你只需诚心向佛,便自有归宿。而旁人心头的这些红尘外事,你不要懂,也实在无须懂得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居然写了一帮八卦壮男~想说的是尔朱帐下的私兵多,又是些不懂礼教的,于是八卦一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哈!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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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欲夺天下 ...

于是那公主是从那一刻起,便信了佛。每及初一十五,山中有开了香会时,便不忘进山去参拜,最初是借此与他母亲相会,到得后来,他亲娘反促成了这个因。

佛无疑是天底下最善的,因此,他看不懂那许稚眉目间毁天灭地的恨,而另一处说来,那佛却又是比天底下谁人都要不讲情面的,于是他同样也看不懂那异香嚼了指尖涂抹出来的血泪。

那异香此去便没再登门,只吩咐了旁人如常送盈缺饮食。隔了三日,那公主晨起才念完佛,正觉无聊,忽听得那城中远远的鼓号齐鸣,忍不住去问。那当值的也不知当不当说,犹豫再三,才道:“这个是战鼓军号,这会是当真要开战了……”

盈缺心中一紧,急忙道:“这个地方离京城这样近,难不成那乱军居然这么轻易就打到了这里?那尔朱丹前日才刚进京,怎么今日别人就来攻城了?”

众人闻言,顿时面上露出古怪神色,好半晌才道:“大都督昨日便已经回了。于是此番攻城倒是攻城。只是攻的,却是那洛阳城。”

那公主禁不住脊背上发寒,猛不防伸手,一把抓住那值守的卫兵道:“……要,要攻的是洛阳城?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攻那洛阳城?又是为何要攻?”

那兵士看他身体颤抖,脸色发青,也是有些惊慄,连忙回道:“攻城的是大都督。只因他前日进京,便是冲着那皇帝驾崩,才奔了去吊丧的。却不想回来后才和众人道,原是那妇人做的好事,拿药先谋害了先帝。如今还趁机立了个三岁孩童做皇帝,肆意干政。于是此番叫战,便是我家大都督要替天行道,为先皇报仇才来的。”

那公主着实没料到会猛然间听到这个,这时便几乎站不住了,心里不由得慌道:“我父皇居然就这样归去了,可笑我身为人子,万万没想到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亏我还能在在坐得安稳,原来如今外面的天早已过了几多风云,却不晓得如今我母亲他们在宫里是否安好,也不知那流落在外的夏侯颖又是否平安?”

恍惚间他耳边突然又响起那日那个李穷歌对自己说的言语,就在此处,那人在冷冷笑道:“即使今日我不取你家江山,也多的是人要。那屋里头就正好有一个。你若是比你家皇兄还舍不去家业,他日就只管辛苦去守着罢。”

那人说得倒是丝毫不差,那屋里头的那个,现在正击鼓鸣号的要去攻打我家的江山,而可笑那如今坐着我家江山的,却是个恶毒的妇人,和一个无知孩童。

再说到这边尔朱丹叫战,那边那个刚做了太后的胡氏不敢不应,只得匆匆忙忙从羽林监处调了几路大军,慌张到城口与之相迎。

这一仗倒也没有打了多久,全因那朝廷纲纪本就混乱不堪,宫中又诸事繁琐,洛中百官骄奢淫逸的多,能务事实的又多死于战场,于是那羽军才与尔朱大军交战了没过半日,便已溃败而散,随即便有那异香的旧识淳于光,原本便带了二个亲信,提早潜入洛阳城中的,这时里应外合,正大开了城门将那尔朱一支,迎进了洛阳城去。

那尔朱铁骑一踏入城中,便马不停蹄直奔中宫而去。

那洛阳城中此时仍旧通市,街市里坊所居民众一见那尔朱大军横冲直撞进来,纷纷退避三舍相让,兵马尘土过后,方有胆子大的敢去探看,不一刻便听到那宫门之中有号哭之声传来。

可怜那胡后虽有专权掌政的大志,只是无奈身边没有个稍微能做事的人辅佐,这时大军压境,平时宠幸的人,大难临头时,皆四散逃逸,于是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却并无半点威信可言。

话说那胡氏身上同样流着牧人血统,年轻时倒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巾帼豪杰,只是她多年遭皇帝冷落,此时人已及中年,于是这边吃斋念佛,那边又耽于革除异己,皆因害怕一朝失了后位,便会落得余生凄凉。

她当日私自放那男公主出宫,也是出于此因,却不料得那皇帝因接连失了那异香美人和嫡亲子嗣,便狂颠发作,全然不顾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几次三番要置她于死地。是她拿捏了那皇帝上心的两条人命在手相与威胁,才勉强救得自己的一条命来,只是那威胁终究只是空穴来风,她不但不晓得那异香和元昭如今流落何处,尤其是那公主,当日送出去时,便料得他一个五谷不分的傀儡少年,落在那处乱坟场,更是万难有活命的机会。这既然是死了,又怎么能唬得住人,若有一天那皇帝醒过神来,恐怕也就是她的死期了。

为求自保,便抢先吩咐了亲信偷偷对那天子用药,那皇帝倒不疑有他,从此病体渐弱,三伏天里只道“天怎么还这样寒?”,整日裹着被褥,迷迷登登,恍恍惚惚,嘴上只常常胡乱叫着“美人”,“皇儿”,又或是只得性子一起,便将身边服侍的近臣,肆意打得抱头鼠窜。

皇帝因抱病不能上朝,于是那政事便都落在了妇寺手中。那胡氏原以为只需如此,便可两人相安无事。却不想直到那尔朱氏的大军过了黄河,才晓得那皇帝虽称病佯卧在床,其实却是因忌惮皇后谋害,甚至不顾大权他落,竟瞒着她密诏那野心勃勃的尔朱氏进京,想趁其不备,好将她一击即杀。此事着实教她彻骨心寒,这才终于不再顾念情分,狠心将那皇帝鸩杀。随后立了那个年不过三岁的元攸为帝,自己全权把持朝政。

人生一世,竟是如此匆匆,分明方才还是少年英姿,转眼间便已是垂垂老态者,当真是数不胜数。祸福总在旦夕之间,即使旁人称了几十年万岁的,一条命也或许最终不过只是别人交付在他人股掌之间而已。于是谁又能想到,那个曾南征北战,创造了大魏王朝一片盛景的皇帝,最终却落得一副凄惨可悲的模样。只勉强换得了一个宣武皇帝的谥号。

再说那如今已是太后的胡氏号称信佛,日日念着经,只盼着那佛祖能在她死后能度她去那西天极乐之地,只是总归人间百日好,却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于是这时尔朱大军攻进城来,为求逃过一命,便只得匆匆将那小皇帝正装穿戴好了,端坐安放在太极殿上。

随后则命宫人为自己削发剃度,只待那尔朱到来时,才好佯称已经皈依佛门不理俗事,便能将那分明已到得手中,此时却烫人无比的帝皇之位给推脱了开去。

其时还不过正午时分,天上日头尚灼人,那洛阳城中,宫门却是大开,原来是那宫里当值的早听得风声,怕被牵连,便都四下逃开。平日那宫门口总是守卫森严,哪有今日那般热闹喧嚣,于是便有那爱凑热闹的,偷偷跟在那尔朱氏大军后头,摸进了皇宫去看热闹,才见那阊阖门内,太极殿前,宫人妃嫔,端端整整的跪了一地,地上发丝狼籍,是都要去做那尼姑的样子。可怜那些宫人尚年轻娇美,哪里愿意舍了红尘,充去佛门吃斋念佛,冷清一世,故此才哭得声响震天。那胡氏喝令不住,这时身边又没一个近侍,便只能亲自上前掌那哭得最厉害的妇人的嘴巴。不料那尔朱丹抱了两臂,高高骑在马上,看她们演了如此这般的一场荒唐大戏,却还是觉得无趣,便随手抄起马鞭,对着那胡氏的后背,狠狠挥将了过去,那胡氏被他飞来的一猛鞭子抽翻,顿觉身痛欲裂,一时间口僵舌麻,只得伏地呕逆不止,待终于醒过神来,便知已万年俱灰,这才勉强站了起身来,只怔怔地望住那马背之上堂皇而坐着,笑得轻蔑的高大青年。

恍惚间只觉似曾相识,年少时便骑射皆长于他人的胡氏,也曾傲气凌人地坐在那马背之上,意气风发地对着他人颐指气使。成年后为求修养生息,便专心佛法,之后竟得一时声名,于景明初年,由人举荐,入宫去宣讲佛法。因其举止清雅,姿容秀丽,深得那皇帝所好,于是从此得以长伴君侧,谁知这一入宫门,便不觉已有二十余年。

那宫中人事繁杂,自然是比不得从前在外能自由豁达,于是那从前种种都如前世一般,早已遗忘在不知何处,于是这一边念着佛,那一边造着杀孽。这一边感着她夫君的恩德,那一边又恨着那人身为一国之君的翻脸无情。

只是到了这一刻,便连那些也忽然仿佛都成了前世,如今极力去回想起来,却也不过是一场虚妄而已。佛说诸般皆空,可叹她阴谋杀戮一生,却沉沦在了那“空”字里面。

直到这妇人思及此,反倒荒诞大笑出声,那尔朱丹才收敛了笑意。抬手吩咐左右副将将那祸乱宫廷的妇人暂且收押,随后一马踏上那龙阶,朝太极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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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故人重逢 ...

话说自那尔朱丹攻城已有日余,这边盈缺焦急万分等在那行馆中,只是却不知那宫墙之内已是经历过那翻覆天地的变化。

那元穆自然是早已抛开凡尘琐事,独自身走他方,于是此时只余那心中本就有事的公主一人冷清心慌,身边连个熟识的人也无。好在那异香前日走时,留了一个照应他饮食起居的少年,和盈缺倒是年纪相仿,也令他不至于每日对着墙壁说话。而且那异香机敏,给他找来的这人是墉城中的士家子弟,并非尔朱帐下的,只可惜貌似不是做惯那下人活计的,因此手脚略有些迟钝,好在盈缺这里原本就无甚闲事,倒也出不了什么差池。

虽说有人照应是好,只是盈缺平日撞到,那人却总要对着那公主磕头跪拜,应对间也总是唯唯诺诺,甚或不敢抬眼去看盈缺一眼。这在皇宫之中实属平常,只是他却不知那公主并不是皇宫里长起来的,山中自由,再加上长辈放纵,是故私下里经常与那些宫人没大小地玩在一起,是全不循平常礼仪的。这时那小夏侯不在身边,好不容易又来一个同龄的人,原本心中还欢喜得很,只是却没想到那小夏侯那样天地不惧的泼皮人物是世间少有的,眼前的这一个,虽说形貌也是顶俊秀的,只是性格上却着实有些无聊。这边不能好好说话倒是其次,尤其是被人这样真的当做祖宗一般供起来,心里才反而觉着不体贴。只是那公主生性不爱与人计较,倒也不去故意为难,不过时间久了,有次伺候更衣时,见那人当着他的面,仍旧畏首畏尾的模样,便伸手抓住,歪了头朝他问道:“你是怕我么?”

那人闻言,顿时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公主便做了然地皱眉道:“原来你果真是怕我。……只是话说我不过是个别人的阶下之囚而已,你又何需怕我?”

那人见他沮丧,慌忙上前,一边摇手,一边结结巴巴地安抚道:“殿下是大魏,大魏的皇子!连,连那横行霸道的尔朱大人都要忌惮您三分,阶,阶下之囚这话,又从何说起?”

那公主闻言,哼了一哼道:“你倒是会说好话,只怕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罢?皇子?若不是因这称号,我又怎么会遭人软禁在此?哼,我和你年纪一般,力气恐怕还不如你呢,又怎么能敌得过那姓尔朱的叱咤风云?……我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若是怕因为在这里照应我,便受牵连丢了性命,就自管去吧,纵是有事也有我帮你担着。”

那人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磕头道:“殿下千万不要赶小人走。小人进来这里伺候您,还是千辛万苦和人争破了头,才争来的,又,又怎么会去怕受他什么牵连?”

盈缺这才“咦?”了一声,重又低头看他,道:“哈哈,你这话倒说得有趣,伺候我一个被囚在这里的,又有什么好让人争的?”

那人捏了一双拳头,咬牙道:“殿下莫要自轻自贱,自前日在城外,殿下仅凭一人之力在那尔朱氏手中,保得百人性命,便已使得殿下声名大噪,如今天下之人皆对殿下刮目相待。知道殿下仁爱为民,尚能舍身取义,那咱们为人臣子的,又怎会惜命?那尔朱氏乡野村夫而已,暴虐无常,倒行逆施,与殿下又怎是能够相提并论的?”

盈缺闻言怔怔,却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默然了半晌,才恍惚回了神来,拂袖而走道:“我要你们的命有什么用?”

此事方才过了一日,那公主心中便更是郁郁寡欢,见那人仍旧小心翼翼对待着自己的模样,心中便又念起那小夏侯的爽快来。还在唉声叹气的当儿,却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震天,还没听见外面人禀告,就见一魁伟的巨人飒飒然进得屋里来,正是那多日不见的尔朱丹。此时见了皇子也不叩拜,拉了张席叉开了双腿一屁股坐下了道:“昭皇子,多日不见,身可无恙?”

盈缺知他前日攻城,心中虽焦急得紧,可面上却倔强做出一番凛然的样子,道:“谢大都督百忙中惦记,本皇子衣食无忧,自是无恙得很。”

那尔朱丹这时貌似心情大好,倒不计较他的冷言冷语,哈哈大笑道:“无恙甚好。本座今日刚好带了个人来见你。就当是本座这些天冷落了殿下的赔罪罢。”言罢朝外吩咐了一声,不多会便见有人推门,进来两个年轻婢女,中间搀扶了个面目惨白中年妇人进来。那盈缺定睛一看,顿时浑身震颤不已。眼前这妇人分明是他亲母许氏,才不过四个月不见,如今竟形容憔悴得与往日判若两人,只是气度尚安然从容如昔又使得他不至于误认作他人。

那公主站在原地,思及自身当下处境,又摸不着那尔朱的心思,于是一时间竟不敢与亲母相认,两人对面站了许久,才忽地听那尔朱丹道:“你们母子相见,本座杵在这里,倒是煞了风景。”言罢便哼哼一笑,带了门出去。

那公主这时才敢上前相认。那许氏也慌忙接住,将她分别多时的孩儿牢牢抱在怀中,泪涟涟道:“我的皇儿受苦了。”

盈缺这才醒过神来,道:“母亲才是受苦了,我前日闻说那尔朱丹攻进洛阳城,那皇宫里现下如何,母亲你形容如此吓人,莫不正是遭那尔朱贼人给折磨的不成?”

那许氏闻言,忽地身子僵在了一处,那盈缺见此,便愤愤然要去找那尔朱丹算账,被他母亲拉住,才道:“……那尔朱氏倒是没有折磨着我。只因我此前遭那胡氏禁在冷宫,又日日担心你的下落,实无心诵佛,是故生了病,这时日一长,才入了膏肓。……”

那公主闻言,流泪道:“母亲莫怕,待日后我们回去皇宫,找御医治好你的病便是。”

那许氏只轻轻摸着他的发际,破涕笑道:“傻皇儿,这是命,我又怎么会怕?我心中担忧的,只是你日后的去处而已……”

盈缺也勉强笑道:“既然母亲不怕,我又怕他甚么?我生为魏国的皇子,量那尔朱丹行事再张狂,也不敢把我怎地?”

许氏闻言只是一震,看了那两个仍旧恭敬站在一边的婢女一眼,将盈缺拉在一边,低声道:“皇儿,你尚年少不知世事叵测。就连我,至今也不信那是真的……,——只是那又都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的。”那妇人犹豫了再三,才道,“……你只知道那尔朱氏攻进了洛阳,却不知道他其后洗劫了皇宫,一并虐杀了千百宫人……”

只是言辞间那妇人又仿佛回想起那一日地狱之景,直被她的孩儿紧紧抓住了臂膀,才慢慢止住了颤抖,茫然间又听得那公主愤恨道:“那尔朱贼子为何如此残暴无良,我大魏宗室又什么时候亏待过他?”

那妇人怔忡地道:“那武人做事,自是不会和你讲什么理。你父皇当年,也是一样屠了我许氏一门……。那尔朱氏固然暴虐非常,恐怕背后倒还有个人做了推手。只因我来见你之前,便亲眼见那尔朱氏,下令将胡氏推入黄河溺死。我当时坐在轿上,便吓得浑身瘫软,纵便对那妇人有恨,见了那一幕,也便什么都销了……更何况,那尔朱氏居然连那三岁幼子也不放过,一起推了下去。”

那公主听到那胡后死时,尚还不觉有他,直到听到那元攸也一并杀死时,心中方才窒了起来,他当日在椒房殿与那幼童曾有一面之缘,在恍惚间仿佛听到他奶声奶气地叫,“母后,攸儿害怕……”,完全不知世事,从一坠地,便只做了他人的傀儡棋子,甚或是如今魂归了离恨天,怕也不是他自己选的。

于是那公主道:“母亲,你说的那个尔朱丹背后的人,莫非就是那宫中来的异香。他现在身在尔朱帐下,前日来见过我……他,他到底是谁?”

那许氏也不再隐瞒,道:“那人本名叫做稚,姓许,正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原本以为他那时早已死了,没想到却偏偏偷生了下来。他长成如今这般妖孽,只恐怕就是来祸国殃民的。——那时间那尔朱氏带了他的手信,在宫中将我找出,我本不愿同去,只是那时却一心想见到你,否则是万难安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原本还想在七夕的这天更新这篇故人重逢的篇目,想要让盈缺和母亲,还有小夏侯都一起重逢一下的,结果发现我写得实在慢,可怜的小夏侯又被我排在后面了。。。嗯,亲爱的夏侯小同学,你要加油哦~(谁教你曾经诅咒过牛郎织女。。。唉!)

另,这一章送给1110酱哈,非常抱歉前前一章因为某些不好公开说的理由,删了你的回复帖子,一直很不安,所以老早就想在新章中道歉了,没有想到因为我的懒惰,新章这么迟才贴,久等了。还有,谢谢一直以来的回帖,你应该会来看到的吧~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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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傀儡皇帝 ...

那公主先前几次和那异香相处,早已对他言行有所怀疑,也是到了此时,方才恍然大悟。

为何那人往日在朝中时会言语间对自己多番维护,又为何那时楼里,李穷歌当着尔朱的面前挟他做质,那异香也是豁出了命来与他相抗。如今也便一一有了解答。

公主于是携了许氏的手,避了那两个侍女的眼目,走到里间,这才从怀中摸出一串血红的玛瑙在手心,低声道:“母亲,我这时听你如是说来,才明白之所以那人前日来找我时,会以这个物件示我的深意……”

他亲母接过那珠子看了一眼,喟然叹道:“我当日也是得他以此手珠相认。才获知他尚在人世。他是许家的嫡子,所幸上天有眼留得他的命在,使得我许氏一门并未绝后。……只是这乱世有诸多险恶,不知他为何不去找个旁人都找不见的地方,好躲藏起来过日,却非要是非不分地淌进这许多污浊纷争里来……”

盈缺此时见他母亲感慨,不由得忆起前日那异香在桌上用香灰写的四个字,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恐怕他想要得的,其实是这个天下。”

那妇人避世已久,老早断了诸多俗念,这时闻言实出了所料想的,故心头一震,骂道:“他以为他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区区一个祸乱朝廷的佞人而已,也敢和谁人争这个天下?真是太欠思量。”

那公主低眉道:“他并非自己要争,他会来找孩儿商议,恐怕正是要扶持了我,坐这个江山而已……”

他话未说完,那妇人便倒竖了眉毛,恨声道:“他,他一人糊涂便罢了,为何要连皇儿你都一并牵连进去?”

那公主回道:“母亲,若是为了国之正道,我又何惧他什么牵连不牵连?那时我看那个人面上悲戚神色,心中便觉得好不凄惶。他胸中积怨已久,分明就如能毁天灭地一般,我当时心里便道,人生在世才短短数十年,若真只单单寄了佛祖,也就不过换得一个来世安稳,可是今生的那许多恨,又要如何才能消解得完全?”

那许氏听得他一言,心中不由得惶惶,蹙了眉头道:“看如今你便和他一样,也只一门心思晓得以怨报怨!”

盈缺顿时语塞,然后又听得他母亲道:“你却可知我当年离去时谆谆告诫你的乳母定要教你自小向佛,又是所为何来?……不过就是担心你年少气盛,便指着好借此磨去你受了冷落的怨愤不平……虽说你也是那皇帝的子嗣,只是凭你无权无势的一介孱弱之身,如不知道放手,又怎么能争得过他人虎视眈眈?”

那公主听他亲母言语,也是一筹莫展,他自从皇宫内院里脱逃出来,其后上了战场,辗转又流落在民间,已见识过了不少世态。早前见那行为不羁的元穆,如脱笼之鸟一般远走高飞而去,也是欣羡个不住,只恨那时不能一起跟了去才好。只是又想到他家的小夏侯分明还是生死未卜,可惜他却只能在此间独自担惊受怕,种种缘由,实在教人不能坦坦荡荡,于是这时便忍住了眼泪,沉沉应了他娘亲道:“……孩儿,孩儿也和母亲是一样的意思。无论这个天下姓它什么,孩儿一丝儿也不想和别人争。”

那许氏方才稍有些展颜,口中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便捧了那公主的一个脸庞,左右端详了半晌,嘴里时又不时咕哝着“瘦了高了黑了”,诸如此类闲话,这样聒聒噪噪地寒暄了许久,忽又闭口,停了下来。

那公主不由得抬眼去看,却只见那许氏不知何时又面如死灰,眼泪珠子正断线似的掉落了下来。忍不住疑惑去问,才听得那妇人幽幽道:“我儿,虽说你不想争,我先前也是如此劝告,只是事已至此,却不过是我自欺又欺人罢了。”

那公主闻言也不开口,只默不作声地听妇人继续说道:“……先前我不曾想到,那尔朱在这时会将我平安带来见你,正是想借着我牵着你的言行而已。盈缺,我小心翼翼维护了你这许多年,谁想到最后,却反成了你的累赘。”

那公主只摇头不语,伸手替他母亲拭去泪痕,道:“母亲说的这又是甚么话?若果那异香真是盈缺的舅父,那时他抢着要去接你下山,怕正是要偷偷放你一条生路。可母亲终又回到盈缺身边……谁说不是心里放不下我呢?”

那妇人只看住了他,道:“我如今心里只一个你,若是没了,便是死了。”

话已至此,两母子不禁无言。

其实他们猜得也是八九不离了十的,却说先前那尔朱辛苦带了许氏出城见盈缺,不光是为了成全他母子相见。却也是顾及了他自身安危。

话说到那尔朱自攻城后,大肆屠掠了一番,便随性占了那皇宫,那皇宫是昔日天子所居之处,他一个北狄野心之人,既然肉到了手中,便哪有不取用的道理。于是虽未昭告天下,但已俨然以天子自居,左右也便跟着称臣。

却没有想到在那洛阳宫才住了一晚,是夜寝殿顶上莫名降了天火,将那屋檐上收雨避火的琉璃鸱尾反熏得黑焦,于是那殿内梁柱随之没示警地轰然倒塌,打穿了那房脊,残垣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尔朱榻上,幸得那尔朱丹生性警觉,及时避了开来。这样虽说命是堪堪保住,只是混着满脸的鲜血,额上却落了半尺来长一道狰狞疤痕,是以竟破了相。

那尔朱心有余悸,便连夜请了术士来看。那术士便道:“……主家本是廉贞*入命,行限之年即会羊陀*双星,实谓不祥之兆,稍事不谨,恐不得善终,此番凶险,唯行善积德方可化解。”

此说惹得那尔朱丹大怒,道:“行善积德?本座是哪里不行善,又是哪里不积德了?竟用得着你一个信口雌黄的来狡言罗嗦。如此甚好,你算得别人生死,本座倒想看你算不算得自己生死?”当即命侍卫将那术士拖出殿外鞭死了事。

只是次日即便换了个寝殿,却同样睡不得安稳,夜里只听得厮杀声起,起来一看,却有那散骑常侍偷开了宫门,放了宫外的兵马进来,同禁卫军千人,一道反起,众人列马在那尔朱丹殿外,骂他尔朱贼子倒行逆施,不顺应天意,必自食恶果,扬言将围杀之。那尔朱丹倒也不惧那些洛中一干庸弱人士,只从容拿了兵器对战,即可以一当百。他的兵马人在外间,此时闻风赶来,便与他里应外合,两队人马直杀得血光冲天,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那做乱的众人全数剿灭了一个干净。

此间自是皇宫内院,而不是修罗斗场。只是加上前日杀戮宫人时留下的,那浓重的血腥之气却久久不曾散去。待得一切停当,夜复又静了,此时只余几个被命了去清扫的宫人,一面提水,一面瑟瑟哭泣,在黑暗中,便嘤嘤如鬼魅之声。

那尔朱丹再不复睡去,就提了兵器坐在阶上遥望黢黑天际,见天上有金星于月边闪耀,以致那月色晦暗不明。便勾起了嘴角自语道:“说什么不祥之兆,说什么不顺应天意?如今这金星掩月,不正是催着要我行杀伐的天意么?既然如此,那我便顺它一次!”

于是次日嫌这皇宫腌臜,便挟了太后及幼帝等人出城,途径黄河时,是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将两位一国之主沉溺于河中。

其后便带了那许氏去见那被他软禁在墉城的宣武帝遗子元昭,只因那昭皇子曾名盈缺,正应了他当日所望见的月色暗淡之像。

三日后,就地扶了那元昭为新皇,是为傀儡皇帝。

注*1

廉贞:九星中排行五,五黄廉贞。

*2

羊陀:擎羊星,陀罗星,四煞之二,皆为凶星。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的注解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具体要怎么说,这个星相学什么的,说起来的内容就浩瀚了,而且本来也不太懂,这次为了写这个细节,跑去问一个平时混风水的网友,结果人说,你直接说人小尔朱犯太岁好了。。。非常窘迫之下,于是还是没有听从。如果有懂星相学的朋友,可以指教一二,以上。

61

61、河阴之变 ...

那公主由是做了皇帝,虽说是个由人掣肘的傀儡,却偏偏立志要重振家国,即便天下大势纷乱不堪,国道几乎不存,每日里却仍旧兢兢业业。但凡臣下所表,及民众所议之事,无不是巨细无靡地去看察知晓,只要力所能及之事,事必躬亲而为。

他如此一心为民,便赢得了当时人望无数,于是那新皇的车驾出巡之时,民众便夹道相迎。与那篡权的尔朱氏经过时,众人奔走避之唯恐不及的景况,自是大相径庭而去。

却说那公主才当了不几日的皇帝,时日便匆匆近了年关。偏偏这一年却全无往年年节里的喧闹,加之国中各地又刚刚遭了大雪,原本就是兵荒之年,量无所出,于是促成了饥荒,全国上下光是冻饿而死,上报的便有几十万人之众。

那新皇帝腹内愁绪万千,又哪有什么心思过年。只是那人祸倒还罢了,这天灾却是有心无力。便拟要如往年一般,择日升坛祭天,以祈求上苍保国泰民安。

这一面他方才有如此打算,不想那一面便早有安插在这新皇帝身边的眼线报与了那尔朱氏知晓。那尔朱丹倒是明白事不宜迟,于是次日一早便亲自来见了皇帝,自是显出一派随和的面孔,朝那元昭笑道:“……尔如今初登大宝,是该要拜拜列位天地诸神,讨个吉利才是。你这皇帝,既然是由我一手扶持起来的,也本当由我来为你好好张罗一番。……这个你倒只管放心,别看我是个粗人,身边倒也跟有不少见多识广的人,即便你硬是要去遵循汉人那些附赘悬疣的礼节,我亦可知道一二。于是今年我非要把这洛中有名目的人士,通通都给叫全了过来,如此定不会失了你皇家人的面子!”

那尔朱丹表面上倒是与他相亲厚,只是言辞间对皇帝却连个敬称亦无,颇为放肆无惮,那皇帝明知如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别开了脸,倔强说道:“朕只是为朕的臣民祈福,并不是为那什么皇家人的面子。”

尔朱丹闻言,只管哈哈仰天大笑,随后凑近了他道:“你倒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于是莫怪道这无论士人还是百姓都对你赞誉有加,反是我这个摄政的,就全不被人放在眼里了。”

那皇帝听他这么一说,也分不清是喜是忧,只是没来由的脊背一阵发凉,于是无言以对。

他是顾虑成真,到了正月初四*1祭天当日,虽已过破晓时分,只是空中仍旧阴云密布。

洛中百官受那借了皇帝之名的尔朱氏之邀,齐聚于河阴西郊的祭场。方才来时,便见那尔朱麾下的列队兵马早已等在当下,见了人来,借着祭祀的礼节避讳,凡文官都夺了佩剑,武官皆卸了盔甲,一一登记过,包括众皇亲国戚士族权贵在内,便总共有两千余人,由侍卫官在前引领,穿过毡帐围栏,陆续进了那祭坛中央,外间则由那众铁骑兵密密麻麻地围将起来。众人见此阵仗,虽心知有异,但碍于那尔朱重兵的威势,一时也不敢随意声张什么。

恭敬抬了头观看,只见那祭台之上,新皇元昭正由那尔朱氏从御中扶出。这皇帝外面披了件黑羔大裘,内里著了镶金描龙的玄衣纁裳,头发梳得光亮可鉴,髻上戴了顶垂了十二旒玉藻的端庄帝冕,脸上涂了朱砂细粉,装扮得如同一具琉璃精致的人偶。那尔朱丹则是一袭水狐皮长麾曳地,外面罩了件亮光闪闪的白银铠甲,威风凛凛行来,站在那皇帝身侧,与之身形差异甚巨,就仿佛是雄鹰与那金丝雀之别,只是更显得那新皇帝的娇小孱弱而已。

祭仪伊始,便有尸巫*2从头到脚涂了红彩,锦衣外缀了飘飘洒洒的五色丝带,端坐在祭台最顶处。那皇帝瞠目看去,这才觉着那油彩之下的一张脸,却熟悉的很。正是那先前宫中的异香,如今他的舅父许稚。

那皇帝自是听说过那许稚被掳进阉宦中行府之前,就是个因以扮神鬼祈福而远近闻名的巫人,只是如今已获知其真实身份,一时间倒不敢确信了。概因那许氏一门曾是名第显赫的诸侯王,谁料到会出一个操此业的子孙。于是他许稚心中的恨,那新皇帝此时,倒确是感同身受了。只是话虽如此,分明此时两人正面面相对,那皇帝却硬是将那苦楚吞了下来。只一心一意地行祭礼而已。

随后有那鸡狗牛羊猪马六牲,由众司仪者奉上,且在那皇帝面前一字排开,四周又有礼乐声起,那新皇这才迷迷登登地上前,进上了牺牲血酒。然后手中执了火把,亲自上前燎柴以告上天。那烟尘起处,不久便有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起,那声响震天,一时间使得祭天场中众人只得凝神摒气以待,便眼看着那愈演愈烈的火光直升入天,却不过是转瞬之间,回过神来,则只见原本煨在火中的各样牺牲及丝帛玉器,皆泯灭得一干二净。

而那另一边掌司仪的祝官直过了许久方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回头,口中念起祭天之誓词,却不料才不过慢悠悠说了几句,便被那尔朱不耐烦地推在一边,自己替了他,站在正中间,朝那底下的诸侯百官冷冰冰地道:“今日本王召集了尔等众人在此处,概因这天时不利,降我国人冻饿灾荒。各位本都是国之栋梁,却在这荒年里,尚不能为这天下做些甚么好事,养着也是无用,却只是多分了那饥民的粮食而已。倒不如借此难得之机,以尔等的血肉来祭苍天,以求众生平安罢。诸位是意下如何?”

场中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一时尚不能解其意,却不料那尔朱丹话音方落,便有冷飕飕的利箭,夹带了劲风,从四个方向里铺天盖地地袭来。众人到此时才明白是事先早已布下的杀阵,实没能料得那人会下如此毒手,于是尚来不及奔逃,可怜身子竟已被射穿成一枚刺球儿一般。也有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逃出的,却被那围在外间的铁骑兵从后面追上。那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人,于是这会儿被那大马刀当头一劈,就如砍在软软肉泥上一般,只消一刀便轻松毙了命。

一时间只闻得刀声箭影掠过耳际,和着那人临死之前的凄怨嘶喊声,浑浑噩噩地响彻天际。那马蹄之下便是血溅之处,新皇帝俯身朝那祭台之下望去,极目之处,那原本围着他臣子的广阔之所,如今却顿成人间地狱。

只是那台上的巫人却仿若未闻,这时倒立起了身来,手中高擎着团团系了祥瑞丝帛的铃鼓,随着那鼓声,一步一倾身,只紧一声慢一声,一面扭动腰肢起舞,一面高声呼喝。只是那嘶哑的呼声在那陷于生死攸关的众人听来,却又无法辨清什么,只若野兽之咆哮呜咽,从那巫人优弱身躯中发出,凄厉莫以名状,竟至振聋发聩。

从来便以为是哑人的那位故人,如今听得他喉间那仿佛压抑不住的悲怆之声,却又是另一番情景。这时那礼乐鼓声反倒骤急,直如雨点般直打在那遭围杀的众人心上,更似神鬼催着一般,于是此时便连半点生的气也都绝了。

良久待厮杀之声渐止,便见那场中除却马上士兵外,本有两千余人之众,如今却已无半个活人,再去看脚下黄河,早已成了红河一条。而那皇帝从心慌心惊直到听得心死,此时若不是有左右勉力牵扶着,也早已瘫软了在地。

不一刻,只听得平空扑地落了一记惊雷,直打得众人心颤,却忽然有一妇人从百子帐中跌跌撞撞爬出,颤声叫道:“尔朱丹,你灭绝人性,倒行逆施,如今引来正月里响雷,定要有天报,我咒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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