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缺一听他提到那个妇人,心里顿时恼恨非常,便用力拂开他道:“你倒是听话。不过我可没那多余功夫去管你是否担待得起。你若是机灵,现在就去替我回了那妇人,说我如今可是精神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他这样走了两步,却又被那人拦了住,细声细气地道:“昭皇子要出去散心也是理所应当,只是皇后娘娘这会儿正请了个殿下的故人来,你这时若出去,要是和那人错过了可不太好。”
那盈缺本就等他母亲等得心焦,这时听他话语,又料不准是哪个,一想如果真不过是为了透一口气,和他妈妈错开,却是不好了。这边方才惊疑,只得忍了下来回到屋里。他这样直睁着眼到天边出了晓星,实在困倦,才坐着微打了个盹,还正在迷糊中,便觉察有人蹑手蹑脚进了房来。
话说那公主本就任性,如今那样枯坐了一夜,心里早躁得火烧火燎,这时也不多问,顺手拾了床头一个铁如意便朝来人丢了过去,只听得那人叫一声“哎哟我的祖宗唉!”,就重重跌在地上。
盈缺听得那声音耳熟的紧,这时一睁眼,便望见自家的乳娘在那里抚着额头叹气。他这时才知自己砸错了人,当下歉仄不已,赶忙上前拉了起来,接过来埋怨道:“我跟你吩咐过要快走,你倒好,怎么反而进宫来了?”
那嬷嬷闻言便又苦下一张脸道:“公主,舍了你,我一个人能走去哪里?”
盈缺道:“天下之大,总有这宫中势力所不及。此时北地动乱,南边则还算太平,你只需携了我妈妈,便是去投奔南国也是无妨。”
那保母道:“我家在这里,便真要去投奔心中也是踌躇。话说昨日我在家里听到你在宫中尚且无恙,便欢喜得要去告诉你母亲。只是才走到半路却又听到你妈妈被人带进了宫来,于是只得先返家再行计议,不想后面又有人来相请,就这样带进了宫来。来时实夜已深沉,怕惊扰了你好眠,这方才等到了这个时候。”
那公主闻言,顿时面露哀愁,道:“莫说什么好眠了,我这一宿都是不敢阖眼,就怕一醒来,就听到……”
嬷嬷方自疑惑,道:“听到什么?”
那公主说话间泪水便已盈眶,道:“父皇昨日拟了诏,要封我做太子,那皇后听了倒不反对,却定要依古制把我母亲治死了她方才甘心。而我父皇狠心,当下便应允了那妇人的毒计。你昨日听到他们要将妈妈带进宫来,必是要对她不利。可怜我又被他们囚禁于此,不知如何才能救得我妈妈,是故在这里如坐针毡,又怎么敢安心睡去?”
那嬷嬷闻言大惊失色,忙先安抚了下来,方又问他细故。那公主强忍着眼泪,便是从他进宫到眼下被囚监在此的经过一一都诉说了个遍。
最后那公主心里自然又不忘那一个人,又问起他家乳娘将夏侯颖如何安置,得知已经平安送下山去,方才稍稍定了下心。
这边两人还在说话,听得外面先是更鼓声响,不多时庭前便有喧闹声震天,方差人去探看,回来报说是许氏被带进了宫来了。那嬷嬷听了一边心焦,一边也是疑惑,朝盈缺道:“我昨日便听说已经将你妈妈带进来了,为何到这个时候才来,还出得这么大的动静,倒是好生奇怪。”
这边那个刚才去探听的宫人嘴碎,这边倒自己说了:“外面现在吵得厉害,实是因此次去接那人进宫,皇上却平白丢了美人,是故在那里生气。”
两人急问细故,只是那小宫人也是说得不明不白,貌似是那皇后多疑,以为那异香自荐了去宣召许氏必存有私心,故后面又另外派了人去,这样一个来去,人是带了回来,原先去接的人,却反而在中途给丢了。
这边牵扯到这个厉害人物,那皇帝才是真坐不住了,如今那般喧闹,便正是那一国之主提了剑要砍了他的皇后呢。两人听到皇宫里这般的荒唐事情,虽喜得那恶毒的皇后眼下情状狼狈,只是因着许氏祸在眼前,便又是不展愁眉。
这边踌躇了良久,那公主才一咬牙,拉了那保母道:“如若不能保我母亲不死,即便我做了太子又能如何。今我寻思有一法兴许可以一试,却须得奶娘助我一臂之力。”
那嬷嬷道:“公主尽管说与我,老身自当尽力。”
那盈缺死气沉沉地一笑道:“我就装死躺在这里,不日我父皇必来看我,到时若是问起,你便说我思母心切,学仙人辟谷*去了。若那人还对我有所期望,便不会真放我死了,若是他真不在乎我,那到时我就拼死再想其他法子,总之定要救我母亲平安。”
注*辟谷:不食五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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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巧计出宫 ...
那公主想出的法子对他自己着实苛刻,他本就是非常气硬之人,这会儿便说到做到,更为了取信于旁人,是故竟真的三日不进粒米,只靠他家随伺的保母着些汤汤水水勉强续着他的一条命。
只是盈缺那般辛苦守着他的誓愿,到他皇帝父亲那里,却像撞进了棉堆里去了,是无声无息,直到了第四日晨间,才有人带了他许氏一封手信过来。前面还在劝慰,后面却已经是个诀别的意思。那公主看得悲起,实不相信那是许氏本意,心头一通狂跳,便不顾一切奔了出去。那些宫人照样来拦,却被盈缺一把挥了开来,众人正拉拉扯扯间,却听得不远处有人一声冷哼。待盈缺抬头去看,却见是那胡后正没什么好脸色地站在眼前,朝他开口道:“昭儿,你不日便成储君,怎么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如此不懂规矩,也不怕丢了咱们宗家人的面子。”
盈缺连日没有进食,腹中饥饿,前面又刚与人争执,这时不意料间看到那妇人,心火顿起,一时间不禁头晕目眩,连忙勉强稳住身子,快步走到那妇人面前,气恨道:“我又不是在这宫里长大的,我管他什么规矩?我眼下只想见我妈妈一面,今日若见不到她,这太子之位谁愿意坐就谁去坐便罢了。”
那皇后看他出言虽然狂妄,脸上神色却是认真的很,于是冷冷一笑道:“小小年纪性子倒是挺犟,你今天要见你母亲,本宫便带你去见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再言后悔二字!”
盈缺万没料到这妇人竟发善心,便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随同上了那皇后的凤辇,两旁四个宫人开道,金铃沉沉,便一步一摇地朝那永巷深处去了。
后面那公主保母却担心蹊跷,只是才追到半路,便被人拦住,可惜那公主一心只记挂着他的亲母,是一刻也没有回头。
一行人不久即到了掖庭宫,那里住的皆是犯妇,平日冷清非常,更不用提有贵人驾临。这会儿几个当值的宫人一见来的竟是凤驾,连忙跪下来拜见,其中一人匆匆进去报了,不刻便有一个瞅着资历颇深的公公出来跪安,口中道:“皇后娘娘差遣的事情,奴才按您的吩咐,是一样不差地全办好了。”
那皇后听毕,冷冷淡淡道一声平身,便回头朝盈缺道:“昭皇子要见的人,就在这里面,你既然吵着要看,那就去看看她罢。”
盈缺方才听那掖庭令与皇后的对话,实不明就里,只是心里本就不信那皇后好心,于是此时惊怖已绝,也不多想便舍下众人直直朝内奔了进去。那台阶年久失修,就有朽木断裂了开来,他这边跑得急了,脚下就是重重一绊,只是那公主却全不放在心上,这边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只管再进。方到了屋内,外面还是青天白日,里面却是黑漆漆地视野不明。那公主摸黑地站在那里伸头探看,中有一处铺着寝具,上面隐约是个人形,却是静悄悄地不见什么声响。盈缺自到了这里心头便是忐忑,这时更是狂跳一气,忍不住出声疾呼他母亲许氏的名号。
叫了半晌却没听到有人回应,便道出了什么不测,一时几欲疯死,连忙拔腿要回去找那皇后伸张。
只是才没走得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呼吸微弱之声,盈缺大喜过望,连忙又赶了回去。那寝具上面躺着的,正是许氏,此时望见了儿子,正艰难伸了手来,得盈缺握住,触在手里的,却是一只嶙峋瘦骨。
那公主见许氏尚活在人间,是悲喜交加,红了眼眶道:“妈妈,前次我见你时,身子尚那样健旺,不想才过去几多天,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定都是那毒妇害得你,看我找到机会,非帮你讨回公道来不可。”
那许氏闻言连忙起身阻住,只暗自垂泪道:“我儿千万莫轻举妄动,这宫里是那人的地方,我苟活至今,死是不怕的,怕的只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前日我听说你为了要见我就绝食寻死,可教我心里一通难熬,这才落到如今这副可怜模样。你若还要自戕,不如就教我先死便了。”
盈缺“啊”一声,这才道原来自己任性却害了许氏,心下方才悔恨不迭,道:“求妈妈见谅,我是再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了。”
才一话落,便听到身后有擦火石之声,盈缺回头,才见一采女进来掌灯,后面跟着的,正是那胡后,这时方冷冷看了他们母子一眼,朝旁边坐了,对盈缺道:“本宫先前就说过你不要后悔,这边两人倒是哭得好看,实在有碍观瞻。若是哭够了,便随本宫回去吧。”
那盈缺到这里方才信那胡后,料想她如此施惠于己,兴许是为了方便他日受她掌握。然此时心中又实在感激,便也不再冷脸对她,只捏了他母亲的手留恋道:“再让我看一看她罢。”
那胡后这边一把抓了他的手,不高兴道:“你们母子情深,纵看到天荒地老也没个穷尽。你是不急,本宫门外的车辇却是等不急了。”
那盈缺才只得勉强收了手,一步三回头地离了那掖庭宫,然后重又坐了那皇后的车,慢慢往外行去。
这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在路中停了,道旁便有几个宫人推了手车过来接应,那推车里却是铺了一张竹席,几捆烂草,上面腌臜得厉害。盈缺不明所以,忍不得朝那妇人看去,那皇后却只是望向前方,道:“你此时想不想出宫?”
盈缺心里一跳,咬了嘴唇不敢答话,那皇后便冷冷一笑道:“你自小养在宫外,不知道这皇宫里的门道繁杂。本宫看你品性天真善良,也当不得这个江山之主。这掖庭宫里死人也是平常,本宫正好帮你做了安排,只需乔装一番,便不怕惊动到别人……如今你可安心离去,你母亲在本宫手中,本宫自会照料于她。你若贪图那皇位,本宫便也有的是教你后悔的法子。”
那盈缺闻言思虑再三,便下得车来,将身上绢衣一脱,丝履一弃,于是光着身子,赤着双脚朝那推车里一躺,左右宫人见之,连忙将他卷在那竹席里,拿稻草捆了再在上面扑了些黑漆漆的污水,便运了出去。
那竹席破旧,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裹过尸首,散着恶臭的霉味,随着车子颠簸,一阵阵钻入鼻间,那盈缺自小也一半是锦衣华食,哪受过这等待遇,这时再加之腹中饥饿,身上又着实粘腻闷热,便像是有几根柱子朝全身上下不住地碾磨撞击似的疼痛非常,这样不多半会儿便生生将他撞昏了过去。
39
39、故人恩情 ...
到盈缺回了神来,已身在城外,是个他从未来过的地界。极目四围,全是荒草凄迷,远处隐约有几个土包,蓬松松地堆在那里,四旁散着几根被什么野兽刨开的物什,仔细看了,白森森的,正是人的骨骼。盈缺方才觉着蹊跷,站起身来,没走几步却是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才又见一具血肉斑斓残缺的尸首,半边脸都被啃干净了,一个眼乌珠子爆突在外面,形状甚是可怖。
他这才知此地是个乱葬岗,心里顿时恨那胡后狠心不能信赖,原先是说得好听是要放自己出宫,如今却只是这样将自己丢在这里,分明就是任凭着他自行生灭。
只可怜他身上连一件蔽体的衣裳也无,还正在愁烦,却只听得耳边有羽翅扑打的声响,仰头一望,只见顶上几个秃鹰盘旋,当以为是有新鲜的猎物到来,它们占地为王已久,此时见到生人也是不怕,便是朝着那公主斜冲下来。
盈缺被那些大鸟一个猛劲撞翻在地,胳膊上也被那利爪划了血淋淋几道,他以前哪受过这样的罪,当下心里是气恨得紧,连忙随手便捡了地上石块还击,一人几个大鹰来去搏了良久,最终那公主才得胜将那些鸟儿赶跑。
盈缺吃了那些鸟的亏,心知只是勉强为赢,他此时腹饥,经此一役,身上更是没力,寻思若是稍后天色晚了,兴许会出来些什么更难应付的东西,此地当不能久留。连忙俯身去剥了那几具尸首身上尚有些样子的衣物,胡乱系在身上,便找了路下山。只是他心慌意乱,转来转去也是颇费了些周折。
可喜他所处离皇城尚不久远,顺着人迹走,也是不多时便到了城内。这年节国内虽是四处硝烟,唯皇城却仍算太平,此时日头尚高,百姓照旧行市,烈日底下叫卖声声也是热闹非常,那公主先前绝食三日,只在方才沿路摘了些野果充饥,况且他正是身轻体壮的年纪,那么点果子实当不得大用,此时便又饿得头昏眼花,腹中痛绞,无奈手上却无可换食物的财物绢帛,于是只得勉强含了个草根在口中乱嚼,权代裹腹之用。
只是那草根毕竟不是良药,嚼了半刻口里便是苦涩难当,那公主此时又走得脚底发痛,越发觉得前途未卜。他好歹是金贵之人,这时便是赌气一屁股蹲在地上不走了。
他那样副破烂腌臜的打扮,来去行人见了他,也就只当是流落的乞儿,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倒也施舍了他几个钱币。只是那公主却不知道那钱是怎么个用法,心里只怪那些人小气,倒不给自己些吃食,只是要他张口伸手去要,那却是打死也不做的。
他那样气弱,便背靠在墙边,信手玩那几个五株,滚来滚去滚了几遍,便有其他几个花子看来眼红,上来争抢走,那公主便也事不关己地笑看了那些人一番,再勉强抬腿又走离得远一点。
这样停停走走,不久便到了一处朱漆的门前,一望便知是士贵之家。那公主爱他家的门前阔绰荫凉,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下,只不想才坐了不多时便有家奴出来要赶,那公主心中不平,就上前与那人理论。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从府中开门出来一个女子,站在那里高声问道:“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惹得你们这样一个好吵。”
那家丁道:“回禀三夫人,是这里有个花子赖在这里不走,无需劳动到您老,属下这便即刻赶了他离开。”
那盈缺听了便道:“我也不是成心要赖在你这里,我只是走得累了歇歇便罢了,你们既然光明正大地将大门口筑在这里,却怎么就连这点方便也不给路人呢?”
那家丁道:“原来你是要钱,我们家主人正是那乐善好施之人,你拿了钱便快走吧。”
盈缺摇了摇头,便又坐了下去,这边回道:“我又不要你施舍什么,我只要坐在这里边好了。”
那家丁无奈主人在旁,又不好大叫大嚷,只能上前推他起来道:“这位大哥哥,我们这里也不是不给你坐,只是你穿得这样破破烂烂,坐在这里实在有碍观瞻,好坏失了我家的面子。”
那盈缺却是不以为意,反昂起了头道:“面子不面子,不过是一张人皮而已,我现在穿的是这样,你又怎么知道我以前或是以后,是不是又穿得起丝织绫罗?”
那家丁听他说得傲慢,方还想辩驳,却被方才出来那女子挡在一边,那女子就此走到盈缺面前,看定了他,笑道:“这位俏公子说得极对。只是你又是怎么就从丝织绫罗沦落到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这其中细故,奴家倒是想跟你好好讨教一番了。”
那公主听她说话,一个大户人家的夫人,言谈却如流水浮花般不庄重,也是微有些讶异,这才抬了头去看那女子。这一看却是微微愣怔,原来是个相熟之人。
盈缺连忙又低了头去,便起身就走,却被那女子拉住道:“你方才脸皮倒厚,只是这会儿怎么又这般皮薄?倒像我一个认识的故人了。”
那盈缺便也不回话,甩了她手仍执意要走。
那女子见他倔强,只在他后头高声道:“我当日欠你一个人情,今日你落魄到我这里,便是上天指引着要我还你。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故事,却断不能看你到了这里又放你这么离去。”
言毕便又上前将他牵了进去。那盈缺本就是因着性子高傲才不肯拉下脸来求人荫蔽,却不是真心要走。这时见她言语至此,也就半推半就地跟了进去。
却说诸位猜到那女子身份了没有?原来正是当日盈缺放她下山离开的乐户女子,她本身在妓家,后被这户王姓人家里包去,在府里做了歌女,辗转被主人赏识,这才收去做了侍妾。她出生虽是低贱,但性情却是豪迈之极,今无意间遇见故人,也不在乎他形容肮脏,便擅自带了进府里,命人给盈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府里众人见他打扮过后,那天生的贵气便重现天日,心里也不由得一阵多疑。只是那姬女却在旁打圆场道:“这人是我远房表弟,为避兵荒之故才流落到这里。”便是后来家主人回来,也是依样说了。于是被分配去了马房看马。
却不想那盈缺虽是高高在上的皇家人,喂马倒是精惯得很,只是打扫的事情却着实累人,才会做到一半,便坐在那里偷懒。被那姬女看见,便是好一通取笑,后又道:“你是皇家的人,自是做不来这样的事,你可怪我这样帮你安排。”
那盈缺诚心道:“姐姐这样安排甚是妥当,我并不想被人知道我的身份。”
那姬女便道:“你那身份往日是为了避祸,如今皇帝已经昭告天下,你又何须怕人家什么?前些时候我还听见外面传闻,说你即将位为太子,可不知才没过个几日却在我家门前看见那么狼狈的一个你,这往来周折,还真教人费解。”
盈缺低头看地,便沉沉道:“既然费解就别去解他,那宫里的人事着实可恶,我不想说出来让你再取笑我了。”
姬女见之笑道:“但随你便,我在这个地方是自由的很,过几日我家老爷便要出征,也不知道几时能回,到时也正好留你在我身边作伴。”
那盈缺听她言语,不由得回想起当日之事,一时满脸飞红,避开了道:“姐姐莫要出言哄我。我知姐姐是大义之人,你既然受你家主人恩惠,如何等他不得。即便是一人在家寂寞,也不过一年半载而已。”
那姬女叹一口气道:“你倒是知我甚深,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良人,不用说一年半载,就便是三年五载我也能等得。只是他此去,我也不知却是不是有命回来?”
盈缺皱眉道:“你又是何出此言,那样不吉利的话,难道也是轻易说得的。”
那姬女回道:“我家老爷也是征战之人,今日封了刺史,若是得胜回朝,也是件盛事。只可惜我家老爷一人出征倒还好说,今次皇帝却偏偏给他安排了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废物做副手,恐怕到时候还得顾着照顾那个士家的贵公子,着实教人担忧。”
盈缺听得他话语,却道那副手是个孩子,一时起了兴趣,便问:“却是谁家的孩子,要被扔到战场上磨练,着实可怜。”
那姬女就回道:“正是那夏侯家的。”
盈缺闻言心下一跳,道:“哪个夏侯家的。”
姬女道:“就是前些日子在冀州吃了败仗的夏侯广夏侯老将军家的幼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又怎么能经当得了那战场上的凶险。”
40
40、整军待发 ...
话说自那日盈缺从姬女口中得知那小夏侯被自己父亲派去平乱,心里就再没得安宁。他是原本就吃过宫里面那些人的苦处的,这时心下便寻思着那小夏侯年还未及十八就要出征,定是因着自己的缘由。
他父亲对他从小不曾亲厚,自然也是不知他的品性如何。那时却平白无故要选他作太子,表面上虽说是装作一派自然,私底下也是难免有所计较。
再则自己与夏侯家的交情众所周知。他母亲许氏在他初与夏侯颖结交时就曾坦言忧虑道:“那夏侯将军在朝中人脉虽广,却幸亏是个只知打仗不知变通的蠢人一个,你的确对那个夏侯颖是一腔赤诚,可放在旁人眼里看来,却只会先去揣测其中权谋利害。怕的是到时候连累了夏侯将军却也不知。”
那公主初时倒不以为意,如今一贯通起来,便知是他那皇帝父亲对他的考验。此次将那小夏侯封候,正是想试探他们的应对。那夏侯广爱子是个有名的,他若因其幼子出征之故对朝廷有所埋怨,而自己能不能借着那交情将他顺利安抚了下来,便是对能否保住那太子之位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只可惜那皇帝棋差一着。他料不到那夏侯广却真是愚忠之人,即使心有不满,因着朝廷之故,竟也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竟答应了下来;他同样也料不到那公主当日推拒,却是出于真心,盈缺长年幽居山中,是一点争位的意思也是没有。如今更是被那皇后哄出了皇宫,于是乎也只能拂了那个美人异香的好意,虽经历重重波折,倒又做回他的逍遥公主去了。只是话虽如此,那公主此番低头看自己身上行头,心想,却是连之前都不如了。
盈缺这里心中虽是担心那夏侯颖,可无奈府中人马忙着备军,并没空让他一个暂作的小厮出来通融。这样忧心忡忡地直挨到第三日,到整军待发时,才找到机会托姬女央求了随军。可喜的是那王将军原就是个好说话的人,那盈缺没有户口年纪也是不长,虽没上兵籍,却充了做个喂马的,一同带了出去。
军队从京都出发,行了半日到达京畿的墉城,与夏侯颖带的人马汇合后誓师。
只见那高台上,那王灏将军陈辞慷慨激昂,是奋力动员全军将士是时候为国报效了,底下众人为那当下的情景所惑,于是应者声云集。
那公主只站在众兵将身后,远远望着他身边那个木讷而立的小夏侯。那日在熊洞之中,紧搂在怀里的人,分别也不过才寥寥半月而已,却又为何已经彷如一世,他那时分明肩背上受创,血如泉涌,还躺着那里奄奄一息,如今倒是能英姿飒爽地身为副将,站在众人面前,那小夏侯的面色此时被烈日灼得通红,神色间却是庄严肃穆。那人虽说常常做出个不怕死的样貌,总将要追随着父亲出征挂在嘴上,可毕竟是未及束发的小儿,于是那公主看了半晌,又似乎觉察到了他心内的忧惧退却。
那公主真切的痛在心里,直把牙根紧咬个痛快。
他这时也实在不懂自己此时的心思,他那边分明知道那小夏侯生性豪迈,是一心向往着要在场上杀敌,只是为何如今这一刻看他那样单薄地站在那里,自己却只升起一股莫名护短的心。
盈缺自小远离尘嚣,于是从向来便是与世无争的冷淡性子,他跟着他母亲学佛,便认为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万事不能强求。往日住在山中,就常常有为亲人奔丧的山民闯入,眼中见得越多,于是那战事流离的因果,就越是看不得。从前他一任小夏侯诉说,皆是因为爱屋及乌才生的纵容,如今真的事到临头,却是千万个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上的人,去为他父亲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江山涉险。
于是他此时心里所念想的,竟是想抛却这所有人事,只为将那人带离这个炼狱所系的一方,即便要陷对方于不忠不孝不义,也是在所不惜。至于逃出了之后,又要如何,他虽也明知着自己与他都不过是不识人世艰险的孩子,却是只要能与他一起,便以为即便是前面有罗刹阻身,也一样无所畏惧的。
再论起当前战事,话说自前面夏侯将军失利,幸得中州的太守霍起联合当地豪强组织的武装顽抗,战事相持月余,交锋十数次。其后贼军便又绕了太行山直达幽州,再回头朝内包抄,便与西北面的六镇起义军有联手之势。
再话说那河北,关陇一带的驻守边城本就是治乱之所,便是在数月前已有镇将自己揭竿而起,其中尚有退怯之心的,也被一众暴民当场斩杀。后反军集结自各地闻讯而来依附的流民,况往内各地郡守及镇将长年不事防,刚愎自用的多,动乱一起,即纷纷遭难于破军,导致抗击不利,如此一来终至遍地群起响应起义军,反声日炽。
那些贼人借着气盛,便一举攻至黑水。直眼看要逼入京都附近,那皇帝才闻得风声,火烧眉毛之下才派了军队前去,而至于那夏侯广原本就是黑水一带的守将,贵在平日勤于操练,才挡得一时,便将敌人赶回去了几百里,由是才封得了名号再战。
只是后来却不想也因着他的失利,两方为害最炽的反军反而聚首。而更可怜朝中已无可用之将才,那皇帝见自己的江山即将不保,于是日前便心急如焚招了诸家大臣们计议,为解燃眉之急,只得委屈求助于往年一直兵戎相见的柔然国,放了关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敕勒族人长驱直入。
饮鸩终是不能止渴,而那王灏便也是受命于危难,从原先的羽军将卫临时被拔擢,和那小夏侯一起去援边,以侍机而动。只是众人都知当前那战局正如水深火热,所谓的侍机而动,却不过是个委婉的说法,那王灏原也只不过是个步兵校尉,只打过一些小仗,此去深入敌营,心中也是踌躇,再加上如今后面又挂了小夏侯这个拖油瓶,只是顾着个将领的面子,便强作一番毅勇。
好在京都里的兵士吃着皇粮长大,受朝廷的恩惠多,而不比那些边城迫反的,是尚算齐心。于是他们这边轰轰烈烈地做了誓师会,即刻便启程,入夜前已进入黑山地界扎营。
那公主瞅得时机,当晚便潜进了小夏侯营帐,原以为那小人身子虽不羸弱,但家里也是娇养,哪能扛得一日行军疲累,应当已入睡,却不想才进帐中,便见他睁着一双眼睛,黑漆漆地坐在当下。
盈缺还没受得惊吓,倒是那小夏侯一声大喝,害得盈缺连忙扑过去捂住他嘴巴叫道:“夏侯莫慌张,是我来也。”
话说那小夏侯此番出战,又是惶恐又是兴奋,从前日整装前便是无法入睡,今日带着他父亲旧部,终于等到来了墉城,此前更是听那王将军誓师之词,就是到如今也是心绪澎湃而稍不能平。于是只呆坐在营帐里想着明日又该如何过去,却不想却被那公主趁着他帐前的守卫半刻疏失,偷巧闯入。只吓了一吓,直到听到盈缺声音,才又惊又喜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公主闻言便握了那小夏侯一双手在掌中,回了他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作者有话要说:呃,下午贴帖子的时候忘记跟大伙儿说新年快乐了,转回来说一声,祝大家团圆夜吃好,春节玩儿好,明年一整年都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哪~~~哦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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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营帐决绝 ...
前面说盈缺从宫里出来意外遇见姬女,投到王家,后意外获知夏侯颖被派出去打仗,心里担忧,便混进了军营,趁着天色遮掩,夜奔了那小夏侯帐里,倒是把那小夏侯一个好吓。然两人还未多叙,那公主却拉起小夏侯就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那公主说得轻巧,可不知他的小夏侯却是不依,道:“你要带我走去哪里?”
盈缺于是望定了他道:“只要离了这里,无论走去哪里都好?你是那样纯然美好的人,又何必要被他人污秽了去做那杀人的器物?”
那小夏侯一听这话,却是不高兴了,回道:“我生在这大魏的土地上,报效国家是理所应当,大丈夫征战沙场,死我是不惧的。”
他如此说,脸上神色也是坦然。那公主志怔怔看他良久,最后却只冷哼一声,“我向来以为你伶俐,却不晓得你竟和你父亲一般愚忠。你这么点年纪,倒是得了这个国家什么好处,难道是非要和你父亲一样,到断了一臂,才甘心在家养老么?却可笑你那点本事还不及你父亲呢,所以你这样紧赶着,难道就是去送死的不成?”
小夏侯不料他劝便劝,居然说到他父亲头上了,别看那小夏侯平时在家被宠得无法无天,偶尔张狂得忘了性,就便是他父亲也当做寻常下人一般呼来喝去,可纵是如此,这天底下他最敬服的,却正是他这个老子了。如今不意间听那盈缺对夏侯广语出不敬,言辞间还如此轻蔑自己,怎么可能不和他计较,顿时是大发雷霆,一个大步疾冲上前去,就将那公主是狠狠撂在地上,直恨得目眦欲裂,吼道:“我父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的那也都是你家的江山!今天却换了你这样冷情冷心地在这里说风凉话。……你,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盈缺!”那小夏侯心中怒意难平,也不管他是不是皇家的人,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便是先捶了一通再说。
盈缺这边自知失言,于是即使被打得口角豁开,闭了眼一声不吭只管接了下来,到那小夏侯打了不一刻停了手,他方才慢慢睁了眼。却不料猛然间只看到顶上横着两柄明晃晃的枪尖,直朝自己鼻尖刺来,那利器后面,原来是那夏侯颖的帐前守卫,显是他们里面出得动静于是乎才引了进来。
兵士出征,事关军事机要,将领的营帐未经通报擅闯,按惯例是可以格杀勿论的,盈缺虽不曾随军打过仗,却也略知一二,事出突然之下,已不知要如何应对,才惊慌失色间,幸被那小夏侯喝救了下来。
那公主这时方才逃了过鬼门关,分明惊魂未定,却还想开口说什么,只是那小夏侯怒气尚炽,却已是听不得他言语,挥了挥手道:“你我如今已话不投机。你本不是这队伍里的人,就速速离去为上。从此我们各走各的路,就是不相干的人了。”言毕吩咐左右将他带出帐去。
他这番话说的绝情,盈缺自是听得不顺耳,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便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用力推开了要来押解自己的人,朝小夏侯道:“你还记得从前你与我说你小时的故事么?你小时喜爱危险纵马,直把你妈妈吓得昏倒地上。你那时问我,若是换成我看到,会不会同她一样?你还记得我是怎么与你说的么?”
那小夏侯闻言却是一愣。
他那时还以为盈缺是个女的,对这个小姐姐是喜爱得紧。那时那公主说的话,他自然也是每一句都记在心上的。而盈缺的这一句,直教他心内又甜又疼,甜得是他要与他共祸,疼的却是自己不要他为自己涉险。
那时他对自己道:“我会冲上前去,将你从马上扯下来,纵被一同踩死。”
如今他担心自己年幼从军危险,分明贵为皇亲国胄,却一路不畏劳苦跟了军队过来,正是为了实践他当时和自己许的诺言。
那小夏侯听他提起当日,眼眶顿时一通发热,只无奈有护卫在侧,他如今身为一军之将,便要顾着些脸面,不能如往日在家做儿子时一般不识大体地随着性子大悲大喜,思及此,连忙掐着掌心狠狠忍了,也不回答那公主的话,只转身背对了他,吩咐左右道:“这人虽是我的旧识,却不在兵籍,你们先带他下去,好生安歇了,明日一早,便速速遣他回城,不得有误。”
而盈缺先前只顾着与他表明心迹,满以为自己话至如此,那小夏侯如果还感念当初,定能听他一二,却没想到此刻遭他回避,一时也是心冷,他原本就是傲气的人,于是此时虽还带要伸张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言语才能打动他,只得讷讷又收了回来,一转身便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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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心结顿开 ...
却说此前盈缺被那小夏侯赶走,安在营中,他来历不明,自是与那一众兵士们相处在一起,行军在外,帐幕本不够宽厚,何况离牲口又近,是膻味极重。那公主是娇惯的人,于是睡得极不安稳。三更刚过不久便爬起来,旁人问起,便说要去看马。这才出得帐来,见外面幕黑一片天地,只远处安置车马枪械的地方,才有几点火光,却无一丝动静声响,仿佛那更守的人也睡死了似的。
那公主想起先前小夏侯决绝,心里方是郁闷难抒,这时节受这夜色蛊惑,心里暗暗寻思,若果这时我身上有那一些江湖上的人士用的什么迷药,就将那小夏侯迷昏了背走,恐怕也是没什么人能够察觉得及,至于那药,要是问那姬女去要,定是有的,可那时他顾着来看人,却是没防备这一遭,眼下想来,顿觉无比懊悔。
他也是天马行空,这般胡思乱想到了后来,又不禁暗骂那巡守的人不尽责,如此疏忽防备,要真在要紧的地界,若是那敌军趁机夜袭,惊慌之下却是要怎么开发得了。只是他虽想到这一层,却也不知当时形势。从当年北镇镇将揭了旗而起到后来,反军几经壮大,如今是以势如破竹之势包抄了从北自南几乎半壁河山,就是京都不远的雍州也已破了一次,后被勉强收回,也是元气大伤。那些战役中流落下来的散兵游勇也是极多,然又聚集在一起,在各处为乱。
顺便说到这大魏皇朝本是鲜卑人打下的江山,而他们眼下正安营扎寨的这黑山脚下则就是他们族人发家致富的源头,是个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牛羊肥硕,一马平川的好地方,也是途径塞外的要道。这里住着的大多是仍以畜牧为生的鲜卑族人,这些人并不若京都里的同族人那般穿着习性几于汉人一无二致,仍是随性自在的草原人。
那盈缺身上流的自然也是和那些牧人一样奔放的血,只是他往日住在那寂寞离宫中,那时虽也有幸能够驰骋马上,却是没法去体会他老祖宗的开阔豪迈,可如今身在此情此景,却是感慨良多。眼前夏夜寂静,只需侧耳细听,便有草间的虫鸣声阵阵悦耳。遥远的彼方更有独狼的嚎叫声穿透了草原的风,时隐时现地传来。
于是他干脆盘起腿,仰头去看那镶嵌在漆墨天穹中的点点繁星,便忆起了许多与那小夏侯的片片断断的过往。
他尚记得那一夜两人都喝醉了酒,就横卧在了那祭台的山头,是听风吟月,好不欢乐。只是却不想如今才事隔半年不到,便要形同陌路,他一时间心有不甘却又无处排解,于是就只愿手边也有一壶子美酒,当下把自己醉死了,也不用等到明日当面分别感伤。
他这时心里是如此发愿,却不想当下竟真有一皮袋酒顺着他脸侧落下,那盈缺连忙拾起来捧在手里,拔了塞子凑上鼻尖去闻,酒香味浓洌,并不是在做梦。不由得回了头去看,不料这一看,却是正看到那之前刚对自己冷淡的小夏侯,就站在他身后。
盈缺这时心里实在还在气他,就一把摔了那酒在地上,使性子佯作骂道:“这行军打仗的,不是一向都是禁酒的么,你倒好,身为副帅,倒带头没个样子了。”
可那小夏侯却不管他,弯身拾了那酒起来,也盘腿坐到盈缺旁边,先仰头灌了一口,自说自话般,淡淡地道:“我年才十三,此前又无半点带兵的经验,恐怕这军中将士,是没一个能服我的,他们一定都在背后道,‘那小子只是借了他父亲的荫蔽,其实就如那史书上说的赵子一般,定不过就是个纸上谈兵*的空壳子而已。’……只可惜他们却都错了,我其实连那纸上谈兵,也是不会的,小时我爹拿来要我读的兵书,我也是全拿去剪了纸玩了。”
那盈缺回头望了他半晌,道:“既然你也知到道如此,那又糊涂接什么诏?带什么兵打什么仗?你要我,你是要我有一天从尸骨堆里把你寻回来么?”
那小夏侯仿若未闻,只一劲地往口里倒酒,良久才歇下了,道:“那就麻烦你到时候帮我将尸骨寻回家乡去罢……”盈缺才要做怒,那小夏侯便又接着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大义之人,方才在帐子里说得好听,可说到底,也不过为了自己。……我自小最敬服的人就是我父亲,于是总以为既然生为男儿郎,最荣耀的死法,便是战死在沙场上。可偏偏我小时爹妈为了给我续命,硬要将我扮作女儿,越是那样,我便越想着要堂堂正正地活得更像个丈夫,盈缺,若你与我遭遇的是相同的经历,你便理应懂我。”
那公主闻言只管咬住下唇,却是倔强地回道:“我不能懂。”那小夏侯以为自己与他服软安慰,那公主理应与自己惺惺相惜,却不料他这般不会说话,于是方怫然要走,不想又被那公主拉下来,道:“我与你所处境遇着实不同,若不做女装,便是死路一条。于是我住在那落月宫里,也从不敢去想着别样前途,只一心地当自己是个公主。才好平平安安了此一生。……直到那时见了你,我当你是个女的,才又庆幸着自己是个男的。却不想到头来,却是全都错了……”
说到这里,那小夏侯也仿佛忆起什么,脸上是一通不自在,忙要回避开,无奈手被他抓着,甩又甩不掉。只好恨恨道:“你是错了,既然如此,就不要一错再错了。”
他这边用词已是严厉,却不想对盈缺毫无用处,那公主只不放手道:“我可以答应你,从今往后与你再无瓜葛,却只是要你来答应我一句,这回就是做了逃兵,也好过这样紧赶着去送死?你一定要像个男儿一般死在沙场,我也不会去拦,只是,那就等到你齿摇发落,老迈昏花了再说罢……你如今还这般年轻,又尚未娶妻生子,若是就这样死了着实可惜。且不说我,就是你家里那个爱子如命的夏侯将军,也断不会答应的。”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只是那小夏侯闻言却突然手抖起来,连忙再仰了几口酒下肚,倒像是强自镇定似的道:“我今生是再不会去想那娶妻生子的事了。”
盈缺却是没漏过他脸上局促神色,心里方自疑惑,连忙扶住了他道:“你这话又是何解?”
那小夏侯闻言倏地站起,却是个回避的意思,道,“你要怎么解,随你怎么解就是了。”
可不知那公主见他如此,倒笃定起来,硬是将他拉住,逼视良久,那小夏侯终究气弱,涨红了一张脸,只醺醺然地又跌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了一会,见盈缺只望着自己,也不稍错开目光,便又恼怒起来,恨恨道:“事到如今倒仿佛是我的不对了!真若是要怪,第一个也该先怪得你。……你那时将我当做女的,居然就能坦然对我非礼了。这样的奇耻大辱,我即便终其一生,也怎么能忘记得了?而你现在居然还要我安之若素地跑去娶妻生子,你倒不如将我现在就拍死了干净。”
那盈缺实没料到自己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竟会引出他这番委屈至极的言语,这边眼还望着,手却魔怔地伸了出去,那小夏侯见他居然真的想拍死自己,又翻悔了,连忙伸手挡住,急道:“你不能这般没有良心,就算你吃干抹净了赖账也由得你了,可好歹你也该记着当日我从刺客手里救你下来的恩情?忘恩负义的人,必将被狗啃食干净!”
只是闻言那盈缺却冷不防笑了出声,这回倒轮到那小夏侯不平,却是低声嚷起来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就是你!”
他这边心神不宁,却是没留意自己已被那公主尽情搂在怀里。于是那边盈缺就咬了那小夏侯耳朵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我,我是没有比这个更肯定的了。你那时救我的恩情,我就是将命报给你也是不为过的。”他这样说着,便又将那小夏侯领口拉开,拿一双手轻抚在他肩背上那刚落了痂,色尚还粉嫩的疤痕上,煞是心疼地道,“那时你为了我受的这个伤,便是也一样铭刻在我身上的……”
那小夏侯这时发觉颈间麻痒,才明白了当下那尴尬处境,连忙推开了那登徒子的公主恼道:“你早知我不是女的,怎么这会儿又来动手动脚了,真好生奇怪。”
那盈缺却望定了他,正色答道:“不管他是男还是女,夏侯便只有这天上天下唯一的一个小夏侯。佛曰:空即是色。枉我念了那许多年的佛,那时却参不透这么浅显的道理,倒委屈了我的少司马那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