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如此驮着盈缺走了一路,却未能甩了后面追兵,便忽然又停了脚步下来,仰头一声长嗥。那尔朱肇等人的祖先是草原牧民,个个自小都是在那马背上长起来的,如今听到那狼如此嚎叫,分明是要引同伴前来的意思。不由道那一只莫非不是独狼,顿时心内皆恐惧万分。只因狼群本就是草原上的霸主,那单单一匹已使得众人焦头烂额,若是真集结起来,与人拼死。只怕即使眼下有一队的精兵强将都难以抵挡。思虑再三,只得暂且退走为上。
盈缺前面虽得了白狼救命,只是先前那尔朱肇逼迫得紧,尚且不知自己是否有的活路,直到此时眼见追兵退去,依然如坠在梦中。而那白狼却继续往前奔去,不料盈缺此时已然力竭,便松懈坠下地来。白狼逡巡不敢独自离去,只得坐在一边守着那盈缺,不时低声呜咽。
却说这时若是尔朱肇返来,盈缺便仍有性命之忧,只是天下之事是总也凑巧,到尔朱肇下得山去时,那贺拔悦早已挟了城中的尔朱部众击鼓开战,双方打了未尽几个回合,冀州忽有来使告急,却是那原本踞在河北之地的李穷歌趁他出军洛阳之际,带了百万义军一举攻入河内。尔朱肇此时腹背受敌,军心惶恐,连连吃了数个败战后,只得鸣金先回军晋阳以救急。
他这一走,那贺拔悦便顺理成章占了洛阳,改年号永安,称制大赦天下。
再说此前那洛中人人都知皇室动荡,却是直到那诏书一下,才知一觉醒来,竟已变天。而那夏侯颖也在其中。
前面贺拔悦和盈缺说那夏侯颖出战时虽遇洪流却始终寻不着尸骨,兴许还活在世上,的确所料不差。
那日与侯莫陈之一战,只因是为着要守住心上人的江山,那小夏侯便是豁出了性命而去的。唯恐自己力所不及,便咬牙在臂上划了三道血痕。那倾盆暴雨中一场死战,雨雾漫天,路中泥泞,使得众将士各自都弥了眼,杀到心急处,神智尽皆昏沉。只那小夏侯却愈战愈勇,率一干死士,在河桥之东大败敌军,随后趁胜追击,在那黄河近旁,眼看即可取得那敌将侯莫陈渊的首级,却不料河水暴涨引了那山洪来,泥沙来势汹汹,只转眼间就将两队人马通通卷进了洪流之中。
夏侯颖原也以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谁知吃了几口泥浆,顺水飘了一夜,竟被人救了。那救他的不是别人,却正是当日落月宫中的保妈妈。当日尔朱丹进城,大肆杀戮宫人,剩下的,或是送入寺庙修行,或是遣出宫去,当即就各自散了。那保母自年纪轻时便入宫,家里人如今早已了无音信,这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不久便听闻河阴之难中,许氏惨死,那尔朱丹以国母之礼为其出葬。世事本无常,她一时感慨万千,便索性上了山去,在永乐庵中出了家,以侍奉从前主人侍奉过的那各家菩萨佛祖。
这日一早,因前夜里暴发十数年罕见山洪,死了不少人家,便下山替人超度,行在黄河边上时,见河中飘了不少无人打捞的死人,冷不防望见中有一个好不面善,连忙找人帮忙打捞上来,才见果然是那小夏侯无疑,探他鼻息,幸亏尚有一口气在,连忙救了。
随后那尔朱进城,又唯恐他给人谋害了,便将他扮成一个比丘尼的模样,偷偷藏在尼庵之中,逃过了那尔朱丹手下搜索。
后来那夏侯身子渐愈,只因一心牵挂着宫里的盈缺,也曾借了讲佛之名私下带进了那洛阳城中,却不料正遇上那皇帝立后,举国大庆,心中生悲,便道是他夏侯颖莽撞无能,那人如今既已登基立后,便是再用不到自己的时候了。又道自己此番就是进了城去,若是那皇帝重情,又要为自己与那国丈不合,也落不着什么好处。百般思想,总是件件都要为着那如今正坐在高堂之上的人好,只得忍了痛又黯然离去。此后便安心地假做着那尼姑日日诵经,他原本是极讨厌这类苦修的营生,却未料得,这时单单忆起盈缺从前早晚念佛时的虔诚模样,便不由得又觉着心安了。
只是还未过几日,却猛然听说城中变故,那权臣尔朱丹被皇帝手刃,尔朱一支大乱,随后贺拔悦篡权。那皇帝却在月崇山上走失,如今下落不明。
由是他再无心诵课,每日里只丧魂落魄出门,在山中寻那盈缺踪迹,只道原来他两人就在一个山中,只是那月崇山绵延数十里,凭他一己之力,要寻一个人却是万难,这样到第三日中,却忽地遇见一只巨狼立在眼前,一身雪白皮毛浴了血,模样煞是可怖。
原本惊慌要逃,不想那狼也不扑将上来,却只是望了他一回,转身即走。小夏侯顿觉惊异,连忙远远跟上,那狼也是蹊跷,见他走得慢了,便也慢行,如此停停走走了一路,直引那小夏侯走到一眼清泉旁边。那小夏侯心跳如鼓,攀了山石探头去看,只见那清流之中,正躺了个素衣长发的人,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又或是谁。连忙踉踉跄跄地奔上前去唤,左右唤了几声,那皇帝却仍是昏迷不醒。焦急回头去看那狼,却看也不看那两人一眼,正自坐在一旁舔毛。小夏侯虽不得法,却庆幸他身子尚且温热,此时只得扶了那皇帝出水。
却说小夏侯随后将盈缺带回永乐庵救治,汤汤水水续了他三日命,才醒转回来。盈缺见了夏侯和他保母,还以为已到了地府,众人和他说了半日,又道还在梦里。被那夏侯取笑,才破涕为笑地道:“哪有那样好的因果?”
小夏侯回道:“亏得你平日积德行善,这些都是那时修来的。”
盈缺只幽幽道:“你若真是夏侯,又怎能说出这大般若*1的话来?”
那言语中貌似有小看之意,只恨得那小夏侯咬牙切齿地要上前打他。被一众尼姑死命拉住道,“前面死不了,如今若是真被你打死了,却要如何是好。”方才隐忍作罢。
谁知盈缺这时又道:“这才像是我的夏侯了,才多久不见,怎么又长高了不少?”
夏侯颖这才又展颜笑了,凑在盈缺的耳边道:“长得高了,以后才不会受你欺负。”
他此时分明说的是那调笑的话,盈缺却茫然不语,这时又面露悲戚之色,只紧紧拉住了那夏侯的一只手,默然不放。
这样过了有个把来月,盈缺身上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只是他经历了那许多,心中总时存忧虑,便成日愁眉不展。
夏侯颖见他不笑,于是成天装傻卖乖地招惹他,却是见不得半点成效。然后时至七月半,众比丘尼受邀下山行法,便又好说歹说地劝了他一同跟去。
于是两人携手进了城去,正巧赶上这一夜解了宵禁,那铜驼街上开了盂兰盆*2万灯会。年前因战乱不歇,全民皆兵,洛阳城风雨飘摇之中,也死了不少人。于是此时放眼望去,树上挂着,流水中飘着的,千盏万盏,无处不见灯影憧憧。又及那城中各家各户门前,尽皆献了祭酒供果出来,连路上萧鼓之声不绝于耳,倒也十分热闹。
那昔日的皇帝木木痴痴立在大道之中,此时目之所及,便是飘忽明灭的灯火与那往来不绝的行人,半空中还有那招魂幡正猎猎迎风,正如一个个张牙舞爪而来的地狱恶鬼一般,他只觉惊恐万分,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方,又所为何往。
直到有人在身后叫道:“盈缺,你望过来!”
盈缺回头一看,却见得那人群之中,有人脸上戴了个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小鬼面具,正一蹦一跳地朝他这里过来。
盈缺之前虽是神思懵懂,这时却是听得分明,那人声音清甜,不是小夏侯又是谁?连忙伸手一把抓了他的面具,不由分说,重重扔在地上。
那小夏侯生性喜闹,游玩时见坊间有卖这辟邪的面具,便也拿了一个,这时戴在脸上,高兴得很,急匆匆正是过来讨喜的,却不料喜未讨着倒讨了他的恶了,不由得委屈无比,就哭哭啼啼要去和保母告状,那众比丘尼这时已受食待归,被那小夏侯拉住,得知来龙去脉,也纷纷点头应承道:“这次确是他的错了。”
盈缺也自觉有错,只是一时气堵,尚倔强不认。那保母见此,便拉了他的手在一边体贴劝道:“盈缺,你如今已不是皇亲国戚,就万万不能再如以往那样骄纵了。自从他从山中救你回来,至今已有这许多时日,你心中忧闷,便常常做在脸上,他则是面上不说,暗地里却是躲起来哭了不知有多少回。且不说你做皇帝的那时节,他一人气息奄奄之中尚牵挂你的安危,后来他得知你仍旧坐着你的皇帝,又立了皇后,他心里虽痛,却照样不发一言,那时我问他:‘影儿,你图的什么。’,他答:‘我只求他一个平安。’我那时感动,心道,未曾想他小小年纪,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你得这样玲珑的人一颗真心,又复何求?”
盈缺闻言道:“妈妈,我明白了。”于是三两步走到那夏侯跟前,只牵了他的手便走。
夏侯颖这时还在生气,便恨声道:“你要带我去哪?”
盈缺回头朝他轻轻一笑,道:“都怪我怨气太重,才吓着你了。那我如今就带着你,一同去放个河灯,也好去一去我那一身的戾气。”
那一笑正如春花漫绽,直把那夏侯颖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指了他直朝众比丘尼咋呼地道:“他,他,他……”
却被那盈缺嗔斥道:“你怎地如此多舌?”便捂了嘴,硬是不许他将那个“他”字后面的说出口来,呜里哇啦地一路拖走。
他们两人前面左突右撞,跑得飞也似地,全不管那保母在后面看得心慌,捶着胸口担惊受怕。
那住持比丘尼见妈妈如此,在旁劝道:“世间万物,放不下的,都是恼,放下了,便都是福了。”
那保母闻言,这才扑哧一声笑了。
《国异志·月重影》(完)
*注:
1:大般若:佛教指能如实理解一切事物的智慧。
2:盂兰盆:佛教指“救倒悬”,人有业障,须受地狱“倒悬”之苦,于是在盂兰盆节这一日里开法会行祭拜放河灯等等一系列的活动以普法祭奠消业去苦。
作者有话要说:唔,大家元宵节快乐,这个文终于被俺写完了。希望这个结局能得各位欢欣。
然后这个终章是之前承诺过要送给JJC血纯的,也就是我这个文的文案图的画者,因为宇宙第一美少女的她,昨天终于把自己给嫁出去了,于是光荣成为宇宙第一的美人妻了,哈哈。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的,真的真的是最有爱了~所以请一定要继续这么幸福下去哦~当然,本人也会努力的!
再还有,因为某些原因,所谓的国异志三题的另两个故事,也许不能成文了,这个我在这个文的后记里会详细再说一下的,然后之前有画过白发异香的图,于是在这个终章也一起放上来以飨大众,当然,这个画也是我送给小纯的新婚贺礼,红色的,是很喜庆的哦~
[img]76_2.jpg[/img]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秦桑如碧】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