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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婆婆/pooloopolo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0:10

那小夏侯拨开他手,狠狠剜他一眼道:“你不要看我不起,你前面说你已不是昔日的那个,我在这军中多时,自然也不同了往日。不过是这一点辛苦,我可是全不放在眼里。”

盈缺闻言,晓得他是尚记恨昨日里自己的说辞,此时虽有几分后悔,无奈话已出口又是收不回的。于是只将那遭人拨开的手又凑了过来,伸出个指尖,戳在那小夏侯的腰臀之间,顺势轻轻一点,低眉笑道:“不同个甚么?也就只有你每日里清闲,还要堪堪去争那什么今日往日的声势,真教人看了眼疼……依我说,人活在世,愈要强出头的,就愈是受尽打压而不得翻身的那一个。”

那指尖落下之处,只须再往下一寸,便正是那如今还麻得很的死穴,这时被他戳住,便又是一阵骨松筋软。那小夏侯气怒得很,却偏在抬腿要踹时,又记起他是皇帝,怕踹坏了要赔,只得含泪喝斥道:“哼,这里会打压我的,也就只一个你了。”

盈缺淡淡瞥了他一眼,看那小夏侯分明遭他戳到痛处,却偏偏强装无事,模样好不有趣。又忍不得捉了回来在怀中,柔声安抚道:“冤家,换成是别一个,我堂堂一个皇帝,还懒得去欺压他了。”

那小夏侯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一听这话,便羞得死命垂了头,推了那盈缺一把道:“正因如此,你就愈是要正经些些才是。这若换成是在宫里,你那番轻浮的做派,被别人看到,怕是不知要受多少的指谪了。”

盈缺虽经历过那许多,其实也还是个心性不定的少年,见那小夏侯此时竟然佯作老成,不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忍俊不已,连忙凑过去,鸡啄米似的偷吃了他几嘴,而后呵呵笑道:“皇帝在外,便是纳不得臣谏了。”

那小夏侯见他如此说罢还要来与他嬉闹,一时心头火气,也再管不得他是不是皇帝,踹坏了是不是要赔,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狠狠骂道:“昏君。”

那皇帝于是滚在地上哀哀抱了头道:“夏侯大人饶命!”

那小夏侯这才哼一声道:“你这回是知错了么?”

那皇帝连忙点头如捣葱,正了色地道:“知错知错,皇后的话,自然还是要听的。”

那小夏侯见他又拿自己调笑,恼羞不已,扑上前按住正要再打,却听得帐外有人咳一声道:“小主人,这皇帝,打个一次,意思意思便好了,打两次可就是欺君了。”

那帐内两人闻言,顿时羞愧噤声。帐外那人却颇不识趣,索性自己入了帐内。那人青衣白袍,面上带笑,正是那蒋远及是也。

那盈缺即刻端正坐了,面上不表,暗里却咬牙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蒋成,要换做是你,莫说一次两次,就是敢擦碰个一下,我也定要判你个欺君犯上。”

蒋成在旁里察他言观他色,也颇觉有趣,道:“主上莫怪,有道非礼勿听,蒋成也并非那般不识趣的人,你两人在那里嬉闹的内里经过,臣下尚未听全,尚未听全。”

盈缺闻言更是蹙眉,心下恨恨道:“说什么尚未听全,你那里倒像是个惋惜的意思了。”脸上却堪堪收敛了些神色,冷冰冰地道:“闲话且莫多说,蒋远及,你不请自入,却是所为何来?”

那蒋成这才敛了笑意道:“眼下太原王尔朱丹车马已在营前,成特来禀报,见或是不见,全凭主上的意思了。”

其时寅时尚未过,盈缺虽知那人要来,却实料不到他会来得这么急,心中顿时一慌,于是强自镇定道:“他既然都来了,你,你又何须问我的意思?蒋远及,那人权势中天,你敢不接迎于他么?”

那蒋成却安之若素道:“军伍中并非待客之地,我何故要接?何况如今皇帝都在我的营中,他郡公而已,我又何须去迎?”

盈缺闻言只得闭口不语,便木木坐在那里。直过了快一炷香时分,天色渐渐明了,却还不见外间有什么动静,那皇帝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才差了那小夏侯出去,高声询问外面道:“那尔朱氏今何在?”

后来有人回报道:“太原王如今正跪于营前。”盈缺又唬了一跳,道:“那又是哪一个假扮来戏弄我的?他尔朱丹何许人,怎么也知道跪了。”

他心下尚在疑惑,这时却听得蒋成在外面回道:“陛下为主君,那人为人臣子,臣下跪君主,如何跪不得?”

盈缺闻言忽地鼻头一酸,便哽噎道:“诚如你所言,我如今也不会流落在此了。”

蒋成于是笑道:“那陛下如今是要见他不见了?”

盈缺道:“既然我先前立了誓还要做这个皇帝,又怎能因心中畏惧怨恨,就赌气不见。只是就算要见,他是臣子,必然也是由他来见我。他既然有求于我,不论日后如何,大事当前,我也要看看他太原王拿甚么诚意来迎我回去。”

蒋成抚掌回道:“如此才像个官家的样子。我这便与你去和那尔朱说话。”说罢转身而去。

过了约莫有半盏茶时分,听得外面有人来报,说太原王已到帐前,有卫士掀了营帐,那皇帝仍端坐在帐中不动,只张眼往外面看去,见百步开外,有一坦胸露体的巨人,单手挽了张辇车,踽步朝这里行来。正是那尔朱丹无错。

盈缺当时从尔朱马蹄下逃出,也未料得还能有一日在此地重见这个仇家,于是此时面上佯装不表,心下却莫不翻腾。

直到那人走近了,在帐前呼一声万岁,便跪地拜倒,泣涕共下道:“罪臣尔朱丹,于当初河阴之时,造下万千杀孽,今悔恨晚矣,故来请一死,以谢我罪。”

盈缺居高临下,只望住他发顶不敢稍动,恍惚间,似听得天边一声惊雷,他亲母许氏厉声划破长空道:“尔朱丹,你灭绝人性,倒行逆施,如今引来正月里响雷,定要有天报,不得好死!”

脚下那一条红河中,又有多少孤魂野鬼,怒目圆睁,那两个眼珠子血红血红,每夜里皆望着自己,又是如何吓人。

此间种种,究竟是谁的罪,又该是谁的悔,是那苟活下来而无能的挂名皇帝,亦或是这个以为只需请死一命便可洗清杀孽的屠夫。

如此顿觉一个头颅仿佛裂开也似的疼痛,便跌跌撞撞起来,骤然自左右那里抢过把刀来,瞋目切齿指了那人。

那尔朱的随从众人一见此阵仗,均跨步上前,尤其是那同来的尔朱肇,往腰间一拍,一把游蛇刀业已出鞘了一半。

反观那尔朱丹倒是镇定,不闪也不躲,只慢抬了头起来。那盈缺手颤心也颤,只由得每每梦魇里那一双细长阴鸷的眼,这时定定望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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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军中送别 ...

正在场间众人提了心吊着胆的当刻,却只听得“哐当”一声,再去看时,盈缺手中刀已坠地。

那尔朱丹大喜而起,连忙走上前去,执了那皇帝双手,便朗声朝左右道:“迎皇帝圣驾回宫。”

那皇帝此刻神色木然,只蒙蒙地随他牵着,待去得帐外,眼见那尔朱带来的车辇已等在外头,心知即便前路有虎,这次也不得不要硬着头皮去了,于是便由了他扶自己上车。

那蒋成离得不远,自是将此一一看在眼里,嘴角一扯,便风风凉凉地道:“天尚没亮透,这戏,倒是这样快就散了。”

却忽听得耳旁一娇俏的嗓音接道:“你也是忒看得起那娘里娘气的皇帝了。我看那个人啊,别的本事没有,缩头乌龟倒是当得好。偏那(洛阳)城里的人,却总爱在那里嚷嚷,非得要逼得我父王亲自出马,这样的劳师动众,可抹却了他老人家多少的英雄气概。倘若如此这般,那皇帝还敢不从,换做我,便也要上前去,一个耳光打得他从了。”

蒋成回过头去,只见那说话的,是一明丽不可方物的少女,头上扎了个半月弯的发髻,一簇兔毛发带垂在额边,望过去煞是活泼可爱,竟也是旧识。

便哼了一声道:“郡主,你可真是童言无忌,你那爹爹算得什么英雄?可别以为占了那皇城,便是真龙了。见了皇帝若是不跪,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少女听他口气有三分严厉,本要发作,却不知怎地,又忍了下去,只微微一跺脚,上前拉了那蒋成的衣角道:“皇城倒不稀罕,那城里的人个个都不识好歹。只是连你也分得那样清白,这难不成,你原来是站在那皇帝一边的么?”

那蒋成朝天翻个白眼,道:“我不好好站那正统皇帝这边,为什么倒偏该去站你那逆天的爹那边?”

那少女听得他这话,不由得将两片柳叶眉竖了起来,道:“哼,逆天又怎样?成哥哥,你这样贪生怕死,畏畏缩缩的,又怎么能助我父王成就大事,小英要看你不起了。”

只因那蒋成与那尔朱丹说起来也曾是旧年的交情,那少女却正是那尔朱丹的女儿尔朱英,本也算得上是长辈,这时却不想被那少女占了便宜,急忙拨开了她的手道:“看不起就看不起,你这没大没小的丫头,咳咳,谁,谁是你的哥哥?”又指了那尔朱道,“你看你阿爹都要走了,还不快些跟上去。”

那少女努了张嘴,娇嗔道:“偏不要。我这次借着跟我父王出来接那皇帝,其实是要见你。你若随我父王回那洛阳城倒正好,要是不答应,我便索性投奔你去……”

那蒋成听了,双手捧了头,哀叫一声,速速打断她道:“在下如今就是驻在这里,也只是顺便,那山东之地如今有十几万反贼正因灾荒而来,等一送走那皇帝,我即刻便要动身赶去增援。那战场中险恶,岂是郡主你那金贵之身去得的。”

那尔朱英急忙又抱了他一支胳臂,道:“成哥哥,你是忘了小英是打从哪里出生的了么?我阿娘少时正是将我生在那军伍之中,那兵马生涯再有多少险恶,于我也不过尔尔。”

那蒋成遭她纠缠,脱身乏术,又恐被他部下看见失了面子,所以饶是他平时再是洒脱,这时也慌得满头大汗,只得蹙了眉头低声道:“既然于你不过尔尔,那何不干脆由你带了兵去……我正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若不是形势不由人,逃也来不及,哪个才要去带这个兵,打这个仗的。”

那边尔朱丹顾着那皇帝,倒没去管他两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却也有看在眼里的,这边便发作了。那原本就走在后面的尔朱肇停在一旁,这时却也不知道正在生什么闲气,又看见他们言语往来,便插口道:“蒋成,你好大胆子。郡主也是你调戏得的么?”

那蒋成只苦着一张脸直道:“岂敢?”,立刻推开了事。倒是那尔朱英爽直,当即回了她堂兄弟道:“倒关你屁事?”那尔朱肇见她出言不逊,便也恶声恶气地笑道:“我是没事,可你爹爹倒是指望着你有事。”

尔朱英一听这话,当即面色竟沉了下来。

那蒋成还在好奇,便又听得那尔朱肇道:“你自讨厌那娘里娘气的皇帝。可阿叔却偏要将你嫁他。这下好了,那么以后就由那娘里娘气的皇帝来管着你。”

那尔朱英恨得正是这个,却遭那尔朱肇挑破,好不生气,于是伸了一脚便要踹去,那尔朱肇险险避过,接着又道:“反正不过是掣肘而已,那皇帝长得那样好看,还是天子,你又有哪里不称心的。换成我,倒是想要得紧呢。”

那尔朱英一脚踢空,正在心烦,只恨恨不平地嚷道:“尔朱肇,你若想要,全送给你也无妨。”

她们这里气气囔囔地吵闹,便终于惊动了主人,那太原王见从人丢脸,便吩咐左右将那两人押上车来,那堂兄妹两个虽都是跋扈非常的人物,此时大家长发了话,也是不敢不从。只得慢慢腾腾地跟上了前去。

那蒋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忽地又似记起些什么,连忙四顾去看,终于在帐前寻得那人身影,连忙走了过去,朝那夏侯颖道:“他此去虽说是当皇帝,可是必将当得凶险。而你与他交情颇深,此番又有何打算?”

那小夏侯只一动不动站着,眼睁睁望着那皇帝的车马缓缓背阳而去,久久直至看也看不清了,才道:“前次我送他出落月宫去时,只因原本正与他交恶,还想着从此再不要见他。可未料得却是只差一些些,就真的永生也见他不着了。那时我跟随王将军行军往北,途中我自以为终会死在沙场,于是心里虽还在怨他,可却又后悔那时没多看他一眼。我那样悔恨,所以上天又让他来见我。只是如今我们虽相知相惜,他做了皇帝,命即由天,却由不得我们长相守。这一次,我若是又任由他一个人去,便不知何时才可再聚首了。”

那蒋成闻言笑道:“军中将士按纪不可擅自离军,不过你是我从洛中带来的亲信,自然是编外的。军中的战马不可出借,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前日降来的六镇马匹,暂时还未入编,你也可拿去自用。”

那小夏侯登时感激拜倒,却被那蒋成笑嘻嘻扶起,道:“我这个人啊,其实做不来什么将军,你看,等到有朝一日无官一身轻了,就合该去做做媒人,没事了就替人说说姻缘牵牵线什么的,定是造化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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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月下之殇 ...

话说前面那尔朱丹亲自请罪来接那皇帝回去,那皇帝虽满心疑惑,却无奈不得不与他同去。他自是畏惧那尔朱氏的实力,可也着实是因那一干人等来得太快,竟措手不及,于是落了个六神无主。此时也管不得其他许多,只走得一步算是一步罢了。

而直到那尔朱府邸近在眼前,那皇帝才忽然忆起,自己那好不容易再相见的心上人儿,此时竟因他的随波逐流,又再度失散。而至于那小夏侯为追随自己,不久便离了那蒋成的军营而去,他却是毫不知情的。于是这时一个人在车中,心头又不安忐忑,一时极悲,却又可劲地熬着,只可惜那一个嘴巴无罪,却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也是凑巧,到了下车时,被那那走在前面开路的尔朱肇回头瞥见,一时竟忘了他是皇帝,倒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懵懵懂懂递了指尖上去,便拂过那皇帝那带了血丝的唇瓣,却吓得那方才还魂的皇帝登时怒目退避过几步。

那尔朱肇心知唐突,方欲分辩,却还没等得他说话,即被他叔父一脚踹在地下,狠狠道:“兆儿,这人是谁,你倒是给我看仔细了。”

那尔朱肇闻言,只怔怔地咽了口唾沫,便连忙跪地磕头道:“罪臣尔朱肇,并无意冒犯皇上,请皇上恕罪。”

那时节还未开春,天气尚寒,那尔朱一干人等半夜去接,是披星戴月而去,到沐了清晨的寒露而回,那尔朱肇的指尖自然是夹霜带雪的冰凉,是故乍一触到,才堪堪地惊了那皇帝。

那皇帝本就仁慈,这时见尔朱肇跪地磕头请罪,心中便已不与他计较了。只是他此时惊鸿一瞥间,已认出这人是昨日当道要抢自己回府的那少年,心中却难免有些许芥蒂,便皱了眉头,原本不想去理会他。谁知那尔朱肇却长跪不起了。

那尔朱丹向来嚣张,是从来不卖他这个皇帝的帐的。可没想到这次不但亲自来接,这时他侄子冒犯了自己,却也丝毫不去纵容,是以给足了他的面子。再及那尔朱肇方才貌似确实无意冒犯,而即便他真欲冒犯,毕竟他自己却已与昨日大路上那个身份不明的那一个不可同日而语,又何须怕他。

那皇帝思虑再三,于是便抿直了一张嘴,佯作无事地走上前去,冷冰冰道:“自免你无罪。”

不想那地上的人却仿若未闻,仍旧跪着。那皇帝无法,惊慌间四顾望去,却见四面八方不知何时都已密密麻麻站了那尔朱氏的手下,一干人个个脸上煞有其事地带着笑,都像是个看好戏的样子,一股蛮族人特有的阴邪之气扑面而来,他如今好歹是一个皇帝,可是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处境,忽然间尴尬无比,便只得咬咬牙,俯身亲自扶了那尔朱肇起来。

再次碰着那人冷冰冰的指尖,心下一颤,便要甩手而去。谁料却被那尔朱肇将掌心使劲一捏,待他瞠目看去,只堪堪望见那人正朝着自己咧开嘴,笑得煞是无礼。

那皇帝自小就是个爱藏着心思的,这时吃了他尔朱氏一族的下马威,心中便已通透无比,那尔朱丹先前卑微地迎请自己回去,一番举动皆是做作。而如今自己更是即便知道如此,也是拿他无法。只怕那人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一番试探。

只是至少自己的心思却不能再被他人看穿,于是便强作从容,只淡淡扫了那尔朱肇一眼,便与他擦身而过。

只因晋阳离那洛中尚有一段路途,于是当夜那皇帝只得暂时在那尔朱府中落脚。那尔朱氏于盈缺有杀亲之仇,此时住在他的宅邸,那皇帝又怎能睡得安稳,晚飨过后,只伏在案前稍微迷了一会儿,是夜,见外间倒是宁静,好在自己房间外面也没有人值守,便偷偷起了来去院中散心。

却说那尔朱丹极爱骑射,他的府邸格局虽是简便,却建了不小的林苑,种着好些大树。院中养了四匹胡狼,白日里喂他们牛羊生肉,不相识的客人,若是擅自出来撞见,八成也就进了狼腹,既然有那样好的更守,是以那尔朱的内院里才从不安插人手。

只是打那皇帝进门之后,却并无人与他说起这个,是否故意而为,自然是无从得知。是以这时那皇帝出得门来散心,却一丝儿也不知,才不过片刻时间,自己却早已入了那狼眼。

皓月当空,那皇帝背靠着那院中一颗参天大树坐着,心中正无限感慨,却忽地觉得四周的风声仿佛都在一时间静了。

疑惑间,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四双狼目绿莹莹的,正从四处地方不出声地盯着自己。

天上的那一轮月盘,登时越发地明亮了,那皇帝起先还会惊慌,转眼间却忽然笑了,更是轻声对那狼道:“你们啊,被人养着,才会听人的说话。而我如今,却分明也是被人豢养。只是别人杀我亲族,毁我家国,我自是不愿意听他的,我不听他的,所以他便让你们来吃我。我既然跟了来,心里也是早就知道,只怕八成是逃不过死的。只是念在你们的父母或许也死在他人手中,也看在我是个皇帝的份上,就留我个体面,别把我啃噬得太难看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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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欺瞒营私 ...

黑夜之中凉风阵阵,当空一轮紫月高悬,幽森森的,颇是吓人。

那皇帝在尔朱的院中撞见了那家养的狼,不由得通体一阵恶寒,自忖怕是逃不过被吃的命,却又千万分不愿折了自己的傲气,去求那狼子野心的一家人相助自己,于是索性了还坐在原地,竟也不先去逃命,反而这般自哀自怜了起来。

那狼的本性凶残,即便是教人养着,也还是那十足欺软的东西,它们先前看那猎物不逃,提着心反有些畏缩不前,此时见那生人好是皮嫩,便慢慢都围了过来,那皇帝前面再如何淡定自勉,见着这般眼对着眼的险恶光景,也该恐惧。他那边身子方才一抖,那禽兽中间,便有最大的一头,即刻扑将了过来。

只是却不知那皇帝什么时候早抄了个锋利枝杈在手中,便正等了此刻,对住那狼目狠狠刺了过去,那畜生尖嚎了一声退下,旋即瞠目看去,只见那狼眼角额上的皮毛便脱落了一块,露出黑黢黢的一块带血的肉来。

那皇帝哪敢松气,扭头便跑,却没料得那人的脚程哪及得上兽类的,只听得拿皮毛裹了冷风,刹刹地在耳边作响,不一刻便又遭它们从四面包抄上来。那皇帝脚下一颤,于是再无处可逃,待那狼身撞过来时,情急之下只来得及侧身抬手去挡,谁知倒恰好是喂了那白森森的狼牙,便是恶狠狠咬住了他一条手臂不放,拼了老命地往后拖曳而去。那皇帝痛极挣扎,才勉强得以解脱,只是顷刻间便血流如注,止也止它不住。余下那几匹嗅见了血味,自然躁动不已,也迅即上来助势。盈缺左右逢敌,逃生无门,只以为大限已至,便索性闭目等死。

却在这时,隐约间划过一记尖利哨音。在那哨音过后,等了许久也不见那野兽再有动静。那皇帝这才小心睁了眼去看,却见那几头畜生都已回身奔去,直奔到了一团黑影前面才停住。

那黑影慢慢近了,于是看得出是个人形,那来人见了那凶恶的胡狼却不逃,必然是笃定那些牲畜伤他不得。果真如此,令那皇帝大奇的是,那几匹狼见了来人,竟和那家狗一般,讨好地摇起尾巴来。那人也回应了伸手过去顺毛安抚,这人畜之间,一眼望去倒是一番其乐融融的样子。

初初正以为是那尔朱丹无疑,直待得那人显现于月色之下,便看清了。来人肤色白皙,眉目如刻,一双碧眼透着股邪气,倒也和那尔朱丹有几分相像,只是却多了份少年人的稚气,正是那白天时装模作样地跪了自己的尔朱肇。

那皇帝心中一沉,暗道:“白日里我也没教他出什么大丑,可如今他偏偏这个时候出来,别说是来救我,却怕不是来报仇的吧?”

而此时那人却不知他心思,只因见了他那狼狈模样,便哈哈大笑道:“我可是听说你们皇族才是狼族之后,这会儿倒是奇怪了,你看看你,正是遭自家人咬了个痛快不是?”

那皇帝这时好歹在狼口捡得一命,于是也不管他如何讥讽,只连忙藏了那只鲜血淋淋的手臂,勉强忍了痛楚快快地爬将起来,转身便要走路。却被那尔朱肇从后头叫住,吓唬地道:“喂,它们是我养起来的,自然也听我的。我能叫停他们,你此时若要逃,我自然也能叫他们再追上你去。”

盈缺那条手臂伤痛入骨,此时却走不得,只得生生吞了口唾沫,挺直了脊背站住,慢慢回头看住那人的脸,见那人竟也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那皇帝自然是还记得昨日与那尔朱肇在大路上牵扯的缘由,分明是晓得他有抢男人回家的癖好的,只是一思及此,腹中便忍不得一阵翻搅,还未及缓解,却被那人凑上了前来,鼻尖儿几乎顶了鼻尖地细细看了自己脸庞,才道:“原来,你竟是皇帝。原来,皇帝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盈缺闻言便特意将头扭了在一边,是不屑去回应他的意思。那尔朱肇却不生气,只轻嗤了一声道:“正是因你生得如此秀气,才不像个皇帝的样子,才会人人都要去欺负你了……”

那皇帝心道:“说什么人人,敢欺负我的,不就是你们尔朱家的么?”,于是便更觉着肚里恶心,将手往外一推,是要将那尔朱肇推走,却不料被那人拿捏住了手心,幽幽地道:“我昨日和今日都一样唐突了你。你自然是无比厌恶我没说了。”

又摸了他的心口道,“说起来我阿叔还要把小英儿嫁你呢,却殊不知你的这里,还藏着那另一个男的相好呢。”

那皇帝一听,心中大震,凶狠狠扯住了那尔朱肇的衣襟道:“你,要知你若是敢和你那叔父抖露一丝儿他的事情,就别想我会与你善罢甘休!”

那尔朱肇听他说得决绝,忽地呆怔了一下,便喃喃自道:“我还以为你性子冷清呢,果然是只须提及那人,你便会情急生气。真是好个有情有义的皇帝,只是如此说来,像我这样的,便是如何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那皇帝此时还在气恨,便嫌恶地道:“自然不能,你若真自知,就该即刻离得我远一些才是。”

那尔朱肇受他言语羞辱,竟还不生气,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要我来说,该自知的,倒应是你才是。我尔朱肇坦荡荡地对你,你偏偏不上心,难不成你是以为,这个天底下,只那人才会对你好么?”

那皇帝啐道:“你自然是不配和他来比的。”

那尔朱肇哼道:“真不配么?”

那皇帝便故意埋汰他道:“那人比你好百倍千倍。”

尔朱肇跺脚道:“你说得他倒像是天上天下那排第一个的了。那我也就不怕告诉你了,晚些时候,府中正是来了这个你想见的客人,只是那人却偏偏不是来见你的。”

那皇帝听他言语,便吓了一跳道:“他,他怎么会来?”

不由得将信将疑,于是转而又倔强问道,“你也才见过他一面,怎么就能断定是他?”

那尔朱肇敛了神色,道:“……他如今就在我叔父房中叙话,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只是何不先与我同去,亲眼见了他便知?”

那皇帝闻言心内一沉,分明不愿信他,双脚却居然木木痴痴随他走了。

两人穿过堂前两道门,入了正屋院中,只见那尔朱丹屋里面烛火摇曳,当真有和人说话的声响。

那皇帝便和那尔朱肇躲在廊下偷听。

随即听见里面有人说道:“……远及他从来料事如神,那元昭是如何顽固木讷之人,若是换成其他与他不相识的人去劝,怕也没那么容易就回心转意。此次事成,也是多亏了有你从中斡旋,我尔朱丹向来爽快,自然是不会亏待于你的。”

正是那尔朱丹的声音。

另有一人回道:“你杀他家人,毁他一族,我与你倒是没什么情份好讲,只是远及大哥所托,我必然是不能辜负他的。”

那尔朱丹哈哈笑道:“原来你也是一个。那蒋远及一介书生而已,却不知有什么好处,分明他从不将他人放在心上,却总有要死要活地偏惦记着他的。”

那另一人又道:“我和那元昭交情甚好,我与你有所往来,他实不知情。如此我欠他有些,必得报他一些,你若是有心,便该将我安插在他左右,以后有事,我也好有个照应。这正是我此次之所以来见你的缘由。”

那嗓音倒不大,却是年少者还未变声的清音。只是听在那皇帝耳中,着实声声刺耳。

见他只不出声,那尔朱肇便咬了他的耳朵道:“纵使再大的交情,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为谋一己之私而已。你当他是自家人,才会被自家人反咬一口,这下你可明白了,你前脚刚到,为何我叔父会那么凑巧,后脚就连夜赶去那蒋成的营地,将你接回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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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亡命之哀 ...

那里尔朱丹和夏侯颖在房间里说话,这边皇帝被那尔朱肇牵引着,就在窗外偷听,却不料正听见这小夏侯在和那尔朱丹邀功,要那尔朱许官于他。那皇帝和尔朱丹如今虽说是不得已聚在同个屋檐下,其实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时见那两人竟处在一起,而自己此前行踪,也同样是那夏侯颖透露的。

他们两人前面在林中久别叙话,那小夏侯那时候分明装出一副不知洛中变故的样子。而自己也是一心顾着他年幼,不忍他忧心,不忍他伤心,是故才拼命隐忍不说。却不想这一一的,是都付了自作多情去了。原来当时他那种种狼狈,种种无奈,那小夏侯根本全明白在心。

此刻那皇帝心绪起伏可想而知,刹那间只恨不能瞎了眼聋了心而已。只是他原本就不是长于将心思形于外的人,于是也只是咬牙不语。而那尔朱肇却偏偏是个爱挑唆的,这时在他耳边那般鼓吹,自是教那皇帝耳痒不快,便一手拂开他,站了起来扭头就走。

那尔朱肇要拦,却不料那皇帝一头撞了上来,还不及反应,便被他抽去了腰间的那柄游蛇宝刀,也不看人,只翻手乱挥。那刀既薄且软,不是主人亲自耍来,便是不长眼的很。那皇帝这样乱晃,是伤人又伤己,他原本就遭那狼咬过,这样莽撞一动,那臂上更是鲜血直流,一袭素衣便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月下看来,颇是触目惊心,只是他却通通不管,只胡乱要去戳那尔朱肇出。

他们在外闹出动静,那房内的人自然也听了见,那尔朱丹推了门出来,见那皇帝正追着自家侄子要杀,便连忙上前将那尔朱肇扯了过来,那皇帝收势不及,便是一刀戳在那尔朱丹胸口,那尔朱丹却仿若不痛不痒似的,只站在那原地不动,朝那皇帝拱手拜了一拜道:“臣侄尔朱肇因何获罪,请陛下暂且息怒,回头慢慢与臣道来才是。”

盈缺从见着那尔朱丹从里面出来,心下即是一惊,只是后来趁着势头,便故作跌撞地朝那人一刀刺去,那刀锋虽弱,好歹也已伤及皮肉,偏偏那尔朱丹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那皇帝是从未经过戎马淬炼的,哪里会知道那领兵打仗的人,偶尔破皮伤肉,是根本不足为奇的,却只道这人

定是从那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投胎,这时面对了面站着,眼中更见了他那一张月光底下白惨惨阴恻恻的脸,竟生生有些脚软。

才怔怔将那刀脱了出手,那金器撞地的一声鸣响,又忽地让他醒悟过来,瞠目看去,那小夏侯如今竟就站在那尔朱身后也望着自己。他猛不防胸口一窒,是觉着口干舌燥,可张了张口,却一时间又不知该要与那人说些什么。他一个皇帝,只是因为受了些许委屈,这个时候,倒要和人去做那没得回报的埋怨申诉不成,气堵之下,于是只凄惨惨的笑了一声,飞身便朝外走了。

他孤身一人走得不快,后面又跟着那几个罪魁祸首,走到外间,又遭那尔朱丹府里的卫士阻拦,只是那皇帝此时倒像是豁出了命去似的,手无寸铁地乱闯。此刻子时刚过,这皇帝却浑身是血地从那尔朱丹的府中走了出来,场面当真诡谲,是以众卫士皆面面相觑,等提了长枪上前要拦时,却见那皇帝偏面不改色朝那枪尖上来了。

那尔朱手下的人虽说和他们家主人横行在外,只是往日从未见过皇帝,这时亲眼见了,自然也有些敬畏,倒不敢真戳过去了。许是仗着这个,那好皇帝竟抬头挺胸,不一刻便大步出了那大将军府。

其时那皇帝出尔朱府,也是因一时莽撞所致,这时深更半夜,却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只拼着一口气踯躅而行,那尔朱丹则领了众人跟在后面,朝那皇帝高叫道:“元昭,我劳师动众,给足你面子将你接回,事到如今,你要是不当这个皇帝,倒还想去哪里?”

那皇帝闻言这才回转了身子过来。那月色皎皎,正照在那皇帝的脸上。却是不知在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他这时倒不去看那尔朱丹,只单单盯了他身后一人。却说那小夏侯此时也跟了出来,见那皇帝沐在月下,一人面了多人,却独望着自己,也不由得心颤不已。

却听得那盈缺道:“若只不过连我身边一人,我也保他不住,还要任他一心二至,去苟且求人,这样的皇帝不当也罢。”

那尔朱丹于是哼一声道:“那好,既然你不要当这个皇帝了,我留你这条命又有何用?既然洛中人人都称我大逆不道,那就由我来动手,要你元氏王朝便到此为止也罢。我倒要看看,留得日后骂名的,究竟是你,或是我尔朱丹?”

言毕一声令下,身后便有数名弓箭手拉了满弓,只待他开口而已,便要弑君。

也是那皇帝命不该绝,正在此剑拔弩张之时,那尔朱队中却有一人纵马而出,在那箭雨射来的当口,救下了那皇帝,那人出来得迅疾,众人也不及防备于他,便被他突围而出。那尔朱丹随后驾了马追出。

那人自险恶中救出皇帝,自知不易,此刻便是舍命逃脱,直将那座下的一匹马催得疯也似地跑,一开始竟也遥遥在先,只是那一骑毕竟驮了两人,时间一长便力有不支。那尔朱追出了有三里地路,到得太行山下,才看清了那救那皇帝走的,正是当初墉城外听那元昭一言,擅自放了李穷歌走的,自己帐下一员大将贺拔悦,一来便怒气更炽。他原本就是擅长骑射之人,这时虽在马上,看离得近了,于是拔箭便射,那贺拔背上受箭,却丝毫不敢松懈,只护了那皇帝一路前行。那尔朱第二箭已发,却不想前方竟早有接应之人,这时赶得凑巧,只将那贺拔一骑挡开,自己则正接住了那箭。却貌似伤得不轻,身子一偏,竟滚了下马来。那尔朱丹方有些疑惑那竟是个不长于骑术的,这时定睛一看,红衣白发,却是那许稚无疑。

此前经河阴一变,那皇帝得那许稚以命相保,才得以逃脱。只是许氏却无论如何救不得活。那许稚不料自己虽大仇得报,最后却落此结果,哀伤已极,后来便守着他亲姐尸首整日木木痴痴地不理世事,而在那许氏七七过后,他也就成了白头。

那尔朱当时嫌洛中阴气太盛,便意欲迁都晋阳,只是那许稚却偏偏执意要留在洛阳。此次他听得风声来接那皇帝回朝,便是想将那皇帝索性困在晋阳,而恐怕那许稚知晓后阻扰,就未和他提及,却不想那人对血亲维护心切。仍旧后脚便赶了过来。

那尔朱与他交情甚深,这时便因着他的缘故,不再驱马追那贺拔两人,却只定定望了那许稚道:“初童,这次,你恐怕真要害我死了。”

这边那盈缺见后面追兵不再,这才好好打量了那救自己出难的人,那贺拔悦以为与那皇帝不过一面,他自然是记不得了,于是便道:“末将贺拔悦,方才事出紧急是故未先通报姓名,望陛下恕罪。”

那盈缺淡淡道:“我记得你。”那贺拔闻言,便闭口不再言语。那皇帝又道:“你这一回是要带我去哪?”

那贺拔道:“洛阳。”

那皇帝默然。那贺拔悦唯恐他未听清,便又道:“陛下可信得过我?”

那皇帝道:“这天下谁又可信?只是我命今日交在你手,便只能信你,而你今番舍身救我,我也只该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啊,感冒发烧,好辛苦好辛苦~

71

71、水火不避 ...

虽说那皇帝分明与那贺拔悦回道:“这天下谁又可信?”,只是眼下他却非得信他不可,惟有如此,才能从那尔朱手中夺回自家江山,而不再受他人挟制。

只是他不料得自己还是错了。

他与那贺拔悦两人,除去第一日寻了处驿站料理伤事,其余日夜兼程再赶了两日,到得洛阳城外,已是第四日的日出时分。通报过身份,才不过一刻,便有一个原本不相识的内官领了一干卫士出城来接迎,才一入宫城,那皇帝尚未开口,其余诸事,却有人事先都已安排周全了。

那皇帝却不管得这些,还没坐稳,便开口索要那能调兵遣将的虎符,是决意要调动京师大军,即刻打去晋阳的意思。

不料那内官却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不说。只一径道:“陛下旅途劳顿,理应先整饬一番才是。”

那皇帝此时心中忧闷已极,无力与他争辩,又见自己那一身沾了血滚了泥沙的行藏的确颇不得体,便任那内官吩咐下去伺候自己沐浴。等梳洗停当,回了寝宫,或许是真的因为身子疲累,竟即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皇帝以为暂时得了安全,这一觉,睡得几乎不省人事,朦朦胧胧间,便似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那一个他,依旧著那女儿之装,与那保母两人还住在落月宫中。

开春的时候,那夏侯家的小女儿也住了进来。那两人少小无猜,镇日无所忧虑地玩在一起,也不去理会外面世事如何,多的却只是一些不能与外人道的小女儿心思。

他两人曾在月下登高望远过,也曾乘兴而并缰出游,这一切分明还历历在目,只是草木枯荣之间,又似乎离得远了,竟再也看不分明。

那皇帝猛地睁开眼,才发觉已泪流满腮。

黑暗中,有人轻抚了他的额头,着几许温柔体贴地道:“我的好公主,才不过多久没见,你怎就憔悴成这副模样了?”

那皇帝听出是他乳娘的声音,便委屈回道:“妈妈,小时候你说我其实命好,本该是许多人艳羡的。只是,若是由我去选,我是宁愿不生在这皇家的。”

那保母道:“我的公主,命是由天定的,你不做这皇家的人,自有其他人做,那么我也就做了那另一个人的乳母了。”

那皇帝道:“那么遇上夏侯,救了夏侯,又遭那夏侯欺瞒的,也应当就是那另外的一个人了。”

那保母道:“那夏侯颖本性纯良,断不会害人,若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恐怕也是少年人的一时糊涂,公主,你又为何不能够体谅他呢?”

那皇帝恨道:“……我眼下可没这个多余的工夫去体谅别人,我如今也是进退不得。”

又天真问道:“妈妈,我如今欲去与那尔朱丹拼死一战,那契胡人彪悍,我心中无一丁点把握,可是又非去不可,我若战死,你说那夏侯又会不会为我落泪?他若为我落泪,你说又是不是真心?”

那保母叹息一声,安抚道:“自然真心。”

那皇帝闻言,便笑了,只将一张泪脸紧紧贴了他奶娘的手心,轻声道:“……我量他也是真心。”

他如此一宽心,便又再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了隔日天明。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身边却哪有半个人的影子。那皇帝唤了良久,方有一人进了来伺候他梳洗起身,正是昨日来迎的那个内官。那皇帝问了他保母如今所在,那人称不清楚,后叫了人去查,回来说当日尔朱进宫来时,将宫中女眷杀了大半,余下的,有当即遣散了回家的,也有送入寺庙修行去的,而那公主的保母的尸首并未被寻到,于是恐怕正是在当日送走的那一批人中。

那皇帝这才知道先前全是恍惚时做的梦,怔立良久,才点头道:“我保妈妈是个心极善的人,自有神灵会庇佑于她,得享永世之福,这宫中多险恶,还在离开了的好。她自小待我最真,来年等我大仇得报,定要追封她一个保太后。”

然又忽地记起什么地道:“为何都到这个时辰了,也没半个人来朝见。”

那内官道:“皇上归途劳累,贪睡也是应当,臣不敢打扰。”

那皇帝向来勤政,这时便皱了眉疑惑道:“即便真是朕睡过去了,又为到现在也没人来和朕通报一声上朝?”

那内官这才战战兢兢道:“人,人是有的,皇上若要上朝,我这便着人去宣,宣他们来……”

说罢转身要去,却被那皇帝一把拉住,那内官脚下一颤,几乎跌在地上。

那皇帝看了他凄惶神色,才叹了一口气道:“你又何须骗朕……自那一日后,朕这朝中,还有人么?”

那内官闻言,这才一膝跪在地上。兴许是长时间一个人担待着,是压抑了许久,这时才终于得人体察,一时没忍住,便抬了袖子,掩面抽抽搭搭地哭了开来。

那皇帝道:“你且慢哭。我初来时见你面生,还以为是那尔朱丹安置的人,如今看来又是不像。你有什么委屈,可与我说来。”

那内官便伏在地上一一说了。

还说那灵太后还在世,方被扣押时,那尔朱丹夜里宿在宫中,宫里有常侍放了羽林卫进来偷袭,因此惹得那尔朱丹在明光殿前大开杀戒,此后宫里便人人自危,只怕有一日会死于非命。后来河阴祭天之日,宫内众人见那皇帝竟有去无回,心中皆是恐惧,当夜就拼死逃了大半出去。

那皇帝道:“这么说来,那如今宫里是人手不够了?你倒是忠心,这时留了下来。”

那内官哭道:“我小时家中就没人了,才进得皇宫,此前一直在中宫干些杂役,外面的诸事,全是不懂的。就是出去了,也不知道哪里有活路。前日听说尔朱大将军去晋北接陛下回来。侍中大人才擢了小人,要我在这里等候。”

那皇帝问道:“是哪一个侍中大人?我为何却全不知晓?”

那内官方犹犹豫豫的良久,才道:“原来的诸葛大人在河阴之时已故,当前的这个侍中大人姓许,是,是那尔朱大将军给的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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