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看得人影真切,一时倒忘了那狼就坐在跟前,只扔了手中的伞,连滚带爬扑进了洞去。叫道:“祖宗,这才不过几多时间,你怎么就落到这样狼狈?”这时才想起那狼就坐在外面,却是一时心颤。那公主见她张皇,便连忙安抚住,道:“那白狼是前日我和夏侯出游时遇上,那时只是情急之下施舍了它一顿好餐,却不知道它如此通人,今夜就是它救的我们,若非了它,我和夏侯定已经被人杀了。”
那嬷嬷这才看到他怀里的那个,正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身上血淋淋的好不可怖,便又咬住了舌尖,半晌才吞了气道:“定是因为前日你妈妈担心你,不管不顾地赶过来。这才暴露了行藏。你遭人袭杀,恐怕就是那人已知道了你的身份。”
那公主也不应答,只将夏侯颖推到他家保母怀里,叫道:“幸得你来,快带夏侯回家疗伤。”随后扶墙站起,那嬷嬷这才看到那公主也是脚下鲜血直淌,不由得湿了眼眶道:“你到这时候还只顾念他,却不想想都是为了这个人,你才落到这般田地。”
那公主闻言却只是冷冷道:“我从没后悔过这个。你如果还和我是一心的,就再不要被我听见你说这个话了。”
那保母心中自是委屈,可究竟也知道她家公主性子冷硬,便将那半昏不醒的夏侯颖扶起,三个人往外走。那狼却似乎放心不下,也是跟了一路,直到遇上几个担忧着来接应的落月宫人。
待一干人回了离宫中,天色已明。唤了医女来诊,那盈缺脚伤倒不碍事,只是夏侯颖却是被人当着肩背砍了一刀,那皮肉绽开了足有尺把来长,被雨水浸泡过,剥下来整件单衣都是血红的,好不吓人。众人只顾按压着他,用去了几卷棉纱才勉强止住那血,包扎停当,那医女方才擦了擦额上汗水,松了口气,一边眼中瞥见自家主人脸上焦急神情,才正色道:“公主不必担忧,夏侯公子的伤势虽骇人,所幸伤得取巧,于性命倒也无大碍,只是这筋脉气血的调养,要想速有起色,却需用到大药……”
那公主只黑青了一张脸,却是置若罔闻地坐在一边,也不答话,只愣愣盯着那已经早痛醒过来撑在下巴趴在那里呲牙咧嘴唉声叹气的一个小夏侯。
一边那嬷嬷看到先前那情形,见这番自家的公主又被那小夏侯所救,心里便对他有再多不满此时也早已烟消云散,只心疼得不住落泪,等不到盈缺松口,便是赶过来要谏。
她家公主见状这才起身,微皱了皱眉,才沉声道:“乳娘莫慌,夏侯颖对我一分恩情,我自会报还他十分好。我也知道大内里药多,我却绝不是不敢去要。而是既然此番那个妇人知道了我,我父皇也并非完全昏庸蒙昧,定然也是知道了。”
那嬷嬷方才无话,只随着盈缺起身换衣,才见形容装备妥当,便果然听得门外传报宫中有人即刻召见。却也不知是哪位贵人。
那公主便转身交待他家保娘若自己不能预期回家,便如何安置小夏侯,随后方携了个面相较弱的小宫人,唤了车来。那嬷嬷在后面担心要跟,却被挥退了走,临了俯身凑在她耳边说道:“奶娘于我,便是那金贵之人。此番无论我回不回来,你务必时刻注意打听宫中动静,若是风声不好,便自管带了家什逃走我断不会怪罪于你。如今盈缺只有一个请求,便是劳烦你到时绕个远路接了我亲母一起走了……”
那嬷嬷闻言不禁浑身打颤,忍声道:“公主你言语无忌,可折杀老身了。那要见你的又不是那个蛇蝎妇人,你自会平安无碍……”
那公主便也笑道:“承你吉言,我定会平安无碍。”说完便上车走了。
那公主保母只能倚在宫门外垂泪看着那一记淡淡烟尘直追着大道而去。那牛车颠簸摇晃,却是载着他从小看到大不曾稍离的主子,奔了未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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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妇寺恶毒 ...
却说那公主的一驾车骑不到半日便到了宫门前,这时听得墙上隐约有人喊话,只得停下车来,不到半刻便下来几个卫士盘查。那公主着随从出示了令牌,才见那几个阍人开道放行。
才至万寿亭,便有一排三个内寺官等在那里,见了车,躬身便拜,盈缺被阻住去路,便只得下车见礼。
于是只听得那三人中领头的一个用尖利的喉咙道:“皇后娘娘在椒房殿等候殿下已久,请殿下随来。”
盈缺也不应话,默然便跟了上去,他随行之人却被原先那几个卫士赶在身后不得再进。那公主心里虽是一吓,却也没敢回头,只自顾随那三人而去。
那三个寺人在前,概因长居此处,是以行色匆匆,脸上倒丝毫不见流连,只是那公主虽身为宗女,平日却甚少入后宫游玩,其实这会儿他也知此去凶险,可心里反倒看开。如今也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识这掖庭永巷,却道是新鲜的很。
只见那边宫殿旁舍林立,每一间却都是门墙紧闭,此时分明是盛夏,更是时近正午,却不知为何有阵阵寒气透骨而来,转眼去看那长廊两旁,一看便是精养的株株奇花异草,却是盛放得诡奇,那艳丽的色泽,就如渗进这红砖黄瓦的宫墙,看在人眼里极尽扭曲姿态。
盈缺由是脑中一阵眩晕,也再无心多看。一行四人不久便到了一华殿之外,两个内侍进去报了,半刻便有个嬷嬷出来,领了他们进殿。
那椒房殿是皇后所居之处,自然与盈缺自小长大的落月宫居所的朴素不同。那胡后原本就是奢靡之人,一如其人,她的寝殿内陈设极尽辉煌,满目里是琳琅各式的金银灯盏,殿前更是缀着两颗硕大的橙红色夜明珠,其光夺目,其华熠熠,那盈缺才一入室,却昏昏然如坠梦中,一时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日,四下里更是有温暖芳香之气也不知从何而生,直袭着面门而来。
盈缺只得微微屏气凝神,继续朝里走了几步,背上不由得便出了些温汗。
这时才抬头望见那华室之内,有一身著华丽宫装的妇人正端坐在一张丝帛织成的凉席之上。
那妇人正是当今皇后胡氏,盈缺往日只在祭祀之时才能远远得见真容,如此靠近,今日却是头一回。
那胡氏面容倒也没有那小公主原本想象中那样凶恶可怖,却是光平平的无甚表情,再加上一张硕长马脸,倒像是那佛寺中塑成的泥偶木像,那皇后原本也和盈缺的亲母一般,平时常于念佛,可偏偏就没修得那慈眉善目,此时一脸木讷倒让人觉着颇见几分凌厉。
在她身侧则安静跪坐着一个约莫两三岁大的幼童,看见盈缺进来,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便直朝他看来。这时听见那妇人不轻不重地开口叫了一声:“攸儿。”那孩子便仿佛突然惊醒过来似的,连忙又低眉垂目了下去。盈缺猜得那孩子便是胡后自小过继来养在身边的临珧王之子元攸,如今太子失势,旁人都在盛传正是此人取而代之的好时机。
盈缺平时听是听得,如今亲眼一见,却实料不到是这么一个乳臭尚未干透的幼小孩童,心内也是一惊。
那盈缺小时养在行宫,远离亲母,便是多有怨怼,只是他尚有乳母在旁尽心照料,也有一干宫人相伴,因不受父宠,离宫守备也是不多,便虽被强逼着日日著他不喜的女装,生活起居上却是没人分寸都去监督,于是乐得自在逍遥。如今一比对这个小童,他便觉着自己实该庆幸。
那人才不过小小年纪,便远离亲生父母进入这处处权谋的皇宫中,跟在一个心机重重的帝后身边,只充做她的棋子。就便是有一日能真的坐拥天下又能怎样,也不过是个木人傀儡而已。
那边盈缺还在对别人心生怜悯,却不知此时真正该怜悯的却该是他自己。
那胡后原本就不是个什么会做表面功夫的女人,她虽失宠,却能坐稳后位不动,全靠了她平日的辣手毒行。今日也是同样,她见了盈缺,面上神色也是不变如常,凝神望了他半刻,才抬了手一击掌道:“来人,赐重月公主酒!”
不多时便有一小宫女端了个金樽儿上来,里面盛了半杯黑漆漆混浊浊的液汁,那小宫女膝行了几步,便跪到了盈缺跟前,将那杯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物事高举到他面下,盈缺闻之着实腥膻,便微微扭过了头去。
那胡后见他倔强不饮,才微微动了动嘴角,道:“本宫这番招你过来,本就没有什么别的好招待你的。只不过区区一杯薄酒,也不能得你赏脸,可让我这个做人母后的难堪。”
盈缺走了那一路,又站了那许久,他原本脚上便受伤,只是强系着,隐隐就有些作痛,这时听到那妇人说话,默然片刻,才慢慢回道:“你一直就料我是个无甚前途的冷遇公主,却不知如今竟是个皇子……我此前从未叫过你一声母后,你现在却主动招了我进宫来叙话,如此做作,莫不就是为了这个。”
那胡后闻言终于面上露了些许笑容,却是有些狰狞,道:“本宫也想不到你这人年纪轻轻,倒着实厉害,你我心里既然也都清楚明白得很,于是你也不用让本宫多费口舌去劝你什么了。……就爽快饮了我这一杯,本宫倒可以送你一程,让你早日见我药师光佛,也正好了脱此生苦海。”
盈缺便低眉不语,旁边那原来引他进来的两个寺人便上前要扶,皆被他一把打开至地。那两人遭此冷遇却不为所动,自是爬起又要来捉他,那公主只强自挣扎了一番,近旁便又冲上一人,三人合力,终于将盈缺制服。
那此间过程,胡氏自是冷眼旁观,而在她近旁的那个幼小孩童,却也是双目圆睁地前后望了个仔细,他那小小身子虽吓得瑟瑟发抖,竟也是不敢少动一动。
盈缺身在这森严大殿之中,一颗头颅被压在地上,自知死期已逼在眼前,却只得闭目承受。他齿关被人撬开,那鸩液随后便强灌进嘴,冷冰冰地只管顺着唇角滑落,三伏天里直冻得人身体发麻。
他由是只觉着心口一痛,转瞬间魂魄便离了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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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皇子获救 ...
却说盈缺一倒到地上,那元攸便“啊”的大喊了一声,只跌下了地来,却被一旁的寺人强抱了起来。那皇后这才起身接过,将幼童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那小儿自管奶声奶气地哭,却是埋头在那妇人胸前,口里叫着:“母后,攸儿害怕。”
那胡后眉头一皱,却也不应他,将那小童递于旁侍带了下去,便径直走到盈缺面前,低头默然望着兀自闭目不醒的公主。
这时却忽听得旁边传来一声轻嗤,那妇人才自抬头,却猛地望见殿侧不知何时影影绰绰站了个人,一袭火红的长衫只如烧着了似地,凤眼圆睁,是满目怒意地看着自己。那美人含香,此时却是顺着那怒意直扑面而来。他越是不出半分声响,神色间便更是凛冽几分。直让个大殿都寒了许多。
那胡后自然认出了那人是谁,反倒恶声笑了,道:“本宫这椒房冷清多年,莫不是今日这饵儿下得好,居然招了贵客来了。”她平时本是不苟言笑之人,如今这样说话,却已经是卖了那人天大人情。权因那人的身份实不好说,是万万得罪不得。
只是偏偏那异香素来是不懂分寸之人,饶她位及中宫,这时却也不假辞色地只管逼近前来,是将地上那人抱起后,转身便走。
那皇后情急,便亲上前阻住,忍不住喝道:“别以为我敬你一分,你便逼我三分。你倒是什么身份?区区妖人,也敢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倒是将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那异香闻言,就转了身过来,是眉目一挑,便望定了那妇人。
他原本还是气势汹汹,半晌却忽然勾起嘴角,朝那胡后冁然而笑。
那妇人料不到他变脸如翻书一样,还道有古怪,这时偏偏又仿佛听得外面銮声哕哕,直朝这里而来,并渐次近了。她心里着实一吓,抬眼间便觉着眼前那人的笑容越发森然可怖。于是只颓了手,僵驻在原地,道:“好吧,今也是他的造化。我不晓得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只管教人仔细救治于他,若是迟了,本宫可不能保证他的死活。”
那异香闻言方才眉头一皱,便推开那妇人,直往殿外奔去。
而那正宫娘娘倒是被他推得后退几步,幸有几个随侍好生给扶住了身子,才没至于失了尊仪跌在地上。只是她这边方才站直,便将旁人挥开,满脸恨意地跟上前几步,直奔到得门外,却只望见果然那皇帝也和那人一起来了。
不过那车舆匆匆,现在只余顶上一盖辇篷日头下晃眼,那车里人却也不曾稍作停留,便又是渐行渐远。
再说那车辇内,异香怀中自是接着那公主,那车马摇晃,不半刻那怀里人鼻下便流了血水出来,就是抹也抹不干净。
那异香看着心焦,由是时不时翻看他眼内,却不见神散,还自庆幸疑惑,一旁那皇帝眼里分明见着自己的血肉,却只不上心道:“这人得你青睐,也不知道是哪世里修来的福气,不过是罪妃之后,送给皇后治了也就算了,你又何必如此行色匆匆赶去救人,反劳动得朕也跟着你如此辛苦。”
那异香闻言,倒竖起一双狭长丹凤凝视他半晌,然又轻扯了嘴角,只侧身往那皇帝身上一靠,便伸手摘下他身上龙形玉佩,左右比在那公主身上。
那皇帝犹自昏昏不解其意,那美人便皱眉抓了他手便往盈缺身上探去。
两只手摸了半晌,才摸出他底下一个物事,那皇帝心自一下,又反复沉吟良久,才黑了张脸道:“朕,朕居然又多了个儿子出来?”
那异香见他终于知晓就里,便冷笑地朝他点头,只坐了回去。而那皇帝得这个意外,一时也不知道是惊是喜,只扶住胸口,直催着步辇快行。
却说两人只就近回了昭阳殿将那公主安置在那里,便着急宣了御医来诊,那医者自捏着脉看了半晌,才沉吟说出症结。
这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原他们还在担忧那皇后害人,却不知为何,那妇人给这公主灌下的,却原来不过是性热之物,只是那公主身子不惯那种东西,才会一时脑内血气上冲,以致昏迷了过去。
那异香心里虽疑惑不解,只是面上颜色却也是不改,这时便抬头去望那皇帝。
再说那皇帝此时却还没回过味来,心中也是大乱,遭他望了半晌,却是嘴角一抽,抬腿就要跑路。却被异香赶上前阻住去路。
那皇帝方自抬手,故作爽然地叫道:“爱妃救助朕的皇儿有功,该赏!”
那异香美人却是冷笑一声,干脆在他面前的阶上打横着坐下了。
那自是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皇帝望着他踌躇半晌,才又哈哈道:“重月公主身世扑朔迷离 ,朕定当彻查,不日为其正名。”
那美人方才微微点头,便将一双脚缩了回来,却还是不走。那皇帝实在无法,正不知要如何安抚了他,这时却看到有近臣奉了名刺进来。他接过来随意掀开一看,别的名头欠奉,当间却是“夏侯广”三字。心里不由疑道:这种时候,那夏侯老儿倒是进宫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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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负荆请罪 ...
那皇帝原本就忙着要从异香那里脱身,这会儿见了那夏侯广的谒,心里正好一喜,便紧赶着宣他来进见。
就近在北阙置了席,那皇帝才入座,便远远见他家的夏侯将军从那道上过来,这边那大汉见了皇帝,伏地便行了那三拜九叩的大礼,口中呼道:“臣,左大司马征北将军浚仪夏侯广,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却说皇帝前次见老夏侯,正是前日他班师谢朝的时候,那次是打了败仗,那皇帝接了他时,那老夏侯身上正伤势颇重,故还脸色惨惨,念及他是重臣,也不消多留下叙话,便打发了下去养伤。
如今抬眼一看,却见那老头子虽不知何故眉头紧皱,神采却是矍铄如昔,心里不由地道,“好个夏侯老儿,他老虽老矣,身板倒是还忒硬朗。也不知道还能给我这皇室家业扛下个几年?只可惜我朝虽大,能用的人却没几个,真正叫人烦心。”这一边却又望见那夏侯广左边肩下空荡荡一个手臂,心中一动,便连忙上前扶起,道:“卿家平身。”
那夏侯连忙感激称谢,这边遭那皇帝牵起坐下,这边不久便忍不住抹泪。
那皇帝不解询问,老夏侯便坦言道:“臣今得见陛下,只是又忆起前日一仗,着实输得可惜,我打到那冀州,起初还打了个胜仗,原本还能趁胜追击,只可恨那人投敌,还离间了我军中将士,更切下我一臂,那时幸得远及断后,才保得我平安回朝。我一生征战,还从未尝这样狼狈,想来不由心中一时悲戚。”
那皇帝看他泣涕纵横,又说起那时败绩,也是有些心烦。也是从前日他自前线退下,这才没有过去几天,前方来报,便是又失了几城。朝中接二连三派过去的刺史,也是杀了一个,俘了两个,他这个帝位坐得不稳,这会儿连留在大内里也是这样那样的事情不让他好过,便也是不由恼恨,却又顾着皇帝威严,只得勉强回道:“夏侯将军,你一心拳拳报效我朝,朕自当铭感于心,今你身有不便,朕也本该体谅,只是如今国内情势甚危,倒不知卿家能否替朕引荐个一二贤能之人,也好解了这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那老夏侯心内是自有腹案。他原本就属意蒋成,只觉着那人只因为报知遇之恩便留在自己帐下也是屈才,如今有这机会,也是愿看他飞黄腾达。只是他却也知蒋成那人古怪,虽是兵书熟读,却是更精通文史。如今自己一意荐了他,不知道回去被他得知又会不会高兴。那老夏侯与蒋成相处多年,感情便如自家亲父子,凡是总先顾着他的感受,这么一来,心中便是一阵踌躇。
却不料还没等他踌躇完,那皇帝却自己又悠然接道:“今朕听闻夏侯将军家中有一独子,人品武功皆为上层,都道虎父无犬子,倒不知堪不堪为我朝所用?”
那夏侯广实没料到自己家里那个小猴子,名声居然什么时候传到了皇帝那儿。人品武功皆为上层那又是怎么个说法?至于堪用不堪用?那个黄毛小儿,又怎么去得了那杀人不眨眼的战场?想及此,顿时一阵目眩,连忙扶住旁边柱子道:“我家那小儿年纪还小,略懂得花拳绣腿便是在那里到处招摇炫耀,居然见笑到陛下这里了。”
那皇帝不知他是老年得子,见他这会儿拿年龄推脱,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有什么见笑的?将军自是过谦了。”神色间已经是不太舒爽。
那夏侯广一见他这样说来,心里便是咯噔一声,立刻起身跪了下地来,直道:“陛下恕罪。”
那皇帝于是道:“夏侯广,你倒说说你有何罪要朕恕你。”
那老夏侯自在那里顿首不敢稍抬头,惶恐道:“都怪小儿鲁莽,前夜里,前夜里……”
那铁铮铮的一条汉子,沙场上那是从没有退却的时候的,只不过事情凡是和他家小儿扯上了关系,便总是吞吞吐吐,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那皇帝便也等他。半晌才见他通了气,一咬牙道:“是我家小儿莽撞,前夜里背着我潜进了那落月宫里,扰,扰了公主圣安。”
那皇帝等了半天,却不想等到这句,这时抬眼去看那夏侯广,却见他还伏在地上,那阙台之上,风起猎猎,他平常看那夏侯将军,都是一身战甲,此时穿得单薄,那长衣随风而起,乍一看,倒也不过就是一个平常老头子。此时只惶恐地对自己道:“由是我今番进宫面圣,便是为我家犬子请罪而来的!”
那老头子说的,也不过就是你家小女我家小儿这等平常之事而已。那皇帝听是听着,回头却是一声冷嗤,道:“这事情朕是知道了。朕也是前些日子听到朕的行宫住进了一个外臣的家眷,便着人去查了一番。倒不知你家小儿好本事,在山里混了那么些时候却也偏偏没被人识出来。”
那皇帝声音倒是听不出喜怒,却是把个老夏侯绕了个糊涂,只管战战兢兢个不住。
他今日辰时从落月宫接了夏侯颖回司马府,方才得知小儿犯了大错,生怕那皇帝降罪,便抢先一步进宫来禀明事由赔罪,如今却偏偏看不透那皇帝的心思,心自惶恐,却见那皇帝谈笑间道:“既然卿家有意谢罪,朕便正好给令郎封个武职,让他带了兵去,来日若是立了功,那可不仅是将功折罪的事体,更是能加官进爵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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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拟诏立储 ...
前面说到那公主被迫着喝下了皇后的药饮后便昏了过去,幸得了太医的救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到那热毒散出,才醒了过来。这边方睡在衾席上,直着一双眼珠子昏昏然失神。
其时觉着旁边有光影明灭,耳畔有金铃声吵耳。
盈缺于是转了头望去,只见有一人背着窗而立,此时皓月当空,那个人便逆了光望着他,那面孔尚不清晰,只是黑暗中两个眼睛却是炯然能辨。
盈缺心里一吓,以为自己这会儿是入了森罗殿,而眼下便自然是遇上了鬼魅,由是僵在那里不敢稍动,却见过了半晌,那鬼却朝他过来了。
待走到眼前,才见那鬼手里执了个红皮的灯笼,外面雕了花漆,里面是火光憧憧,便红彤彤地映出了个人的脸面。那面容秀丽如薄水,眉尖眼角只透着风情,风一吹来,那灯火倏忽明灭,照着那人的身体,便如暗夜里三千年一现的优钵昙花,仿佛只要一伸出手去,就会在指尖泯灭成沙。
盈缺望着眼前的鬼,不久就眼角湿润,流了泪下来。于是那鬼就朝自己伸了手过来。盈缺看不出情由,却偏偏手足无法动弹,而这时便有丝丝甜香如虫蚁般只顾钻入自己鼻间,好不诡异。只是那气息又让他生出一股子祥和宁静,也就任由得他那一支纤白修指的手,慢慢地抚住自己的脸,轻柔拭去那滴落下的泪珠子。
那指尖温热,又分明是个活人,那公主却只管目色凄迷地看着,直至听到那人久久一声叹息,随后又仿佛变脸一般,抿了嘴巴甜甜笑了起来。
看到那人笑了,那公主这才懵懵懂懂认出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曾经在他的皇帝父亲面前保了他过的美人异香。年前他要去见那小夏侯,也是那人私下里助了自己一臂,却不知这个时候为何又仿佛化成了个鬼魅一般站在这里。
盈缺到了这里才完全醒了神过来,回头去看了四周铺陈,忆起自己先前是被那皇后招进了宫里,之后灌了毒酒,便不省人事。
却说那公主能逃得一命,许是因为那皇后得知他真身,心中尚存顾忌,于是不敢招进宫来在那皇帝眼皮底下行那谋害之事,才临到头来改了主意。只给他灌了碗鹿血试探。话说此物倒是大补的东西,反是那受冷落的公主平日不好享用到的。这时药性也全发散了出来,于是肤革充盈,心酣体热。而那女子这时十指沁凉地点在他头上,一时间却是教他爽快无比。
那女子见了他这样畅美,盯了盈缺便越发笑得开怀。他这么一笑,却反而让盈缺迷惑不解,终究忍不住动了动嘴皮,道:“你到底是谁?是为什么才救了我来?”
想起自己这许是正落在皇宫里,那公主便撑了半个身体要起,只是旁边除了那古怪的女子,却是无人可接应他的。
而那人只是左右瞧着自己,却仿佛看到自己是天大的高兴事情一般这厢里还只顾着欢心。即使这时见他询问,也是不开口回他。盈缺等了半晌,才突然想到他是不能言语之人,方觉歉仄,那人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却是继续看他。
盈缺平时虽也是不多言语的人,可今天真遇上了这么一个完全没有声响的人,久了却又面上窘迫发热,一时间觉着浑身不爽利地紧,倒也不知道躺好还是坐好。
这边还在烦心,突然听得外面近侍传报皇帝驾到,鸾声稍停,不久便有几个近侍扶着个人从外面进来,衮衣绣裳,正是天子。
那皇帝进了屋来望见盈缺,面上倒也不动声色,在旁边坐了半晌,直到有旁人递了书简上来,才从旁拉了那异香的手道:“如前日香卿所谏,如今既然九公主身份已明,朕便将为他正名。而香卿救治皇子有功,这诏书当是该由你来拟。”
那皇帝此时倒也算是神情肃穆,并不若平时那般与他调笑。往来应对,也不若待后宫妃子,却分明是将他当了个可信赖的心腹之人。
对此那异香却也貌似不觉受宠若惊,反而施施然接了笔墨过来,也不多加斟酌,仿佛早有了腹案似的,落笔成章,不多时便一挥而就。
那皇帝将那草稿拾过了去看,待看到上面写道:“……幸国有存胤,盖为天地所祚,此必将通于曲沃,福泽宗稷……是以今赐其名为昭,即日立为元储,以正其名。”,便悠然笑道:“往日他做公主,是个月之盈缺,今做了皇子,便是白日昭昭。爱妃真乃妙人也,这个名儿当真是取得好!”
他这边只管称赞,那话里意思,反倒貌似一丝也不在乎那那诏书除去给盈缺正名,明明白白写着要立储君。
那异香便也由他随意,坦然受了他的夸奖,在一边抿嘴而笑。
倒是那一干旁人连同那公主在内,直看得目瞪口呆,心内自是不敢相信,那大魏太子就这样在那言语谈笑间便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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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子贵母死 ...
盈缺这边来回看那两人,见那皇帝一面只顾望着怀中美人,一面喜滋滋地取了黄纸笔墨抄了一份,不多久抄好了,便拿过来举起皇印是要钤下,终是忍耐不住,忙大叫一声,夺了那宝玺过来。
那皇帝自是不高兴他那般僭越,抬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便给了一个白眼儿哼道:“你个小子好不受教,朕是要给你封个太子当,你眼下居然还敢不愿意了!若是不能给朕说出个所以然来,朕可不会让你就这么好过了。”
盈缺这才见自己居然情急之下抢下了皇玺。膝头一颤,连忙就势跪到了地上,抖抖索索道:“我不过是个罪妃之后,承不起这储位,还请父皇三思……”
话说那公主久居山里,倒也真是如他所说,是没有丝毫争宠的心,他此前在这皇宫里也受了委屈,几还以为定要葬身在此无疑,这时居然发现自己能死里逃生,便已经甚是侥幸,更不用说是想争这个太子之位了。他是真觉着自己即便是终其一生地消极避世,也万万好过在这个皇宫里尔虞我诈。然加上心里又着实是牵挂那替自己受了伤的人,于是便是只一心想回家去。
只是他这边焦急,那皇帝却不过朝下睇了他一眼道:“朕可没空管你承不承当得起,只怪穆儿他有异心,否则哪儿轮得到你。如今他才被废不久,那太子之位还悬着,就便出来一个你,倒正好解了朕的心忧,岂不是应天顺时的好事?也免得这个皇位落入他人之手。”
他说的那个他人却也不知道是谁,盈缺慌张之下才一抬头,便见一旁那美人朝自己颔首,神情似笑非笑,却是辨认不出真正的心思。只能惊疑不定又低了头回来。
这时只听得脑顶一个妇人的嗓音道:“皇帝,你说的那个他人,倒是哪一个啊?”
众人听那声音,平平板板的也无甚起伏,却自蕴含了几分冷冽,都是一惊。那盈缺也认得那是皇后的声音,他才从她那里逃脱,这时心中也是惶惶不可名状,便是不敢抬头。
然后又听得那妇人道:“本宫方才得知重月公主原来是个男的,又道是从我那里受了惊吓卧病在这里,心下过意不去,便赶过来探望一番。却不料竟听到皇帝你要拟诏立储……这立储之事,怎么也不叫上众家大臣们一起过来商议?那中书省又何在?倒由得一个不相干的人士来掣肘了。皇帝你做事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些吧?”
那皇帝听她一席话,却是气得眉毛倒竖,蓦地扑过去指着那皇后道:“朕要做的事情,哪容得你这个妇人来嚼舌?”
他是一番暴躁如野兽出柙的情状,只累得左右常侍拼了死命地拉住,才没当真由他纵恶。
那皇后却也当真镇定,也昂首由得他指着,只一动不动望住了他,一字一句地道:“偏偏我这个妇人,便是当年手铸金人*1而立的一国之母,皇帝你这些年偏宠着美人,倒将前事全忘了么?”
那皇帝见她气势咄咄逼人,却是吹胡子瞪眼地几乎哑言,良久才醒了神过来,挣开众人恨声道:“朕还用得着和人商议什么?这个人便确确实实是我大魏的宗嗣,你倒是给朕说说,若果朕不去立他,倒该立个外面借来的野种么?”
那皇后冷冰冰答道:“既然皇帝是真有考虑周到,那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何置喙的余地?”
那皇帝不想她竟就这样答应了,才缓了神色讷讷道:“你倒是识时务。却不知前面又在凑个什么热闹?”
那皇后道:“你又什么时候听本宫说过是反对立这个太子了。”言毕也不理会他,径自走到盈缺身前,俯□捏住他的下巴,便佯作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道:“昭皇子的确是生得好面相,本宫听闻你昨日进宫之前在山中遇见了白狼。却也不知道是何缘故,那狼却放了你一条生路。莫道不是我族神灵庇佑,真是要赐你做个太子不成?”
那皇帝这才回头道:“皇后你这番说话却是当真?”
那皇后道:“我不是不答应。只是这立储事大,陛下还需循着旧制才好。”
众人方不解其意,盈缺闻言心里却是蓦地一紧,才握了拳起,却觉肩膊上一痛,原来是有人正下了死力扣在自己肩上,直痛入骨里,只得咬了牙呻吟一声,待回头去看,居然见是那位异香美人,此时一双美目却是要冒火似的,正凌厉望着前面。
于是只听得那皇帝道:“那皇后的意思是?”
那妇人避开那异香恼恨的目色,便将盈缺甩手丢开在一边,立起身回道:“子即为储贰, 需先赐死其母*2。”
那言语说得极缓,却是声声打在那公主的心里,他这边方才拖着条发麻的腿勉强要站起身来,便听到这边他父亲道:“皇后所言,朕深以为然。那许氏本是带罪身,若是子贵,其母便断不能生……只是皇后你一心除之,莫不是在效仿前人,要在这后宫里独大不成?”
那皇后却轻嗤一声道:“天子却是多心了。我入主这后宫多年,也是所向无甚凭依,如若他日昭皇子主位,我与他又无恩情,也必不会得甚么好处。于是我今日维持着他,实是一心拳拳可鉴。”
那皇帝听她言语却是诚恳,便终于展颜,道:“既然如此,朕便依皇后所言,即刻派人招那罪妇进宫,赏她一个名号,到时便一起了了她的后事。”
当下便要唤近臣准备,却不料一抹红影忽然扑在了眼前,正是那异香美人,伸手便抢过了那出宫的令牌,脸上倒也看不出喜怒哀伤,只无辜咬了个嘴巴看着那皇帝。
那皇帝见他此时倔强神色,倒也是从没见过的新鲜有趣,一时便调笑道:“那罪妇住在深山中,此去路途坎坷,又不是教你去和人做什么美?香卿何必要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异香也不能言语,便只揣了那令牌在怀中,回头便朝外走去。
注:
*1手铸金人:皇帝登基后,从有资格的几位候选人中选定皇后,之前需进行一个“手铸金人”的仪式,于是“不成则不得立”,只有手铸金人成功,才会被正式册封为皇后,视为天命。
*2子即为储贰, 需先赐死其母:即“子贵母死”制度,是为防止女子或外戚乱政,皇子一旦被立为储君,其生母必须先被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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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许氏遗孤 ...
那异香本是乘了华盖连夜出的宫,去的时候天时已是昏昏,只是到了城外,便嫌山路陡峭,教人专雇了肩舆抬上山去。只留了一个侍令官及左右两个侍卫护着。
那永乐庵在山林深处,原本以为沿途必将寂寞冷清,却不想其时正值夏至之夜,路上便是有许多民间百姓在那里烧了纸钱香烛祭夜,这战乱年头,流离祈福的人自然也多,于是那黑漆漆的山里,逢人皆是在那四处挥挥洒洒的,光是用来招魂引路的白皮灯笼就如漫天飞舞的萤火般明明灭灭,却是好不一番热闹的景象。
即便是他们衣饰贵气的一行人经过,也是毫不见避让,反而拦在路上,甚或有个女子还在那里自顾哭得凄凉。那异香也不去驱散,等了半晌竟自己跳下车来,上前扶起那个女子。那女子抬头,没想见却是一个打扮华丽的贵妇人,便是一把推了开来,戳鼻大声地叫骂起来。左右要去挥退开,反被异香阻住,只立在那里静静听她叫骂。原是夫家及自家的兄弟皆为国捐躯,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这般说到后来,便是语不成声。
异香听她说话,面上却是无甚怜惜之意,只是却拔下发上金簪,伸手予之那妇人,那挽发的簪子一落,他一头乌黑长发便覆面下来,他却一任如此不去管它,只唤了左右绕道而行。旁人见他如此做派,却甚是讶异,只是既便是问了,那异香却也是没有言语回他们,只能听从作罢。
不料那一路而去,相同的事情却竟是接二连三,直到得那庵门之外,那异香竟已是发鬓散落,衣袖皆宽。全身上下只留一串他从不离身的玛瑙珠子,其余却全捐了给路人。只是那人此时虽没有了平时佩戴的华贵饰物,下了轿后只站在那里,却是自有一份凌厉之姿。从人竟一时敬畏,只侧目不敢言,因一向来只以他为妖人,万不想今日看来又是大不相同。
那侍官这边引异香进去,一干比丘尼出来接了,中间便有那一身素衣,剃了发的许氏。当场宣了皇帝口谕。那许氏既知天命如此,脸上虽是灰败,却也不敢推辞,便默默跟了他们离开。
出了门外,那许氏原也打定了主意辛苦走路,却不料那前面先行的人却让了轿子给她,自己倒下了轿步行。
那许氏这时方才敢正眼去看那异香,见他虽然此时是披头散发形容不整,面容身姿却颇见秀丽窈窕,一时间是雌雄莫辩,反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人是谁。忍不得出声去问旁人,回说是皇帝身边宠臣异香。
那许氏为了她那独子,由来也是甚为关切宫中各样人事。于是自然听过那异香的名号,说是近年来后闱混乱皆因这人惑主。如今一见,却不知是此样一个不男不女又举止古怪的人,倒是与她原先所想大相径庭。偷眼去看,只不想那人却也正魔魔怔怔望着自己,一双眼睛是水样含情,倒十足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这妇人这边心下大骇,却不晓得自己分明已是徐娘半老,这番去到宫里本又是凶多吉少,死到临头,却什么时候又惹来了这个魔障风流。
还正在惊疑不定,一行人已走到一处偏僻之处,此时已近子夜,一轮残月悬在天上,路上原本祭奠鬼神的人此时也渐渐散了,远处只隐约闻得几声不甚清晰的啼泣,夹杂了林间夜鸮阵阵幽号,便是一派鬼魅森森的景象。
那许氏年轻时刚被放逐到山上,被人驱赶着行过城门口,便见家人的首级一个个高悬于木上,她那时惊怖已绝,加上刚产子虚弱,便昏倒在当场。入了庵门后幸得佛家人救治,过了半年才缓过了命来,从此只一心向佛,前事并不敢去多想。只是到了今日,耳中听得那凄怨声,此情此景,却是又勾起了当年悲伤,到底还不能真脱了红尘,心里哀恸又起,坐在轿上便大哭起来。
她这边泪还挂在面上,却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起,座上那轻薄的幛子便荡了一荡,不一刻终于平了,外面于是突然停了下来。这番变故甚是蹊跷,那许氏不由得探出头去看,这一下看却是大惊,只见那原先跟来的侍官这时正倒在地上,左右两个侍卫却是面色不动地跟在异香身后,对面那两个肩夫神色骇然地立在原处,貌似正拔腿要跑。
那许氏连忙下得舆来,却见那异香正对她盈盈而笑,不多时伸了手过来一把将许氏抱在怀中,那妇人不解他此番做作,只知对方虽是烟行媚视妖若女子,实却是个男子,这会儿与她授受,实在失宜,赶紧推了开来,却见异香双目仍望住自己,倒是仿佛从她那里受了委屈。那目色清澄,却是没有什么轻薄的意思,那许氏反复揣测,却仍是猜不透他这番用意,便直言问道:“你究竟是谁?如今这番作为,却是救我还是要害我?”
那异香闻言从腰间解下那唯一没有送出去的东西,递到许氏面前。那妇人接过一看,是一串血玛瑙珠,正中一个如鸽蛋大小,中间有流水般的纹路,鲜艳如鬼瞳憧憧,上面是明明白白刻了个“稚”字。
她这边见了这个,愣怔良久才道:“此物你是从哪里获得?”
那异香却不声不响,只抬头望住了许氏。那妇人颤抖着伸手描了他容颜轮廓,却越看越是心骇,不由喃喃道:“那一年家中遭祸,我身在皇宫里不得自由,等放了出来,家人便都散了。我只道男子都给杀了,可怜我那么弟许稚年尚且幼,又能懂什么人事,却是跟着一起去了。而你现在拿了他的信物给我,却又是个什么意思?”
她这边逼问,不知道那异香却回不了她,两人静默对峙了良久,那许氏才恨声道:“原来传言中那宫里媚行惑主的妲姬,说得就是你。如果你真是阿稚,那却是千万个败坏了我家的门风,就是爹爹妈妈在天,也必不会见宥于你。”
那异香听她言辞刻薄,却是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那许氏见他毫不知羞耻,更是上前挥了手便狠狠扇了他一记,那耳刮子凌厉,异香面上便起了一道刺目红印,只是这会儿他却仍旧是不言不语,只咬牙承受了下来。
半刻见那妇人怒意渐缓,才伸了手去,将她往路旁推去。那树林深幽,妇人脚下踉跄,被他这样一推,便是摇摇晃晃跌在地上,此时便见那原先站在异香身侧的卫士上来将她扶起,其中一人朝那许稚抱拳一拜,随后两人便带着那妇人走了。
一时间山道萧瑟,只余那一个人,红衣飘飘地立在路中,便如夏至夜里游行到此处的地府鬼魅般,露出半张忧悒奇诡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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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乳母探囚 ...
再回头说宫里,那重月公主心知这次异香前去,要带回来的人正是自己亲母,虽说他进宫之前便与他家保母有所交代,可心里终归是知道此事绝不会如自己所乐见,于是忧心忡忡不得稍歇。
直待那安身的殿里终于人影渐少,他才敢立起身来往外走,这时方走出了内院,却被几个值守的宫人拦住,其中一个颇为眼熟,盈缺是认得的,正是那时引自己去见那皇后的。
他当日被那几个宦官强押着差点喝下毒酒,如今余悸犹存,这时看到自是心里一吓,连忙佯作不见地低头避开。却不想那人眼尖,也不管什么礼数,就大步挡在了他面前,高声道:“昭皇子留步。”
盈缺从不曾被人唤过这个名,是颇不顺耳,这时偏偏听人用这个来叫他,又思想到也正因为如此,他母亲许氏才将遭祸眼前,心里便更是不甚舒坦,于是冷了声挥开道:“我不过是心中烦闷,就去外面走一走,难道也要你这奴才同意么?”
那人便低头退了一步道:“小臣不敢,只是皇后娘娘有吩咐过小臣,殿下病体尚弱,还需好生休养调息为重。这夜深露浓的,万一殿下就这样跑出去受了风着了凉,出个什么差池,小臣怕不好跟皇后娘娘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