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温度,船体热辐射散热减缓,加之飞行推动器也会产热,艇内温度不怎么下降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供氧。八个小时也走不了多少路程,如果还有机会,早就能够看到初五号了。况且就算找到了初五号,S会不会开舱放人,还是一个问题。
突然,控制面板提示接受到了信号。我连忙奔上前,控制机器解读。
然而,这种形式的信号,以前从未见到过。利用类似于光的介质向外一波一波地传出,速度却是光速的几倍。难以解读,却又有迹可循,所以登陆艇的探测器会把它归结于信号。
吴妄敲了敲屏幕,信号的发源地……是那颗星球。
我长叹了口气。
并不是这个发现没有意义,而是,只要不是初五号发出的讯息,就对我们目前的情形毫无改善。
就在这个时候,登陆艇又接收到了另一种讯息。
是初五号的!带着初五号的密码锁,成扇形地、四散发送出去的讯息!
收到这个信号,就算不能拿他来精确定位初五号的位置,也能估算出我们和他们的大概距离。经过计算,八个小时……完全可以抵达!
可如果八个小时全部用来全速前进,维生系统就不能正常运转。等到时候我们找到了初五号,恐怕也早就死在里面……
如何定位……也是个问题……
初五号是不是仍然在行进……
“该死的!”我用力拍了拍屏幕,“S改写了初五号讯息的密码!这样这个讯息只有基地能读!可恶!他明显是不想让我们收到这个信号!”
吴妄点点头,“恐怕发出这个讯号,让咱们有机会定位他的位置,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
我稍加明白了,初五号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更大的麻烦,让他们不能继续前进,而是向基地发回加密的讯号……初五号有备用发动机,以S的能力,只要用上几天时间,完全可以把备用发动机装好继续前进。那么现在,他们或许被迫停在原地,或者仍在低速前进。
无论初五号遭遇了什么,都对我们的情况有利。
突然又得到了生存下去的机会,我觉得亢奋极了,大脑充血,连身边的吴妄看起来都不那么可憎了。
如果这次能顺利活下去,那我们就不止一次地同生共死了。虽然是以前遇到的危机,都是由吴妄帮我化解,有生死危险的也是他……不过这次不一样,我们在一起,生,或死,我们没有什么区别,谁也不亏欠谁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由自主地把吴妄放在同等的位置考虑。最开始发现他可能对我有异样的情愫,我还想着如何利用,让他为我服务。在危机的时候舍命相救,正是我所期待的。然而每次他真的舍命相救了,我又会觉得愧疚……一边觉得本应当如此,一边又心慌。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恩。”吴妄点点头。这次他勾勾嘴角,没有笑出来。恐怕他平时只会阴笑冷笑假笑,所以不会真真正正地笑。
吴妄用控制面板在屏幕中输入了一串数字,对我说:“上次调整飞船的程序,我设定了一个密码。每过四十八小时,如果不键入这串密码,飞船的所有设备就会全部停止。”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还真是一个阴毒的男人,难不成他早就打算如果他活不下去,全船的人都要当他的陪葬?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当所有设备停下之后,船内的氧气最多可以支撑五个小时,加上船内还有五套出舱服可以撑很久,但破解密码需要不少时间,到时候他必然会向你求救。”吴妄顿了顿说:“如果他决定死撑不向你求救,就要靠登陆艇的能源自己靠拢过去。如果他向你求救,在进入船内之前,你不能把密码给他。”
“这些?”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对我说做什么?既然你早有准备?”
吴妄摇摇头,“看来初五号遇到了别的事故,情形比较复杂,必须要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如果说之前我还多多少少对S抱有一点希望,那么吴妄便是,早就将他当成彻底的敌人了,或许是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我虽然卑鄙,但尚存仁慈和天真的念想,那么他……则是完全的冷血,要置所有的敌人于死地,包括或许无辜的J。
他还想要万全,可是这种情形之下,要如何万全呢?
他离开座位,飘到了登陆艇的角落里。他掏出了一套出舱的宇宙服,开始往身上穿。
“你……?”我有些不解。
“出舱服的维生系统能坚持五个小时,如果我找到初五号,会把坐标发给你,到时候你就向着这个坐标前进。如果我没有发送坐标,你就改变航向,朝三点钟方向前进。”
“等等!”我拉住他要套上的袖子,“这太荒谬了!五个小时,如果找不到呢?你不就要死在外边了?”
他仔细地向我解释,“出舱服的推动器比登陆艇的要快,如果五个小时内我找不到,那么登陆艇也到不了。收到坐标后你就全速前进,或许能把我带上,或许我找到初五号,就先行进入了。”
“可是……”
可是,外面的环境那么恶劣,只穿着出舱服,要向着一个方向高速前进……陨石、气流、辐射,五个小时,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完全,就算万一达成了这个任务,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这是多一个机会。”吴妄说。
“那么由我……”我急忙去脱吴妄的出舱服。
他突然用还没穿上袖子的左手捏住了我的手腕,像是用出了全力,几乎要将腕骨捏碎。然而他只是这样沉默地僵持着。我已经疼得面部表情扭曲了,却还是笔直地望着他,与他对峙。
最后吴妄手上的力道终于放松,他摇摇头说:“你不行的,苏……但是我不会死,我不会死……所以,等我。你懂的,如何才能活下去。我也想生死与共,但是现在……还有机会,不必同死。”
我的手也撤了力道,他松开了我,手臂就那样无力地漂浮。
“如果登陆艇能源不够了,你就弃艇,这里还有一套出舱服,还能继续五个小时。”他手快地穿好了出舱服,最后交代。“等找到了,如果S不放你进去,你就要和他谈判,告诉他,密码背后,还有自毁程序。”
我点点头,并没有认真留意,而是盯着他久久没有戴上的头盔。
如果这个时候,他想要一个吻,或者是……我给他一个吻,都显得过于悲壮了。然而,然而……然而!我想吻他……
也许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也许再没有这个机会。算下来,我比他活下去的机会,多了八个小时。也许他这一走,就会留我后悔一辈子。
而我在最后,连个吻都没有给他。或许是留给我自己,日后缅怀。我想要。懒得想那么多,只是此时此刻我想要。但是,却吻不得……
吴妄终于将头盔戴在了头上,密封好。
示意我抓紧艇壁上的把手,之后他打开了舱门。所有的气体都汹涌地向着门涌去,带起了一阵飓风。我抓紧把手,屏住呼吸。吴妄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舱门马上关上,艇内开始重新注气。
之后,火光一闪,他的身影飞速地消失在屏幕之中。
最后,就剩下我自己,以及十三个小时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好累……呼……
19
19、肉块 ...
一个人的艇内冷清得可怕。低温已经算不上是折磨我的一大酷刑,而是这可恶的沉寂,我原本已经习惯了的沉寂。
可以随意采之用之的热源消失,连食物都要自己准备。罐头拿出来就是冷冰冰的……该死的!他是怎么给它加热的!
我粗鲁地拉开罐头的铁环,手指却被锡制的铁皮拉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由于血压血液向外慢慢地渗,形成了一颗圆润的小血珠。我马上就想到这个伤口需要处理,想到J肿起来的手,想到吴妄俯□子,轻轻吻过我的额头,带走伤口上的血……
索性把罐头也扔到一边。拿起日记本也马上扔开。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发展只有三种可能。吴妄给我一个坐标,我们一起进入初五号;吴妄给我一个坐标,我却没能找到他,只有我一个人进入初五号;吴妄没有发来坐标,我也没有找到他,我们一起死在太空中,却处于两地。第一种可能微乎其微,最后一种可能性极大。
罐头不知道碰到了哪,“咚”地一声闷响。我去寻找声源,只见里面的肉块带着粘稠的汁液,漂浮在了空中,按照各自的轨道四散,像是一群人在跳一只缓慢的老年舞蹈,十分滑稽。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思想又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可是又控制不住。由于刚刚的情绪波动,现在身体很暖。所以至少这次的失神,应当不是低温导致的。可是现在如果再陷入昏迷出现幻觉,身边已经没有能够叫醒我的人了。
食物很快就四散开来,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于是上前,想要把肉块都敛在一起。可是每当我伸出手来,肉块就像有生命一样,在我抓住它之前从手边溜走。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觉得诧异了,只是在条件反射地继续去捉。
吴妄不在了,连块肉都戏弄我。
于是,我就在捉拿肉块、肉块飞走,继续挥手捉,这样永无止境的循环中继续下去。等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停止的时候,身体却不听从大脑的指令。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挥动,却无法叫停,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像一个,荒唐的梦境。
也许这就是一场梦,一切的一切……过分冗长,过分真实,梦中有梦,永远不醒。
那现在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此刻是生是死,也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也许死亡,就是梦的终结。那么梦醒之后,又是怎样一个景象呢?会不会同现在一样,身处在茫茫宇宙之中,没有边际,没有念想的终极。那么生和死也没有什么区别,就像梦和醒一样。生标志着人生的开始,死则标志着结束。如果梦也是一生,睡是梦的开始,醒就是一生的终结。
也许一生不过只是一夜,旁人一眨眼的工夫,喜怒哀乐,人生百态就已尝遍。所有的追求也不过是场空。是自己所臆想出来的,匪夷所思的妄想。
就像我怎么都抓不住眼前的肉块一样,就像超越了物理原理,攻击我们的水一样,就像我此刻四肢不着地,在空中漂浮一样,就像……吴妄于我来说一样。
或许他也是由我的大脑创造出来的人?强大、没有弱点,最为关键的是他对我抱有异样的感情,在所有危机时刻,都会毫不犹豫地保护我……这样完美的一个人,异常的不真实。但我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个角色呢?也许一切都是为了这次太空旅行服务。在此之前,包括童时的回忆,都显得模糊不清,就像一个简短的故事。那么从登空的一刻梦境开始,尚未结束……吴妄是贯穿这场梦的一个重要角色。
可是这个角色有些狡猾……
真真假假,现实和虚幻……我已经有些分不清了。手上抓取的动作却越发地快了起来。我无力地放弃思考,将身体的主动权完全地交了出去。
这个时候,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然后,我的脚狠狠地登了下墙面,将我整个人送到登陆艇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就是吴妄离开的地方,登陆艇的门。
看到右手握住了舱门内侧的物理开关,我心中一寒。
不对!我不想死!我并不想死!就算是梦,也不要就这样醒来,我需要一个更为合理的结束。
我用尽全力和自身的动作斗争,而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干扰。左手握住了头顶上的扶手作为支点,右手开始用力。我甚至能感觉到两只手心的压力逐渐加大……
闸门开始缓缓转动……
“嘶嘶……”
耳边突然传来了对讲机特有的杂音。
“嘶嘶……”
脑袋像是被浇上了冰水,陡然清醒了。
“苏。”吴妄的声音传了过来,并不十分清晰。但冰冷坚硬。
飞动的肉块瞬间消失,只有不远处开了一半的罐头。而我的确在……尝试着打开舱门。连忙放开双手。这门一开,恐怕我就从此万劫不复了。
我飞身来到对讲机前方,伏在操作面板上,“吴妄。”
“一切顺利,”他说,“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的状态就是我这些日子的状态……
好久没更了啊,还说本周完结呢……望天……本周倒是要完结了果真要食言了吗望天……
20
20、舱门 ...
时间过得很慢,如果不是屏幕上时钟不时的闪动,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无法入睡,无事可做,连食欲都丧失。在船舱内漂浮着,不时碰上舱壁,再被弹回,如此反复。这才是真正的失重。
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看表,从吴妄离开,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然而除了那次短暂的通话之外,再别有其他更多的联络。我几乎有些绝望。这个时候,他的出舱服内储藏的能量和氧气几乎消耗殆尽,所呼吸的都是循环的浑浊气体。再过不久,就连循环系统也会失灵……
这个时候,登陆艇收到了一组讯号。破解之后,发现那是一组坐标,的确是一组坐标……
我长叹了口气,至少他还活着。
他已经找到初五号了吗?这个时候他有没有进入初五号?
我试着联络发信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微调了航道,抛弃了艇身上多余的部分,我向着坐标的位置,全速前进。
减轻了艇身的重量,用全部能源加速。当达到一定速度之后便可以依赖惯性前进。还要留下减速用的能源和躲避障碍物的能源……登陆艇能达到的速度,应当能在一个小时内到达目的地。
由于发动机高速运转,艇内渐渐暖了起来。很快,由于无法顺利散热,艇内竟变成了灼热。前一刻还在严冬中,马上就变成了极夏,冰火两重天。我扯开外衣,仍然觉得闷热无法呼吸。
可刚行进了一半路程,登陆艇就“呼”地一声罢工了。过高的加速度使能源飞速耗光。呆在艇里也是死路一条,我穿上出舱服,投身宇宙。
让我找到他……
我默默地念着。
这条路,是他前行过的路……
出舱服上的推动器高速地把我推进,我大汗淋漓,昏昏碌碌。不时有大大小小的陨石出现在航道里,都靠着多年练就的条件反射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这里的宇宙环境较为干净,倒也没遇到太多危险。
只是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色让人觉得心中发寒。前进了多少,是否前进了,都无法靠肉眼测量。的确,多元的距离,在宇宙中不过就像一步之遥,想要到达,却要花那么多的功夫。
接近吴妄发来的坐标,隐隐约约能看到初五号的影子,我不禁欢呼雀跃,刚好五个小时!这个时候吴妄出舱服的维生系统应该也到极限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进去。
“吴妄,我是苏。”我发出联系请求。
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中略有些不安,继续前进。
初五号在我的眼前放大,就见船的外壁上,隐约站着一个人,看模样应当就是吴妄。我急忙上前,也吸附在了船壁上。
再次近距离看到他,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吴妄却没有多做表示,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苦干。
我看他在撬一个小型的备用舱门。四周有不少烧过的焦痕,也许是用推动器的发出的热量烧出来的。可惜舱门仍然纹丝不动。看来和S的交涉失败,他并不打算放我们进去,只要自力更生。
显然吴妄经已经围绕着它历了一番体力劳动,那么现在,他的出舱服内的氧气,应当更是所剩无几了。
我向他挥挥手示意我来,他向我摆摆手拒绝,继续努力,用出舱服配备的工具一点点地从边沿撬。
就在这时,我听见细小的,“砰”的一声。转了一圈寻找声源,却发现,身后被的压缩氧气,开始“嘶嘶”作响。
吴妄向我这边看了过来,我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没想到会在这里中标。
我并不太在乎,反正吴妄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方,总不能我们两个就这样憋死在这里了吧?倒是吴妄看起来十分焦虑。他在这里干了一个小时,舱门仍旧不见起色,时间不多了。
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所有气体都在积极地向外喷出,被小陨石砸出的口子很快就豁大了,这又使得气体的流失加快。很快,所有的压缩气体都消耗殆尽。太空服的自我修复系统才派上了用场,将洞口堵了上。我憋住一口气,看着吴妄动作。
他扔开了工具,站在舱门前,竟然低□去,双手拉住舱门外的手柄,用力地向上提去。
只听“吱呀”一声,舱门就再毫无动静了。吴妄也憋了一口气,我想这也是他的最后一口了。
之后都没有什么改变,却听“砰”的一声,吴妄出舱服手臂上的辅助加力机械崩断。断裂的钢条扎破了袖子,吴妄的衣服也开始漏气。很快,另一只手臂上的机械也崩断了。
两分钟……
肺里鼓着一口气,周遭是低压,这种感觉并不好受,马上就是极限了。我不知道吴妄能够憋气多久,可他仍旧在继续用力。
两分半。
呼吸的条件反射逼得我喉头涌动起来,眼前一串串的金星,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内的肾上腺素水平急剧升高,每个毛孔都站立起来,没一寸皮肤都觉得亢奋。这是死前的亢奋。
终于,又听到“吱呀”一声。
舱门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砰”地一声巨响,舱门直接被船内的空气喷了开来。
吴妄早有准备,抓住一边的把手,才没有被气流带走。
在空气排净之后,吴妄挥手示意我先进去。
我并没有多推脱,直接钻了进去。吴妄也跟了进来。
将舱门勉强锁上。去开下一道门。这一道门便好开多了,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指令。
终于进入到有氧的环境,我和吴妄迅速地掀开出舱服的头盔。不太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我大口出气,大口地呼吸。吴妄也不例外,像贪婪的鱼一样汲取着空气,过了很久才慢慢舒缓下来。
然后对视一笑。
终于……进来了。
却没有松懈太久。
船内黑灯瞎火的,只有几盏应急的小灯微弱地亮着,也许是S关掉了不必要的灯,减少能耗。看吴妄的脸色沉重,我想就算是现在,情形也非常的不乐观。
这个地方离仓库很近,吴妄带我来到仓库,却发现,他的柜子已经被打开,他藏的枪支,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起来,本来是想两篇文同时更的,但貌似失眠真的好久没更了……
我好想不太能同时写两个文哎……总是有个偏好,早知道就不该手贱开新坑……
好吧,我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
自我检讨
检讨
21
21、焦味 ...
我早就料到情形会比较严峻,却没想到危急到了这种地步。
现在S有了武器,想他是一定要将我们除掉了。就算前一秒还存着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他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和平相处的念想,到了这一刻,也彻底打破了。
身体内的肾上腺素水平仍旧居高不下,经历了几次绝处逢生,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之中。
吴妄又把手伸到了柜子里,东摸西摸的,竟然摸出了一包香烟出来。吴妄靠在角落里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烟雾形成一个圆润的形状,像是前行中的白色水母。
没想到他的烟还是没有戒掉,甚至还带到了太空中。早知道在陆地上,我就该抓着这个把柄好好地整治他一番。
吴妄的烟吸得十分闲适,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我就在他的身边,浓烈的烟草味扑鼻而来。突然口干舌燥。
一直支持着我的一根弦,猛然断了。
吴妄把自己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脸。一直以来关照着大家的队长死了,昔日的队友又要兵刃相向。加之接连两次出现幻觉,才知道自己的神经那么脆弱。现在已经不想自己一个人了,再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呆在一个广阔的地方。
烟终于被掐灭了。
他突然靠了上来,由上而下地笼罩着我,凑在我的脸前,轻轻嗅着。他的鼻尖蹭到我的,微凉。浑身上下涌起一股燥热,脑袋里骤然响起了轰鸣声。
我甚至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咽了口水。
他像一只带着几分悠闲的大型猛兽,在评估他的猎物的品质。
但他显然好像并不是很感兴趣,很快便离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想他们在主舱。”吴妄说。
两人摸黑从仓库中退了出来。
在地球上的时候,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人有一天会成为我的盟友。
而现在要面对的,是S和J。J应当不至于想要置我们于死地,但S心狠手辣,恐怕他那里杀机重重。况且他手中有武器。格斗技巧上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要是王良在这里就好了……我扭过头去看了看身边的吴妄。
他没有半点紧张,像是在去听报告会的途中。
挣扎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这里失败了,就太不值了。
走了一半,耳边突然响起了风机运行的声音,灯光也稍加明亮了些。
吴妄皱了皱眉,“密码破解开了,果真……”
不算明亮的白色的灯光反倒映衬得这个地方阴气沉沉。
终于来到了主舱。吴妄示意我和他一起躲在一侧,打开了门。
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吴妄还是保持着高度警惕,一点点探出身去。看到舱内,他反倒彻底放松了,走了进去。我也跟了进去。
S和J并不在主舱。
吴妄在控制台前方的座椅那里找到了一把枪,别在了腰间。然后他又仔细打量一番主舱,上前关上了门。
我咽了咽口水,“你打算……杀死他?”
吴妄并不回答。
我也没有多少同情心,但大家毕竟是队友,在危急的情形下本就应当互相扶持。虽然不用做到K那样,但至少不应互相残杀。
他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和他一起站在舱门旁边。一人一边,以便能够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及时控制住两人。
以S的性格,当前情形尚未稳定,他一定会把起居都安排在主舱内才能安心。现在两人都离开,可能是去找食物、方便,或者是船内哪个地方发生了什么故障,所以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吴妄的密码他刚破解了不久,或许是两人一起去放松?
我笑着摇摇头,真是想太多了。
无论如何,他们离开了主舱,还留下了枪。这让我们处于一个较为有利的位置。
有说话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吴妄示意我警戒。
舱门发出“嘶”的一声,向一侧打开。
吴妄瞬间扑了上去,将首先进来的人捉住,一手勒住脖子,一手用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火光电石之间,来人已经被制服。
而意想不到的是,先进来的人不是S,而是J。
很快意识到眼前情形的S已经先我一步动作,将另一边的我从身后反剪住双手,一把枪抵在我的腰上。
情形就这样僵持住了。
要是王良在这里就好了,我再次这么想到。以他的身手,一定会轻而易举地制服S。而吴妄,除了那可怕的冷静,似乎比我强不到哪里去。但也只是似乎,我很少能有机会试探到他的底细。但目前也只能靠他了,这样继续下去,很有可能演变成两人都将自己手里的人质杀掉,再决一死斗的局面。
J的脸红扑扑的,他眨眨眼睛看看我,似乎有点高兴,“你还活着?”
吴妄用左手上的枪敲J的脑袋,“闭嘴。”
“吴。”S的声音从我的脑后响起,“我只要轻轻扣动扳机,枪口发射出来的激光就能从他的后腰钻进去,从体内把他燃烧得焦透,再从肚子钻出来,炸出一个脑袋大的窟窿。”
吴妄的表情没有松动,“就算是对你来说,一个人的时候也很难熬吧?所以这个小子也是必要的。”说着夹紧了J。J由于呼吸不畅,脸憋得更红了。
他挣扎着说,“S,放下枪,我们好好谈谈,总会有办法的,大家一起活下去!”
S嗤笑,“你还在天真?我放下枪,他会立刻杀了你,然后再杀我。”
“他不会。”我说。
“我不信你也这么天真。”S对我说。
“J说的没错,大家都放下枪,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做了这么久的队友,以后也一定能和平共处的。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吧?飞船的发动机失灵,找不到修理的方法了吧?最重要的是……J在发烧,他的手以及不能自主活动了吧?如果得不到救治,他离死不远了。”就在这时,我感觉到S手上的松动。我趁此机会扭过身来,反抢过他的枪,即刻将他踢出老远。
拿枪指着S,我不禁笑了,“天真的人是你吧。”
后背碰到舱壁,又向前弹了一下。我稳住身子,“看来相对于船的安危,你更在意J的死活啊。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重情重义。还是说你实在需要一个言听计从的小跟班?还是说……你怕呆在宇宙中的时间太漫长,没有人能帮你纾解你的……欲望?”
现在我和吴妄处于完全的优势之中,我有资格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说话。
S也稳住了身形,恨恨道:“苏,早就知道你恶毒,没想到你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开枪。”吴妄对我说。
我握着枪的手一颤。
“开枪。”吴妄再次命令。
S突然笑了。
吴妄指着J的枪指向S,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但这个时候S已经向我扑了过来。
我突然觉得慌乱,连枪都握不稳了。
他很快把我扑住,手中的枪飞了出去。
而J也趁着吴妄注意力在一瞬间转移,从他手中逃了出来。马上冲着枪飞出去的轨迹追了上去,把枪拿在手中。
这下子,变成了S勒着我的脖子,J用枪指着吴妄,吴妄的枪口对着我和J,这样一个情形。
我心中暗暗沮丧,就是因为刚刚那一刻的犹豫,让我们从绝对优势转变成劣势。
“J,别这样,”我诱导,“我们死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死了你也活不长。”
“别废话!”S收紧了手,我甚至能听到喉咙骨头绷紧的“咯咯”声。但J已经明显动摇了枪头的指向开始晃动。S向他吼:“等他们发现,你以为他们会好心地让你活下去吗!向吴开枪!”
J并没有照做。
我长出了一口气。
“开枪!”S大声地吼叫。
这个时候,J已经缓缓地放下了枪。
与此同时,一道灼热的光束向我射了过来。
擦脸而过。
鲜血喷溅了我一身,紧接着就闻到了一股焦味。
脖子上的钳制松开了,我不敢回头。
但失重的环境没有给我逃避的机会。鲜血四处飘散,而别的部分……也在换气风机的作用下,从我的眼前飘了过去。红色的血,粉红色的肉块,焦黑的粉末,白色的脑浆……我屏住了呼吸。
前一刻还勒着我的脖子,大吼大叫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而现在,像一只实验用的死猪,头颅大开地,从我眼前飞过。
“不要吸气。”我连忙对J说。
但已经太晚了,J在大口大口地呼吸,很快被血呛到了,咳个不停。
我拿过他的枪,拍了拍他的背,“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又搞定一个~
22
22、明天 ...
S死了,我松了一口气。事后只能安慰自己,他想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就已经没有和他和平相处的可能了。
J受了不小的打击,又被血呛进肺里,蜷成一团一边咳一边干呕个不停。我把他带出主舱,拉着他到医务室。给他安置在病床上,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已经是十分危险的高温了。
喂了他退烧药,J拉住我的手,“S说他会和我一起活下去,因为……我们一样,在地球上有家,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回去……S的儿子刚学会叫爸爸……”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需要好好休息。”
“你能原谅他吗?”J不依不饶,“他并不是有意想要伤害你们的,他觉得你们肯定找不到初五号了,当初把你们扔在那里,他也觉得十分愧疚……他只是太想活下去了,你能原谅他吗?”
我连忙点头,“我原谅他。”
J松开手,“但他不会原谅你们。”
对于S的死,我第一次觉得心中一凉。
我回到主舱,见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吴妄正在检查飞船参数,脸色十分不好。
“怎么?”我有不好的预感,“S给飞船设定了密码锁?”
“不是。”吴妄摇摇头。
“那怎么了?”
“就像你所说的,初五号的所有动力系统全部失灵,包括副发动机。”
“哦……”我点点头。
“S已经向地球发出求救信号,不考虑调遣等等因素,营救飞船从最近的空间站到这里,需要两个月。”
“恩……”我继续点头。
“现在飞船只能靠储存的能源维生,刚好够两个人,支撑两个月。”
“所以S坚决反对我们进船,要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吴妄不说话,表示认同。过了片刻,他才说:“所以S说,等我们发现,我们不会好心让J活下去。”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瞬,我也首先想到了这个问题。现在J已经病成这样,我们也不能指望他搭把手修理飞船,那么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完全的累赘。只会凭空消耗食物和水,以及珍贵的氧气。但我绝不能让他死。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副发动机不会无缘无故失灵,找到原因,就能把它修好。”但说这话的同时,我心里也非常没底。S虽然贪生怕死,但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的软件和硬件机能出色,他断定为无法修理向地球发送了求救信号,并且把飞船停在这里,把自己置于完全被动的状态,那么飞船遇到的问题一定已经严重到S都没有头绪。我没有信心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吴妄上前,拍了拍我的头,“你先去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醒来我们再商量。”
我点头,正打算离开,吴妄把我叫住,“锁上医务室的门。”
在去卧室休息前,我又去医务室看了看J。他的烧已经退下去了。药物的作用使他昏睡。见他嘴唇发白,虚弱的不行,我就拿了一袋葡萄糖,慢慢地推给了他。
J在基地的时候向来调皮捣蛋,体质也像猴子一样好,没想到到了太空,就病得这么重。他的小女朋友也是一个喜欢玩闹不正经的人,两人在一起就像一对两小无猜。但我知道,J已经准备很久了,他说如果这次初五号首航没有选上他,他就向他的小女朋友求婚。但他选上了,戒指也准备好了,就等着回到地球,他就求婚。
从医务室退出来,虽然内心对吴妄的想法有些拮抗,但我还是锁上了医务室的门。用原始的、只能从外面打开的插销锁。
站在卧室门口,我鬼使神差地进了S和J的那间。
床头的屏幕上还在不断播放着照片,有J和他的女朋友的,但还是S和他的家人的居多。S的儿子就是一团小肉球,但鼻子眼睛都好看,长大以后一定能像他爸爸一样英俊。J的照片都很搞怪,大街小巷,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我甚至能想到,当初S和J第一次进到这个卧室,争着在唯一的屏幕上发照片的情景。J必然打不过S,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霸占了很大的地方。
我退了出来,回到我和吴妄的卧室。
虽然卧室的构造上没有差别,但这个房间明显显得冷冷清清。头顶也有一个屏幕,但反反复复播放的,只有一个待机画面。
我活得没有乐趣,吴妄活得没有生气。不像S和J,甚至是K,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把自己绑在床上,我陷入沉睡。
K攥紧了拳头,咬紧牙关,对我说:“为了明天!”然后走远。
我摸爬滚打地追上去质问,“哪里有明天?我们有明天吗?在这里,时间和距离都没有意义!只有生与死,生与死是唯一的坐标,标志着我们的这一刻,和下一刻!”
是的,我们的明天就是死。
K毅然决然地奔向了他的明天。
S是我的格斗技教练。他一下一下地把我按倒在地,再把我拉起来,掸掸我身上的土,一遍遍地教我,“每一刻都是生死关头,不能犹豫。十分之一秒的恍惚就能让你失去先机。抱着置对方于死地的心理才能制胜。”
我有了不只十分之一秒的犹豫。
王良嘲笑我,“看吧,我不在你身边,你什么都干不成。哦,就算吴是五分之一,那剩下的五分之一,也轮不到你。我哪里不比你强?”
我摇摇头。
“我知道,是吴在庇护你吧。你啊,不倚靠着别人,就活不下去了。”
我说:“不对!我从来没有倚靠过谁,我从来都只有自己,我从来都,自己一个人活着……”
“我还不了解你吗?”王良笑着摇摇头,“你自己,活不下去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
身边陷入一片黑暗,我悬浮在半空中,手脚动弹不得。想要说话,甚至是叫喊,都出不了声。
驾驶着接应艇的K出现在我的面前,一秒钟后撞上了一群冰云,燃成一片红色的火海。
S举着枪,却有一道光束不知从哪来,穿过了他的头颅,将所有的血肉都带了出来,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里面是鲜红的血液、粉红的肉块、焦黑的皮肤、白色的脑浆。
J向我笑笑,然后从一只手指开始蔓延,浑身溃烂。他尖叫着,“苏,苏,救救我!”
再之后,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吴妄站在我的面前。
他用他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轻轻勾动嘴角,“再见。”
不要!别走!我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也像王良一样转过身,一步步走开。
而走了没有几步,突然砰地一下,他化作了一团血雾,再也不见了身形。
醒来!睁开眼!醒来!从噩梦中醒来!
我一遍遍地这样对自己说。
然而身体不听使唤。眼皮也沉重得像是被缝住。
眼前是吴妄转身离开,再化作虚无的场景,一遍又一遍。
王良说得没错,他说得没错!他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我的,作为一个战友,以及敌人。
像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窒息而压抑。不停地下坠,海水将我拉入深渊。
“呼,呼……”我终于醒了过来。
忙哆哆嗦嗦地解开身上的绑带,离开卧室,奔向主舱。
吴妄在那里。
他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来到我的面前,用眼神询问。
我看向他,慢慢地等喘息平息下来。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近乎绝望地问他:“你爱我的吧?你是爱我的,对吧?告诉我,你爱我……”
听到我的质问,吴妄显得有些无动于衷,他眯起了眼睛,开始打量我。
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你……”我微微低下了头,“你一定是爱我的,不然……告诉我好吗?哪怕我只是个笑话,告诉我……”
吴妄突然慌了手脚,忙上前,将我揽在怀里,“你别哭,你别哭……”
我好像的确哭了,直到他亲吻我的脸,试图将眼泪都啜走的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眼泪在眼眶中积蓄,眼前模糊一片。没有重力,连眼泪都无处可去。
“我爱你,我爱你!不然还能怎样呢?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恩,下章吧!
23
23、瞬间 ...
吴妄说得十分真诚,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真诚。
所有的惶恐都烟消云散。
就算他不说,我不是也该知道了吗?他藏着我的名牌,他时常看着我,他不止一次地用生命保护我,他吻我,对着我说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话。正如他所说,如果他不是爱着我,还能怎样呢?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轻轻地闭上了双眼。累了,很想睡一觉。
有一个吻轻轻落在睫毛上。
“苏……”
我的档案上的姓是苏,K和S发音不准,总是念成Sue,J也跟着起哄叫我Sue,只有吴妄,会这样呼唤我。虽然是轻音,但尾音却稳重坚定。这个时候略微有些延长,带出一股温湿的气流,恰好喷洒在脸上。
大脑里像是有一座山大的巨浪轰然炸开,我皱紧了眉头,然而眉头也被他的吻渐渐舒平。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面前充斥着他的温度,身后无依无靠,就像一个无助的梦境。我沉入了一片黑暗的大海,然而这片大海无比的安详。
因为身前的人足够的近,近到我们之间都产生了引力,像磁石一般,在想要远离的时候胶着,在接近的时候加速,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