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皇帝原本还神色恍惚,这时见了那妇人,才含了泪大呼一声:“母亲——!!”
那妇人却不看他,只笔直朝那尔朱丹而去。后者则嘴角噙一抹冷酷笑意,直到那妇人趋近,便一把捉住了她脖颈,狠狠地道:“太后倒是正直仁爱。只是,天下苍生若能因你的正直仁爱而活,也就不用我今日在此屠戮,以这生人之血来祭那苍天诸神了……”
说话间,偏偏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来,那大风雪滚着电闪雷鸣而来,自是万般诡异的气象。使得那场中顿时鸦雀无声。那许氏对了那此时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男子,不禁一股寒气只从五脏六腑中透出。
那妇人因心中尚有牵挂之人,于是虽十几年在佛门中修行,却不能做到六根清净。纵然不过是偶然间的怨恨,可如今却不禁悔恨得很了,只因当年自己的诅咒眼前竟成了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一场变故,竟使得皇室一空。而她一介女流,再多的恨,在那沉重如磐石般的铁血杀戮之后,便通通都不再值得一提了。
这时又听到她身后有人连连呼喊“母亲!”,一声声正如那天上的雷一般落到她心头,于是忽然间身子便筛糠似的抖个不住,只拼了命回头,对那人呼道:“盈缺我儿,这皇位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便是争也争它不过的。你顾念着我的性命,这才妥协与他,只是我却半点也不愿做你的牵累,我是你的亲母,若连你一个都保他不住,我要这条命又能如何?天下之大,你即刻便与我走去你该去的地方。你若不愿走,就只管由了我死在当下罢!”说罢,即去抢那牲祭上的尖刀,狠狠抵了在那心窝之上。
那皇帝实不料才经历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炼狱,这时却又来一出,他与他母亲最是相亲,此时当真是惊怖已绝,只流泪不止,却是进退都不得地僵立在当场。
那许氏恨他懦弱,便又回头朝那祭台之上的另一人道:“许稚我弟,我管不了你如今侍奉这修罗,又待要如何。你今日怂恿此人杀尽了他宗室皇族,我许氏一门的冤仇,到此也该解了。而今这场杀戮,你也是一样看在眼里,他尔朱丹无道,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等他一旦事成,断不会放我等好过。至于你,到时要权要利,要死要生,我全都由得你去了。只是你这个甥儿他也是宗室之人,你若还知道顾念他的性命安危,就别教他再为人木偶,而不得自由。”
那妇人言毕,便将那一尺长的尖刀,狠狠刺入胸口,待得那鲜血从口中满溢出来之时,便拼了最后一丝气,声嘶力竭地赶那皇帝离开。那元昭此时还欲来救他母亲,只是方才趋近,抬头间正望见那尔朱丹朝他阴郁一笑,却吓得不敢再轻易往前。
那皇帝见他母亲此时已是气息奄奄,却仍与那尔朱丹苦苦哀求,只道他与你大业无相干,便放他一条生路罢了。那皇帝由是心念百转,只嚼穿了齿根,才脱去那裘服,连同帝冕一同摘下,放在一旁,伏地跪拜后,便择路奔走而去。
那领头的兵将不料今日一役,竟连那皇帝也吓得逃了,急忙提了兵器要追,却不料被那一个身披红彩的巫人生生冲出来挡在了马前。
此时那尔朱丹见异香终于插手,却忽然敛了笑意,冷冷朝他道:“初童,你要那元昭做皇帝,我由你,你要杀那胡氏,我也由你,如今你要放那皇帝走,我通通都由了你。不过你倒是给我全记清楚了。你欠我的,到底是什么?”
*注:
1、正月初四:那个,历史上的河阴之变发生的时间,也就是按例说郊祭的时间应是在四月,不过因本人想要加入雷雪之类异象,于是不想要太考究以妨碍到行文本身,于是将祭祀之日改为正月初四,当然那也是祭鬼神的恰当之日就是了。做一下小小的注解,以对付考究派,以上。
2、尸巫:在祭祀的仪式中,以肉身引神鬼附体以享祭品或传达神旨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很无奈地被文本身给牵着,一次一次地将史实加进去,当然我可以和文案里说过的一样重申,如有重合的地方,纯属借鉴(笑,在这个文字狱的年头,我到底能不能这样说借鉴的话呢,真是伤脑筋,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有说一下的必要)。不过如果有人因此执意地要做历史同人看的话,也由得大家了。
并且,其实我是以能在虚构的小说中加进史实的影子而觉得非常有趣的……也许这也是我会沉迷于文字架构,并把我所不擅长的古代文,这么洋洋洒洒地写了下来的一个动力吧。
以上。
62
62、归人如是 ...
烧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穀,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1
及用过晚饭,日头已然偏西,山间落下灰扑扑几抹树影,那落难的皇帝此刻就盘腿坐在那树荫之下奏琴,耳中听得琴音幽凄,心中更是寂寥,于是拨了几次便又哽噎着停了下来。
他身前原本是有间木屋,这时打屋内出来个黑瘦的老妇,那婆子虽黑瘦,气度却是颇好,分明是个好人家里出来的。其实那一日,那皇帝自修罗场逃出,靠了那异香的书信指点,便投奔到了此处。那婆子夫家姓丁,拜在司空门下,曾任冶工之长。娘家姓綦毋,族人同是擅长巫冶之术。只是后来她綦毋一族族人大多死于战乱,于是如今只剩得一个老婆子独自凄凉。而她也是自十三年前便隐居于山中不问世事,与那异香相识,倒也是一份机缘,只是多年后,她却不知道宫中盛传的那个妖妃,即是十三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少年而已。
她如今看那盈缺,便仿佛回到了当时,于是心疼劝道:“这个曲子也忒悲了些些,孩子,你既然心中苦楚,就不要再去弹这个调了。”
盈缺此前弹的这曲,说到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正是首苦歌,所以才有那婆子那般的劝解。盈缺于是抱了琴起来,朝她弯身作了一揖,低头回道:“我虽知这个曲子悲凉,只是若不去弹,心里就更是难受。……婆婆,你不是一样过不去,先前才会时时吟唱的么?”
盈缺这般说话,自是因为他得知那首歌,出处正是那眼前之人,从他寄住于此至今已有半月,便是早也听晚也听那婆子口中哼唱,所以哪有学不会的道理。
那老妪闻言一凛,便也就不说话了,只拄了拐杖回身进屋。不一刻点上了油灯,那屋内便传来机杼之声,一阵静默后,隐约间有歌声传来,那调子甚是熟悉,正是盈缺之前手头弹的那一曲。
那歌听来的确教人凄惶,盈缺也曾疑惑去问,便答说是从前住在山下时自街坊邻里那里听来的,至于为什么会时时吟唱,每每再要答时便禁不住垂泪不已。
盈缺由是唏嘘不便再问。他的确是自小长在深山,几不问世事,才会不知民间疾苦。只是这一年来因着那小夏侯而来的变故,于是不得不走出宫门,从开始的隐身军伍,至后来的混迹市井,再则之后成为一个由人把持的傀儡国主。其间他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身体困苦,分离情切,及丧国之恨,样样皆是凄伤。而他也是这时才知晓,他的家他的国,已然破败若此,悲惨若此。只是在他之前的当政者,虎至脚前,却犹自昏昏,因此一朝梦醒,才会被人夺去江山,落得尸骨难寻。
于是他轻叹了一声,步入屋内,坐到那婆子身边,只默默为她捻线。那老妇人见他乖巧,便安慰道:“我这里明日便能织成一匹,老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于是就麻烦你到时代了我下山,往集市里换些柴米回来,顺道去散心也好。”
盈缺闻言,一时喜出望外,望了那婆子半晌,才高声道:“盈缺谢过婆婆。”
那妇人笑道:“我老婆子孤身一人,这些时日也多亏了有你做伴,才教这个偏僻地方有了些人气。便早已当你是自家的孩子了。……虽说之前稚儿有嘱咐过我,要看着你不要乱走,可自家的孩子不高兴,我也是看不过去的。只是我又从稚儿那里得知如今你父母已亡,又晓得你是念佛之人,于是却不知你如此心浮意燥,又是为了那般?”
她说的恰是实情,盈缺却无言以对,往日他尚能潜心念佛,只因有他母亲时时挂牵,只是如今他亲逢河阴之变,那时只晓得掐了掌心,拼了命地逃出,直至逃到这里,连日来心头也仍旧是大乱,茫然不知来日的去处。
这些时日,他一闭眼便是当日他亲母将尖刀刺进胸口的景象,那妇人声嘶力竭,催自己快走,他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四面八方皆是那尔朱座下兵将,众人只围了他,百千枝长矛瞬间当胸刺来,那捶心的痛楚即便睁开眼后,仍久久不能散去,惶遽间摊开掌心,也仿佛还有温热的鲜血自指缝间流下。血红血红。只是黑夜里,却又似乎有人牢牢拉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软语安慰,那人道:“盈缺,你身上冷不冷,你肚中饿不饿?”
他说,“这天底下顶美的事情,便是与你死在一起了。”然而他又说:“……我那时心中害怕,是故才任性说话,现在我早就后悔了。事到如今,就是我真死了,也断不能带你一起走的。”
那嗓音如此相熟,他又怎么能忘?几次自己和他说要死生与共,又有几次,那人任性起来时,自己又是一样安抚他道:“我说万事总会好的,那就是真的会好。”
怎么当时如此这般的真切,如今却都忘记了呢?
于是盈缺久久才道:“我心中的确还有牵挂的人,也是因着有这个人,我才不得不拼了这条命,也要偷生下来。”
那婆子于是叹了口气道:“只是我实在也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和善的,却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不得不避居于此,所以明日你下山后,凡事总要小心为上。”
只是话虽如此,世事却尽不能教人如意。有道是一切有为法,全是命里注定的因缘。于是却说那盈缺这时避居之地,距离最近的城郭便是晋阳*2,而那晋阳则恰恰正是那尔朱氏大军所驻之地。只是如今那尔朱丹远在洛中,于是便由其从兄弟之子尔朱肇代为坐镇。再说那盈缺谨而又慎,在城中逛了半日上,便待打道回府,却不料出城时正遇上那尔朱肇打猎归来。
却说那尔朱肇与叔父尔朱丹同是北狄之人,原本也就极擅骑射,又赶上这日天气回暖,山中野兽过了一冬出来觅食,他也是今年首次出城打猎,就被他满载而归。于是他是少年得意,归来时一路便纵马狂奔,直把他的那些个随猎的众多侍从全远远抛在脑后,只见一干人上气也接不得下气,浩浩荡荡,车马扬尘地过来。
往来路人避之不及,接连遭他撞翻于道旁,惨声哀哀,而那尔朱肇却是看也不去看那些人一眼,便自顾奔马而去,这自是因他原本就是个急性子,又再及他叔父在朝中权势甚威,他又幼时便随叔父四处征战,颇得赏识。于是虽只不过是个年才十七的少年,行事却颇为乖桀张狂。
那盈缺远远便望见他自远及近而来,他因心中有牵念,见到那马上的少年英姿,却一时间不知是何路数,恍惚中倒以为是他家小夏侯来了,转而又不由得笑自己愚痴,便转了头过去。却不料那尔朱肇却立住了马在他身前,看了他道:“你是何人?竟敢当道笑话本都督?”
盈缺耳中听他自称是都督,心里顿以为不好,只得低头不语。
那尔朱肇又怒道:“我看你是哑了。你见了本都督都不跪不拜,真是好大的狗胆!”说完便走马过去,一脚将盈缺踹翻在地。
那盈缺冷不防被撞在地上,混着血,直擦了一脸的泥。只是他也不去示弱求饶,只定定看着那马上的少年,却忍不住再次笑了。他只笑自己太痴,竟把这个恶形恶状的人认作是他家夏侯。他家夏侯虽是顽皮,却从不曾如此暴戾无常。只是连这样的货色,都能使得他错认,可见自己对那人思念已然入骨。这么一想,便又流了泪出来。
而那尔朱肇见他不回话,反倒在那里哭哭笑笑,却是等得不耐烦,抽起马鞭正欲送他一记,只是惊鸿间望见一张濯了泥却反倒更昳丽不可方物的脸,一时间不想却动了其他心思。概因他自长成便长年在军旅中相处,所经历的妇人实在不多,便也习得不少军中陋习。直至后来回到家中,也照旧养了不少姿色较好的娈童在府中。北人平素最是率性不羁,茹毛饮血尚且以为傲,于是也从不曾想过要去匡正他的荒淫浮荡。
所以这时那尔朱肇见那盈缺美若好女,便更是心喜,只对那跟上来的左右随从道:“我倒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了,既然今日给我见到了,也是机缘,那就把他给我带回府去,本都督今晚倒要好好招待他一番。”
盈缺一听,察觉他话中的意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只是他本是孱弱少年,这时也只是撒腿就走,却不想那尔朱肇众走狗强势,却是四面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而那尔朱肇却只洋洋自得地坐在马上观望。盈缺至此羞愤非常,却只恨手中没有刀剑可将众人挥杀。
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可放眼四周,却因碍着那尔朱肇的权势,竟无人敢来阻止。正在盈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时,却听得有人一声喝止,那盈缺闻之欣喜,方才挣脱而去,众人扑上又欲捆绑于他,却见一人一骑飒踏而来,便冲散众人,长枪一扫,便挑倒了几人。
盈缺气息方定,便抬头朝那马上的人望去。那人顶上扎了两个总角,碧绿发带如丝飘在耳侧,那少年面若桃花,目似朗星,英姿飒爽,就如那九天上降下来的一般,与他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盈缺,我来救你了。”
那前日的公主此时却怔立在原地,深深凝望那眼前之人,一时间只恨不得其他人全不见了在当下才好。
注:
*1:汉乐府民歌,《十五从军征》收自《乐府诗集》,《紫骝马歌辞》另保留前八句。
*2:今山西太原。
63
63、去年今日 ...
前面盈缺与那小夏侯在墉城失散,时日匆匆,转眼就已过去了数月,中间盈缺经历那许多的事情,此时得意外重逢,便是样样都欲与眼前人诉说,可惜隔着那许多不相干的人,于是偏偏人在身前,嘴巴却早麻了,只张口立在那里,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而那夏侯颖久不见他,这时也是心喜,直呵呵朝他笑,纵马过来伸手便要牵他。只是还不待盈缺踮脚去就,只听得耳旁一道疾风划过,那小夏侯连忙提枪一挡,便有一支铁箭扑珰一声落地,直惊得连人带马连退了几步。
两人回头望去,见那尔朱肇正狠狠望了过来,手中一杆长弓也还未及放下。那小夏侯恨他背后偷袭,便一手牵了马缰,杀气腾腾调头而去,那尔朱肇也自不甘示弱,将手中弓箭朝地上一抛,随即自腰间抽了出一柄青幽幽冷冰冰的短刀前来迎战,那刀锋恰似一条游蛇,往空里一划,刀芒金光闪闪,自是诡异万分,而刀背又仿佛新月,中间缀两只金环,那金环甚是灵巧,轻松穿了那夏侯刺过来的枪尖,他只随手一翻,便发出锵锒一声脆响,竟把那小夏侯一支长枪格得差些脱手而去。
那小夏侯不由得一愣,脱口道:“你这个兵器好是奇怪!”
那尔朱肇望住了他,洋洋得意道:“这是我家祖传的,自是比你那破铜烂铁的物事受用得多。”
那小夏侯提了长枪再刺,哼声道:“受用不受用,我这便和你见分晓。”
那尔朱肇少年轻狂,正是个心高气傲的,得他这样一番挑衅,便刚好也是忍耐不住了,大吼了一声,用力一夹马腹,上前便和那小夏侯打了难分难解。
盈缺实不料那两人好似斗鸡一般,这一下紧仄仄地就对了上,登时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他自是知道他家小夏侯向来是习武的,只是光是拳脚功夫倒还罢了,那马背上的活计,又怎么比得上那自小在塞外长大的尔朱肇精惯。那两人的骑术高低,即便是局外之人,也是一望即知。那小夏侯如何是那人的对手,于是他那里马上稍稍颠簸一记,盈缺这里一颗心便也随他七上八下。只是那两人战得正酣,又有哪个去顾得上他内里万分心焦。
他们如此来去只约莫半刻,可盈缺却哪里能再禁受得,趁那左右舍了他去观战,便奋力夺了一匹马过来,众人只听得马嘶声响,这才见了,连忙呼喊起来。
盈缺只当了耳边风,催了马一气飞奔至那小夏侯身边,也不待言语一声,便一把将那人连兵器一起全扯了过来。
那小夏侯惊鸿一瞥间,见他没命似的扑将过来,便晓得他要有动作,却实没料得这人竟能莽撞至此,尚不待回神,被他生生抢上马来,只吓得魂飞魄散,抱定了马背叫嚷道:“你这是成心来要我的命的么?。”
盈缺勉强安置了他在身前,只淡淡望了他一眼,别的话也不多说,只沉声道:“夏侯,你与我好生抓紧了。”
他这边神色不变,只是那冷冰冰的目色却教人心慌,那小夏侯从前是见过他这个样子的,于是噤声不语。他们后面的人原本方要去追,却被那尔朱肇一手拦下,仆从尚有不解,那少年哼一声道:“那人的相好都来了,追着了又待和他如何?本都督可不是那样不识趣的人。”随后又指了那小夏侯的马道,“你等可有留意方才后来的那人座下?这可是匹打仗用的好马,我如今倒想知道究竟是何来路?若真是我叔父从京中派来的,恐怕不日便可再会,我又何必急在一时。”
却说那两人快马加鞭,转眼已消失在城外大道尽头。盈缺谨慎,只恐后有追兵,便不敢稍停,只待那马入了山林,找了处僻静地方,才下得马来。只不过脚尖才一沾地,便又急忙拉了那夏侯颖起来,舍了那马,直往林里深处多走了几百步方才停下,那小夏侯一路被他带得步履跌撞,便气喘吁吁地问道:“盈缺,这是什么地方?”
盈缺此时方还心有余悸,只同他一样抚着心口怔怔立在原处,见那夏侯颖质问,便抬头直直望了他,良久气息才平了下来,却忽地觉着此时这况味着实似曾相识。
他们此时身处一片梅林,又正赶上开花的时节,满树芬芳雪白,朵朵簇于枝头,直压得那亭亭枝干都将折了腰似的。偶有微风起来,那花瓣便再经受不住,坠下了枝头,只扑落落地四下里飞舞。透过林间望去,天边有半轮红日正欲西沉,只是光芒依旧和暖,切切寻了那树枝的缝隙,此时正照在那花间,星星点点,斑剥零落,却将那瓣瓣雪梅,连同那眼前的人一道,一统都镶上了半边的金,只有说不尽的通透美丽。那盈缺贪眼,于是一径看得入迷,其间渐渐仿佛有说不出的各种欣喜,翩翩落在了心头。
那夏侯见他只看着自个儿不语,便又忍不住道:“盈缺,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那原来的小公主先是不答,直到有一片梅花偏偏落在了那夏侯颊边,那夏侯还作孺子打扮,耳边丝带飘飘,看去甚是俏丽可爱,那公主这才忽而弯了嘴角,将那眼前的人一臂重重搂在了怀中。
虽说这番表白那里盈缺作来毫不忸怩,只是这一种昭昭的亲热暗昧,却仍是教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夏侯颖羞得面红耳燥,一时间分明想要推开,却又仿佛气力尽失,只绵软在一处。
于是这时便听得那盈缺在耳旁道:“夏侯,你可曾记得去年的今日,也是在这一般无二的梅花林中,我得以与你相识畅谈。那时节我便以为,这余生里只须有你相伴,我就定能将过往的种种寂寞全都忘了。”
见夏侯颖便埋头不答,盈缺又道:“那日在墉城中,我遭那李穷歌劫持,后来又经历种种磨难,如今见了你,这些都不提也罢。只是你其间去了哪里,才是着实教我牵肠挂肚的地方。”
那小夏侯往日与他处在一起,总是自顾自咋咋呼呼的不得安宁,也幸得有盈缺万事包容得他,只是换做是那公主,却是个向来寡言少语的,又何曾听得他如此真情流露?于是情不自禁地去看他,却看到那人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那小夏侯素来开朗,最是受不得去看这样的悲戚光景,便手忙脚乱地伸手帮盈缺拭去那脸上泪水,急急地道:“盈缺莫哭,我好得很,我就是一个人,也好得很!”
64
64、表明心迹 ...
那小夏侯素来开朗,最是受不得去看这样的悲戚光景,便手忙脚乱地伸手帮盈缺拭去那脸上泪水,急急地道:“盈缺莫哭,我好得很,我就是一个人,也好得很!”
不料那小夏侯言语笨拙,一番安慰却是全不见效。那盈缺知他平安,心里自是高兴,只是听他这番话,又不由得心道,你既然一个人也好得很,可见是没将我放在心上。他素来是小气的人,勉强才装着大度,如此一来,便又幽怨起来。原本他会哭泣,全因为那小夏侯心焦,这时却又多了其他百味出来,这下越要忍耐,反越是忍耐他不住。
而那小夏侯见盈缺流泪不止,心中跟着大恸,于是也抱了那盈缺哭,两个半大的孩子直哭了足足半刻,才勉强停了下来,只是脸上还挂着泪水,不由得又相视一笑。
随后那小夏侯只将额头对了那盈缺的额头,细细和他说自己先是在那墉城街头如何流落,又如何趁那尔朱氏攻城潜回了洛阳。只是那时他虽说回了夏侯府,不料一进门却是听闻他老父战死沙场的噩耗,那夏侯颖虽然年幼,却毕竟不得不以少主人之姿,主持了这一场丧事。然而主人已故,其后那诸多食客便自行散去,家宅一时间也就空了,那夏侯颖一年之中接连失了怙恃,也当真是万念俱灰,便独自一人呆在那日渐冷清荒废的司马府里,住了有月余,直至说到那洛中百姓明知那尔朱氏有心窃国,却为了求得一时平安,便任凭他改弦易张,年节时照旧张灯结彩,胸中便愤愤难平。
盈缺闻之,也是唏嘘嗟叹,道:“那也是国之气数将近,我等如何不甘,可惜也无力回天,只是这其中,却累夏侯受苦了。”
小夏侯道:“那都是先前,我那时也着实是百般厌倦这尘世,只是后来听说那尔朱丹昭告天下,扶你做了皇帝。便又舍不得死了。”
那盈缺哼一声道:“那是什么皇帝?”随即神色一黯,却又不说了。
那小夏侯不疑有他,又道:“无论如何,既然你做了皇帝,我是高兴得很。从今后,你就不用害怕那宫里的毒妇人来谋害了。”
盈缺道:“那先前的皇后,现在也已没了。”
小夏侯点头道:“这个我也听说了,那样歹毒的一个妇人,死了倒也罢了。”他自然还记得自己肩背上至今还留着的那条狰狞疤痕是拜谁所赐,于是对那胡后倒也没半点的怜悯,那盈缺并不去附和,只低了眉,不言也不语。于是听那小夏侯又道:“既然那妇人没了,那尔朱丹又扶持了你,那是再好不过,盈缺,你是个顶好的人,若是由你去做那皇帝,定是万民苍生的福气。”
盈缺见他纯然天真,虽心里苦楚,却不愿教他替自己难过,于是强颜欢笑道:“你倒无须这样恭维于我,那劳什子的皇帝,说起来实在扫兴的很。我眼下心里念的只是你过得好不好?你方才说到你遭遇那般艰辛,只是那后来又是怎样?你如何又到得晋阳?又如何能找着了我?……也亏得你方才来救我,否则我这个挂名的皇帝,怕是要被人给欺负去了。”
那夏侯颖闻言,得意洋洋道:“倒不是凑巧,实在是我特意来找的你。说到那时我在家里住了一段日子,只因门庭冷落,家便不像个家了,我那时心下实在茫然不知该是何去从,幸得远及大哥回来寻我。远及大哥确实好本事,我爹爹在世时时常赞他,那时我从不以为然,倒没想到他这时虽失了我父的荫蔽,却不知从哪里来的路数,混成了一个带兵的将军。他可怜我孤苦无依,就将我收了去他帐下。于是后来我便随军四处辗转,也没了你在京中的消息,若不是前日京中有人传书过来告知,我尚不知你为何这皇帝做得好好的,却忽然又流落到晋阳,于是远及大哥便派了我进城中寻你,到如今已是第三日。其实先前在城里我便看到你了,不过你与往日有些不同,我一时不敢相认,就这样倒差点教你被别人欺负了去……”
那小夏侯说得是心有余悸,这盈缺听得却也是百味杂陈,他暗暗庆幸那小夏侯从军在外,不知洛中变故的内情,也省去他许多难堪,又庆幸自己今日下了山来,才会凑巧和他遇见。只是却不知眼下京中事态如何,那京中传书来的又是哪个?他那舅父异香,虽貌似与那尔朱丹交情匪浅,只是尔朱氏这样一个暴虐非常的人物,若真要迁怒,却又不知他的那个新认的舅父又该如何应对,思来想去免不得一番忐忑。到得最后,只勉强将这些繁琐都压了下来,反而故作恼怒道:“你既然早就看见我了,却不即刻来助我,定是故意要看我出丑。你现在有你的远及大哥,想必早不待见于我了。”
那小夏侯如何受得他这般的冤枉,慌忙捉了他袖子道:“盈缺你说的这是甚么话?自从我俩在墉城中分离,我无时无刻不牵挂于你,这份情意天地可表。”
盈缺道:“我经历过这一场江山易主,才知这天地之变最是无常。你拿这天地来作证,我又如何能信得过你?”
那小夏侯闻言,声泪俱下道:“即便是那天地易生变,我依旧坚若磐石,略无转移。你信我是如此,就是不信我还当如此。”
那盈缺见他哭得够了,才捏了捏他的手臂,凑近了他耳旁道:“夏侯,你既如是说了,我又如何信不过你?”
那小夏侯还自抽抽搭搭,又哭又笑道:“盈缺,你真唬煞人了……”
盈缺伸手替他拭泪,柔声道:“夏侯,我不是唬你,实在是事有紧急。我这时避在晋阳,着实也如行在刀山剑树上一般,万事不得多留一个心眼。而事到如今,我面前可信之人,也只得你一人而已。如今你既愿与我同心,我便把我的这一条命全交付在你手上便了。”
那夏侯年幼,盈缺一番话他听得虽不甚明了,却也睁大了眼连声诺诺。
那盈缺方才与那夏侯道:“从这里往前面一里开外,有一处天然而成的谷地,外人很难寻见,谷中有几间小屋,旁边种了五棵松七棵柏,里头住了个姓綦毋的婆婆,我这些时日流落在此,多亏了有她收留。于是这时我若和你同去,得与她辞别方可。只是她避世已久,是半个方外之人,我不愿牵累她,于是你须好生答应我不将她的行踪说与他人知道。”
那夏侯便再答应了。于是两人携手又行了一路,到了一条溪涧旁,盈缺便让那夏侯稍停,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张木筏,安顿了那夏侯颖,自己一人顺水去了对岸。
那小夏侯独自一人等了约莫半刻。他与盈缺失散已有五个月上,那时见不着倒还罢了,这时好不容易见着了,却忽然连这半刻都不愿再等,一时心焦,便脱了鞋袜,还是二月寒天的时节,他也不去管那透人心骨的冰凉,竟卷了裤管倔强要淌那溪水过去。幸得那盈缺赶回,急忙叫住道:“夏侯不可,这水在这时尚浅,等到中间可是既深且急,可仔细交付了你的性命。”
那小夏侯脚下全冻得麻了,此时却也觉察不到疼痛,只呆立在那水中遥望着那竹筏之上的人儿,笑嘻嘻道:“盈缺,我是真等不得了,所以正要过去找你。”
盈缺最看不得他那一张嬉皮笑脸,连忙将他拉了过来,待上得岸来,只急急捧了他的双脚在手心一看,果然已冻得又红又冰。不由得心疼道:“好好的一双脚,却冻成了一块冰,我看你再那样莽撞,就是整个人,莫不是迟早也要和那冰渣子一般,哐嚓一声就碎掉了。”
那小夏侯听得形容得惟妙惟肖,不仅不见后悔,反而被他惹得抱了肚子咯咯笑个不住,直到察觉盈缺又将他一双脚揣进怀里取暖,才渐渐止了那笑声。忍不住用脚尖推了推他的胸膛道:“你这是要待怎样?这样被人瞧见,是要笑话的。”
那盈缺一本正经道:“这荒山野岭的,谁又会笑话。倒是你这双脚,若是不能暖和起来走路,就别想教我赶在这太阳落山之前和你回营去见你的远及大哥。”
他几句话语气分明听着冷冰冰,内里却又满满都是体贴温情,那小夏侯心中一暖,不由得脱口道:“盈缺,你待我真好,着实比我爹爹待我还要好。”
见那听的人略显窘迫,就更是笑道:“哈哈,所以,你也不用对我夹酸带醋的,我对你的欢喜,和对远及大哥的情谊,自是不能比的。我爱你甚重,就是最落魄的时候也是只思恋于你,而并没有去想远及大哥一分。”
那小夏侯个性率真,也就直来直去地说话,只把那盈缺听得面红耳赤,急忙堵了他的嘴道:“你方才也说过一样的话语,我自然信你真切。只是我本是男子,你要与我纠缠,这个中的利害,你可想清楚了。”
那小夏侯蹙了眉头道:“男子倒也罢了,你还是个皇帝。若是回到京中,你便要住去你的皇宫,到时只怕是你要舍了我了。”
盈缺闻言抬头去看他,却见那原先以为仍旧少不更事的孩子,此次重逢,眉间却多了一抹轻愁,方才相信他之前所述的遭遇件件都是真的。又想到他不知自己即使回了京中,也不定就能做他的皇帝,那尔朱心狠手辣,这次遣人来寻,莫不是要赶尽杀绝而已,只是这种种恐惧,又是断不能说给他听的,于是一时悲戚,便一把抱了那夏侯,只道:“若是没了你,那我即便做了那皇帝,又能有什么滋味?”
那小夏侯于是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也就不用去见远及大哥,我亦不用回去复命,想我从前也并不是未做过逃兵,天高地远,我们何不索性再走他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笑,是连我自己都要麻到的一章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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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谁入地狱 ...
要说那夏侯颖正是个凡事不计后果的孩童,他此番说话,自然是欠思量之极,却到底是为那盈缺着想,而盈缺虽能体恤,只是心中却尚有别的牵挂,使得他并不能和夏侯颖说的那般轻巧一走了之,于是这时便勉强一笑,道:“夏侯,当日我带你离开王灏的军中,是因那里原本就不是你我该在的地方。只是事到如今,你或许还是从前一样的那个你,我却不是昔日那个我了。”
那夏侯于是捉了那皇帝的衣袖疑道:“如何不是?”
盈缺顿时肃穆道:“……夏侯,你先前说的对,朕是皇帝,朕只要一日还是个皇帝,便理当要为朕的家国臣民竭心尽力;便不能眼睁睁地由着外人夺去了江山,而佯装不知。朕已经逃过一次,却使得朕的母后惨死于乱臣贼子之手,因此,朕就再不能逃第二次。”
那小夏侯蹙了眉回道:“盈缺,你若不逃,那便是要去做那没有滋味的皇帝了么?”
盈缺只得叹了口气,道:“夏侯,我从前也是和你一般,不知这人世间原是有两件事必须要做的。那第一件,自是因心中欢喜才要去做的,而那另一件,则是即便心中极不欢喜,却不得不要去做的……”
那小夏侯沉吟半晌才幽幽道:“盈缺,若是你回了皇宫,心中还会有夏侯颖么?”
盈缺正色道:“自然不会忘记他。”
那小夏侯神色间分明似懂非懂,只望住了盈缺半晌,才舒展了眉头,终是重重点了个头,放了盈缺,又夺了鞋袜穿戴好,立起身来,背朝了盈缺而去,也不顾盈缺在后面惊惶,只掷了声响道,“那样便是了!盈缺,既然如此,我俩就须快些赶路。否则等到天晚了寒气下来,恐怕就要在这山中受冻了,万一有野兽出来伤了龙体,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盈缺见他背影寂寥,虽跟上了前去,却是犹豫了许久,才小心去牵了他的手,那小夏侯也是顿了一顿,倒也是一言不发地让他牵了。
在林中摸索走了半日,天终究是暗了,途中那云遮过了月,眼前顿时漆黑一片。那两人正行在那梅林中,只因顷时风起,鼻间便有缕缕暗香萦绕,而掌心也正有他一点温柔,实在教人欢喜。
于是俱不出声,只恐怕稍有惊动,便不能将此情此景镌刻永久。只是不多时月色即复又明了,那月华如水,流溢清澈,滴滴落入那株株白梅之间,便连同其下那一双相依相偎的璧人一道,只影影憧憧,又层层叠叠,刻了一面斑驳迷离的光影出来。
他两人自是在那恨不能耳鬓厮磨,只是虽沉醉于片刻寂静,却到底让一声马嘶给惊了美梦。原来是没盼到什么野兽,倒把先前丢弃的那匹马给盼了来。而且此时那马的后面又跟了三骑三人,想必是循了那失马的声音找来,见了盈缺两人,便一一下得马来。那三人穿著简便,各人腰间都配了马刀,皆作军戎之人的装扮,后面一人双手各牵了一个马缰,那马儿桀骜,甩了下头颅,便打了两个重重的响鼻。
有一人淡然自若走在前面,这时听得声响,只浅浅一笑。他手中则擒一把长枪,正是那小夏侯之前丢弃在林中的,此时便将那兵器扔了过来。
盈缺顿时戒备道:“来者何人?”
那人此刻已走近了前来,那小夏侯月光下看分明了,还未出声,却见那人已朝盈缺单膝跪了,口中道:“敷城郡蒋成接驾来迟,望主上莫怪。”原来正是那小夏侯的远及大哥。他身后两个随从的将士,便也一起恭敬跪了。
那小夏侯见了这阵势,仿佛才觉出那盈缺果然已不是他昔日在山上认识的那个了,双腿一软,连忙也跟了众人一样要跪,却被盈缺眼疾手快扶住,蹙了眉道:“这是什么时候,你等又何须和我行此大礼?”
那蒋成施施然站起,道:“主上,应是我等怠慢了才是。”言毕便将自己座下的马牵上来,扶那皇帝坐了,自己则和那小夏侯共乘一骑。这样一行五人,便趁着夜色回了晋阳城外的驻地。
也没惊动他人,方一落地,那蒋成便屏退了左右,连同那小夏侯在内,独自将那皇帝迎进了帅帐。
那皇帝马上劳顿,这时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强打了精神跟了进去。方一坐稳,就听得那蒋成开门见山地便道:“……明日一早,京中有个大人物要来,恐怕官家也猜得着是哪一个了。”
盈缺脑袋一麻,怔怔道:“他来做什么?……当初是他逼人太甚,我不当这个皇帝,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那蒋成自己倒了盅茶,将那盏放在指尖转了转,啜了一口,才悠然道:“你虽离京不久,却不知那京中后来发生的事。他尔朱丹自然是急欲自立,只是那人是北狄之民,即便佯装着不介怀,偏偏却迷信得很。他之前在洛中大开杀戒,本就有错在先,以致人心不属。如今又怎能轻松坐上那天子之位。于是便听了初童所言,自铸金像,以期能服这天下的民心。”
那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重重哼了一声。
那蒋成又笑道:“只可惜他一月之内,竟四铸金像未成。于是后来便派了人去寻访能铸金的能人,才知那国中铸金最出名的綦毋氏一族,刚巧于祭天当日遭他肆杀殆尽,于是从此这世上再不复能者矣。……这现世报至此,他尔朱丹再无畏,又怎能信这不是天命所归?”
盈缺听他提及当日,复又恨得嚼齿穿龈,道:“他即便晓得不得天命,可那又如何?”
蒋成道:“所以他此番大张旗鼓回晋阳,便正是要来接你回去,还当那一国之君。”
盈缺道:“他既不是真心肯让位于我,又何必和我在此假情假意?”
蒋成道:“他必然是假情假意,因此初童才教我捎口信与你,若是你真不愿意,自可悄然离去,我便全当不知有这一回事。我之所以会着影儿去城中寻你,为的也是与你先通个风而已。不然到那尔朱搜山,你可就插翅也难飞了。”
盈缺闻言道:“那个人,他真愿意我走?”
蒋成知他说的是那异香,于是叹了一口气道:“初童虽是执迷不悟,可他终究是你的舅父,他当日既然决心保你,你便理应信得过他。”
盈缺闻言,面上佯作沉静,心中却诧异万分。那异香是他舅父这事,在西郊祭天那日他母后亲口透露之初,旁人并无从得知,而那时在场众人,除去那尔朱及其帐下众人,皆已成刀下亡魂,而这蒋远及却又是从何而知。他原先只道这白衣秀士不过是夏侯府中的平常食客,是那小夏侯信得过的远及大哥。这时听他言语,却又显然和那异香交情匪浅。不过倒是顿生了几分好感,便老实回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他,只是我就这样走了,却是对不起他,自然也是对不起自己,所以万万不能走。”
那蒋成微诧道:“你竟是要当这个皇帝?”
盈缺只低眉不语。
蒋成忽地哈哈大笑道:“莫怪道你们是一家人。你这人外面看着沉静,这骨子里,倒底是与他一样倔强的。”于是又道,“罢了罢了,初童约莫也料到你要作这样的回答,所以他书信里又说,若是你非要回京,尔朱丹事后必会逼你也去铸那金人,以测天意如何……”
盈缺闻言,这才抬了头迟疑道:“若是我也铸不成……”
蒋成哼道:“那末,那尔朱丹必杀你无疑。”
盈缺顿时心中一沉,知他所言不假,他当日亲眼见过那人杀戮皇亲国戚只视若寻常,所以什么三纲五常,是全不放在眼里的。这才有了些许畏惧,却偏偏强忍着不开口。
于是那蒋成道:“因此我又听初童说,你先前住的那户人家,正是个名匠之后,你若要得铸金人,只得麻烦于他。”
却不料那盈缺怒目道:“我得人恩惠,又怎能置人于险恶。我既然身为天子,必是天命所归,即便铸他十个八个,也一样一铸即成,何须烦劳到他人。”
那蒋成闻言,倒觉着那皇帝的性子着实有趣,正要再劝,却忽地觉察到帐外动静,连忙掀帐走了出去,却只见那小夏侯正神色慌张地跌在地上。见了他两人,只期期艾艾道:“我,我是担心盈缺,才,才要过来看探的……”
那蒋成安之若素地伸手将他扶了,促狭笑道:“我自然是晓得你的,你是怕我把你家的那个给欺负了去罢!”
一番话直说得那夏侯颖满脸羞红,却被那盈缺一把将人揽了过来,半迷了双眼,朝那蒋成淡淡一扫,再回头安抚了他道:“夏侯实在多虑,朕是皇帝,谁又能欺负得了朕。”
那目光中几许凛冽清冷,使得那文将军忽然觉着自己此番,竟是自讨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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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谢罪请死 ...
话说那盈缺与小夏侯是久别重逢,早顾不得甚么君臣之礼,也哪管他甚么风尘劳累,就急急凑在同一个帐内,并头交颈而卧,喁喁哝哝地诉说心田。他们自是两意相知两情相娱,便娓娓不倦,以致秉烛达旦,就只恨了那乌飞兔走,怎消地全落在那弹指一瞬的光阴之间。
直到帐外画角声起了三遍,忍不得探头一望,才见外面天快要破晓,那小夏侯有小半年沉浸在军营,倒也已经习以为常,这时闻声便待要起来随军出操。却被那盈缺伸了手按住,懒声道:“那般要劳动身子骨的事体,夏侯休要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