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揣着手,笑眼弯弯地听着苏天彧揭百里明月的短。
百里明月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便无良地拿了同僚师行陌的事来说笑。
师行陌宰相而今二十又四,至今未娶。照理说,像师宰相这样,身居要职,勤俭奉公,无任何不良嗜好且相貌英俊的男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娶不到妻。可是偏偏师行陌师宰相命犯孤鸾,注定了此生无伴。
最先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跟了个一见钟情的剑客,两人双宿双飞,独留了师行陌一个人傻兮兮地照顾着自己父母不说还为那个始乱终弃的青梅竹马照顾被她抛弃的双亲。这是第一次。彼时,师宰相还不是宰相,他那青梅竹马的父母自觉对师行陌这大好儿郎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又为师行陌说了第二门亲事。
孰料,大婚当天,师行陌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的时候竟然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莽汉抢了亲。师行陌一读书人自然不会做出那些有辱斯文的事,于是拦下那抢亲汉,两人站到新娘子面前问她要选谁。新娘子羞羞答答,偷偷掀了掀盖头,伸出纤纤素手,竟是朝着那抢亲汉一指!
师行陌自觉不比那抢亲汉子差上任何一点,面对新娘子如此选择,大为受伤。回到家中撤去了才挂上的红绫红花大红喜字,一个人闷了半天。后来,那汉子来跟师行陌道歉外加道谢,说两人是青梅竹马,自小许定终身,非彼此不嫁不娶。师行陌一听“青梅竹马”四字,顿时想起自己第一遭被人抛弃的事,更为受伤。送走这对新婚夫妇,埋头苦读,一举高中,于是离开伤心故乡,来到了皇都。
以上两件事是跟师宰相同乡的一举子在开科考试之前到“某要员”府上拜名帖时说起的。接下来的几件,则是师行陌宰相在皇都里经历的,已然是众人皆知了。
第三桩,师行陌那时候已经在朝为官,却还不至于官拜宰相。彼时的宰相大人极为看好这位严谨认真的青年,于是便生了把独女许给他的愿望,皇上在得知老宰相此意之后便下了圣旨赐婚。孰料老宰相那独女竟是个倔强性子,誓要闯荡江湖,绝不嫁给一个食君禄者。师行陌此时已经受伤到麻木了,主动上书请求皇上撤回成命,成全了那倔强女子的心愿。
再后来,师行陌就已经是宰相了。身为宰相的师行陌开始因职务而时常出入皇宫。而当今皇帝的妹妹,也百里明月的妹妹,青鸾公主一向腻着皇上,因此时时会见到儒雅睿智、不卑不亢、一表人才、才高八斗的年轻宰相师行陌,渐渐地生出了几分情愫来。可惜这份芳心尚未暗许,就被来出使的属国王子看中了,硬是跟皇上讨了去。
师宰相年过双十仍未婚娶,于是诸多同僚开始为宰相大人的婚事操心,好巧不巧,竟然没有一桩成的。新娘子不是出事便是被人拐了去,没一个跟宰相大人走到一起来的。
皇家偶尔宴请群臣,说起师宰相的婚事,众人都甚为惋惜却又不禁忍笑。宰相大人本人倒是看得开,说自小的时候就请人帮着算过一卦,那人说他命犯孤鸾,注定命中无妻。宰相大人自己也早已安于此命,请同僚们再也不要操心他的婚事了。
但是师宰相也没有就此安生下来。
百里明月一边笑一边说:“这还是最近的事。”
师宰相晚上从皇宫回府,在路上救了个风尘女子,那女子被虐待得浑身是伤,师宰相虽然面冷,却是个心善的人,于是就把那无家可归的女子安置在了府上。女子对师宰相千恩万谢,意欲以身相许,虽不配做妻,就算是做个小妾,哪怕只是个丫鬟,也心甘情愿。师宰相念及对方身上的伤,说过两天再从长计议。可这一从长,就把那女人的情人给从来了。两人在宰相府相会,竟被宰相大人撞了个正着。
那两人顿时尴尬不已。师宰相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人倒是一下子挡在了男人身前,哭着说他二人实际上是两情相悦,迫于无奈如何如何……
师宰相见惯风雨,也淡定了,静静地听完对方的话,支了些银两给这一对苦命鸳鸯,让他们远走高飞了。
这件事师宰相本来做得极为低调,不知怎的,居然被传了出来。很多人想宽慰他,却都是还没开口就忍不住笑了。
亏得师宰相天生一副缺少表情的脸和冷淡的性子,这才目睹着同僚莫名其妙地发笑都没有生气。
百里明月绘声绘色地说着同僚的悲惨命运还忍不住时时发笑,实在无情。
妖笑眯眯地看着他兴致高昂,苏天彧更是一张面具一般不曾改变的三分笑脸,百里明月无趣地叹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是在笑我?”
其余二人笑而不答。
苏天彧接下来就有要去拜访的人,酉时不到便要告辞。临走不忘提醒百里明月回去为讨青梅竹马欢心而准备。
百里明月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却还是和苏天彧一起站了起来,甚至在回去的时候走在了他前面。
苏天彧在后面嘲笑他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恼得百里明月更想甩掉他,于是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苏天彧跟妖告辞,素走在后面,将从百里明月那里打赌赢来的银票点出五成,递给妖,休言忙上来接过,点清,收起。
妖回头,笑眼弯弯地对休言说:“明儿咱们闭店一天,本店主带你出去玩儿。”
休言撇了撇嘴。
——怕是你出去玩要别人帮你拿东西才是真的罢。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总觉得师宰相这一段有点熟,是不是我曾经从哪里看过这么个段子?
囧~~~
容我仔细想想……
6
6、面具(二) ...
秋月祭的前夜,又下了一场雨。
妖揣着手站在庭院中池塘边的青石上,神色闲淡,眉间透出隐隐寂寥。池塘里的荷叶早已泛出枯色,却还承着昨夜的雨水,风动,珠落池塘,撩起千万弦。
休言抱着妖的大氅走到他身后。妖笑眯眯地回头,却在看到那件大氅的眉头沉下了一分。
“不穿。”妖丢下这两个字就从青石上跳了下来。双手揣在宽大的衣袖中,趿着木屐施施然地走了,在尚未枯黄的青苔上留下了一串屐痕。
休言无奈无力地叹了口气。
走在前面的妖却突然回头,想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说:“桑留下的钱……不够了哈。”
闻言,休言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妖仰着头怅然地叹了一声,“钱呐……”
许只有秋日晴空才看得到妖眼底那云丝般的寂寥。
妖任性,到底是没有穿休言拿给的大氅,就跟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红色宽袂深衣上了街。
休言默默地跟在妖身后,看着妖在大街上宛如好奇稚子一般东张西望。
“休言你看你看。”妖在糖画摊子前站住,拉过身边人的衣袖一个劲地扯着,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拉住的只是一名路人。
对方冷着脸不悦地看着妖,然而妖的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在那糖稀浇出来的糖画上,对自己拉错了人一事毫无自觉。
休言使劲地扯了扯妖的衣袖,妖这才放手,回头。看见自己身边站着一个面若冰霜的男子,妖那张艳绝的脸上立马浮上盈盈笑意。
只见妖双手抄在宽大的衣袖之中,袅娜而立,美目流眄,神仪妩媚,然出口竟是一句:“阁下这般看着在下,可是因在下模样入了阁下贵眼?”
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人怀瑰丽之姿竟能说出这般狎语,微微一怔。
妖一双狐狸眼里含了满满的戏谑和调笑,从袖中掏出手来,挑起了对方的下巴,“啧”了一声,道:“这等相貌……”
对方眼中骤然蒙上了一层薄怒,只是这人涵养实在是好,当下并未发火,也没有拍开妖的手,只是微微眯了眼盯着妖,以目光警告他。
对方没有动手,倒是另有人看不下去了。
妖那隐而未语的话尚在腹中,就有人一把拉开了被他调戏的男子。来人拉着男子的手腕就把他护在了身后,怒视着妖,什么都不必说,凌厉而霸道的气势就令人不敢小觑。
妖眯起眼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子那跟宣王百里明月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又瞥见这男子身后那并不甘愿被人护在身后而略向一侧迈出了半步的气质冷清的人,顿时了悟。
——这命犯孤鸾的宰相大人,果然是生就一副冷淡的性子啊。
“罢了,阁下这样的娇人儿跟着在下这样的莽夫着实委屈了,王谢堂前燕,到底不是在下的陋室茅檐容得了的。”妖笑着,潇洒地摆了摆手,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走过皇上身边的时候,妖弯起眼笑了笑,却不在意对方的反应,径自走了过去。
做出了调戏当朝宰相的事,妖竟一点紧张感都没有,依旧是东张西望地在各式小摊上满眼新奇地看着,一条街走了不到一半,休言的怀里就已经满了从面人儿到灯笼,各种各样的小玩意。而妖却依然兴致勃勃。
路边有人在卖面具,一边现做着,一边将做好的挂在架子上。锋利的刻刀和细长的画笔在面具素胚上勾划出各种花纹,妖在远处一眼就瞧见了那匠人坐在那里安静的样子,于是趿着木屐,一路小跑了过去,害休言狼狈不堪地在他后面追。
听到木屐声朝着自己这边过来,那人抬起头望了妖一眼。
这一眼,极淡,是沉淀了诸多人生阅历的人才能拥有的淡泊。
妖唇边顿时勾出了妖娆的笑意,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妖在男人身边微微弯曲了膝盖,双手撑在膝上认真地看他绘面具。
男人只是看了妖一眼就低下头去绘他的面具了,手执刻刀,手腕稳稳地勾动,然后一挑。面具上的一只眼就勾了出来。
那是一只修狭的眼,眼裂很深,眼角有些尖锐,眼线却是流畅的,疏狂张扬地挑起,几乎要飞出面具的范围。
男人将刻刀换了手,又勾出了另一只眼——这人竟是两手都应用自如。
妖微微挑了挑眉,看着他去了沾着朱红颜料的笔在这双飞眼上细细地描了一遍。放下笔,男人端详了一下,重又拾起刻刀,将面具上嘴的部分勾长了,配着那双妖娆的眼形成某种诡异而妖媚的笑容。
男人再次拿起朱红画笔在面具上画了起来,简单的笔画构成了繁复的花纹,妖娆里透着妖魅的气息。
妖笑眼弯弯,说:“我喜欢。”说完就朝休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快付钱。休言抱着一堆东西撇了撇眼,意指: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来。
妖直起身,从休言怀里掏出荷包。
做面具的男人却摇了摇头。
妖一歪头,娥眉高挑,意问为何。
男人面色沉静,径自将面具递了过来,说:“送你。”他的声音有些粗糙,而且低沉,像一根在柴房里久经烟熏,甚至被火烤焦了一部分的木头。
妖微微一怔,接过男人手里的面具,而后,唇角的弧度缓缓地挑了起来。而当妖再去看那人的时候,他已经在画另一面面具了,神情依旧安宁和静。妖抬头望了望架子上或笑或怒,或嗔或娇的各式面具,退了一步,朝正在忙着的男人微微躬了躬身。
得了这张面具,妖竟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满脸新奇地去逛其他的摊子,而是拿着面具,一边端详着,一边缓缓地走着。
妖之前买了东西都是把玩一会儿就扔给休言让他拿着,唯有这只面具,妖竟然一直拿着,没有扔给休言。休言看着妖手里那诡异的面具,不知何故,总觉得看久了,那面具竟变成了妖的模样。
诚然,如是。
妖便如那面具一样,总是那样弯着一双狐狸眼笑着的。
面具……吗?
妖手里那张面具勾着唇笑着。
秋月祭,热闹在晚上。
逛了一早晨,妖和休言在酒楼吃了晌午饭又去茶楼坐着听人说书,散场的时候,外面便是薄暮了。
休言怀抱的那一堆东西都让妖送了别人,休言终于是回归了一身轻松。跟在妖的身后,休言发现妖的手里依然捏着那只面具。
轻薄的夜色如雾一般弥漫着,晕开,模糊了光芒之下的锐意,使得天地间一切都呈现出了某种安谧的状态。街上的许多人都带着面具,提着灯笼,妖回头笑问休言要不要也带一只,休言摇了摇头,妖还是拉着他到就近的毯子上选了一只鬼面。
休言蹙着眉看了看妖递到他面前来的面具,将目光定在了一只狐狸面具上,意思是比起妖选的这一只,他宁愿要那只白色的狐狸面具。
可妖却假装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直接将面具往休言怀里一塞。休言叹了一声,无奈地接受——早就知道这人不会听取任何意见。
带着面具走在街上,妖随手从人家的篮子里抽了一黄花,休言赶忙付钱给人家,却把买花的女子给吓了一跳,休言当然知道是妖逼着他带的面具惹的,只好抱歉地朝卖花的女子笑了笑。只是面具覆在脸上,估计对方也看不到。
夜色渐浓,休言转身去寻妖,已经不见了那一袭灼灼红衣。
休言突然心下一惊,忙四下张望。奈何此时街上人正多,行人林林,怎么都找不到妖,而休言又是个哑巴,纵然想大声叫妖的名字也只能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徒惹人嘲笑。
休言在人群里乱撞着,面具后面的眼渐渐朦胧。
“嘭!”夜空里有烟花骤然绽放。
顿时,无数烟花飞天而起,夜幕中满了流焰。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寻不到妖的休言站在桥上一下一下地抽泣起来。
“哟。”
一双宛如月牙的笑眼出现在面前。妖头上斜顶着那只面具,弯着腰站在休言的面前,“哭了?”
休言狠狠地甩了甩头,不吱声。
妖笑眯眯地直起身,拿下了休言的鬼面,伸出修长秀美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抹了一下,递到他面前来,“那,这是什么?”
天空中骤然绽放的大朵烟花照亮了妖手指上的晶莹。
鼻涕。休言很想这样恶心妖,于是抽了一下鼻子。
妖一下子就笑了,夜空里明明灭灭的流光照映在那双张扬妖魅的眼里,仿佛九天银河全都倾进了这双魅人的眸子。
妖抬了抬另一只手,休言这才看到他的手里除了那只菊花外,还提了一包桂花酥。
“还没给人钱。”妖笑眯眯地说。
7
7、面具(三) ...
因为妖的错,一不小心惹哭了休言,接下来妖也没有再到处转,买了盏灯笼往回走。
妖很怨念没有红色的,故而任性地不碰这盏用来“将就一下”的粉色灯笼,休言只好自己一手提着桂花酥,一手提着灯笼。
走过宣王府,妖看到那恢弘的大门前也挂了灯笼点了香烟,然而府上却是一片寂静,不由得蹙了蹙眉。
——百里明月不是说要请戏班的么?
虽然是怀着这样的疑问,但妖还是没有停,从宣王府的门前走了过去。
妖仰头,从天空中绰绰的流焰之间望见了那一轮明月。
百里明月,百里熙昭。宣王殿下,当今圣上。
妖又想起了上午遇到的师行陌师宰相。那冷淡的性子,那清明透彻的眼……命犯孤鸾?哼。
那个男人倒不愧为宰相,知道自己身为宰相手握重权,皇上忌惮他。
朝堂上的势力大都互相压制着,师行陌不结党,不代表别人不会联合他,像他这样一个在朝堂局势稳定之后才突然冒出并坐上宰相之位的人物,无论站到哪一派中,都会打乱朝堂上的势力平衡。师行陌背后无家族力量,加上他不结党,皇帝不会怕他独自坐大,但是师行陌身拜宰相,手握重权,年少有为,又风姿卓越,更重要的是现在无妻无子,自然是有很多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就算师行陌一个都不娶,想必也会麻烦不断。
命犯孤鸾这话,恐怕是他故意传出来的罢。
师行陌看起来并不相识那种精于算计的人,尚且如此谨慎……
是因为皇上疑心重罢。
这样的皇帝真的对同样有资格坐上龙椅的百里明月如此放心?
宣王府渐渐被抛在身后,妖头上斜顶着那具笑得意味深长的面具,跟在休言手中摇摇晃晃的灯笼后渐行渐远了。
穿过幽深曲折的小巷,远离了尘嚣,头顶的夜空中烟花渐远,皎月渐明。
在紧闭的店门前,妖看到好久不见了的桑正坐在长凳上静候着。
妖哼了一声,取下头上的面具放在桌子上,在桑对面坐下,仿佛往日脸上的笑都放到了面具上给摘了下来。
“以前的钱可都用光了,还有新欠下的。这回来,可带足钱了?”
桑将一袋纹银推了过来。
妖抓过来丢给休言,让他端一壶月露上来。抬头看见桑冷冷淡淡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又站了起来,说:“算了,我自己来。”
不多时,木屐声响起,妖端着一壶月露和一只碗走了出来。
桑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端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碗酒,清冽的酒水里一片柔软的月光,桑端起来,一饮而尽。
妖微微侧着身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双手抄在宽大的衣袂中。
桑放下酒碗,说:“你下药。”
“你奈我何?”妖一抬下巴,修长的眉随性地挑起。
桑似乎叹了口气。
一时间,二人皆无语。
良久,妖问他:“你知道我下了药还喝,你傻?”
桑很坦诚地说:“吐了可惜。”
妖气结,记起手里还有一支菊花,于是当头给了桑一下。桑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没有躲。
“想喝酒当我这里没有啊,掺了药的也喝,当真是个傻子!”
桑抿了抿嘴,没有辩解,妖更怒了,把手里的菊花一把丢到桑的脸上,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就要往屋里走。
桑说:“我杀了个女人。”
妖正欲离去的身影一下子顿住了。
一个男人因爱生恨,得不到便要毁了,让别人也得不到。可是女人的丈夫却是个武功高强的人,男人找了许多杀手都失败了,最后,锲而不舍的他找上了传说中天下第一的杀手,桑。
桑说,他杀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的孩子看到了。“……所以我把那个孩子也杀了。”
——那个孩子太像他了。
桑抬起手支在桌子上,抚着额头笑了一声。他说:“其实,我可以把那个孩子带在身身边,把他培养成比我还厉害的杀手,然后每日地等着他来杀我,对么?把仇人培养在身边,这样。很刺激,比当杀手更刺激。”
“……可是,我把他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妖已经转过了身,重又在桑对面坐了下来。
“因为你当杀手本来就不是为了刺激。”
“嗯?”
“你不是那种追求刺激的人。”
桑笑了,“大概。”
妖坐下来,把酒壶里带着药的酒为桑又到了一碗,宽口的浅浅的碗里,清澈的酒水映着粼粼月光。
醉生。
妖自己弄出来的药,溶在酒里变成了醉生。饮酒入愁肠,让人觉得一切都是虚幻,过往种种浮现眼前,却好像不是自己的人生。仿佛超脱了一切。包括——
存在。
喝下这样的酒会感到轻松,会放弃一切警惕,却也会因为过于空虚而悲伤。
桑没有拒绝妖的酒,端起来依旧是一饮而尽。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当杀手,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这样了。”
桑性子有些冷,却不同于白日所见的师行陌的冷漠。桑身上流露出的是他身为一个杀手的气质,孤绝,冷冽,沉默。
这样的桑,千杯不醉,却在醉生的作用下跟妖说起了他自己的事。
天下第一的杀手,桑。从来没人知道他的身世,这个谜一样的人在传说中是一个绝对的存在,仿佛不是娘胎中出来的一般。
可是,桑说,他的父亲是个赌徒。
那个男人总是赌钱,总是输。桑最初的记忆里家还是有着一个家该有的样子的,但是后来,家里的一切能抵当的东西都被他拿去当掉了,家里变得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可那个男人仍旧不知悔改,最后,输了钱之后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抵赌债了。赌坊的人要剁下他的手指,他为了保住自己,将自己的妻子卖了出去。
那些人□了桑的母亲。
桑小的时候就在外努力挣钱,那个时候他跟着街头杂耍的艺人学了几招,每天浑身是伤,带回几个钱也还是被那个他该称作父亲的男人夺去。
那天桑回家,看到了母亲被□的屈辱无助和绝望。桑像一只发狂的小兽一样扑了上去,却被那些大人一手卡着脖子提了起来,狠狠地甩在墙上。
小小的桑挣扎着起来,爬向自己的母亲,一口咬在那些人的腿上不松口,继而头上身上迎来了无数的拳脚。
后来,他便被打昏了过去 。
醒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桑的母亲因遭受□而精神失常,看见他,怔了老半天才唤了一声:“我儿……”眼泪簌簌地从眼中落下来。
桑忍着伤痛劝慰母亲,然后去倒水给她喝。就这么一转身的工夫,桑的母亲用剪刀自戕了。
桑抱着她的尸体坐在地上,地那么凉,母亲的血那么温暖。他就一直抱着母亲的尸体,一直到尸体变得跟地一样凉。
桑把之前藏好的钱拿出来,一个人为母亲下了葬。母亲下葬之后第三天,他还在守灵,滴水未进。这时候,桑的父亲回来了。他恨不得杀了那个畜生,可是那个男人竟然要抓他去卖。桑挣扎,可毕竟已是数日未曾进食,加上他父亲拿了一块不知抹了什么的帕子往他口鼻上一封,他就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在……
说到这里,桑撑着额头的手往下移了移,捂着眼,低声说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妖坐得距离桑很近,自然听清了那几个字,是——“小倌馆”。
修长娥眉淡若春山,一双水眸锋芒锐利,如山巅白雪,冷漠疏离,而那茶色的剔透瞳仁却又让人莫名地为之心动,疏离,寂寞,孤绝,魅惑。桑确实生得极好看,只是平时总冷着一张脸,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让人畏惧,才掩盖了他这副绝好相貌。
桑被醉生作用着,缓缓地说着那些过往。
桑的声音舒缓,低沉而不粗糙,仿佛幽深的、寂寥的密林当中透过层层叠叠的碧叶自高空落下来照在缓缓流动的薄雾上的斑驳光点,又像是自深邃的、浓重的夜空中飘飘摇摇落下的雪,轻盈,梦幻,冰冷,岑寂。
他说,他一发现自己被买到了那种地方就开始千方百计地往外逃,最后终于被他逃了出来。
逃出来的桑无处可去,还要提防着再被小倌馆那些人抓回去,于是就成了乞儿,整日跟街头那些乞丐还有野狗抢食,但是桑手毒,无情,很快就成了一方头领。再后来,桑遇到了他的师父。
那天,师父正在楼上窗边喝茶,桑手下一个乞儿就在街对面拾掉在地上的一个馒头,突然一只野狗从斜刺里窜出来去咬那个乞儿,桑来不及救,眼看着那个乞儿就要被狗咬到,千钧一发之际,那狗竟然自己倒在了地上。桑过去一看,已经死了。桑四下望去,一眼就知道是那个男人做的。
就是一瞬间的感觉,桑抛弃了自己当时拥有的一切,死缠烂打要跟着男人走。
桑就说到这里。
妖问:“然后呢?就这么轻易地成了?”
当然没有。
只是那些试炼,他不想告诉妖。
他为了能够杀死那个男人,下定决定,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认这个男人作师父。最后,他果然成功了,只是……待他学成之际,那个把他卖掉的男人已经因为欠下大笔赌债而被人砍死了。
一直以来的目标消失了,桑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很自然地,他想到了死。是师父阻止了他。那时,师父对他说,只要活下去,就总能够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说:“桑,去罢。去寻找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而在那之前,先努力活下去。”
于是,他一直活到了现在。
桑抬起头,浅浅一笑。
天光破云,流风回雪,月出江流,花怒春山。
纵是美人如妖,也被惊艳住了,待回过神来,桑已阖上了眼,伏倒在桌上睡了,束在颈后的栗色发丝被夜风扬起,一身玄衣冷了月光。
8
8、面具(四) ...
休言已经睡了。那孩子一向是到了时辰就睡,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断无改变的可能。
于是妖一个人把桑弄回了房间,扶他躺下。
想起桑的刀和他今日买的面具还丢在外面的桌子上,妖又出了房间,回到店前树下。
桑的刀显然不是什么宝刀,只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直刀罢了,扔在地上也断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一把斩过百人的刀。
杀手,尤其是背负盛名的杀手,其实是天地不容的存在。
在见到桑以前,妖很难想象这个在江湖和朝廷都赫赫有名的杀手竟然是个如此年轻如此俊秀的男子。若不是那一身冷冽的气质和血腥气息,他也不会相信这个人竟然曾经从江湖近百高手的围剿中逃出生天。
妖曾经疑惑:朝廷通缉,江湖不容,这个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做到这一步?
原来——
“不过是个傻瓜罢了。”
妖用长长的指甲刮了刮桑这把破刀的缠绳,有细碎的血渣崩进了那修长干净的指甲里。
提着桑的刀,拿起自己的面具,妖在将要回屋的时候看到了从幽暗的小巷中走来的人影。
店里灯火在门前照出昏黄黯淡的光,像是古旧宣纸上一轮秋月。来人渐渐走近,拖着一身幽夜的湿凉从黑暗中走进了这片暗沉的灯光里。
百里明月。
妖将桑的刀掩在袖中,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托着一壶酒出来了。
百里明月脸上没有往日的轻松愉悦,只是低着头,淡淡说了一句:“我没带钱。”妖没有抬眼,从湖中倾出来的酒也没有断,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就改日再还上罢。”
百里明月没有说话,端起妖推到他面前来的酒,在唇边停了停,却是仰头一饮而尽。百里明月身上穿着宽袂华服,拉着衣袂一饮而尽的动作没有桑那般潇洒,倒更像是在借酒浇愁。
借酒浇愁?本来就是。
妖不语,继续为百里明月斟满。
百里明月说:“把灯熄了罢。”
妖站起来,进屋拿开灯罩,吹熄了烛火,一缕青烟袅袅地腾起来,仿佛叹息一般地消散在了幽夜当中。
百里明月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一壶酒见底的时候,终于倒了下去。
百里明月平日里总是一副单纯的样子,唯有真正醉酒的时候才会露出这般深沉的真面目罢。妖看着趴在桌子上的百里明月,头也不抬地问:“不把他带走么?”
止戈走出来,还没开口,倒是趴在桌子上的百里明月突然呢喃了一声——
“百里熙昭……”
妖一怔,对面的止戈亦然。
止戈架起烂醉的百里明月,抬头对上抄着手眼角隐约含笑的妖,略微顿了顿,说:“今晚之事,请务必保密。”
妖一笑。
“在下不过是个卖酒的罢了。”
9
9、歌尽桃花扇影风(一) ...
百里熙昭,百里明月,还有定远将军的女儿杜若,三人乃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百里熹昭即位,昔年好友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三人的感情这才渐渐淡了下来,百里明月虽然是个闲散王爷,因喜好结识所谓“豪杰之士”而被许多大臣说是不务正业,但在朝堂上却也尽心为皇兄百里熹昭分忧,是个虽然充满争议但总的来说还算说得过去的王爷。
杜若也出离了当年天真无邪的年纪,不再总是跟在两位“哥哥”身后,开始专心女红以及琴棋书画。但唯有百里明月仍旧时时往定远将军家里跑,为杜若带来这样那样的小玩意儿。
百里明月素来都是这般高调,世人也都习惯了,但是渐渐地,当初的三人就被传说成了青梅竹马的宣王百里明月和定远将军之女杜若两个人。皇都的人们提到定远将军的女儿,总是会立马想到那个看上去有点懵懂有点二的宣王百里明月。
宣王百里明月对青梅竹马杜若的好,整个皇都里人尽皆知。若是谁家女儿不知当下皇都里流行何种装饰,去问宣王,绝对会得到顶好的建议,因为宣王本人正是引领这一切的那个人。而这一切,又全都是为他的青梅竹马杜若所量身定做的。
杜若是个美人,但再美的人儿也得有衣装衬托才能出彩,每每皇都里的官家小姐有聚会,定远将军家的女儿杜若总是最出彩、最惹人眼的那个——毕竟杜美人身后有个一心为了美人的宣王百里明月。
定远将军是个武官,加上杜若的娘亲去世得早,大将军对女儿的关照一向不多,故而也格外想补偿女儿,想给女儿最好的一切。在定远将军眼里,痴情又专一的宣王百里明月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大将军一早就把百里明月内定为了自家的东床快婿,孰料,皇帝到府上来坐了坐,就在他有要事离开一会儿的工夫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跟皇帝谈了些什么,竟然下定决心要进宫!
皇帝的后宫里妃嫔众多,三千佳丽争一人,杜若知道那不是个好地方。
只是,她爱那个人。
——纵然他已经忘记了当初的诺言。
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年。当年三人一同到山上去玩,结果不慎闯入了皇家的狩猎之地,三人在狩猎园里被老虎盯上,百里明月大叫一声跑掉,而百里熹昭却紧紧拉着她的手悄悄躲进了山洞。后来,外面下起了大雨,百里熹昭点起了火堆,要出去找百里明月,让她在火堆旁等他回来。她害怕,拉着百里熹昭的衣角哭,百里熹昭转身把拉进怀里,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若儿乖,在这里等我回来。以后我还要封你做我的皇后,独宠你一人呢。”
虽然到后来她盼来的并不是百里熹昭而是大队的兵马,但百里熹昭还是来看她了,抱歉地跟她解释,因为百里明月跟老虎搏斗,被老虎重伤了,以后大概都不能习武了,所以他要在百里明月身边安慰他。
她一直都记得的,百里熹昭拉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还有那六宫独宠的誓言。
她怨过,怨他封了别的女人做皇后,怨他久久不来看她。
然她亦明了:那个人,毕竟是皇帝,毕竟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而她,要做个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的女人,不能任性。
还好,还好。他到底还是记得她的。
——爱到了深处,便无法再计较得失,无法再保全自己的骄傲,即便是卑微地匍匐下去,都将是心甘情愿的。
于是,秋月祭之后,皇都里发生了一件街头巷尾人人乐道的事,那就是:宣王百里明月亦被青梅竹马给抛弃了。
宣王对他这青梅竹马宠爱到了什么地步,皇都里人尽皆知,然而到这一步,杜若居然舍了宣王妃的位子,进宫去做三千佳丽中的一个,世人对这可怜的宣王的同情一时间甚至超过了对那位命犯孤鸾的宰相大人的同情——虽然宰相大人冷冷清清的,想让人同情也难。
很多人在得知杜若是甘愿入宫为妃之后,顿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想不开。可是接下来皇上的一纸诏书顿时堵住了众人的嘴——杜若一入宫便被封为了贵妃,安全没有遵照自古以来的选妃程序。
于是人们的猜测越发地多了起来,有人说其实皇上也是个用情至深的人,只是当皇帝的嘛,毕竟身不由己。但到底还是同情百里明月的人居多——因为自从这件事之后,皇都里便没有了新的流行花样和首饰发式,看见宣王情伤之深。
虽然皇都里也有许多店家推出了新的花样,可到底还是比不上宣王的审美,皆未曾流行起来。一时间,女子们甚至因此而嫉恨起了那个飞入了红墙之内的定远将军独女。
妖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想起秋月祭当晚百里明月的醉酒失态,又想起秋月祭之前百里明月笑师行陌命犯孤鸾,被青梅竹马抛弃,难得地没有笑他报应来了。
前来告诉妖这件事的苏天彧坐在树下,小小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坐在他脚边伏于他膝上的红伸出纤纤手为他拿下了头上的红叶。
火红的叶比红指甲上的丹寇还要艳,红叶在那双柔荑凝脂般的玉手中飞旋,宛如一团跃动的红莲业火。
苏天彧抬起头,看见灼灼的红叶漫天飞舞,好像要点燃秋日碧蓝高远的天空一般。
苏天彧仰着头望了良久,他身后的素恭敬而平淡地提醒他说:“接下来还要视察米铺的情况。”
“啊。我不想去,素。”听了素的话,苏天彧的目光并未从漫天飞舞的红叶上移开,素也并没有为苏天彧这任性的言行便是任何不满,依旧是保持着恭敬而平静的态度,说:“素知道了。请允许素先行告退。”
“嗯。去罢。”
素走后,苏天彧维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许久,才问抄着手站在落叶纷纷的树下的妖:“那晚,他来过?”
妖只是笑眯眯的,不置可否。
苏天彧看了看妖,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情愫,站起来便要走,妖在他身后朗声问了句:“来这里坐半天,就是为了看我这树的么?”
苏天彧顿了顿,头也不曾回,说:“一壶桃花酿,送到宣王府,酒钱也跟宣王府上要罢。”
一身红衣的妖揣着手在树下笑得意味深长。
“桃花酿……吗?”妖施施然走进店里,对休言吩咐道:“两壶忘忧,一壶送到鉴玉轩,一壶送到宣王府。”
10
10、歌尽桃花扇影风(二) ...
妖门前的那棵树,秋初时候才落完了花,生出新叶,到了深秋,又开始簌簌地落下红叶来,妖娆绚烂的红叶宛若一只只烈焰蝴蝶,四处飘飞,妖从酒窖里搬出了一坛名为酔清秋的酒,清冽的酒水盛在桑常用的那只红色宽口浅碗之中,那暗红色的碗壁便成了灼灼的火红,跟门外那绚烂飞舞的红叶一般。
“嘁。”妖端起酒碗,把整整一碗的酒泼在了地上,一股极为浓烈的酒香就肆意张扬地弥漫了开来。
“八十两,桑留下的钱,没有了。”
休言在门外闻到酒香,探头一看,正巧听见妖这句话,顿时嘴角抽搐——人家可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妖你这么猖狂就不怕他砍了你!
孰料,妖竟像是听到了休言的心声一般,突然转过头来,扬着下巴,一双狐狸眼飞挑着,硬是挑出了一道犀利的目光来,直射休言。休言给他吓了一跳,倘若他不是哑巴,恐怕也会怀疑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就在这一日,晚上,被妖诅咒了的桑又来到这里。
不过这一回却不是来喝酒的。
半夜,妖听得院中一声闷响,原本安然阖着的一双眼一下子便睁了开来。披衣起床,妖打开门,清冷月光下,就看到了桑。院子中的桑,脸色苍白,一身黑色夜行衣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却能够在露重的秋夜里嗅得到淡淡的血腥。
休言睡得死死的,妖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丢到地上踩了两脚他也没有醒。妖恶狠狠地瞪了休言一眼,自己动手为桑处理起了伤口。剑伤,在腹部,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血是正常的红色,也是正常的气味,不像中毒的样子。妖冷笑着说:“刺你的那个人真是个笨蛋,怎么就不知道在剑上淬点毒?”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手上却一直不敢怠慢,妖把才取出来的酔清秋倒出来了一碗,全都泼在了桑的伤口上。桑吃痛,闷闷地哼了一声,身体僵硬地忍着痛,却硬是再也没有哼一声。
妖手忙脚乱地为桑包扎起伤口,桑看着自己腹上包得极丑的伤口,无言地抽了抽眉。
“怎么?不满意?!”妖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桑的小动作,抬了抬下巴,睥睨着,仿佛只要他点头,妖就会立马把他打包扔出去。
桑识时务地摇了摇头。
桑的伤未及筋骨,并不算严重,但外面却风头正紧,估计桑也没处躲,于是妖便答应收留他几日。
昏黄的灯光下,桑坐在桌前,正极是认真地缝补着衣裳,略暗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那张俊秀妍丽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羽毛般轻柔的影子来,使这个平素里看起来如绝世名剑般冷冽的男人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禁欲般的诱惑来。
妖就端着药站在门口望着这样的桑,一时间忘了斥责他受伤未愈就不经他允许地下床。
倒是桑先发现了妖,抬起头,冲着他抱歉一笑。
“抱歉,借你针线一用。”
“你……会缝补衣裳?”妖张大了那双妖孽般勾魂的狐狸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啊……”相比起来,桑倒是一副妖会这副模样才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一杀手会做这种事?”
“啊,小时候家里比较辛苦,总要学着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桑一边缝补一边说,“后来,跟了师傅,更是什么都要学着做,从洗碗擦地到缝衣补瓦,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十二分用心地去做。师傅对弟子要求一向严格,而且……”桑笑了笑,“而且,说句师傅的坏话,那个人,很挑剔。师傅总是穿白衣,洗衣服的时候若是留下一丁点的污渍他也是断然不会穿的。吃饭也是,几天之内绝对不容许重样的。当初为了给师傅做饭,我曾经潜入到各地的酒肆饭庄里去偷师,彼时学艺不精,也曾有过被掌勺师傅发现四处追着打的经历。”
桑低头咬断了线头,抬头冲妖不好意思地一笑,“被炒菜的大勺敲一下,嘶——”桑像是又回想起了当初被打时的疼痛,俏皮地闭起一只眼,眉头皱做了一堆。
冷酷如桑,竟然也会有这么活泼的时候,妖沉默着,拿过了桑缝补的衣服,一边问道:“你还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