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缝补的衣服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破过。表面上漫不经心的妖于是动了把桑留下来取代休言的念头。
桑不知道妖的邪恶心思,拿过他端来的药,仰头灌下去,顿时苦得皱起了眉。
妖顺手把休言一早备下的蜜饯端过来,往桑面前推了推。桑看见这作为小零嘴的东西,虽然知道这是用来冲药的苦味的,但意识里总觉得小孩子才会这样,于是脸上飞起了一片淡淡的红晕。
——可怜桑不知,药是休言煎的,蜜饯也是休言准备的,某人只是举手之劳将这东西端过来而已,当下竟然认为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感动得当即在心中立下了誓言:为了妖,他桑便是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妖放下桑 补好的衣服,看见桑手里的针线,随口问了一句:“你还随身带着针线?”
“呃,不,这是跟休言借的。”
“休言?那个笨蛋?他居然会有针线?”
闻言,桑极为尴尬,甚是不好意思地说:“实际上,是我问了之后,他出去买的……”
“我就知道。”妖揣起手,仰着下巴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妖是不屑做这些个杂事的,而休言在他的意识里又是极笨,这里是断然不可能会有针线的。
“那,以往,你都去哪里借针线?”
“青……青楼。”
“哈?!”
桑说得很小声,可妖的耳朵却不是一般地尖,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桑躲躲闪闪说出的那个词,顿时就跟被踩了尾巴一般地跳了起来,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指着桑,“你……你居然,居然去那种地方?!看不出来,你,你……”妖“你”不出来,冷冷地“哼”了一声,仰着头睥睨着桑。
“不……我只是,只是去借针线而已。”桑的脸更红了,初见时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全都不见了踪影,简直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鬼才信。”妖虽然毫不客气地这么哼了一声,却还是坐了回去。仍然不觉得解气的妖拿起桌子上桑才刚刚缝补好的衣服使劲地扯着,孰料桑缝得极好,竟然硬是没有被使上了大力气的妖给撕破。
“哟,蛮结实的嘛。”
妖的气来得莫名,去得也奇怪,桑见他不再生气,这才舒了口气,才放松下来的桑却又突然听到妖的声音——
“桑,以后别干杀手了。”
“嗯?”桑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许迷茫。
他学了一身的武功,却学不来江湖上那些规矩,一开始就走了杀手这条道,除了做杀手,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最最紧要的是,人,一旦手上沾了鲜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杀手,根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不做杀手了,就跟着我好了,和我一起卖酒总比做杀手安稳多了,还随时都有酒喝。”妖摆出一副伪善的面孔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他在觊觎桑这个优质的苦力。
桑不识妖的真面目,感动之余,甚至还为不能接受他的好意而愧疚。桑说:“那真是感激不尽,可是……我杀过很多人,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想杀我,我若是跟着你,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笨蛋,你不会保护我啊?你那一身武功是好看的啊?”无良的妖不为自己欺骗了纯真的桑而惭愧,反而为桑的不解风情发起怒来。
“可是,我学的这是……杀人剑,不是保护人的武功。”桑说着,神色黯淡了下去——当初师傅问他为什么要学武功,是为了保护别人还是为了杀人。桑念及母亲已经死了,自己只想能够杀了那个男人,毅然地选择了杀人之法,如今……
妖注意到桑的情绪,知他是想起了什么悲伤过往,于是就暂时压下了这一茬,佯怒喝道:“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谁让你下床的?!”
桑在妖这里养伤,期间,百里明月已经振作了起来,还特意来妖这里谢他的酒,妖笑眯眯地说“不谢不谢”,他身后的休言念起当时妖让他跟人家要的一百两纹银,已经不想再鄙视这个无良的人了。
当初若不是他特意费劲地提醒对方这酒喝多了是会死的,现在恐怕皇都里就已经在办宣王的丧事了罢。一瞬间,休言突然觉得妖就是知道他会跟对方郑重地说明这一点才让他去送的。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冒了一下头就被休言狠狠地摇头甩开了。
——这怎么可能,凭妖这个人,一定只是因为店里只有他一个伙计的缘故。
百里明月现在已经不再费心思去想新的花样首饰了,妃子要什么皇宫里没有,已经不稀罕他的了。而且,百里明月也已经不再整日里四处闲逛游玩,那些原本因为他态度闲散而对他颇有微词的老臣们也都对他大有改观。
当初的闲散王爷一下子变成了积极上进的大好青年,那些老臣们也甚为欣慰。百里明月喜欢杜若的事就连平头百姓都知道,朝中诸臣自然也清楚,发生了这样的事,看到百里明月能有如此改观,许多老臣对百里明月甚是心疼,加上百里明月自小就很讨人喜欢,于是对他也格外关照,然而百里明月却婉拒了同僚们的好意,尽捡些麻烦的事做,时时往皇都外跑,一路辛苦,中间还病了几次。
现在百里明月还接着追查那个杀手桑的事,只是一直无果。
百里明月郁闷时便来妖这里喝酒,虽然已是深秋,但妖的地方并不甚开阔,倒也没有多大的风,加上秋日晴好,日光照下来倒是暖暖的。
百里明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妖端上来的味道极淡却悠远的枝露,突生感慨说朝堂之上多纷扰,只要身处此境,便永远无法摆脱。他倒是真羡慕江湖上那些侠士剑客,仗剑行天涯,多么超脱潇洒。
妖想起后院里还在养伤的桑,想起桑从近百高手的围剿中逃出生天的“传说“,笑了一声。
“人心诡谲,江湖也未必潇洒。”
这世间,何处无人,何处无纷争?谓正谓邪,不过是看借口是否冠冕,说辞是否堂皇罢了。那些所谓正义之士,有几个是真正义,又有几个是真侠士?
百里明月举着杯的手顿了顿,许久无声。
11
11、歌尽桃花扇影风(三) ...
事后,百里明月依旧偶尔会来妖这里,时常说起掌握了桑的什么线索之类的话,妖抄着手站在树下,日光明暖,妖听得漫不经心。
百里明月坐不久便走了,止戈一如既往地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披衣。
百里明月走在前头,止戈默默紧随,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幽巷尽头,枯树虬扎,暝鸦零乱。
妖在树下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后院袅袅的炊烟都消散了,桑过来叫他吃饭。
饭后,休言收拾了餐具去洗,桑坐在妖后院的凉亭中饮酒。
妖的后院极是宽阔,百花竞妍,还有一个不小的池塘,乱石砌岸,有亭立水中。桑便在这亭中斜倚亭栏,手中端着一只暗红宽口浅碗,自饮着。石桌上一只酒壶盛着妖酿的月露。
妖趴在桌上,没有骨头一样,半个身子都贴在桌面上,慵慵懒懒地抬起眼来。
“你这样杀人,不怕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杀了吗?”
桑却毫不在意,饮尽了一碗酒,那拇指掠了一下唇,道:“有那个本事,来取便是。”
妖没有作声,只是眯了一双细细的眼看着桑。
不多时,桑突然觉得眼前迷蒙起来,浑身无力。桑抬起迷离的眼,说:“我还有伤在身呐。”原本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可是入眼的却是这幅因药而迷濛的神情,竟恍惚有几分撒娇地味道。
妖微怔,站起来,捏着桑的下巴,说:“怎样?还说有那个本事来取便是?”
孰料,一向面瘫的桑突然笑了。
“若是你,那也未尝不可。”
妖从微怔转为薄怒,狠狠地放开了捏着桑下巴的手,冷哼了一声,揣着手回屋了,木屐叩着青石,发出嗒嗒的声音,像是要踩碎这一地的月光。
走在池塘边,看见静水中倒映着圆月,妖眯起眼,抬脚踢了一块石子进去,水里的月碎了,晃了晃,而后依旧皎洁。
桑手中端着一只空了的酒碗,垂眼浅笑。碗在白色月光里透着暗沉的红,仿佛凝固的血。
“死这种事,真值得避讳么?”
秋夜凉,红莲已谢,满池枯色。秋虫细细鸣,尽乱语。
伤未好,桑就走了。
天寒客少,妖无聊,便留了休言独自看店,自己上街去了。
金风萧飒,路边的繁华消减了大半,街道仿佛一下子宽阔了起来,卖包子的笼屉里冒着热腾腾的白雾,倒是为这条肃杀的街添了几分暖意和烟火气。
妖依旧穿着那身红衣,抄着手,趿着木屐优哉游哉。走到包子铺前,妖弯下腰去,用笼屉里的雾气蒸自己被风吹凉的脸。包子铺的老板热情地上前来招呼,一滴溜串儿包子名从他嘴里念出来,极有韵味。
妖笑眯眯地听着,突然一声极是沉稳宁和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是你。”
妖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跟包子铺的老板要了两个猪肉馅的包子,揣在怀里,侧身,走。
师行陌师宰相没想到上一回还公然调戏他的人这回居然假装起不认识他没听到他的话来了。于是好笑地跟在了妖的身后。
师行陌不紧不慢地跟在妖身后,妖自然有所察觉,于是越走越快,最后竟然变成了小跑。
妖揣着手,脚上趿的又是木屐,是断然跑不快的,师行陌便疾走了两步追上他。
突然间,妖大叫了起来:“哎呀呀呀……有人非礼了啊!救命啊~~~”
——妖就是这么有本事把人弄疯。
师宰相镇定,可以冷冷一笑作罢,可是在寂寥的大街上经妖这么一叫,路两边的酒楼店铺一下子就都大开了门窗,探出无数好奇的目光。
妖长相娇娆,看周围路人鄙夷的目光,显然是认定了他说的是真的。更甚者,竟有人认出了师行陌,小声地交谈说:难怪当今宰相命犯孤鸾,原来是有分桃短袖之癖啊。
听到这话,宰相大人再看看前面那个红色身影,终于产生了上去把他推倒在地,狠狠踩上几脚的冲动。
“别让我再见到你。”师行陌云淡风轻的语气里透着不可忽略的狠辣。
妖此刻已经溜得远了,没想他竟然还是耳朵尖尖地听到了。只见妖突然停来,回头,一手抱着东西,一手拿着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沉香扇掩在唇边,“呀咧,上回阁下也是这么说的,怎么这回竟然又追起在下来?”
“上回?”
“嘁,又来这一套。”妖冷冷地哼了一声,趿着木屐,哒哒哒地走远了,留下当朝宰相一人在街上遭受众人各种猜测和审视。
看到那抹妖红的背影渐渐远去,师行陌突然笑了一声。
——当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师行陌感慨了这么一句,便又恢复了那儒雅淡泊,施施然地走开了,丢下那各种各样五彩纷呈的揣测。
角落里,抱着包子的妖却蹙起了眉。
夜黑无月,星子寂寥。桑坐在妖后院的屋顶上,那把破剑就放在身边。
一架梯子突然架上来,妖爬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来。面色不善。
“我这屋顶上如何?“
桑说,“青苔蔓青瓦,有点滑。”
妖听着他这前后风格迥异的句子,嗤地一下笑了,伪装出的不悦也顿时烟消云散。妖从怀中掏出一只青花酒壶递给桑,寒天下,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桑偶尔喝一口酒。
星光暗淡,却也足够从屋顶上看到旁边无人居住的老屋院子里。一棵枯树上停着的乌鸦,在月下动了动。
妖修长的手指在瓦片下的青苔上滑过,说:“露湿寒鸦,青苔都冷了。”
桑把白玉酒壶往妖面前一推,示意他也喝点酒。
妖笑着,推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推辞的话,突然眼睛一亮,吼道:“你!你拿我这只酒壶!我说怎么刚才没看到!你居然拿这只酒壶!倘若摔碎了,就算把你卖了都赔不了!”
桑抬眼,淡淡看了妖一眼,道:“你再吼我,我被你吓到,说不定就真的失手把它掉下去了。”桑的语气极淡,如秋日晴空孤云,丝丝缕缕,闲散适意。
“你……”
妖气结,半晌,才叹了口气,“算了,不过是个酒壶罢了。”
而后,妖和桑都没有再说话。
夜,静好。
“白痴。”
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就打碎了先前的安谧,让桑被一口酒呛到,险些从屋顶上掉下去。
“咳咳咳……”桑抬手拭去喷出来的酒,眼里带着咳出来的泪转向妖,“何……何出此言?”
妖甩了他一大白眼,忿忿道:“天下都恨不得你死,你没死算你命大,如今你竟然去刺杀朝廷要员,你是真不想活了?想死的话到处都有树,你缺绳子还是怎么着?要不要我借你一根?再不济,你不是还有把破刀么?拿起来往脖子上一抹,多省事?你要是嫌这样太痛快了,那就给自己凌迟,那个够你享受的!看你这样也不像个白痴啊,怎么就这么傻呢?以往朝廷通缉你也不过是给天下个交代,谁没事儿都不愿意惹上个杀手,只要你别太出格,朝廷会动用这么大力气搜查你?可你现下居然去刺杀朝廷要员,你……你比百里明月还傻。”
桑听着妖的责备,没有解释,只是架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提着两只酒壶,轻轻碰撞着。瓷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说:“百里明月不傻。”
百里明月不傻,妖当然是知道的,可是桑这么说……
“你……他是雇主?!”妖那双素来除了弯如新月和妖娆飞挑之外都没什么变化的狐狸眼顿时睁得老大。
然紧接着,妖便摆了摆手,说:“算了,不用说了。”杀手不能透露雇主的消息,妖也去为难桑。
桑沉默了一下,说:“不清楚雇主的身份。”
妖点了点头。也是,敢雇杀手刺杀朝廷要员的人怎会如此不谨慎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桑不傻,他何至于接这种生意?
桑笑了笑,没有回答妖的问题。他说:“妖,你其实是个好人。”
“哈?”妖对桑这毫无头绪的话很是难以理解,却嘴比脑快地冒了句“我若是个好人,还会收留一个杀手?”
桑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眼帘浅笑——桑虽千杯不醉,但只要喝了酒便会褪去一身冷冽气息,或忧伤,或浅笑。
妖思量着桑方才的话跟自己的问题之间的联系,一双娥眉顿时蹙了起来。
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得桑说:“天下欲死我,惟妖留我。妖,你可是为了我敢与天下为敌?”
“呸!”妖相当干脆地啐了一声,“谁管你!”
桑笑着,说:“若是有朝一日,妖为天下所不容了,我也会与你一起,敌这天下。”
“呸呸呸!”妖抬脚照着桑就踹了过去,“咒我呐!我就算不喜欢这天下也才不要陪着你落魄!”
桑轻巧地躲开,脸上仍旧是一片淡如薄雾的朦胧浅笑。
夜长露重霜瓦寒,深宫多少灯未眠。
香龛灰冷,烛火摇曳,蘸了墨的紫毫停滞已久,生宣上一点扎眼的墨已缓缓洇开,墨滴在半字也无的纸上仿佛一朵在久远的岁月中已经蒙了尘的血溅而成的桃花。
一声颤巍巍的叹息在死寂的深宫里微澜般漾去,一室寒凉越发岑寂。
紫毫在秋蟾桐叶玉洗中晕开一片墨色,染了一洗清水。杜若将笔挂回笔架,转身,坐到了梳妆台前。
铜镜昏黄,照容颜憔苍。
扫粉,画黛,描眼,点朱,淡涂胭脂。
女子红颜,容冠天下,不得君心,花容奈何?
镜中女子唇角微弯,却是一行泪,洗了铅华,坠入胭脂,湿了一片红香。
遥想当初,青梅竹马,他许她一诺,她便暗付了他芳心一颗,时隔多年,他予她片言,她便毅然入了这深宫,任红颜寂寞,独自凋零。
曾经携手同游,她跟在百里明月和那人身后,唤着“哥哥”的那些时日早已在过往中尘封了。流光抛人,昔年往事不堪重提。
她也好,那个人也好,甚至连同百里明月,他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风乍乱,灭了烛火,凝了红泪,黑夜湮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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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少事,轻狂总几许(一) ...
太师椅上的女人身着一袭桃粉暗花细丝褶缎裙,一只赤金缧丝嵌宝镯子套在圆润的手腕上,她的指甲上的涂着鲜红的丹寇,像是那锋利的指甲才从谁的身体里拔出来,尚沾着淋淋漓漓的鲜血一般。
她端起了旁边桌子上的茶盏,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茶碗盖,轻轻地拢着,高高翘起的兰花指仿佛是生怕碰到茶碗上给烫伤一般。女人轻轻地呷了一口,杜若怀疑她其实只是吸了一点儿茶水上飘着的水汽,根本就没有喝到任何茶水。
女人放下茶碗,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是一种浓妆艳抹的声音,充满了浓郁的脂粉气,金光闪闪,珠光宝气,滑稽地炫耀着它的浅薄,繁冗而毫无美感。杜若听得很无趣。
后宫三千,围着一个男人团团转,除了这些无聊的事,还能做什么呢?
杜若抬起头,看见门外庭中挂着的鸟笼。一只画眉在笼中上上下下地跳跃着,仿佛永不知疲倦的样子。
杜若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宫里的女人能够活下来的,那个是不会察言观色的?对面的女人见了杜若的模样,知她心不在焉,自己说着也无趣,便又叮嘱了一声,让她记得准备准备,下次的宴会上少不得要为皇上献舞什么的。
杜若似闻未闻地点了点头,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地道了一声谢。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显然是要下雨了,院子里的梧桐已经木叶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灰黑色枝桠擎着院子上的一方天空。杜若看着那脆弱的树枝,莫名地生了担忧,好像那树枝一旦折了,天空里的沉沉阴霾便会悉数砸下来,将她掩埋进暗无天日的、沉重的黑暗中一般。
杜若面无表情地仰头望着漫天阴霾,宫里的丫鬟下人皆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杜若就那么坐着,侧着身,微仰着脸,如同一尊雕塑。
阴沉的天空里落下雨丝来已是哺时。
师行陌宰相穿着一身沾了秋雨潮气的朝服进了宫。
“哟。”百里熹昭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来,看见在面前已经站了一会儿的师行陌,笑了一声,“已经回去换上官服了啊。”
“进宫面圣,自然……”师行陌依旧是那张表情稀缺的脸,百里熹昭也懒得听他那些规矩,于是摆了摆手,师行陌便不再说下去。
“说说那个劳宰相大人费心的人罢。”
那个在秋月祭上那么肆无忌惮地调戏他的男人,名为……妖。这人倒是名副其实,这么妖娆绝丽的人,恐怕天下也就只此一人罢。
师行陌顿了顿,望向一边的香笼,金兽之中正腾出袅袅香烟,青白烟雾在空中缱绻腾挪,妖娆自在,却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正如那个男人。
“臣今日得寻此人住处,发现他竟是一卖酒之人。于深巷之中行商贾,这世间怕是少有如此古怪之人。”
“嗯~~酒香不怕巷子深?”百里熹昭用手背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兴趣满满的样子,他说,“听闻宣王尤喜此人。”
——原来,皇上都已经知道了。
师行陌垂了垂眼,并无任何异样,直接切入正题:“臣以为,此人非凡,难以收服,使入他人之幕,必成大患。”
他人……么?
百里熹昭沉默片刻,却问:“宰相所赠金银珠玉,他可曾收下?”
“是,不过……”
“不过?”
那个人看到那些金银珠宝的时候确实是高兴的,那双妖娆的狐狸眼瞬间就笑成了弯弯两道,但是师行陌却不曾见他多瞧那些宝贝一眼,甚至说,他几乎就没有看,只是那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下而已,遑论碰触。当时,那个红衣胜火的人只是吩咐身边的哑厮把东西收起来而已。爱财?怕只是伪装罢了。
“那他可曾对爱卿……”
百里熹昭话说一半,聪敏如师行陌,怎会不懂。他只是在皇帝面前提了提那个叫妖的人,皇上便让他堂堂宰相去调查,目的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宰相师行陌见过那个男人,更是因为皇上把他的宰相也当做了对那人的试探之一——因为秋月祭上,那个男人曾经调戏于他。
纵是如此,师宰相也还是面无表情,合规合距地回答:“不曾。”
百里熹昭沉默了一下,御书房里只有香烟袅袅,师行陌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骄不躁,如老僧入定。
良久之后,百里熹昭抬眼,笑了一声,道:“时辰不早了,宰相大人不如留下来用膳罢。”
天已大凉。妖也不在门外张桌子了,关了店门,留休言在柜台后边,妖在另外的屋子里点了暖炉,便日日围坐炉边,落地生根了。
桑来的时候休言正单肘支在柜台上托着脸颊沉思,而另一只手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休言虽为哑童,却极是伶俐,乖巧聪敏,做事也认真,只是近来却总这般发呆。说是发呆,然脸上又满是期待之色,甚至,可见他掰着指头仿佛在数什么。
桑突然挑了挑眉——休言他,莫不是生辰将近了?
桑自幼不知自己生辰,只记得每年冬里总有一天,娘亲会煮一碗面给他,浇头里浮着葱花姜末,面底下还会卧个鸡蛋。那一日,便是他的生辰。一直以来都只有娘亲记得那个日子,娘亲死了,他便再也没有庆祝过生辰了。
虽然桑从小就忙于家计而对自己的生辰没有什么感觉,但其他孩子对这个日子的期待他却是见过的,正是如休言这般,掰着手指算天数。
想起已故的娘亲,桑心头微酸,走近休言。
“休言可是生辰将近?”
没有察觉到桑来到身边,他这一出声,休言就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桑,这才怔怔地点了点头。顿了顿,休言将两只手举到桑的面前,脸上是明亮的笑容。
桑看着休言竖起的七根手指,问:“……还有七天?”
休言摇摇头。
“下月初七?”
休言脸上飞起薄薄红晕,不知是兴奋还是羞涩,低下头,极轻地点了点头。
桑沉吟了一下,又问:“你……生肖?”
休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一歪头,眨着眼看了看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休言抿着唇,把两只手各比了个剪刀,举在头上。
休言生得白净,眼睛又大,一双瞳仁乌黑透亮,眼睫浓密,配上他那抿着唇的认真模样,倒真有几分兔子的味道。
看到这样的休言,桑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不禁柔和了几分,唇角勾出隐约的笑意来。桑本就是长相极好的男子,只是平素里刻意地隐藏气息使人容易忽略了他,要么就是因为那不由自主带出来的疏冷而令人不敢直视,此刻一笑,散了刻意的伪装,休言就忍不住看呆了。
桑略有尴尬,扭过头去轻咳了一声,问:“妖在罢?”说着就往后院里妖常在的那间斗室去,休言突然醒过来,从柜台后走出来阻拦他。
桑不解何意,休言见自己这么比划无法使他明白,于是匆匆走到柜台后,取了纸笔,写道:“妖已就寝。”
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下,休言却觉得他的目光仿佛要洞穿他手里这张纸,灼痛他的手一般。
最终,桑垂了垂眼,道:“那就算了。”
休言看着桑离去的背影,微蹙着眉,甚是愧疚。
13
13、年少事,轻狂总几许(二) ...
秋雨缠绵,像极一个女人的愁思。
鉴玉轩的熏炉里燃着檀香,细腻,甜柔而风情万千的香气飘荡在微微湿凉的空气中,袅绕出几分缱绻的异国风情来。
苏家世代经商,至苏天彧,已逾五代。虽为商贾,苏家之人待人接物却都透着一股世家的沉稳内敛之气,因此比起精明势利的商人,苏家更像是书香门第。
苏家家大业大,也并不缺子嗣,其实苏天彧只不过是个妾室所生之子,因其母善妒而母子皆被逐出苏家。但是苏家的人大约都是精明在骨子里的,苏天彧尤甚,幼时的苏天彧吃尽了苦头,却从未被磨去志气,反倒是像块璞玉被琢磨了一般。后来苏天彧偶然结识了百里明月,便乘风而上,不但返回了本家,更是凭着过硬的手段在几年之内接手了苏家家长之位,还让本家兄弟都对他服服帖帖。
虽然平日里苏天彧总是对百里明月下狠手地放血,但在心底里终归还是把他看得极重的,毕竟落魄时候是百里明月拉了他一把,还任由着他利用。
苏家生意涉猎范围极广,苏天彧却在鉴玉轩后面盖起一栋宅子并在里头常住着,也是因为百里明月曾经提过,在皇都里,他最喜欢鉴玉轩这块地儿,常常转着转着就转到鉴玉轩来了。
鉴玉轩的玲珑帘被一只玉手撩起。一柄红色油纸伞先探了出来。红撑起一把紫竹红伞在门口,苏天彧未被雨丝湿到一星地走到了伞下。
苏天彧身上穿着一件孔雀蓝修身偏襟长衫,下摆处钴蓝丝线压金线底绣出精细致密的牡丹纹,低调而奢华,上半身套了件白色兔毛边的缎面薄棉马甲,柔柔的兔绒扫在他那张精致如面具般的脸上,衬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挂着三分笑意的脸,越发得叫人觉得优雅高贵且温柔亲善。
皇都的街道一向干净,雨水湿润了石板路,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狭缝里,有隐约水光,却还不至于湿了靴子。红撑着伞走在苏天彧身侧,不让他淋到半点,自己的衣裳倒是被雨濡湿了半边,然而她却不动声色,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与她这温柔不符的,是她那妖娆的脸上一双平静到冷漠的眼。那里,一丝情绪也无,好似一张妖丽的面具上点着两点极美的墨,美则美矣,却乏了生气。
雨湿皇都,洒下一片凉意来,也将整个皇都晕染得如画一般。
长街静寂,一柄紫竹红伞如一片落在流水中的舞红,顺水飘摇,在青瓦灰天间悠悠淡淡。
苏天彧和红一直走到宣王府的大门前。门口一雌一雄两只石狮子威武庄严,五间三启门上九行七列六十三颗铜门钉深沉内敛却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苏天彧站在门下,红收起雨伞,叩了叩门环。
很快就有下人来应门,苏天彧对宣王府来说已经是熟人,来人一见是苏天彧,便很是熟稔地将他让了进去,说王爷正与定远将军在正厅。苏天彧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到偏厅等着。
穿过幽曲回廊,苏天彧随宣王府的下人来到偏厅,侍女很快就端上了他常饮的君山银针。苏天彧是宣王府常客,王府的下人早已熟晓他的好恶,也知道那位帮着苏天彧打点生意的素衣女子常立于苏天彧身后,而这位打理苏天彧日常的女子则惯于坐在苏天彧脚边,所以苏天彧一坐下,王府的下人就立马在他脚边放了一个丝绒面的棉芯坐垫。
天已凉,偏厅里已经铺上了一层地毯,其实无坐垫也可,只是这么做已经成了王府下人的习惯,毕竟就让那样一名美丽女子坐在地上,总是于心不忍的。
红如猫儿一般乖顺地伏在苏天彧膝头,眼底一如既往地波澜不兴。茶碗中,芽竖悬汤,徐徐浮沉,苏天彧端起茶碗,惯例地先由红尝第一口。红凑在茶碗上浅浅呷了一口茶,又伏回苏天彧膝头,苏天彧垂着眼喝茶,唇边三分笑意即便是周遭无人也不曾消退。
客厅里,定远将军面对较之以往沉稳了许多的宣王百里明月,已然无言。
这些曾经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而他,也已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再无法一眼看透这辈人的想法了。如今宣王政绩出色,定远将军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甚是愧疚。毕竟杜若本是许给百里明月的。
可是如今,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方才他提了一句“若儿这孩子也不知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百里明月就说“圣上英明,雨露均沾,但待岚贵妃却是极好的”。
岚贵妃,杜若的品阶称号。百里明月已经不再叫她杜若或是若儿了,这份生疏……也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寒暄了几句,老将军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起身告辞。百里明月送他出门,直到中庭。
看着府中下人引着老将军出门,百里明月垂下眼,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这时,有人过来通报,说苏天彧已在偏厅等候有时。
从中庭折返,远远地看到廊上那抹清隽身影,百里明月的脸上立马就有轻松的笑意洋溢了出来。
“苏。”
百里明月对苏天彧的称呼很多,“天彧”、“苏”、“苏苏”、“阿彧”,此刻他唤他“苏”,便是心情已经好些了,比起欢天喜地地唤他“苏苏”或者平静地称他“天彧”要好得多。
苏天彧有几分欣然。他此行本就是来探望百里明月的,见他如此,也就放心了。
此时雨歇,苏天彧站在廊前,就见百里明月迈着轻快地步子走过来。然而就在他将要走近的时候,却是突然毫无预兆地扑倒在了地上。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扑倒实在,可闻骨肉叩石之声。
无论是苏天彧还是跟在宣王身后的下人,一时间全都愣住了。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令人尴尬的死寂就被清脆得意的少年笑声给打破了。
一名少年从花丛后跳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少年毫不顾忌地指着摔了一跤的宣王笑道:“真笨真笨!王叔你好歹学点武功,也不至于在这般平地上给绊倒。”
少年笑得很猖狂,苏天彧却一眼便看出他身上的衣服用料华贵,做工精细,腰间之玉亦为上上品。加上这不羁性格,眼前这少年……毫无疑问,就是那仪王世子,百里微了。
仪王与当今皇上和宣王同辈,却比他们都大上许多,这百里微,便是仪王世子。
仪王封地远在泽邑,但这百里微却偶尔会来皇都玩上一段时间。苏天彧虽不曾与这世子正面接触过,却对其声名早有耳闻,实在是百里明月被折腾得太厉害才忍不住像好友大倒苦水。至于百里明月对苏天彧所言所述,简而言之——这世子,乃混世魔王是也。
苏天彧于心中暗自哀悼了一下好友。
百里明月今儿穿了一身白衣,这石板砌成的路上虽无泥,却终究是脚踩的地儿,加上才被雨湿了,百里明月这一摔,一身白衣沾了污水,好不狼狈。
苏天彧为好友默哀的同时回头看了身边的红一眼。红负责照料苏天彧的日常,自然包括他的安全,虽然生就一副娇娆模样,但红却实实在在地是名高手,仪王世子那点小把戏,红定然早就察觉到了,花丛后藏着的世子也毫无疑问早就被她发现了。
纵然如是,她却还是由着百里明月摔了这一跤。
被苏天彧这么一看,红微微后退了半步,低下头,表示任凭处置。
苏天彧不以为意,说:“应该的。”相比起百里明月,仪王世子才是绝对惹不起的人物,而且,反正这里是宣王府,并无外人,百里明月小小地丢一下人也没关系,更何况……在百里微手上,他也没少丢人,并不差这一回。
——只是,百里明月的贴身侍卫止戈居然不在。说起来,这一段时间以来,止戈似乎常常会不跟在百里明月身边……
愤怒的百里明月抓起地上那条方才绊倒他的绳索泄愤般狠狠一扯,孰料,那边一只瓷花盆竟陡然自花台上摔落,“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盆里几株墨菊恰好被倒扣在底下,估计凶多吉少。
“百——里——微!!”
少年这才恍觉闯下大祸,不忘狡辩地丢下了一句“是你自己把花盆摔碎的,怪不得别人”,不等话音落地,便已窜得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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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少事,轻狂总几许(三) ...
其实,就算百里微不跑,百里明月也拿他无奈何。这孩子自小就是百里明月的克星,当年仪王妃诞下世子,尚未封王的百里明月兴冲冲地就跑去泽邑看这个小侄子了。百里明月从小就有着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皮相,加上人又乖巧,仪王妃对他喜爱得很,所以就很放心地把小世子交给了他。
百里明月那时还不过是个少年,张着一双灵动的大眼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小心翼翼地从仪王妃手中接过孩子,好奇又谨慎。孰料才刚把小肉球捧到怀里,百里微就毫不给面子地冲着自己这个小叔叔俊秀的脸喷射了一泡尿。
百里明月第一次抱小孩子,哪曾料到会有这种情况,登时吓了一跳,手一松,百里微就掉到了地上。
虽说当时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百里微丝毫无恙,但百里明月却是一下子就吓得煞白了脸,老半天没缓过神来。
也就是说,百里明月对百里微的恐惧是打这孩子一出世就种下了的。
后来百里微大了些,仪王曾经玩笑般地跟百里明月说起这事,不想却被百里微听了去,于是他便有了一个万能的威胁自己叔叔的手段。
仪王世子百里微在泽邑当着他父王大人的面表示自己最最害怕的人是明月小叔叔,于是仪王每年都会把世子送到宣王府上来住几天。小魔头路上总是装着忐忑不安的样子,一旦送他来皇都的侍卫被打发回去,魔王立马就扒去羊皮,化身为狼。
百里明月被他闹得头大如斗,好不容易盼到他回去,小恶魔却还唧唧歪歪地说什么“啊呀呀,好难受啊,身体好痛,怕是小时候摔坏了身子,落下病根了~~哎呀呀,我活不长了啊,小叔叔你一定不要愧疚……”如此如此。往往最后百里明月都不得不奉上“有幸入得世子法眼”的宝物若干,另外还要给仪王写信,说世子在宣王府上很是乖巧,谦和有礼,这般这般。
每次写这种信,百里明月都想投笔步东庭,自挂东南枝。多少次百里明月都想撂挑子不干,百里微就拿着“当年往事”来软威胁他,经验表明,此法屡试不爽。
可怜仪王竟当真相信自己兄弟来信上内容,于是越发频繁地将百里微送到宣王府来“收敛收敛”。
扔下手中绳索,百里明月无奈地望了好友苏天彧一眼,后者双眸含笑,伫立廊上,竟有几分揶揄之意。宣王殿下长太息以掩涕兮,乖乖认命,回房换衣服去了。
百里明月换好衣服回来看到苏天彧坐在椅子上,脸上仍旧是亘古不变的三分笑意。心头掠过一丝羞恼之后却是恍然觉得苏天彧似乎从来都只有这一种表情。
苏天彧生得并不秀丽,完全不似妖那般风姿万千,他的相貌是端庄的,甚有君子之风。苏天彧眼睛很深,瞳仁黑白分明,并不是那种静视也含笑的眼,但他却始终都维持着这浅淡的笑意,从百里明月认识他以来,一直如此。那三分笑意不曾浅过,亦不曾深过,哪怕是返回本家夺取了一家之长的地位,无限风光的时候。
不深不浅,不浓不淡,三分笑意是种很微妙的表情,友好,和善,恭敬,讥讽,揶揄,轻蔑,胸有成竹……诸多情绪都可藏在着三分笑意之中,因此更像是一只坚不可摧的面具。
感慨涌上心头,加之这几天实在被百里微折腾得狠了,百里明月和苏天彧一谈便是几个时辰,直到天色已晚,百里微在外面闯够了,淋湿了一身衣服回来。
随着被派去服侍百里微的侍女云书那“世子世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百里明月无奈抚额,苏天彧也才惊觉自己在这危险之地呆得太久了。以前听到百里明月对仪王世子的评价之后苏天彧就一直很谨慎地避着这位世子,不想今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天冷,门是关着的,百里微拿脚踢开门,一股湿冷之风顿时卷入室内。百里微大步跨进来,正要张口说什么,却在看到苏天彧和他膝上的红时噤了声,细细地打量起这两位客人来。
白天的时候百里微藏在花丛中,虽然注意到了廊前柱子后面有人,却也只不过把他当做是百里明月一般的客人而没有在意,此刻近距离看到苏天彧,百里微才发觉——这人,有味道。
百里微集仪王与王妃之长,相貌出众,加之其仪王世子的名头在身,从小到大,自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夸他天人之姿,是以百里微对自己的相貌极为自信,同时也造就了他扭曲的三观,总是以貌取人。百里微对于那些长得入得了他的眼,同时又自己为不如自己的人总是会立马生出拉拢之意——虽然这拉拢里总带着几分施恩般的倨傲意味。
“他是谁?”百里微指着苏天彧问百里明月,其无理让百里明月忍不住斥责了他一声。
“怕什么,反正你在这里接待的人都不是什么不能得罪的迂腐之辈。而且,总是小心翼翼的,宣王殿下您到底有多岁数了?花甲?还是古稀?”百里微豪放,一句话噎死自己王叔。
苏天彧倒是不恼,笑道:“在下一介草民,苏天彧是也,久仰世子威名。”
“哦,原来你就是我王叔唯一的那个朋友啊。”百里微虽然讨厌那些歇繁文缛节,对别人的奉承却是极受用的,苏天彧的态度显然甚得他心,于是仪王世子就擅自宣判了百里明月其他朋友的死刑,将苏天彧的地位提升到了“唯一”上。
百里明月已经“无语凝噎”,苏天彧却在听到这话时微不可见地怔了一下,除了趴在他膝上的红,无人察觉。只是不等他说什么,百里微又发话了,“她是你的婢女?为什么趴在你腿上?”
苏天彧微微笑着回道:“世子若是不喜,草民便叫她起来。”
百里微“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随你喜欢。啊,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草民一介商贾。”
这时,云书终于忍不住碰了碰百里微,说:“世子殿下,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罢,着凉就不好了。”百里微点点头,又对苏天彧说:“改日我去你店里玩。”
“世子亲临,草民不胜惶恐。”苏天彧不改脸上笑意,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百里微蹙着眉盯着他看了一会了,终究是没说什么,下去换衣服了。
百里明月抱歉地对苏天彧说:“这孩子就这个性子,他这是知道我与你相熟,就越发口无遮拦。”苏天彧浅浅笑着,道:“不愧是你的侄子,跟你一样玲珑剔透,只是……他做出了跟你截然相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