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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饮马桃花时(一) ...
四五声春雷,三两场细雨,草色初现,柳芽儿嫩黄含绿,一片凝烟,正是一春之绝好时候。
皇城里外桃花灼灼,如云似雾一片,迷醉了整个皇都。年轻男女皆换新装,三五成伴,携游花下,日日如此,韶光默默溶在女子巧笑、才俊吟咏及各式小贩吆喝声中,桥下碧水载着几点桃粉,悠悠地远了。
欢闹的孩子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偕着一串儿银铃似的笑声从街上跑过,皇城里又有几家挂起红绮罗,红嫁衣映着新娇娘的脸,风乍起,娇红花瓣纷纷扬扬飞了漫天,渐远。萌动的春心渐渐在繁华中归于静寂,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就这般悄然而过了。
这年,皇都里有一家酒家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炮竹礼花,没有大宴宾朋,只是在皇都某个寂寂小巷里,花树底下,一红衣男子妖娆地笑着抱出了一坛酒,倾在了门前的青石地面上。
酒香四溢,就连店门口那棵树都醉了,纷纷扬扬地落下许多花瓣来,落了一地,落在残酒里,落在了那个男子的衣襟上。
妖放下空了的酒坛,揣手笑着,仰起头望着如云似盖的花树,道:“开张了。”
妖是卖酒的。孤身一人,带着个干活打杂的哑童,唤作休言。白白净净一漂亮秀气的少年,可惜了口不能言。
妖卖酒是不同于别家的,妖只卖酒。门前花树下,摆着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头顶上也没个遮挡的屋顶,日光雨水皆能从那亭亭如盖的花树树冠的间隙里落下来,偶尔顺带偕着几片花瓣掉在桌上。
妖极懒,大小的活儿便都是休言在做。清秀的少年拿着布细细地擦拭着树下那些香柏木的桌凳,斑驳的光点落下来,随风摇曳,少年鼻尖上隐约有汗水莹莹,妖揣着手,慵懒地倚着那棵花树,眼帘半挑,极致妖娆。
妖选的地方太过偏僻,幽深曲折的小巷不知拐过多少个弯才会抵达皇都的大街上,这一路过去始终都是人家的院墙,连后门都不曾有,任谁走在街上,也不会想到这青苔小巷尽头会是一家酒肆。故而,妖的酒肆开张数日都没有人来。妖也不急,依旧是每日里在树下站着,偶尔坐到凳子上,托着脸颊打盹。
百里明月是妖的第一位客人。
很久以后,回想起初见的那个清晨,百里明月都还是会觉得惊艳。
那天在朝上跟那几个食古不化的老头儿辩了几句,下朝的时候就听着他们说什么年少轻狂,不知深浅之类的话,心中略有抑郁,于是下朝之后宣王百里明月就舍了轿子,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信步街上,不经意听旁人说,几天前一阵酒香几乎醉了半个皇城,明明桃花节都过了,可浸在那酒香里偏就觉得跟身处桃花林一般,漫天飞舞的花瓣,美得醉人,惹得许多人都想寻找那酒香的来源,可半个皇城都浸在酒香里,想找,也没人找到,有甚者,跑遍了半个皇城的所有酒楼酒肆,也没有找到那酒。
说话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没有多少学问,不会用繁复而华丽的辞藻,偏生就让百里明月动了心。
详细打听了那天的事,百里明月没有回府,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那些尾随在他身后的影卫们在百里明月进了那七拐八弯的小巷之后,终于被他们的王爷给甩掉了。
百里明月没有想那些影卫的事,只是中了蛊一般的,凭着直觉往幽处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一个人。
晴空一碧,万里如洗,晴好的光芒倾落在黛青的瓦上,周围古朴的房子上甚至还有青青草在随风而动。那人站在一棵如云花树下,无比妖娆。
男子揣着手,斜倚着花树,一头如云似瀑的青丝无比柔顺,随意地披着,只拿一根丝带束了发尾,反而越发显得不羁。有微风拂过,落花纷扬在他飏起的发丝间,飘然出尘。他穿着一身红衣,宽袂博带,松松垮垮的,白色里衣倒是贴身,露出一段精致优雅的锁骨。
他站在那里望着他,他察觉到了他,扭过头来。百里明月这才看清这人的正脸,一张精致美丽得令女子都羞愧的脸。百里明月从来没想到过男人居然也能如此……
妖魅。
百里明月从未如此失态过。他站在那里,竟是愣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完全忘了还有自己的存在。
那个人,那个男人,只是慵慵懒懒地看过来,带着一点狂草收笔时的疏狂和随性,却又像妖娆美丽的地狱毒花,妖冶邪魅,吸了人的精魄,兀自妖娆起来。纵是如此,却还是教人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教人虔诚地膜拜。
妖在看到他的第一位客人的时候,勾唇一笑。
唇角含着温软的笑意,飞挑的眼梢勾起慵懒的妖魅。
妖笑,像是绝顶的画师随意地一挥手,浓墨就泼出去,泼成鲜活恣意的游鱼或是摇曳生姿的莲。
百里明月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到桌前坐下的了,只记得那个一身红衣的男子揣着手施施然地走到他面前,在踏上青石地面的时候,木屐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清脆而悠然的声响,仿佛他的心跳。
“客官要酒?”
这个妖娆到了极致的男子,声音竟是如此……如此幽远。清清淡淡的声音,仿佛碧空晴日下的溪流,微波粼粼,又像是水墨里水雾迷濛的远山或者一叶扁舟,带着寂寂的淡泊味道,无端地在人心底勾出一片清明来,澄澈如镜。
没有酒旗,没有招牌,居然就是一家酒家。
“本……我要前些日子醉了半个皇城的那酒。”百里明月没有饮酒就从心底里确定了,那百姓口中传说的酒香就来自此处。
面前的红衣男子微微一怔,接着,笑起来,宛如一枝夭桃临风沾水,溶了阳和的柔软春水淋淋漓漓地泼洒开来,兀自娇娆,不意惊艳了旁人。
“醉了半个皇城啊……”
笑意渐渐敛了,收拢进那双飞挑的眼里,妖回头对休言说:“休言,给这位客人上一壶桃花酿。”
桃花酿……
休言托着一只青花白瓷小酒壶和一只小酒盅上来,放在香柏木的桌子上,给百里明月斟了一盅。洁白细腻的瓷酒盅里倒进酒后显出淡淡的青碧色来,若有若无。百里明月端起酒盅,放在唇边嗅了嗅,果然醇香,有着桃花的味道。
树上的花瓣悠悠然飘落,有花瓣也被这酒香给迷惑了,不飞往别处,不偏不倚地飘落进酒盅里,泛起淡淡漪澜。百里明月也不恼这争酒的花瓣,反而勾唇笑了笑,不在意地抿了一口。花瓣轻轻碰触着百里明月那淡粉的薄唇,相映而辉。
妖的酒自是极好的,轻抿一口,便觉得齿颊留香,入喉,一股清透微醺之意渗透到四肢百骸里,什么冗杂块垒,全部都被这清酒融化了,不见了。依稀见,桃花碧水上,灼灼欲燃。不知不觉间,一盅酒悉已入腹。
百里明月就着纷飞的花瓣饮酒,妖便揣着手站在一边,也没有刻意去看他或是不看他,只是那么闲闲散散地斜立着。
一壶酒倒尽最后一滴,百里明月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妖看向这边,轻轻摇了摇头。“会醉的。”他说。
听了妖的话,百里明月便垂下了眼。宣王百里明月是公认的美男子,此世人皆知,可是宣王像现在这样垂着眼,乖顺得像一只白兔的样子却是没有人知道的。百里明月此刻已经带了几分醉意,眼底迷濛,抬了抬眼,眼神无辜而渴望。妖还是摇了摇头。
桃花酿的后劲其实也不大,只是百里明月在这方面的反映要较一般人慢些,此刻醉得酣了,行为都幼稚起来,端起青花白瓷酒壶倒过来,还在试图倒出几滴来。风流倜傥的宣王身上还穿着朝服,居然有这种行为,教一旁的妖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结果很令百里明月失望,他使劲倒了几下也没有再倒出一滴来。堂堂王爷像个小孩一样赌气般将酒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砸坏了是要赔钱的。”妖笑盈盈地说。
“你……”百里明月抬起头来,望着妖,妖那比酒更醉人的笑颜落进眼底,百里明月痴痴地问:“你叫什么?”
“妖。我叫妖,妖魔鬼怪的妖。”妖的脸上是娇娆艳丽的笑,绚烂得令人睁不开眼。
“本王名为百里明月!百里明月的百里明月。”百里明月得意地笑着。一旁的休言忍不住笑了,呲出洁白致密的一排小牙。妖却一直都是那么温软的笑着,看不出一丝讥讽。
“酒钱,五十两。”妖语笑嫣然。
百里明月摸了摸袖子里,又摸了摸腰上,摇了摇头。
某人脸上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
百里明月的贴身侍卫止戈找到他的时候,他家王爷正犹如弃犬般歪着头望着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
止戈扛走他家王爷的时候,百里明月还在冲着妖招手,说“妖你真是个好人”。某人袖里揣着五十两纹银笑眯眯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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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饮马桃花时(二) ...
一晃三日过去,宣王百里明月在好友苏天彧的鉴玉轩里看到一枚玉镯。那掌柜的看到宣王的目光在玉镯上流连了一下想是王爷已经动了心,便将那枚玉镯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向他详细地介绍起来。“……这镯子,若是送给心上人……”掌柜的言尽于此,呵呵地笑着,眼中精芒闪烁。
定远将军家的女儿杜若,豆蔻年华,正是宣王的青梅竹马。宣王百里明月对他那青梅竹马向来是有求必应,此乃全城皆知的事情。这个掌柜的不愧是大奸商苏天彧手底下的人,对主顾的心思那是猜得透透的。百里明月没有教这个胖胖的掌柜失望,饶有兴趣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这枚玉镯。
莹白的玉石中一点鲜红与周围白玉红白分明,宛如嵌进去的一般,却又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衬得白玉愈洁,红玉愈艳,煞是好看。那一点妖红灼灼欲燃,蓦然地教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一身红衣的妖娆男子——妖。
“天彧——天彧——”百里明月扔了手里的镯子就往里间跑,掌柜的瞬间就瞪大了眼,呼吸和心跳都给吓住了,目光随着被宣王扔到身后的玉镯下坠,脸色呈现出灰黑之色。幸而止戈身形如风,未及那镯子落地就稳稳地接在了手里,还给那惊吓得僵了的掌柜的,跟了进去。
“苏苏?苏苏——”百里明月在鉴玉轩后面的庭院里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苏天彧,弄得到处鸡飞狗跳。转过拐角,百里明月终于撞到一个端着盘子的丫鬟,丫鬟手里端着的茶壶茶盏悉数掉到地上,后面追上来的止戈都抢救不及,没一个完好的。
止戈皱了皱眉,叫住还要往前瞎找的百里明月,“王爷!”
“嗯?”百里明月停下来,疑惑地望着止戈,后者用目光指了指湖边的凉亭。
亭中锦罗绸缎悬垂,石桌上的香龛里腾起袅袅娜娜的香烟,一男子端坐亭中,手执一柄白玉扇,正笑吟吟地望着这边。
男子着一身孔雀蓝滚金云纹锦缎的修身长衫,脚边坐着一女子柔弱无骨地倚在男人腿上,媚眼如丝却是望向湖中新荷。男人身后亦有一女子,恭恭敬敬垂手而立,低眉含眼,目不斜视。而那男子在这样的奢靡气息中带着三分不深不浅的笑意,竟隐隐透出温润端方的气息来,无丝毫违和感。
毫无疑问,那男子正是苏天彧。百里明月顿时笑逐颜开,一路小跑着过去,“苏苏——”
百里明月,堂堂宣王,在朝堂上总是无愧其身份,可是一旦出了朝堂,简直就跟个孩子一般,任性又容易闯祸,总不叫人省心。也就止戈能够耐着性子跟在他身后给他收拾烂摊子。
“苏苏!”百里明月奔到亭中,在苏天彧身边坐下来,端起苏天乐面前那盏茶不管不顾地就灌了下去。
苏天彧身边身后的女子看到百里明月皆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致意,身为堂堂王爷的百里明月也不介意对方礼数未到,正向苏天彧不介意百里明月端起他的茶就喝一样。
这两人相交七八年,对彼此的性情都已经相当了解——呃……或许,该说是苏天彧对百里明月已经摸得相当透彻了,至于百里明月对苏天彧了解到什么程度,这个无所谓。
“刚才那一套茶具,五百两。”苏天彧笑吟吟地说。百里明月隔几天就要来鉴玉轩打碎点什么,刚开始苏天彧还有兴趣解释——呃,或者说是编造更确切些——那些被他打碎的东西价值几何,可是后来他发现百里明月其实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就干脆省了解释,直接报价,于是导致了苏大奸商的活儿越来越没技术,从欺诈降格成为了勒索。
“诶?”百里明月歪了歪头,不大信。
“嗯。”某人意志坚定地点了点头,面上那三分笑意仿佛是生在唇边眼角的一般,始终不曾褪却。
“哦。”百里明月认了。
“等下我派人随你一起回去取银子。”
百里明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兴奋地去抓苏天彧的手,人家苏天彧却在他的爪子够到自己的手之前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收了回去,顺便还拿扇子敲了这只跟它主人一样天真得犯傻的爪子一下。
百里明月吃痛地收回手,吹了吹,“不痛不痛,乖……”
止戈丢脸地别过头去,苏天彧置若罔闻,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的笑。
“天彧前些天可有闻到酒香?酒醉皇城,恰如古人云,‘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不听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寒江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①’,啧啧……”百里明月说着,言语间竟是无比神往,仿佛自己亲历了那几日酒香醉皇城的日子一样。
苏天彧自己斟了一碗茶端起来,想起这茶盏方才被百里明月用过了,顿了顿,又将放了回去,拿扇子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若是苏某没有记错,那几日你好像是出皇城去了罢。”
——朝中要员被杀,鲜血喷溅在床幔上,宛如一弯血红的月牙,利落狠绝的作风,正是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杀手桑所为。据说那几日有人在皇城外见到桑,于是宣王就被派了出去,至于结果——
自然是没有结果。不然的话,那人也不会被称为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了。
“呃……”百里明月尴尬地咳了一声,端起苏天彧才倒满的茶,喝了一口,伪装镇定,“我是不在,不过我听别人说了。最最紧要的是——本王尝到那无人得寻的桃花酿了。”说到后来,百里明月得意地扬起了头。
“嗯~~”苏天彧眼角含笑,是不曾变过的表情,但是百里明月却知道他已经产生了兴趣。
百里明月对苏天彧的反应很满意,于是毫无保留地讲了那天的事,尤其是那个卖酒的人儿——妖。
于是,妖第二次见到了那个好骗钱的王爷,百里明月。
看到百里明月的时候,妖想起那轻而易举赚来的五十两纹银,本来就高挑的眼角斜斜一飞,唇角勾起,笑得煞是明媚。
妖这酒铺选的地方极是偏僻,绕过弯弯折折的小巷,一路上来几乎都是人家的后门,而这酒铺周围的房子也都是上了年岁的,也听不见动静,叫人怀疑这些宅子是里否还有人住。
就在这样静谧得几近诡谲,幽静得类似阴寒的地方,妖的酒铺前一树花儿开得满满的。花瓣不断地飘落下来,树上的花儿却从不见稀少,甚至看不出这些飘落的花儿究竟是何处落下来的。
妖就那样双手优雅地揣在宽大的衣袖里,慵懒而妩媚地倚着那棵花树,见得客来了,便笑着,施施然地从树下走出来,踏到门前地面上铺着的大片的青石地面上,木屐叩着青石,火红映着水红,绚烂得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妖这名字怪异,百里明月也不称他为兄,便只唤他一个妖字。
“妖!”百里明月欢欢喜喜地迎上去,妖也笑盈盈地走过来。正好休言从后院里穿过前面的正堂出来,瞧见百里明月和笑脸,忍不住暗自嘲讽了这个生性单纯的王爷一把:被骗一回不够,还要拖着个朋友来一起上当……啧啧。瞧着欢喜模样,分明是被骗了银两仍不自察。
堂堂宣王其实也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只是出身皇族,又一直安安稳稳的,没经历什么疾苦,加上百里明月生性豪爽,不拘小节,于是就显得有些单纯得过了。百里明月见了妖,一把拉起他的手就跟苏天彧说道:“呐,这就是妖……”
妖没想到百里明月一点都不生分,冷不防地竟当真被他抓住了手,微微一怔。而百里明月拉起妖的手也是没什么深意的,只是拉住他的手腕的时候才突然觉得妖的手腕是如此纤细,往下滑,妖的手却给外细腻……冰冷。此时已是春暖,而妖的手却冰冷得像是寒玉一般,无一丝暖和气。
“妖,你的手这般冷……可是有寒症?”百里明月向来是对人很好的,察觉到妖的体温异于常人,便也顾不得向他介绍苏天彧了,抓起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在手里,关切地问起来。
妖已经又恢复了之前那般妖娆清绝的笑,不着痕迹地从百里明月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笑吟吟道:“多谢王爷关心,妖素来如此,并未染疾。”不待百里明月说什么,妖便望向百里明月身后的苏天彧,“这位是……”
百里明月注意到妖唤他“王爷”,微微怔了怔,但是想起了方才被自己冷落了的好友,便也没有过分在意。百里明月笑着去拍苏天彧的肩,却被他用玉扇轻轻压了下去,百里明月也不在意,只管向妖介绍说这是苏天彧,是他最好的朋友。
苏天彧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后,叫做红的女子柔柔地倚在素的身上,二女绝色,皆面无表情。
苏天彧微微含首,一笑,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妖亦笑得明媚,流风回雪,光华万丈。一瞬间,两个人都有种嗅到了同类气息的感觉。
休言同情地看着无知无觉的百里明月,而百里明月的贴身侍卫止戈则干脆别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不听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寒江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出自刘伶《酒德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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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饮马桃花时(三) ...
时光漫随流水。
渐渐地,开始陆续有人找到妖这里来。有银子赚,妖当然开心,于是休言开始时常看到妖笑逐颜开的样子。
只是妖这里单单卖酒而已,包子牛肉或者花生米之类的,概不提供,故而很多人也都只是买了酒带走,并不留在此处。妖门前花树下那几张上好的香柏木桌凳一直没有几个人用过,只有休言整日地闲着没事用软布细细地擦拭。
百里明月仍旧是妖的老主顾,苏天彧是生意人,忙,并不常来,但是偶尔也会随百里明月来几次——至于为何总是跟百里明月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妖的酒钱高得吓人。精明如苏天彧,怎么可能自己掏腰包?
每当看到百里明月傻呵呵地被妖狮子大开口地讹诈,休言都会对这个倒霉孩子狠狠地同情上一把,顺便地,也对他那个贴身侍卫止戈也施予部分同情——有这么个“单纯过人”的主子,真是辛苦你了啊,止戈。
其实——
百里明月并不傻。
他知道妖在漫天要价,只是他不那么在乎钱财罢了。他喜欢妖的性子,又岂会在一向不在意的钱财上斤斤计较。
妖门前那棵树从初春便开始开花,一直开到了夏末,那棵树上整日地飘下无数的粉色花瓣,却从来不见它稀疏下来。
百里明月曾好奇地问妖那是什么树。
妖站在树下,浅笑盈盈,双手揣着,一身红艳的宽袂曲裾深衣灼灼似火。
“我是妖,我的树自然就是妖树。”
百里明月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并没有在意。但是到了秋天的时候,这棵树终于开始大片大片地落花,花落纷纷如雨,浩大而隆重,宛如一场狂欢的葬礼。
但凡来买酒的人,远远地看着这树,就会痴了一般地呆望。若是没人上前去唤醒,那些痴傻的人便会魔障了一般地或狂笑或大哭,丑态百出。
妖偶尔会眯着眼看那些人的丑态,但更多的时候会在对方被那花树吸引得痴傻之前上前去招呼。
百里明月坐在树下的凳子上,仰头看着那棵树,莫名地觉得这树疯狂得可怖,像是要唤起人心底的罪孽和邪恶一般。
回头看妖,他正一如既往地揣着手站在花树底下,靠着那粗壮的树干,微微仰着头,勾魂的狐狸眼微微眯着,不清楚他究竟是在看花还是在透过落花看那微蓝的天空。
只是妖的神情是冷清而寂寥的。
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疯狂的飞花的影响。
百里明月突然觉得一阵冷意侵上心头,继而随着血脉流淌到了四肢百骸,浑身冰冷。
而后——
百里明月许久不曾再来。
当他再来的时候,那树上已经没有花了。郁郁的叶子取代了那些绚烂而华丽的繁花。明明已是秋日,那些叶子却是毫无畏惧地张扬着展开了。
这之前,妖认识了桑。那个被称作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桑。
是夜,月色清和。
月光里,花瓣纷纷坠落,如梦似幻。妖在花树下的一张香柏木的桌子旁坐着,自个儿倒了一盏酒,却没有喝。
妖虽是个卖酒的,却从来不喝酒。
月光照映在酒盏里,落花簌簌飘坠进去,渐渐地,就遮掩了酒里的那轮明月。
妖单手托着下颚,一身红色深衣松松散散地挂在肩上,领口开得很低,绅带也只是随意地堪堪一系,宽大的衣袖滑落下去,白玉琢磨一般的手臂从鲜红的衣袂中露出来,越发显得白皙。然,妖却只是寂寂的坐着,仿佛等人的样子。
等谁?其实妖谁都没有等。
他只是习惯这样了。
这晚,桑来了。
桑的武功极好,这点自不必说,否则一个杀手也不会被人称作天下第一。
妖坐在长凳上,花自飘零,风自无声。而后,不期然地,妖一抬头,笑眼弯弯——
“树上呆着可舒服?”
繁花间一霎流泻出了强大的杀气。风一下子惊了,乱花迷眼。
但只是一瞬。
树上的人很快就敛了杀气,花瓣一样飘了下来,入座在妖的对面。
树上下来的男人有着冷清的容颜,仿佛夜空中那轮孤高之月。双眉修长,却挑出一分寂寥,两分孤傲,三分无情,四分凉薄。那双眼也是极好看的,只是太过深沉了,如古井一般,波澜不兴。那脸面,那薄唇,分明都是魅人的,却因了那森寒的气息而变得不可亲近起来。
这男人,生就一副绝世名剑的气质。
但——来者是客。
妖笑眯眯地摆着手说:“放心,在下不过是一介卖酒的罢了。”
这时候的休言早就睡下了,那孩子是睡着之后雷打不动的主,妖便亲自为眼前的男人上了酒。
素手执觞,白玉壶里倾出一片泠泠月光。
妖放下了酒壶,笑吟吟地在对方身边坐下来。桑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登时,一双冷眼化作了碧水湖波,仿佛水墨渲染,层层晕开,又如月色朦胧,疏花照影。只是唇角眉梢微微挑了那么一挑,竟晕染出这欲语不明的重重风韵来……
妖微微眯了眯眼,含着粼粼笑意,又为桑斟满了酒。
桑举起酒杯,也不道谢,仍旧是一饮而尽。
如是,几番,一壶酒已尽,眼前男子竟是没有丝毫醉意。妖眯着眼歪了歪头,盯着桑看了起来。桑也不避讳,自是大胆地回望过去。
“嗯~~~~”妖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抬手。红衣掩素手,分外娇艳,妖将修长的食指斜在唇下,眯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桑,一双狐狸眼飞挑着,无限缱绻。
每每妖这样看人的时候,被看的人不是痴傻便是如百里明月那般吓一跳,然后红着脸别过头去,而眼前的男子竟是直直地迎了上来,目光毫不躲闪,深沉难测,却澄寂。
戏弄不成,妖无趣地撇了撇嘴,站起来,又进屋打了一壶酒来。
妖斟酒,桑饮。三壶酒悉数入了桑的腹中,仍不见他有丝毫醉意。妖不禁面露诧异之色。
妖的酒极易醉人,从来没有人能喝下一壶都不醉的,更何况是三壶。
妖拿给桑的月露,尝起来味道清淡,却极为绵长,就算是那些酒量好的,也难以挨住半壶。妖不甘心地转身进屋去打酒,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来,转身,问:“你,可有酒钱?”
桑抬起头,望着妖,挑了挑眉。
“三壶月露,纹银,三百两。”妖自以为很实在地报价。
“钱不够。”桌子那边的桑终于开口说了他的第一句话。
妖突然一抽,手里的酒壶没拿住,就往地下掉——这人,喝霸王酒也不来如此镇定,如此理直气壮的啊。
“改日还你。”
妖低头,看见方才从自己手中掉落的空酒壶正安安稳稳地放在桌子上,而桌子那边的桑,已经不见了踪影。
“嘁,杀个人几千几万的价,天下第一的杀手居然喝酒不付钱。”妖抬起头很生气地瞪了桑之前藏身的花树一眼。
花瓣簌簌落下,迷了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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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饮马桃花时(四) ...
后来,桑又来了,还上了之前的欠着的酒钱,继续坐在树下喝酒。月光在酒杯里一点一点浅下去,妖报上酒价,孰料,桑回他的竟是一句“没有了”。
妖目瞪口呆地看着桑离去,空余酒壶酒盅摆在香柏木的桌子上,粉色的花瓣悠悠地落下来,还伴着一句远处传来的梅花雪一般的声音——
“下回,换碗。”
妖气结。
以后的日子里桑每次来还上上一回的酒钱,又会接着欠下新的。妖怒,特意为千杯不醉的桑酿了麻药酒,然后把他关在了后院里,想支使他当个打杂的。
然而天下第一的杀手岂是这么容易就被关住的?没过几个时辰,桑还是不见了。
自此,每每有客买酒,妖总是要先问客人要钱。
后来,桑又来,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的银子,全都丢给了妖,妖悉数收下,把帐划了去。
其实桑的钱足够他喝一整年了,可是妖……人如其名,就是个吸人髓血的妖怪。过不了几天照样敲打着桌子跟桑说:“钱不够了哈,提醒你一声。”
——桑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妖想。
想起还有人欠着自己钱妖就很是不悦。
所以百里明月时隔很久再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花树底下一身红衣,抄手而立的妖。
问休言,休言指了指身后的屋子,示意妖在庭院里。
百里明月突然发觉自己来了这里许多次,竟然从来没有入过妖的庭院。当下就要往里走,去见妖。
休言慌忙拦身在百里明月面前,张着双臂,依依呀呀地想要表达什么,焦急的模样显然是想说主人不让进去。
百里明月微微蹙了眉,那凌驾于人上的气势顿时就显了出来,令人不由自主地低头臣服。可是休言竟似不曾察觉到这强悍的气势一般,仍是焦急地想要阻止他。
此时的妖正在庭院前的长廊上卧着。一袭红衣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长发在身后的地面上缱绻了一地,飞花入深庭,误惹多情。
妖倦倦地张开眼,飞挑的眼梢在惺忪之间别有一番风韵在。
听见休言依依呀呀地声音,妖一双黛眉微蹙,撑着杉木的地板懒懒地坐了起来。
店门外,百里明月仍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动,休言亦寸步不让,百里明月的贴身侍卫止戈站在他家王爷身后却并不帮忙。
打破这僵持局面的是在一旁喝酒的一位客人。
那人许是醉了,突然拍着桌子唱了起来。摇头晃脑,辫发都散了,狂歌着什么“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之类的,铜锣破嗓大大方方地放开来,那人倒是唱得欢畅,却苦了一旁不得不听着他唱歌的人。
妖就在这人的狂歌里妖妖娆娆地出现在了门口,揣着手,也不顾垂落到肩下的红衣,倚在门框上眯了眼看着那人狂歌。
突然,毫无预兆地,那人“咚”地一声趴倒在了桌子上。俄而,鼾声大作,竟是睡了。
百里明月先看到了妖,休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到妖抬手招他过去。
妖抬了抬下巴,指着那睡在树下的醉鬼,问:“那个人,酒钱可付了?”妖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账本上再出现除了桑以外的第二个人。
奈何,休言却丝毫不如妖的意,无辜地摇了摇头。
妖一双秀眉又是一蹙,继而舒开,一挑。
“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当了。至于那个人……”妖看了那人一眼,嫌恶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有多远扔多远。”
休言嘟了嘟嘴,对妖的无情表示了不满,却还是按着他的吩咐,搜了那人的身。可惜总共搜出了五两纹银不到。
站在门口的妖耷拉着眼帘,不屑地“嘁”了一声,厌恶地摆了摆手。
百里明月心说:“你一个卖酒的竟然如此嫌恶醉酒的人……真是……”可怜百里明月不知道妖嫌恶的是没钱却来喝酒的。
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休言将搜出的银两收好,弯腰就架起了那个醉鬼。百里明月看着那两人差距悬殊的体格,正想让止戈去帮休言一把,还没开口呢,就瞧见休言一下子就背起了那个醉鬼朝远处走去,脚步之稳,一点都看不出那是背着个成年男子的样子。
这架势,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难道,妖就是这么对待醉在这里的客人的?百里明月怀疑地望向妖,又望望身后的止戈。看向止戈的视线里顿时盈满了感激——若是没有你,本王也被这样处理过好几次了罢。
止戈心说:“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但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是谦逊地低下头,好像在说这都是属下应当的。
妖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又要回去,却被百里明月拦了下来。
妖倚着门框心不在焉地听着百里明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从朝堂到江湖,从政事到野闻,百里明月似乎攒了许多话。妖站得累了,便在门前树下挑了张桌子,拖过长凳坐着,柔若无骨地趴在桌子上听百里明月说。
百里明月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妖的态度,眉眼含笑,斯文儒雅地说着这些趣谈,诸般杂谈到了百里明月口中舌尖打上个圈儿再说出来,倒也有趣。妖也没有厌烦。
“对了。”百里明月突然想起来一般,笑语明媚地对妖说:“妖,你可知道,再过三日便是秋月祭?是日可是有集会的。”
“唔?”妖听到这里,微微抬了抬眼,“可是跟桃花节一般?”
“非也非也。桃花节天尚寒,料峭天里,集会也仅限于白天而已,秋月祭却不同。如尔所闻,秋月祭秋月祭,自然与月有关,集会可是从白天开始准备,一直到深夜才散的。皇都里,秋月祭这天是没有宵禁的。”
“是么……”妖淡淡地应了一声,也听不出有没有兴趣。
百里明月正要开口继续说什么,这时,仿佛有什么落在了眼上。百里明月拿手拭去,原是下雨了。
雨来得快,起初稀疏几个雨点,倏尔便成了豆大的雨点。妖站起来,吩咐休言打烊,竟是没有让百里明月进屋避雨。
休言飞快地从店里出来,拿来了一把伞塞到止戈手里,朝着二人摆了摆手,便开始收拾东西。
止戈撑开油纸伞遮在百里明月头上,低声道:“王爷,该回了。”百里明月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
走出五六步,百里明月回头。
雨帘之后,那边早已没有了那抹红衣灼灼的身影。
秋雨,本该是一丝一缕缠缠绵绵地来,但许是念着夏天未远,这场雨便算是一场对时节的悼念了。匆匆而来,势疾不待,下久了,才按下了初雨时的火爆脾气,从激昂壮阔的大鼓换了嘈嘈切切的琵琶。
雨下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停了。
百里明月上朝之前看见盆里那丛花沾着晶莹的雨水,负手廊前笑了笑。
早朝归来,百里明月便折了那花去了妖那里。
妖似乎是刚起,站在门口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一阵风出来,树上的雨水淋淋漓漓地落了下来,仿佛一场突然被风吹来的雨。妖没料到,也就没来得及躲,就这样被淋了一身雨水。
百里明月看着那狐狸一般的人儿被淋了冷雨站在那里,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妖看见百里明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百里明月笑盈盈地走过来,将手中所执的红花递到了妖面前,灼灼欲燃的红花,丝状花瓣缱绻着,妖娆,妩媚。
百里明月说:“妖类此花。”
妖接过那枝曼珠沙华,浅浅地笑了,不置可否。
——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据说是生长在阴司的火照之路上的。
而这种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
无义草。
5
5、面具(一) ...
黑夜,白月,红烛。
那独坐窗前的女子素手执狼毫,落墨成诗,念想故园花应残。岁月如流,往事难追,曾经的憧憬原来竟是一场虚幻。
想来儿时,青梅竹马,芳心暗许。可那人终究是高不可攀的帝王,有着后宫佳丽三千。专宠之诺,也不过是涉世未深,不知高处难为的儿时狂言罢了。
——甚至,那人或许早就已经忘记了罢。
她对他,竟只不过是定远将军家的独女而已。
几只秋虫绕着灯台徘徊逡巡,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那一点烛火,却奈何被白纸灯罩隔绝在了外面,空望着那一方朦胧的光亮,扑打着翅膀,以身撞向灯罩,似乎想要撞破那层隔障。
杜若轻轻叹了一声,道:“便是放你们过去,那又能如何?那毕竟是火,扑上去,也不过是烧个尸骨无存罢了。”
可怜秋虫不解人语,纵然是杜若这样说,那些飞虫们也还是不懈地撞向那层白色的纸灯罩。
杜若莫名地有些恼了,取下了灯罩,由着这些飞虫去。
小小的飞虫绕着灯焰徘徊,终于扑向那燃烧的火焰。如杜若一开始就预料的那样,飞虫的身体在火焰中发出“吡啵”一声,化作了一缕青烟。
杜若望着那橘色的火焰,失了神。
烛芯处满满盈起的红泪终是不为那薄薄的蜡壳所堪,破了烛沿,沿着半截残烛滑下,坠落在烛台下,灼痛了那一方染了墨的宣纸,碎成一朵残破的桃花。
看着纸上那一滴渐渐凝固的烛蜡,杜若怔忪良久,起身,推门而去。
爹爹书房的灯火尚未熄灭。叩门的声音在寂寥的夜里惊吓了细细的虫鸣。
“谁?”
“爹,是我,若儿。”
“进来罢。”
推门进屋,杜若在身后掩上书房的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爹,若儿想入宫。”
秋月祭的前一天,苏天彧和百里明月一起到妖的店里来了。
苏天彧身边一如既往地跟着红和素两个女子,着艳衣态妖娆的是红,着素衣貌清冷的是素。苏天彧在妖店门前的长凳上坐下来,红就坐在苏天彧脚边,娇娆地趴在苏天彧腿上,素依然是站在他身后,二女姿容各异,却是一样地绝色,一样地安静无言。
苏天彧手执一把白玉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叫人觉得冷漠却也不会太过亲近。
百里明月照旧要了桃花酿。
休言把酒端上来,绕过了苏天彧,伸手跟百里明月要酒钱。百里明月转回头,伸手跟止戈要钱。
妖笑眯眯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落到休言手里,成为他妖的。
百里明月和苏天彧此行别无他意,无非就是邀请他秋月祭的时候到宣王府上一聚。妖揣着手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天彧笑眯眯地朝素扬了扬下巴,素便朝着止戈伸出手去,百里明月喊了一声“慢着!”按住止戈的手,继续劝妖,说届时府上将如何如何。
妖微微侧首,高挑着眼梢,在百里明月按着止戈的手上流连了一圈,又抬头望向苏天彧,两人对视,心有灵犀地一笑。妖看向百里明月,又一次摇了摇头。
“妖——”百里明月不死心。
妖笑盈盈的,还是摇了摇头。
百里明月无力地垂下了手——赌输了。
止戈面无表情地掏钱给苏天彧,素从他手里把银票接过去,点好,收起。
苏天彧拿扇子抵着额角,扇子上的白色流苏垂下来,在他脸侧轻轻地拂动着。苏天彧笑道:“就说妖不会到你府上去。”
百里明月似乎是真的有些失望,被苏天彧笑了也不语。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天彧忍不住打趣他,“你这样子,倘若让你那青梅竹马给瞧见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笑你呢。”
百里明月有些羞恼,作势不理他。苏天彧却笑眯眯地跟妖说起百里明月跟他的青梅竹马的事情来,那时百里明月还小,总是拉着杜若的手跟在太子身后。那时太子顽劣,百里明月为了在青梅竹马面前装英雄,为如今的皇上,当初的太子背了不知道多少黑锅。
这都是百里明月有一次醉酒之后对苏天彧说的,其时,百里明月感慨非常,说皇上真是,从小就很不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