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街对面地上,正脸朝着他们,横躺了一个面皮通红,衣襟半开的酒徒,见了他们,便不住望了几眼,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又口中呼哧呼哧直笑。
那公主回看了半晌,心道,我们这两个馒头来得不易,可不能被那个腌臜鬼抢去咯,就赶紧拉着那小夏侯挪远了些。
而那酒鬼见他们防备,倒也不恼,忽地在两人身后开口道:“你们是当我要抢你们的吃食么?我好说家中也有些薄财!即便是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又怎么会稀罕你们那连清汤寡水也无的干扁馒头。”
盈缺还不及回话,那小夏侯一听却哈哈笑了,道:“你这个人牛皮吹得好大,既然家中有钱,怎么这会儿又潦倒地躺在这里?”
那人回道:“你们两个难道不也是体面人家出来的么?如今同样流落于此,又有什么好说的?……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这个年头只保管着不饿死自个儿就行了,那金山银山再多,若是国破了,一朝江山易主,这些也都终归是要没了的。”
那小夏侯听他这话讲得不好,忙站起来要和他理论,却被盈缺拉住,劝道:“那人说话疯癫,说不准就是想讹我们,你理了他,倒正是中了他的计谋。”
夏侯颖觉着他说的有理,便气冲冲地又坐了回去。那酒鬼也不知道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有,此时却只眯了双眼睛,手里提了个空酒袋子,又将衣衫往开处扯了几下,滚在地上大笑,嘴里一面说着胡言:“哈哈哈哈,今日生,明日死……去了,去了,什么都去了更好……城将破了,国将灭了,哈哈哈哈,人生在世,只留得贪欢一醉便已……岂不美快,岂不美快……”他那番狂言痴态,直看得盈缺两人目目相觑,心中也是各自骇然,却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墉城里呆了半个多月,这外头的世界又是变到如何?又或是现如今,世人都如他那般痴狂?
这一面,那皇宫里失了太子又该如何,那皇后又是如何跟皇帝解释的,而另一面那夏侯广替子征战,眼下天下大势又得如何。那两人原先不去细想,也就丝毫不知。现在看来却又是纠结得如一团乱麻,两人才正怔忡无语,抬头便见街角拐出一辆和前日夜里一般华蓬大盖的牛车来,赶头的那车夫手中的鞭扬的急,那牲畜便也四脚腾空地拖着车过来,那小夏侯他们灵巧,幸得擦身躲过,而那酒鬼早被酒气麻了身子,怎么躲得了,便被当面撞飞在了路边。那小夏侯两人一见不得了,赶忙过去扶起,却见那人拖着一只脚在地上爬,沿路都是血,见两人来扶,竟不领情,一把推开了,就地滚倒,嘴里直嚷叫着:“死去罢,让我死去罢,猪生狗养的衰户,都逃罢,通通都逃出城去罢!”
那公主见之着实可怜,便与夏侯两人一人一手按了,好不容易将那人制服,才用力撕了衣服先帮他扎紧那脚,免得再流血出来。那人却不安宁,只在地上乱滚乱爬,又口出恶言秽语,见那两人势弱,竟回身扑到那公主身上,张了嘴便咬。人的样貌如同牲畜至如此,那傲慢公主怎么能承受得了,才勉强被小夏侯从他身下拉出后,便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于是那地上此时只余下那残了一条腿的酒鬼,见他们吓成这样,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好事似的,笑得连连拍手捶地。
那两人直跑出几条街,耳边还仿佛留着那桀桀的刺耳怪笑,盈缺此时还心有余悸,只听得那夏侯在耳边道:“这个地方着实古怪的紧,这两日遇上的人,不是醉生梦死的,就是横冲直撞的。好不怕人,盈缺,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去的好……”
那公主此时只跑得胸口发闷,说不出话来,便连连点头,两人一道,一路不提又遇到了种种离经叛道、放浪形骸的人事,这才终于找到了城关。
他们在那路口远远地望去,却只见那城门下一列列的都是重兵把守,却道是三日前就全城戒严了,往来人等如不能出示上面批示的公文,皆不得擅自离城。
而那公主和小夏侯两人原就是从军中逃出来的,身上哪有什么文书,于是便不能出城了,只能刷白了脸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仿佛是万念俱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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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太子元穆 ...
前面说到那两个少年心中虽急欲回家,却被关在城中不得离开。
他两人从未经见过这等阵仗,原先还料想着那戒严也恐怕不过是数日的时间,没想到一连过了七日,却是只有重而不得缓的,后几日城中更是下了宵禁令,到了夜里,街坊间即没了些许人声。若是有的,不巧被巡夜的抓住,往往是不讲缘故便要投入狱中,有斗胆违抗的,便二话不说一个棍子打下来,也有被当场打断腿的。
那盈缺两人有次远远地便碰上那阵仗,吓也给吓死,只好一到晚间,便找一处不知道谁人家的破旧祠堂,在墙洞间躲藏起来。就是如此,有次事有紧急,没有躲好,被正面撞上的,幸亏得那时候那公主病得过重,一路咳咳喘喘的,身上发热,面皮熏得通红,便说是出来买药的,那值夜的一看倒是真的,又是两个孩子,才勉强放了过去。
话说时节转眼间便到了七夕,天上扑索索地落着小雨,直落了整日。那两人原本靠着那小夏侯耍弄些拳脚要几个钱换些食物,就是这样,也是有了一顿没下顿的,辛苦的很。如今那白天的雨水一下,他们没处营生,到了晚上便饥肠辘辘。那小夏侯实在捱不下去,便不顾着那公主劝阻,执意要到外头去找些东西裹腹。
只因他白日在街上走时,有看到几家人的院子里置了些瓜果筵席,放了些针线妆奁乞巧,是故知晓他们这样不知年岁地流离,这日竟就到了那日他们说起过的七月初七。
那公主拗不过他,也只得由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那夏侯颖身旁,只默默地求着佛祖保佑他们,能避过那些巡守的耳目。
只是他心中越是惴惴不安,却越是偏不凑巧,两人才出来不久,便迎头赶上一队人马,个个手里执着兵器,打头的一个兵丁打扮的人,手里提着个更鼓和一只纹着布政字样的白皮灯笼,这时刚看到他们身影,就明晃晃地照了过来。
那夏侯颖心里结实一吓,只来得及大叫了一声,连忙拉起那公主夺路便跑。
那后面的官爷见了,一声令下,自然便急起直追。
这两个人原先是看过那官家人拘人时用的手段的,这时心里俱都犯憷,自是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他们抓到的,也就拼死了往那窄巷间乱跑。
那巡夜的咋咋呼呼地追了一路,直追到巷口,碍于道路狭小,只得下得马来寻找。
也算是那两个人的造化,那座城城中各条里弄交错纵横,四围又有密密层层的私宅屋宇林立,他们仗着年少,身形甚是灵巧,这几日又混熟了门路,只管左躲右藏的,便与那些巡更的官差这样相持了不少时刻。
那宵禁时路上各处都设了关卡,所以两人其时也没能走出多远,只是趁着夜色勉强隐没在一条陋巷的尽头,藏在一户人家门庭外的廊柱背阴面。过了尽头便是死路,这时若有人刻意来寻,就断是无路可去了的。只是却没料到那班官兵找了半天,丢了他们的行踪,竟貌似也就罢了手。那两人此刻还十指相扣,紧紧地蜷在那墙根下,耳中只听得外面有什么人在大声呼喝,过了不久那马蹄声便渐渐远去,只是直到过了良久,他两人却仍是大气也不敢稍喘一声。这样静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光景,那小夏侯才挪了脚步,一屁股席地坐了下来,那公主原也跟着站起,忽然又倒了下来,却原来半个身子早已经蹲麻了。
盈缺心中郁闷,口里便抱怨道:“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
那夏侯起初默不作声,只看了他一眼,良久才开口道:“盈缺,你和我这个做了逃兵的不同,其实方才你只需大摇大摆地出去喊一声‘本皇子在此!’,量那些小小的巡查,也不敢把你怎么了。”
那盈缺却只闷声一笑道:“我和宫中的某一个人做了约定,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如今宫中情形又到底如何,你我也都是蒙在鼓里的,就算我此时贸贸然出去嚷叫,也不见得如你所见的那样轻巧就能回去的。”
那小夏侯苦笑道:“就是再不济,也比眼下这样好一些。……我那时心中害怕,是故才任性说话,现在我早就后悔了。事到如今,就是我真死了,也断不能带你一起走的。”
那盈缺抬眼去看他,见那小儿神色间全不如往日那般轻率浮躁,想来是这些天吃苦,倒让这个小夏侯变得些许稳重了起来,便一伸手将他拉进怀里,竟有了调笑的心情,道:“你一时这样,一时那样,到底是想要我怎样?”
那小夏侯看他那悠闲的样子不过,就一把推开了。只咕嘟着个嘴巴在一边生闷气。盈缺便凑上前去,安抚道:“你可别三句两句便要死要活的,夏侯,你何不信我一信?我说万事总会好的,那就是真的会好。”
那夏侯颖闻言干脆两手两脚一张,就地一躺:“我现在饿得很,就信了你也填不饱肚子!”说完按住肚子又是一滚,哇哇叫道:“分明眼中都已经看得到人家院子里供着东西,却吃不到嘴里,可恨!当真可恨!”
那公主在他身旁蹲下,斜眼看他,心道:“不管吃到吃不到,说来总归是偷,你还真是理直气壮啊。”却终究把话咽在嘴里,只伸手拉了他的手不做声响。
那夏侯颖也任他拉着,这时候他是仰着颗脑袋,正对着那黑沉沉的夜幕,见几片雨丝还在头顶上飘着,便幸灾乐祸地笑了,道:“都说今日那天上的两个人要见面,须度过那迢迢银汉,可今天阴云密布,连颗星子也见不到。这倒好了,虽说我们吃不到,他们也一样吃不到。我们还比他们好呢!那两人连个面也见不到,你却就在我眼前……”
那司马公子从来古怪精灵,盈缺还真没料到这会儿他又坦然了,口中咀嚼着他说的话,有几分好笑,有几分哀伤,却又有着几分美满,于是只偏了个头看他,正望到兴处,忽然听到寂静的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转而又有细雨落在衣襟上的细微声响。那小夏侯的眼睛原本还直勾勾地看天,这时候目光却与他不期而遇,两人皆心下一跳,以为是那些官兵又重新折返回来,于是倏地便爬起要跑。一个慌张,竟手忙脚乱地跌成一团,一时间只能骇然地回头张望。
这时候,竟真的见到那巷口隐隐约约的进来一个身着素白单衣的修长身影,一手撑了柄油纸伞,一手提了和之前那巡夜人相仿的一盏白皮灯笼,那灯笼映了那人脚下的水洼,那人踩着一双两齿木屐,践着满地的泥泞一步步行过来,那灯笼的光影如夏日的萤火一般追随着他翻飞的衣摆,移动间,四周便照得亮堂堂的,于是就这般气定神闲地朝他们走来。
盈缺见那人来得蹊跷,只好硬着头皮出声询问,那人却不应声,直到走得近了,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是个眉目俊朗,皮肤略有些黝黑的高大青年。他这时笔直地站在那两个少年面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倒是极为温和,正如这个人身上的矛盾重重。
看他的衣着样貌,若说他是文士,身上却有着长年习武的气息,若说他是武士,可偏偏神色间又透露着十分的礼貌谦和。若说他不是世家子弟,那一身的服饰质地却颇为考究,可若说他是世家子弟,却又似乎过于平凡朴素了些。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个人,盈缺却是认得的。所以在那小夏侯警觉地要上前质问时,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而此时,那青年面露欣喜,微微朝两人俯□来,便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上前去,帮那还呆愣愣站在雨中的少年遮住了顶上落下的雨水。
他朝盈缺轻轻开口道:“九妹,呃……”转而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该是九弟……这些天来,你可真让我好找啊!”
那公主于是便抿了个嘴巴,半晌回道:“盈缺见过大皇兄……”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小夏侯闻言,这才晓得面前这个人,便是大魏的废太子元穆,也是一个曾统帅三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出名将领。
那小夏侯小时除了他父亲,也曾慕过这个人的名,却不想那景仰已久的人今日站在自己面前,却没能马上识认出来,一时间就只大张了嘴巴立在原地,直到被盈缺从身后推了出来,才慌慌张张地行礼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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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妖人穷歌 ...
话说夏侯上前行礼,那前太子也朝他颔首,大大方方地受了下来,随后道:“此地不宜久留,九弟你们但随我来罢。”
他前面打了灯笼匆匆带路,那公主后面便拉了他家夏侯,一路跟去。
这时已过子时,夜色苍茫,他们得这番奇遇,心里原本就还没有回过味来,这时也就分辨不得什么虚实,只晓得随后左拐右弯地走了不多时,便走到一户外面系了几只牲口车辆的豪宅大院前面。
那宅子的大门,由两块乌黑的好木铺成,底下涂了青漆,上面又细细描了许多藻绘,显得非常的靡丽气派,只是屋檐前却突兀地挂了两个红彤彤的雕花灯笼,又不免稍嫌有几分轻浮,只是那灯笼内里是烛影憧憧,这时伴了这淅沥沥的雨声,倒也衬得这夜是格外的宁静,就仿佛是方才从白日的浮华间脱胎而出似的,徒生了无限多的寂寞。
那小夏侯抬头看了眼这宅院里那高出墙外的楼台楼阁,微微变了神色,冷不丁伸手去碰了碰盈缺臂肘,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不由得偷眼望了望领头的男子,就又缩回了头去。
盈缺离得他近,他这边只小小一个动作,他便看在了眼里,这时那元穆将灯笼立在脚边,收了油纸伞,正待推门进去。不经意间回头,便见那公主与那夏侯站住脚,对视一眼,在后面犹豫道:“大皇兄现下住在这个地方?”
那元穆便顿了手,回头去看那两人脸上迟疑的神色,只略微楞了一楞,才恍然道:“哈哈,想必你们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倒省得我刻意瞒着了……其实我之所以晓得你们两个确在城中,也是托了这里的福。”
说话间,顺手将前面那门“吱嘎”一声推了开来,那元穆却只顾着回头朝两人继续道:“这边是进京的关口要道。而我是半月前收到夏侯将军从军中托人带来的口信,说若是在这里看到你们,便要我接待一二。这事才过没几日,城中便颁了戒严令,我料得你们还在,也就暗暗留了意。而那日释之在楼上,说是远远望见有两个模样与你们相像的少年也混在人群中听琴,我便觉着是你们。恰巧这墉城的令长与我本是旧识,从那时起便托了他寻访,方才也正是他来告知了我你两个的行踪,是故这才现身相见,我这番说明,却不知能否解了九弟的疑惑?”
盈缺闻言并不答话,倒是那小夏侯憋得不住,道:“太子殿下,是我俩方才疑的,并不是这个……”
要说让他两个不解的,却是一个堂堂的前太子,即便落魄,也不该混迹在这秦楼楚馆才是。只是这番话说出来又不够体面,于是话到嘴边,才被一边的盈缺拉了下去。
那元穆却坦然笑了一笑,只避重就轻道:“我业已被废为庶人,就不再是什么太子,夏侯公子实不必拿敬语对我,而九弟也无需称我皇兄。我如今已是贱籍,与这样潦草的门第也是自然和衬,我并不觉得委屈,反而自在的紧呢。”
三人还在说话,前面元穆却忽地顿住脚步不走了,那盈缺两人原本紧随其后,便差点迎头撞上,只摸了摸鼻子抬头一望,只见那大堂内此时正灯火通明。
却说那房内正有个通往露台的天井,四周用阑干团团围着,上面栩栩如生般雕刻着胡黄白柳灰五仙木像,中间留了个通天阶,而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是那日在高台上弹琴的那一个。此时,她身上著了件青丝禅衣,外面罩了件若有似无的紫纱镼*1,头上梳了个乌黑光亮的发髻,脸上神色冷漠,也不施粉黛,也不佩戴珠环钗饰,只在两个耳边各留了一绺飘飘然飞髾,斜风细雨中倚在那勾栏之间,逆着满室的灯火光影,不动声色地立着,就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逼人气势。
那元穆见了这女子,眸光一滞,轻声道:“释之,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觉,倒是站在那里做甚么?”
那女子却只轻“哼”了一声,开口道:“夜雨琤瑽,晚风微湿,却是个缠绵的好景致。我反正无所事事,是故出来纳凉,这又妨碍到了你的什么?”
那嗓音较之寻常女子,略微有些低沉,却也是悦耳得紧,只是这悦耳的声音到后面,这话锋一转,言语又显然过于冲撞了,只害得那好脾气的青年也是一时语塞,停了半晌才走了上去,伸出手轻柔挽了那女子臂弯,好声好气劝道,“释之,你腿上的旧伤还未好周全,这样贸贸然跑在这儿淋雨,到明日害了关节痛,少不得又要几句抱怨了。”
那女子却不理他,只斜了一眼那盈缺二人,道:“这又是从哪里救回来的人?你这个人,管得未免也太宽泛了些,我就便痛死,又干卿底事?要你在这里做什么好人?”语毕,倒气哼哼地一把拂开了他的手,自行走下了楼来。
却说盈缺原本还远远看着,初时只觉着那女子走路的样子有些蹊跷,仔细一看,腿居然是跛的。他前日在楼上望见她时,是被丫鬟扶出来的,是故没去注意。他因着那小夏侯的缘故,虽然心里对那女子不以为然,此时见他这样,却也觉着有几分明珠抱憾。
只是那女子却似乎颇不以腿脚不方便为忤,倒是大大方方地转到他们跟前,见那小夏侯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脸上倒有几分缓和,眼波流转间,便朝他展颜一笑。
那小夏侯见了她的笑,这才如梦初醒,“啊!”地轻呼了一声,手指着那女子道:“你,你是那时在楼上弹琴的姐姐!……你弹的那首曲子的,可当真是好听!”
那女子听他夸赞,心情也像是好了些,便朗声朝那夏侯道:“你这个小小孩童,倒也像是懂几分音律。你可又知道我前次所奏的,那到底是个什么曲子?”
那小夏侯坦言不知,女子也不和他计较,倒是没什么样子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嘴里却说:“既然你喜欢,那姐姐现下就教你弹可好?”一手牵了那夏侯,遂两人和乐地往内间走去。
那公主没料到这一变故,只看着两人背影,心下顿时颇不惬意。
他那日也与那小夏侯在楼下听琴,只是心中有事,便不能细细品味,更道那烟视媚行的女子不是自己所好,于是也根本没去看上几眼,此时重逢倒是分外诧异,只觉得那女子当真是百变之人。
那日见她时,是描眉画眼,满身琳琅,尚装出一副举止风流的模样,今日只不过是素颜,却生生就多了几分豪迈不羁,倒看起来不像是中原来的女子。两相里如此大的差别,也亏得那小夏侯木痴痴地通通抛在脑后,可笑他自小不爱习文,又懂得劳什子音律,怕不是只要望着那个美人的脸,就什么都不与人计较了……
如此一想,便是打翻了醋坛子,心中直透上一股酸气来,在后面悻悻然跟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忍耐不住,上前将他家小夏侯一把拉了回来藏在身后,众人方惊诧间,他便昂头挺胸地朝那女子道:“若是论音律,不才也懂得一些,姐姐若是不嫌弃,盈缺愿和你讨教。”
那女子仿佛这时才看到他,便转过了身来,笑道:“这下倒有趣了。木头,你找来的人,一个傻,一个又痴,还真是有些意思。”
那元穆这时也跟在后头,先前听他们言语来去,心下本来惴惴,这时见点了自己的名,只无奈叹了一口气道:“释之,他们还是孩子,你却与他们胡闹,也不怕倒了你家的牌子?眼下夜已深了,他们在外流落了这么多时日,也要先歇息了才是。”
那女子冷冷一笑道:“我家早已经没人,又在乎它甚么牌子?”那元穆自知失言,于是讷讷不言,那女子却又道:“不过你说得也是在理,他们既然在这里住下,当是来日方长,我又何必急在一时,”再转头看了盈缺一眼,“小子倒是无畏,只是我李穷歌*2也不是没骨气的人,这就不与你客套,过个几日我这里便恰好与人约了个场子,我们干脆就到那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我定要与你争个高下。”
他盈缺一怔,只含含混混点了个头,心里却道这个女子也忒是难缠,他这边还闹不清自己这是如何就收了他的帖子,那边竟就要决胜负了。
而再说到他识破那人真身,和当初的自己一般,也是个男作女样的妖子时,却已是多日之后了。
注
1*镼:半臂短衣,这里指类似纱笼的小外套,笑。
2*李穷歌:那个,释之是他的字。其实我不太乐意取字,不过觉得因为古代一些礼仪上,又不得不以字来相称才显得谦和,好吧,尤其是由知书达礼的小穆来叫。。。嗯,那就这样吧,希望不会引起理解上的混乱。
50
50、醉迷声色 ...
话说那夏侯和公主两人获救于元穆之手,暂隐于乐户人家中,原先还道只不过是图个权宜,却不想声色场所本就逍遥热闹,而那两人都分明还是孩子,与这个地方更是脾性相投,再加上他们这时本也不愿回京,于是这一住,竟就安了家下来。
他们从前身在士家大户,虽自小娇养有余,但行止上却是多方受门第羁縻,而那元穆表面上虽是彬彬有礼,又或身在军伍中过久,内里却其实十分的不拘小节,于是对这个相处时日不多的兄弟倒是放纵得很,更何况还有那小夏侯,也是个与谁人都能相处得来的脾性。
两人眼下就如因祸得福,童子少年家,本性轻狂,这下又没了管束,便能够每日里尽情与人嬉笑玩闹,剩下的就只怕不能到处结交个天翻地覆而已。尤其是这个地方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子穷歌。
那公主初来乍到时,因着小夏侯的缘故与这人争风吃醋,受那李穷歌三言两语的,就接下了战帖,遂要在众人面前比试琴艺。那公主任性,一开始倒不以为然,却不料后面却是被他哄去接客,明里说是要他换了衣服见人,只着人将盈缺往孔雀屏里一推,那公主一看,里面却只放了一件轻薄女服,共朱钗簪花若干。几个妇人早等在一旁,三两下就扯住他扒了精光,从头到脚地拾掇起来。盈缺这时已有段时日不曾扮成女的出来走动,于是好一番生疏,末了从内屋出来,就见李穷歌在那似假似真地捧场,勾了他的一个下巴,调笑道:“早听过木头说你和我一般,也是精于此道之人,果如今扮成女子,也是忒教人惊艳了。人说男子要作成妇人之色,必要借着施朱傅粉,再及言行举止细细地摩拟起来,可如今看了你,才晓得若是妖行妖气地刻意模仿,反而过犹不及,即使涂的那些红白俗物,也通通放在其次。要想作得相像,须要返璞归真,到雌雄莫辨了,才是神似。我看你肤如润玉,脸似明珠,恰胜在青春年少,倒显得我这个破烂皮相一点儿趣味也没了。”
那公主这时闻言,才晓得眼前的这个“她”,原来是个男的,就不知道他是遭受如何的因缘际遇,眼下竟也做了这样异于身份的打扮。另一边咀嚼他的话,倒又像是个自愿的意思,一时尴尬不已,扭了脸在一边,哼一声,讥诮回道:“我往日著女服见人,是有着不得不如此这般行事的理由。你倒好笑,反当这个是趣味了。”
那李穷歌见他如此倒也不见不悦,只微一愣神,便慢慢放了手道:“你虽不知其中趣味,却难道不是借了这个,才得以苟且偷生下来的么?”
这“苟且偷生”四字说得有些冒犯,那公主心高气傲,自是受不得嘲讽,胳膊一抬上前就要与那人动手。
穷歌却冷冷一笑,反手牢牢抓了他的一支手臂,道:“看你那副器小的模样,分明没什么出息,倒是早学会了与人诸多计较。要我看,就是扮作妇人,也丝毫不损了你什么颜面。你现在要是真觉得气弱,又何不就此做出个精神的样子,他日也好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一看,你的那些个没处发洩的男儿气概。”
这一番话对那公主来说已是极大羞辱,只是因他说的也在理,这会儿盈缺虽听得目眦欲裂,却无言以对。
那李穷歌见状,只当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就又回到嬉笑的调子,道:“你也莫生气了,只白白浪费了这张好脸。我今日分明是要与你试琴,又不是来跟你斗嘴寻茬的……人说良琴配美人才是应当,如今就不知道你的琴,是不是真的与你夸下的海口相称,你可不要空有一副好看却不中用的花架子才好。”
那盈缺听他这么一说,也心知那穷歌是个高深莫测的人,自己与这样的人较真,反显得不自量力了,是故恶狠狠吞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揽了琴在怀中,径直走了出去。那来服侍的小丫头见状连忙前面引路,不多时便将那公主带到了庭院中,那廊前放了几张绣榻,有几个王公贵子模样的早聚在那里,也不知道谁先开了个什么题,正在那里辩得热闹。那公主从小就住在落月宫中,何曾听过士人们辩题,他原笃定来此间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之人,这时却见是一班衣着体面的人,凑在一起说些风月玄道,不料也有些意思,言行之间也是落落大方,就升了些兴趣,立在旁边恭听。只是才不过半刻,就被人看到,行礼见过,走到个榻前坐下,置了琴于案上,众人见他气度从容娴雅,皆赞道:“玉真*举荐之人,果不属凡品。”却听得一旁随后跟来的李穷歌取笑道:“话也不用说得太快,到底是他的琴好,还是我的琴好,也请听过再做定夺。”
众人也听得出那李穷歌话里带刺,连忙打圆场要罚他喝酒,穷歌也不推脱,一口喝干了,遂往一张榻上躺去,醉眼朦胧望向那公主,做了个请掌琴的手势。
盈缺便也不与他客气,自管起了调来,不多时,便有流水淙淙之声落在园间,于这暑气之夜中惹来无尽清凉。
那时节正是葡萄熟透的季节,那园中也照样搭了青竹架子,一个个草龙珠硕大浑圆,红紫紫亮晶晶,惹人垂涎地挂在那里。众人耳中听着琴音,闻香而动,便伸手摘了下来,只用袖子擦了擦,就塞进嘴里,倒置那本用来招待人的瓜果点心于不顾,只吐落下一地残破的醉颜红。
众人吃喝玩赏的正在快意处,那小夏侯听得风声寻来,不料远远见那盈缺被众人簇拥在其中受赞,顿时心中颇不乐意,好似喜欢的物件被别人抢去似的,一跺脚就要冲上前去夺回,却被侯在廊下的几个丫鬟妇人拉住,那小夏侯心里气恨,再加上小孩子好胜心强,就道:“你们拉住我干什么,盈缺会弹琴,我也会舞剑。”
前面穷歌和盈缺皆做女样,那鸨儿见了原本就有趣,这时又看到那小夏侯也是颜色姿容美若好女的少年,转了转眼珠,就哄他道:“你要去凑你那好兄弟的场子,做个男子样寻乐子,就须掏钱。”
那小夏侯寄宿在别人家里,就是宿资也都是那盈缺的兄长垫付的,自己哪来的钱,就苦了张脸说没有。
那鸨儿见他进了自己下的套,便嘿嘿笑道:“没有无妨,来来来,我给你也作个丽色装扮,好让你们两个芝兰玉鹤在这里琴剑和鸣。”说毕,就拉了进里屋去。
再说那边那盈缺一曲方罢,不经意间抬头,刚见那小夏侯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此时正化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朝众人抱了一拳,笑眯眯道:“我也来凑一份子!”
众人酒意玩笑正酣,也就不计较他言语唐突,顺手一拉,就引了进来。
那小夏侯正如他父亲所言,虽经不得实战推敲,好在手脚却是灵巧得很,只翻手一推,便将那拉他的人略在一边,手里也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把剑来。而那少年公子大惊失色地往腰间一抹,空空如也,佩剑早已经到了别人那里了。众人皆拍手赞夏侯好身手,那小夏侯神色间就更是得意,将剑尖点在空中,脚下翻腾跳跃,手中也舞得风生水起,几圈剑花下来,把那些趁着酒意的看客直唬得目瞪口呆。
那公主一面琴音不歇,一面只迷离了眼望着他的心上人,只觉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是好看。也是一时有些痴了。
那两人误打误撞,自此以后,竟在这勾栏之处得了些花花声名,一时引得不少为躲避政乱而故意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偕了重金来看闹。那两人也是生性豪迈之人,于是就干脆忘了前事,只沉醉于这些靡靡声色之中,只任得光阴荏苒而过,转眼便到九月。待回过神来,才知外面的世道,早已变了天。
*注:玉真,比喻仙人或美好的人,这里是穷歌同学的艺名(这家伙称呼还真多啊,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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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来者非善 ...
前面说到那公主和小夏侯两人醉迷于声色,不问世事,倒乐得轻松。只是那乱世纷争,偏安于一隅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于是那美梦虽畅快,也是着实醒得快了些。
这一日天气微凉,窸窸窣窣地下了秋后的头场雨,那小夏侯前几日还恹恹抱怨秋老虎教人难捱,这时见终于变了天,自然高兴得很。午间正看到那元穆撑了把油纸伞要出门市酒,便叫住道:“穆哥哥,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元穆只得驻足回道:“我去城南打些酒来。”
那小夏侯歪了头道:“楼里自己就有卖酒,街前也多的是酒肆,何必要去城南?”
元穆听罢,只摇头微微一笑:“这边的酒,释之吃不惯。”
那小夏侯貌似懂了,便点头附和道:“姊姊的嘴巴,实有些刁的。”
却说那小夏侯在楼里住了快有两个月,至今仍蒙在鼓里,尚不知道那李穷歌是个男儿身,是故仍以姊姊相称呼,旁边也没个人提点他,那小公主是因懒于同他解释,便将错就错地不说。而那元穆却是有诸多顾忌,也自当矢口。概因那李穷歌在这个时候易装而隐于此处,却是有着他别的内情细故,倒并不如之前那公主猜测的那样纯粹因兴趣偏颇使然。
那小夏侯此时拉了那元穆的袖子,正欢天喜地地跟着要去城南。他对那前太子从前就是景仰得不得了,这时难得碰到两人独处,便是有许多的话要和他说,只可惜那前太子生性有些木讷,此时也不知道如何拒绝,就由他跟着,问起话来,也就三言两语不冷不淡地应和他,只是那小夏侯性格单纯,倒也并不在意他生疏,自顾说得欢快。
而另一边那公主前夜里刚与人饮酒作乐,懒睡醒来天已大白,想说是该定一定神了,便随手摊了本经书在前,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入迷地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倚着窗听雨,这时却不想听到下面人声,正是小夏侯的,便急匆匆探了头出去,正见那小夏侯与元穆在门前叙话。便又缩了头回来,只垂下眉目,又将经书翻了几页,便停住不动了。
不多时将那经书扔在案上,猛地站起身来,才冲到门前,就有人推了他的房门进来,只险些没撞在一起,那人退后几步,扶着墙站着,一身见客的曲裾长衫,服饰色彩华丽,头脸上也都精心的雕饰好了,竟是穷歌,这时正与他四目相接,看到他呆在那里,便调笑地道:“公主殿下起得还真是早啊!”
盈缺见了是他,是颇有些意外。实因那人平日虽三不五时地讥讽自己,时间久了才知只不过是讨个口头上的便宜,那李穷歌一张嘴巴虽毒辣,行事却并不如他说得那般无忌。于是平日即便有事,也最多就是差个小丫头来传话便罢了。亲自来人倒是头一次。
只是他虽心中讶异,脸上倒没什么表示,见他一如既往地开场便同自己揶揄打趣,于是只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那李穷歌摸摸鼻子,道:“是谁给殿下气受了,可怜穷歌倒成了那出气的了。”说着便凑在盈缺前面,倒也笑得眉眼弯弯。
盈缺却着实吓了一跳,他虽与穷歌平日斗嘴,只哪有离得这样近的时候,一时红了面皮,连忙伸手推开了,刻意掩饰道:“有什么气?我看你倒有的是阴阳怪气。”
那李穷歌一听,也不着恼,倒像是个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身上著着女服,却朝他作了个男子的长辑,模样颇为怪异地道:“一本正经也好,阴阳怪气也罢,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盈缺闻言皱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不要给我一口一个殿下,可让我好生难堪。”
那李穷歌前面虽用敬称,其实却对盈缺不屑一顾,这时见他抗拒,仿佛正等在那里,挑了眉尖,反就此要挟道:“你让我不叫亦简单得很,只是你得答应我件事才成。”
那公主明知他心思,这时听他说了出来,便默然不应。却被穷歌一把抓住了胳膊就往外扯,边说道:“今日家里来了一位贵客,虽指的是我的名,但你却是非去不可的。”
盈缺此时心里正不痛快得很,欲推脱不去,却居然敌不过那人的气力,一径被他拉着,只得在后头无奈地道:“你接你的客便罢,我不过是个借住在此的房客,这城里的人我又能识得几个?做什么非我不可?”见他竟自相应不理,又不由气恨,倔强道:“……我又管你什么不得了的贵客,恐怕,恐怕是你杜撰来哄我的吧?”
穷歌走在前面,这才转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闷闷不快,只暗自笑了一笑,回道:“是不是哄你,去了便知。”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那天字一号的房前,门边早有女侍战战兢兢地立在那里接应,穷歌转身取了琴回来,就冷不防变了脸,做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单手推了门进去……
那公主在一边察言观色,却道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天塌下来也恐怕会在那里处变不惊自顾自喝酒的妖人,脸上竟露出仿佛而今这般慎而又重的颜色,于是此时倒连带着对那门内之人也升了些许好奇,也便顺从地紧跟在穷歌身后走了进去。
却不想与平常来呷酒顽闹的那些公子王孙不同,眼下他一脚方踏进房里,还真个被那排场吓得呆在当下。
只见那房里从门口到屋里,结结实实站了一整列身穿金甲铁胄,腰挎大马刀的勇士,个个威武雄壮,气势逼人。
就是那两个月前夜里追得两个小鬼魂飞魄散的墉城官兵,与眼前这些人的派头相比,又是小巫见了大巫去了。
于是随后又抬眼望了进去,只见房内正中央坐了个彪形大汉,看来就是正主儿,此时他身旁站了个红衣的细瘦青年,那青年其实倒并不矮小,只是此刻即便笔直立着,却也只与坐着的那一个齐头相平。由是恐怕坐着的那人若站立起来,莫不该过了七尺*,再看他面相,是地道北族人的样貌,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意外地俊美非常,这一张脸竟如工匠雕刻出来的一般,再加上发色乌黑,肤色白皙,一双细长眼目微敛,两处眉梢略飞,倒是意外地与平常武夫大是不同,少了些许磊落,却多了许多掩藏不及的阴鸷狠毒。于是只消被他用那微微发蓝的眼珠子一瞅,旁人便吓得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公主也不由得暗自惊乍,心道果然是贵客,就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如此触目的一个人,怎么以前竟从来没有听人说过。
连忙避开了眼去看他旁边的青年,只是没想到这一看心里就再是一跳,不为别的,只为那青年倒竟是个从前的熟人,只是那时做女子打扮,是故现下一时没有认出来。
——居然正是异香!
若说只是相像之人,那神态气质也皆像的却是少见。那公主此时只惊得眼珠子四下乱转。他早前并不知晓那异香与他们相同,也是个妖状的男子,如今忽然撞破,实没有个预警。只是话说回来,他从前本也疑心过异香,只因那个人行事性格皆过于乖僻,少有遵循女子礼仪,只是那时只当是他身有残疾是故任性妄为所致,如今回想起来,若他是个男子,一切反倒是理所应当。
思想及此,又禁不住去看那还做女子打扮的穷歌,那个人进了门后,见了那阵仗却是十分的镇定,正目不斜视地走到琴案前,倒是走得步步生莲华,姿态妖娆非常。
那盈缺见此,冷不防鼻间一窒,刹那间只觉得这个大千世界的事,还真是样样都无稽,件件皆荒唐。
注:
*七尺:若按当时一尺相当于30.9公分来算的话,大概是2米16左右吧,呃,至少比姚大明还是矮一些些滴……
作者有话要说:1110chan,上面那个还没出现名字的长人,就是我前面回帖里和你说过的那个尔朱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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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鸿门之宴 ...
先不说盈缺这里惊疑,自他两人进门之后,那屋内的异香也便一样和那异族男子一同看了过来。与盈缺方四目相触,那异香竟是悚然一凛。而他身边的人离得近,也貌似察觉到他的异样,是故立时转了脸去望异香,更低声相问道:“初童?”
他口中呼的,正是那异香本名的表字,只是此时后者正蹙了双眉头,偏顾着牢牢盯住了盈缺在看,却仿佛当他只是耳旁风似的丝毫不相回应,那男子于是面色一冷,才又欲说话,不意间却见那异香竟有涔涔冷汗从额角上一道道滑落下来,顷刻诧异之间,便捏了拳头重又忍下。
他们私下里这么一来去,早就被那穷歌一一看在眼里。那女作男装的的妖人此时嘴角噙一丝浅笑,只散漫将腿一盘,便席地坐了下来,倒是仿若未闻般自顾自地试起琴来。
那男子见他如此漫不经意,便大步走过来,重重一掌拍击在穷歌面前的琴案上。他嘴角略弯,那笑却不及眼里。如此那两个细长阴鸷的眼睛,就直直定住了穷歌,这时又似个酒醉的模样眯了眼朝穷歌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小小一个娼妇,却让本座这番好等?”
穷歌也不避开,只略低了首回道:“今早听得鸨妈妈说,来的是位不得了的贵客,玉真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小地方简陋,女儿家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是故心中惶恐,于是就多打扮了些时候才出来见客,望贵客莫怪。玉真即刻为贵客抚琴一曲,就当做赔罪罢了。”
那男子先只定住了穷歌不出声,直过了半盏茶时分,忽然仰天笑了几声,似把人惊吓够了,这才仿佛志得意满,慢慢退了几步,他原本就身著便服,此时也不顾众人眼光,将领口往两边一敞,便袒胸露腹地半卧到地上,只将一个头颅斜枕在那异香脚上,才斜了眼看那穷歌道:“我虽进这城不久,玉真先生的名号却是如雷贯耳,据闻先生指下所奏出的琴音,美妙如人间仙乐。我此次既然是特意来了,那自是要好好欣赏一番的!”一番言辞虽用得恭敬抬举,语气却是一点儿也不和穷歌客气,只将手往上一抬,又是无礼一通大笑。
那笑声分明饱含嘲讽之意,于是就便是那凡事从容不迫的李穷歌,此时也似是个难忍下的样子,便一手压在那琴上,咬了牙道:“既然如此,你便听着了。”
那男子倒也不计较他言语僭越,嘴角噙了抹笑意,这时反倒悠悠然闭起了眼来。那异香见他如此,也才勉强定下了心神,只是两个眼睛仍旧死死盯着盈缺在看。那公主被他看得颇不自在,于是先前穷歌遭那男子逼迫时,一时就忘记相助,这时也还在尴尬,正不知要怎么回避开,却见穷歌起身将自己拉到身边坐下,放柔了声音道:“你倒忘记自己是什么好身份了么?不过是小小场面,也值得你这样担惊受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