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明月微怔,继而垂眼浅笑。
——是啊,身边这个人可是苏天彧,相交多年的好友,岂会不了解他。
百里明月已经绝望了。
百里微留在府上是个祸害,放出府去就是个灾害。每次他出门一趟,回头就不知道会有多少商贩上门来追讨百里微给他们造成的损失赔偿。
当百里明月看着管家报上来的账单叹息时,突然后背一凉,猛然抬起头来问管家:“百里微呢?”
“世子他……”管家迟疑着,不忍告诉他家王爷这个噩耗,止戈平静地替他回答:“去鉴玉轩了。”
晴天霹雳。
鉴玉轩的东西价值连城,那个祸害去鉴玉轩……百里明月不知道苏天彧能否看在他们是好友的份上给他留几个铜板买副薄棺。
“王爷您是皇亲国戚,下葬的费用是国库里拨的,不用担心。”止戈垂着眼毫无波澜地为他家王爷宽心。
百里明月幽怨,“止戈,本王对你不好么?”
“不曾。”止戈低下头,波澜不兴。
“那你说话还这么不留情。”
“止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趁早抛弃的好,王爷。”
百里明月长叹。
“本王还是去喝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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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少事,轻狂总几许(四) ...
桑再次来看妖的店里,休言无奈而愧疚地拿出那张用了好几遍的纸给他看,告诉他妖在休息。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休言被桑那一眼扫得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想: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只这一眼就让人受不了,倘若他真正有了杀意……休言不敢想。
其实,桑一开始就知道他在骗他罢。难得他肯接受这样的说法。
可是这也无奈何。实在是……如果是桑的话,一定一眼就能看得出——
妖受伤了。
叹息一声,休言却突然看到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布偶。白色绒布的兔子,长长的耳朵内侧针脚细密地缝着粉色的布,恰如小兔子粉粉嫩嫰的耳朵,屁股上一团白色绒毛是兔子的短尾巴,不知是什么做的,摸上去仿佛是真正的动物毛皮。
恍然记起之前桑曾问过他的生辰和生肖,原本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居然还做了这种东西来。
今天确实是他的生辰,以往妖都会带他出去吃东西的,可是现在妖有伤在身,能够吃碗面或许就不错了。但是桑……休言捏着手中的布偶抽了抽鼻子。
回到妖那间斗室,裹在厚厚的白色绒毯中的妖抬起头,问:“他走了?”原本妖娆得如同隔了层雾般不真实的容颜此刻沾染了一层纤弱的淡漠,倒像是精致的瓷器般娇贵了,仿佛一不小心便会碎掉。
休言怀里揣着桑送来的那只布偶,点了点头。
“是么……”妖垂着眼,倦倦地,宛如叹息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冷冷淡淡的师行陌师宰相来过之后不久,就有人来刺杀妖。休言睡得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翌日一早醒来,突然察觉有淡淡的血腥气,而妖,则斜靠在床边,笑着。等他起来,妖才说:“起来了?帮我上药。”
这么多天了,桑时常过来,每次妖都让休言告诉桑他在休息。虽然休言觉得这种说辞实在没有什么可信度,可是妖却自信又不耐烦地对他摆手说:“你这么说就是了。”
果然,桑竟真的没有戳破这种谎言。
只是休言每次拿着那张写有“妖已就寝”的纸给他看的时候都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所幸,妖的伤已经快好了。
休言出去把熬好的药端进来,妖长叹了一声,盯着碗里的药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够把药都瞪没了。休言无可奈何地出去,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碟蜜饯。
妖撇了撇嘴,“不够。”
休言瞪着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休言败北。因为妖那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实在是……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被自己突然想到的句子所吓到的休言打了个寒战,去端蜜饯。
休言端了蜜饯回来,听得外面有声响,于是就到店里看了一下,恰巧看到百里明月和他的贴身侍卫止戈。于是休言跑到柜台后,拿起那张已经泛起了毛边的纸给他看。
“妖在休息?”
休言点了点头,心想:走罢走罢,快走,妖还等着他的蜜饯呢。
可惜百里明月因为府上被百里微弄得乌烟瘴气,一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而这种情绪在他看到休言放在柜台上的那碟蜜饯时越发地坚定了。百里明月扫了一眼蜜饯,又看了看休言,道:“还有蜜饯?那本王就在这里等等罢。”说完竟是拈起一颗蜜饯丢进了嘴里。
往日安置在门外树下的桌凳在树叶落光的时候便收了起来,店里更是除了柜台之外再无桌凳,百里明月环视一周后竟是直接绕过与柜台相对的酒柜,往后面去了。
妖这间店很小,酒柜却占据了几乎整面墙,百里明月走过来才发现酒柜后面根本没有墙,而是一大一小两道屏风。大的白玉屏风上雕刻山水彩云,浑然一玉,宛如一墙,将这间大堂分割成了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小的丝绢屏风上绘着云水芳草,搁在由酒店到屏风这边的入口处,幽折曲回。
屏风那边还是毫不起眼的普通酒家,仅仅是绕过两道屏风,竟仿佛转入了另外的世界一般。水精帘,香柏木地板,金猊熏笼,沉香木的小榻,锦衾翠褥,画帐绣帏,榻上案几上摆着的竟是一套上品紫砂茶具。这里简直比苏天彧的鉴玉轩还要风雅奢华。
看到这样的陈设,百里明月终于明白妖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酒钱了。
与屏风相邻的一侧墙上有两道门,门上雕花窗棱精致巧妙,百里明月走到门口,看到外面正对着的,竟是一道花墙,几竿竹子随意地插在那里,依旧碧翠,旁边一株梅,花期未到,尚未盛开。墙根的地方有几蓬枯叶,想来春夏也不会乏了新意的。
百里明月正要推门,却为休言阻挡。
一丝愠恼闪过眼底,百里明月终是没有坚持,折返回来坐到榻上,道:“本王就在这里等着,你自去忙。”
休言去给百里明月上酒,心想:堂堂宣王殿下怎么就这么任性呢?果然还是桑最好啊……
最后,百里明月也没能够一直等下去。虽然坚持过了晌午,以那一碟蜜饯止了饥,却终究没能捱过那一壶酒。休言看着止戈架起百里明月离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疑惑于妖何以会说……离百里明月远一点。
转身收拾案几,碰到盛蜜饯的碟子,想起百里明月偶尔流露出的气势,休言又似乎有些了悟。
收了碟子和酒壶,休言直起身,目光不经意落到墙上。那里挂着妖在秋月祭时得来的面具。冰冷的面具笑意妖娆而诡异,休言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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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流事,平生畅(一) ...
连绵阴雨总算是歇了一歇,晴亮的天空里照下万千金光,静日无风,天气越发晴暖,临街的店铺都大开了店门,街上也热闹起来。
百里微来皇都几日便集结了一群纨绔子弟,一帮游手好闲之徒每日闲来对花吟诗,偶尔赏赏美人,宣王府倒也因此偷得了几分清净。
然而被折腾惯了的百里明月在难得的宁静中莫名地不安起来了,不住地回头问止戈:“百里微去哪了?”
“去天外楼了。王爷,这是您第三次问了。”
坐在案前的百里明月听到止戈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看身后和桌案底下,确定没有百里微这才安心地舒了口气,“总觉得这鬼孩子正算计本王什么。”
“阿嚏。”
正和一群纨绔前往天外楼的百里微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身边这些人立马上前嘘寒问暖,百里微摆摆手,示意无碍,于是一群人继续往天外楼的方向去。
天外楼,皇都第一青楼。其花魁千影乃旷世美人,才艺双绝,有无数才子骚客以能够成为其入幕之宾为荣,今日千影公开献唱,自有无数人欣然而往,期待一睹其貌,一闻其声,是以百里微他们才会在白天就早早赶去天外楼占座。
其实楼里雅间都是预定的,可惜百里微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天外楼雅间已经全部被人订下了,纵是如此,他还是乐意去抢位子一睹美人娇颜。
“世子何必费劲跟这些庶民抢位子,若是借宣王之名又何愁订不到雅间?”身边一纨绔如是劝说。百里微心中不悦。这人的意思是虽然天外楼的雅间已经全部被人订下,但是凭借宣王的权势,完全可以强迫对方让出来。
百里微虽然常常在外面闯祸,总要他王叔为他善后,但那全都是些拿银子赔偿的事,比如抓贼掀翻了人家的摊子,打了人家的鸡蛋之类的。仗势欺人这样的事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百里微心中不悦,面上却无甚异样,只是摆了摆手说:“这种盛事,本来就要你争我夺才有意思。若是以权势逼人,岂不辱没了千影姑娘?”百里微信口胡诌,立马又引来一阵附和之声。
百里微心笑。什么千影姑娘,他本来就不在意,只是看这些人的反应很有意思罢了。
休言从药铺里出来,看了看怀里的珍珠粉什么的,忍不住瘪了瘪嘴——妖的伤已经大致上都好了,可是身上的疤痕却还在,于是打发了休言出来买这买那,说是要做去疤的药。真是的,一个大男人,竟是比女人还爱美。
休言一边数点着怀里的东西一边从药房走出来,没有留意,险些被人撞到。休言紧张地抱紧怀里的东西,抬头,却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站在街当中,其中一个正在呵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的手里还提着个纤弱的小姑娘。
原来是贵公子打抱不平。休言并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弄清了眼前的情况便打算绕开这些人赶快回去。可是刚迈出药房门口,那边就已经打开了。一群有游手好闲的贵公子又岂是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的对手,除了挑头的那个,其他的人一看情况不妙立马就作鸟兽散了,留下来的那个少年一人对四名成年男子,完全不敌。
休言被逃窜的人撞到,手里一包珍珠粉“啪”掉在地上,纸包摔破,银白的上等珍珠粉顿时就洒了一地。
——完了。休言傻了。
原本省下的钱就不多,他本想用来买觊觎已久的飘香楼烤鸭的,如今全都掉在地上浪费了。
休言愤愤抬起头,那边凭着三脚猫功夫就想行侠仗义的小少爷终于不敌,落荒而逃了。休言怎么可能让他逃掉,他还等着他赔妖的珍珠粉呢。
于是休言一把拉住那名逃跑的少年。
百里微曾经听过很多说书人讲江湖故事,心甚向往之,因此从小就一直在习武,然而很遗憾,仪王世子实在是在武学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因此多年来一直习武也没有什么成效,如今仍是一套三脚猫的功夫。
纵然如此,百里微却还是认为自己一介学武之人,出门倘若还要带着侍卫,实在是太丢人了,因此坚持不带任何侍卫。同行的贵公子一面奉承他“武功盖世”,一面也都撤掉了随行的侍卫,结果不想今日遇上这事……
已经咬着牙决定暂时撤退,他日东山再起的百里微好不容易瞅了个缝隙准备落跑,孰料竟被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清秀少年给拉住了。
百里微可是使上十二分力气跑的,被少年一只手拉住,而对方竟是钉在原地,丝毫没有被他带出去一步。凭这一拉,百里微立马就明白,这看似清秀的少年,乃是个练家子。如同找到了救星一般,百里微一把抢过少年怀里的东西,道:“我帮你拿着,不要大意地上罢!解决这几个恶霸!”
休言原本只想找这个贵公子要赔偿,谁曾想竟被他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而那几个追上来的大汉似乎也认定了他跟那个不自量力的贵公子是一伙的,问也不问地就劈了过来。
休言无奈出手。一名大汉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棍子照着休言的脑袋就挥过来,休言心底一凉:这一下要是真打上,岂不是要死人?这样一想,休言也怒了,右手顺势抓住那根棍子,朝着自己的方向一带,左手攥拳,照着那人肚子就是一下,男人“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一脚踹开废掉的这个男人,休言对付其他人也不再留情,三两下便解决了这几个块头比他大得多的男人。
拍拍手,休言准备找那名贵公子索要赔偿,还不等转身,对方就已经扑了上来。休言险些把他当敌人也给揍了。
“太强了!高手啊!那个……敢问大侠名讳?咳,我叫百里微,大侠收我作徒弟罢。”百里微紧紧拉着休言,兴奋得话都说不利落了,然而乞求了半天,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百里微这才疑惑地放开手,却见清秀少年竟是黑着一张脸看着他身后的地方。
百里微回头,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太过兴奋,把大侠的东西给丢地上了……
百里微赶忙狗腿地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双手奉上,休言指了指袋子破掉了的珍珠粉。百里微捻了一点,尝了尝,“珍珠粉?我赔,我赔。不知师父住在哪里?等下我就给师父送十包上等珍珠粉过去,师父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休言闭着眼抽了抽眉角——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之前看着还是个翩翩公子,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狗腿?难不成是被人揍傻了?休言可不想惹什么麻烦,直接伸出手来。
百里微眨了眨眼,半晌,终于明白休言是在要赔偿,于是立马奉上了所有家当,休言对收钱这件事已经很习惯了,于是理所当然地接过来揣入怀里。
休言回药房买珍珠粉,百里微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一对招子“吡喀吡喀”地闪闪发亮。
休言买了珍珠粉出来,百里微也尾随出来,休言走一步,他走一步,休言停下,他停下,最后休言烦不胜烦,转过身来,看了看街上,指向一家脂粉铺子。
“哈?”百里微大惑,考虑了一番后,试探着问,“师父是说……要我去……买胭脂?”
休言点点头。
百里微很为难,最后还是师命为大,英勇就义般地转身了,刚走出两步就紧张地回过头来,叮嘱道:“师父可一定要在这里等着啊。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休言摆了摆手,示意他赶快,于是百里微就跑了起来。看着他冲进那家胭脂铺子,休言终于松了口气——白痴才会在这里等你。
于是等百里微从胭脂铺子里抱着一怀抱的胭脂出来,街上早已不见了休言的身影。
百里微抱着一大堆赊的胭脂回到宣王府,心事重重。百里明月正在庭院里,看到他这般模样从外面回来,倒是给骇到了,还以为自家侄儿看上哪家姑娘结果被无情拒绝了。念起自己结局悲惨的初恋,百里明月放下公事,来到百里微房里,准备叔侄二人好好交流一番,孰料,百里微大人一句“我正郁卒呢,别烦我”就把宣王大人给拒之门外了。百里明月一肚子早就准备好的话没能说出口,也很是郁卒。
傍晚,云书来催百里微吃饭,百里微忧伤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叹息,“我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他会看不上我呢?”
云书好好地站着,听着这话顿时觉得脚下的地真是坎坷啊。
百里微抬起头望向云书,托着脸颊冲她微微一笑,欲笑还颦,欲语却叹,“云书,你说,我……相貌如何?”
说起来,云书还真没仔细看过百里微的长相,听他一问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恰到好处的浅淡肤色,肌肤细致得令女子嫉妒;双眉修长,衬着那双灵动清澈的眼,既不会太过天真也不会显得太过风流世故,一双薄唇在英挺的鼻下,总似笑非笑地微微弯起,看上去便是温润柔软的。百里明月本就是相貌出众的美男子了,百里微却比他王叔更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英气,尤其是那扇子般浓密的睫毛,浅浅地垂下,半遮着眼,若有若无地便扫出几分玲珑剔透的高贵和精致感来。
百里微长得很是耐看,云书一时间竟是看呆了。
百里微很高兴。于是一扫之前的不快,站起来脚步轻快地往饭厅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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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风流事,平生畅(二) ...
那边休言大赚了一笔,心情愉快地回到店里。把东西都给妖备下,休言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着烤鸭的油纸,笑得很是开心。
不过——
刚准备撕烤鸭,休言突然发现自己衣服上沾到了油渍,擦干净手,休言揪起衣服闻了闻——一股烤鸭香。
这么说,刚才到妖那边去的时候他一定发现了罢?妖那只鼻子比狗鼻子还灵,绝对,闻到了。可是他居然没有问?奇怪……
一股不好的预感如同黑云一样沉沉地压过来。
休言腾地站起来跑到床边,掀开床垫。还好,私房钱还在。
疑惑地在床边坐下来,休言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兔子!
是桑送他的那只兔子布偶!可恶的妖,居然又偷着潜到他屋里来把那只兔子给偷走了。自从不小心被妖看到那只布偶之后,妖就使尽各种手段拷问他兔子是哪里来的。休言不说,妖就叹息,说什么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一边说还一边摆出一副哀哀凄凄的模样。总是不时地说什么“休言啊,女人可是很狡猾的”之类的,或者说“休言啊,你看我都还没有娶妻,你就先勾搭上了人家小姑娘,你让老朽情何以堪啊”这样……
最后休言忍无可忍告诉他这是桑送他的生辰贺礼,结果这人立马就把一双妖眼眯成了缝,看得休言浑身鸡皮疙瘩。
当夜,休言的兔子就被盗了。
休言焦急地找了好久,某人还若无其事,若不是妖睡着后休言替他盖被子发现了兔子就藏在他的被子里,恐怕他就真的要这么据为己有了。
无耻啊无耻。
休言愤怒地站起来,冲到妖的房间,瞪了妖一眼,又怒气冲冲地走到案几前,胡乱研了几下磨,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七个大字——“你到底有多幼稚”。
正在鼓捣一堆粉粉沫沫浆浆水水的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休言气结,继续写道:“兔子”。
这回妖连看都不看了。
休言咬着唇,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抽了抽鼻子,好像要哭了。
妖拿手指和着一瓶浆浆,眼睛斜到一边去。
一时间,气氛变得无比诡异。最后竟是妖受不了,扯过一边的丝帕擦了擦手,“嘁“了一声,抄起双手,把头一扭,不屑地说:“谁稀罕,那种哄小孩的破~玩意。”
休言好不容易逼出来的泪水一下子就被妖这别扭模样给吓回去了。从妖身后的被子下面找出那只兔子揣在怀里,休言强忍着笑跑出去,跑到门口还听见妖不屑地哼了一声。
回到自己房间,休言也顾不得烤鸭了,抱着兔子在床上打起滚来——好笑,太好笑了!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明白,原来妖这个名副其实的妖孽害怕别人哭!
真是神清气爽的一天。休言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如是想。
百里微白天逞英雄,不知怎的,腿上着了一下,刚回府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了晚上才突然觉得疼起来,待察看时,已经淤青了一大片。
百里微对自己白玉无瑕的身体上这一片突兀的青紫甚是怨念,又是按摩又是抹药的,捣腾了很久才睡下,第二天一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便是看腿上的青紫消退了没。
“唉……”浅蜜色的肌肤上青紫依然,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百里微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门外侍女听得叹息于是问道:“世子醒了么?”
“嗯,进来罢。”百里微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更衣洗漱,然而推门而入的却并不是云书,而是一个相当瘦小的女孩子。百里微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
“啊,是你!”昨天百里微就是为这个女孩子行侠仗义不成反被打的。
女孩子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奴婢溪云,是才入府的丫鬟。昨天承蒙世子出手相救,感激不尽。”
百里微挠了挠头,“是王叔把你带回来的?”
“是宣王殿下的侍卫。”
闻言,百里微耷拉下了眼皮——这么说起来,其实他每次出去虽然明里不带任何侍卫,其实也还是有暗卫尾随着的?丢面子的事且先不论,那么为什么昨日他跟那几个大汉相战的时候暗卫不出现?难道是故意要让他挨揍?百里微越想越气,也顾不得洗漱,穿了衣服就径自跑去百里明月那里兴师问罪了。
然而很遗憾,宣王殿下上朝去了,尚未归来。
于是百里微扑了个空。
等到百里明月上朝回来,百里微早就忘了这档子事。
其实百里微身后确实是有暗卫跟着的,毕竟百里微整天这么胡闹,保不准会出什么事,加上他在外面玩闹的时候很少报自己的身份,皇都里的人大都不认识他,出了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本来昨天的事暗卫也是受宣王之命,故意晚出手的,目的在于让仪王世子吃点亏,长点记性。如果没有休言这个意外,百里微跑掉之后暗卫自然会拦下那几个壮汉。
百里微身上的淤青过了半个来月还没有好完全,走路不大利落也就没到处跑。然而在府里才老老实实呆了几天百里微就蠢蠢欲动地开始往外溜了。
百里明月劝他凡事小心,那些纨绔子弟不结交也罢。而且他身为仪王世子,来到皇都玩也就罢了,无可非议,可是这样招摇地结交贵族子弟,倘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乱说一番,终究不好解释。
可少年才不听他这一套,百里微不耐烦地反驳道:“王叔~~照你这么说的,处处谨慎,事事小心,整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青春年少当如何?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②王叔,人不轻狂枉少年啊!”
百里微说完了就要往外走,刚转身却又停了下来,顿了顿,他说:“王叔,你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其实都是装出来的罢?你不是这种人。”
百里明月一怔。苏天彧说过的话清晰地回响起来——“不愧是你的侄子,跟你一样玲珑剔透,只是……他做出了跟你截然相反的选择。”
暗自苦笑一声,百里明月抬起手,狠狠地在百里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纨绔?你这才叫纨绔子弟!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以后少跟那帮混小子胡闹!小心我告诉你父王。”
百里微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他父王和酸的东西。一听百里明月这么说顿时就瘪了下去。
“随便你。反正我一出生就欠了你的……”百里微小声嘟囔着,恰好能让百里明月听得清楚。
于是百里明月没有给仪王写信,百里微也还是照溜不误。
百里微对武学的痴迷非常人可以想象,因其热情痴迷和仪王世子身份,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你在这方面根本就是个白痴,所以还是安安心心地让别人保护你罢。是以百里微就一直很可怜地挣扎着,努力着……依然毫无建树。
好武之人多仗义,百里微也不例外,虽然只有一套三脚猫功夫,却也敢凭着一股年少轻狂高问不平之事。至于行侠仗义的结果,偶尔有摆平的时候,也毫无疑问地有落荒而逃的时候。
譬如今日。
妖的伤已大好,为了补偿休言生辰那天欠下的一顿饭,特意关了店门出来下馆子。酒足饭饱下楼来,谁知刚迈出酒楼就被人给狠狠地撞了一下。
妖的伤在肩上,好是好了,却也不经百里微这么结实的一撞,加之妖本来就生得纤细,冷不防地险些就被百里微给撞飞了。正在逃跑中的百里微丢下一声在妖看来毫无诚意的“抱歉”就跑了,妖怒骂:“把他给我抓回来,交给那帮人,揍死丫的!”跑出去没多远的少年听闻此言,惊诧回头,没有看看到前面的路,一下子扑倒在迎面而来的推车上。
休言是个只要胃口满足人就满足了的单纯孩子,在吃饱之后听到妖的命令就很是干脆地执行了。百里微被休言抓住衣领,刚要挣扎,一看是他,惊喜之色立马就取代了惊慌,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乖乖跟在休言身后回来了。
方才听到妖的声音,一回头就被撞到,百里微只看到一袭红衣,却没有看清妖的相貌,直到跟着休言停下来才抬头看见妖的模样。
这一眼,便是天地失色。
人如其名,妖的长相是极为妖艳的。黛眉细长,悠悠地飞起,眼梢飞挑,永远都像是含着一汪春水似的,妖的肌肤也是格外的白皙细腻,又总是穿着一身红衣,如此映衬着,越发地显得这个人的妖冶,纵是女子,也难及三分。一袭红衣堪堪挂在肩上,一头流云般的长发由一根银色丝带松松系着发梢,明明是妖娆如斯,却又无一丝浊气,无一丝媚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不动声色地将人都拒了开去。
此刻的妖含着薄薄怒意,一双媚眼越发明亮,带出几分隐隐的凌厉来,也更显得这人高不可攀。
作者有话要说:②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梁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六州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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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风流事,平生畅(三) ...
百里微对自己的长相一直很是自傲,十多年来自觉未曾见过比自己更美艳的人,然而妖,只单单往这里一站,竟是就把他给完完全全地比了下去。百里微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人的美竟然能够超出了性别界限,让女子都羞愧。
妖正要张口训斥,这时,追百里微的那群人也适时追了上来。
百里微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拉着休言大叫了一声:“师父救命!”追他的人听他这么一喊,有些疑惑,不禁打量起面前这几个人来,看到妖,一时间色胆陡起,凶恶的眼神顿时变得色迷迷。有胆大者,甚至出口调戏,其中为首的男人□着朝妖伸出手来,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休言,揍死丫的!”
休言照办。
无论怎么说,这里毕竟是皇都,聚众斗殴这种事不是那么好玩的,几乎就是休言刚刚料理完毕那群人,府衙的巡差就来了。妖岂是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于是与妖非亲非故的百里微理所当然地被扔掉了。
百里微到府衙参观了一番,直到过了晌午才被宣王带回去,虽然没受什么虐待,但百里微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百里明月以为是自己故意让他在府衙大牢多关了一会的缘故,心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毕竟百里微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这时被派去守护百里微性命的侍卫回报,说百里微今天在街上遇到了一名带着一个哑童的红衣男子。侍卫把事情经过细细道来,百里明月就把原委猜了个差不多。
那红衣男子,大概就是妖了。百里微一直以自己容貌为傲,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般沮丧定是因为被打击到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百里微的举动就证明了宣王殿下的英明。
——他跑到皇宫去,那那边装了一天的可爱,傍晚回来宣王府的时候就带回了一大堆养颜的东西。
百里微在家里最是怕他老子,偏偏仪王殿下又是个惧内的,于是百里微从小就知道抱他母妃大人的大腿,装可爱哄女人的法子也是一套一套的。他倒是知道哪里的女人最懂养颜。
百里明月抱着双臂看热闹一般地看着百里微捯饬那些粉粉汤汤,问道:“你怎么不直接住在皇宫里,干嘛还回来?大老远的,弄这么多东西回来,你不累么?”
“皇宫那种地方不适合小爷。”百里微倒也不是完全不知分寸,圣意难测,皇宫里的规矩不小心触到哪条可就是要命的。
一连几日,百里微锲而不舍地致力于养颜秘方的钻研之中,百里明月坏心上来,将他好一顿嘲笑。
许是嘲笑得过了,也或是百里微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妖之一半,于是一怒之下决定逆向发展,开始试图将自己变得更有男人味,想要等下次再碰到妖一定好好地嘲讽他像个女人。
——其实妖一点都不女气,骄傲而带着隐隐的凌厉,是那种最美的花,为王的蝶。一切不过是百里微为了内心平衡而扭曲了自己的认知罢了。
此后话,暂且压下不表。
倒是天一日日地冷起来,没过几天,皇都里就飘了一场大雪。
这时,皇都里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宰相师行陌遇刺重伤。
听到这事之后,妖站在庭前廊上,背倚廊柱,揣着双手微微眯起眼看了许久的天空。
纷纷扬扬的雪声势浩大地扑落下来,张扬盛大。分明是轻盈洁净的白,然而当细细碎碎的雪飞舞了漫天,竟成了惊心动魄的绮丽。
大雪顷刻间便改尽了江山颜色,妖的庭院里,大雪压青竹,簌簌有声,被压弯的竹子毫无预兆地一弹,便“哗啦”地从密密的竹叶上落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雪来。池塘已被冰封了,雪落在冰层上,平整而洁净。
雪细细地下,妖终于扭过头眯着眼哼了一声,“怎么?不认识了?”
“肥了。”桑腰间插着他那把破刀,抱臂倚在另一根廊柱上将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已经为冬眠做好准备了么?”
许久不见,桑好不容易出现一回,却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他也不说话,终于开口了竟是来了这样一句,还是用这种一贯的沉稳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妖怒,眯起眼睥睨着桑,眼神化作飞刀无数。
桑却扭头望向庭中,良久,说:“你多保重。”
“嘁……”妖哼了一声,顿了一顿,又道,“你当真是缺根筋么?师行陌是什么人?你居然去刺杀他?!”
“当朝宰相,皇帝宠臣。”
“……”
银灰的云压在头顶,满目纷飞中,青瓦飞檐也越发地冷肃。
“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妖愤愤地说,“你欠着的酒钱我可都还记着呢!不还上的话,死了我也要把你从坟里扒出来!”
“……嗯。”
桑说,“呐,下这么好的雪,不喝酒的话,岂不是太过可惜?”
妖这回倒是没说什么,转身进屋取了酒壶,施施然走入雪中,去酒窖取酒。
酒取回来,休言已经在屋内燃了温酒的小炉,榻侧窗矮,推开半扇窗,可见窗外雪景,妖坐在榻上揣了手,看桑在对面饮酒。
对雪饮酒。红泥绿蚁新醅。淡去几分豪气,却也别有一番韵味,桑一生颠沛,极少这样悠闲的日子,就算是当年跟着师父的时候也因为满怀仇恨而未曾领略过这般人生闲淡。倒是如今,身负数道江湖追杀令和朝廷通缉,反倒有了悠闲饮酒的情趣。
外面雪虽大,却是无风,倒也算不得多冷,加之美酒入胸臆,渐有暖意熏熏。
桑提着酒壶,眼帘渐渐垂下来,轻轻靠在窗边,睡下了,从窗外流向屋内的气流柔柔地拂动着他的栗色长发,有几缕垂到脸前来,单纯静好。
妖从榻上站起身来,披了件白色兔绒镶边的红色披风,对休言说:“看着他,若是在我回来之前醒了,就拿棍子再敲昏过去。”说完撑起一把凄艳的红色油纸伞出门去了。
休言看着一点妖红在雪地上踩出一道齐整的屐痕,转身进屋在昏睡过去的桑身上盖了条锦被。
街上的积雪已经有了相当的厚度,这样的大雪天里没有什么人出来,银装素裹的世界倒也清静,妖撑着一把红伞走在街上,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与碎雪落在伞上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相呼应着,在寂寥的天地间显得如此冷清。
妖在一堵墙边站住。
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被通缉的乃是犯下滔天大罪的杀手,桑。
与刺客稍稍不同,杀手一向都是为人不齿的,因为他们不问缘由,拿钱杀人,将人的性命以金钱来衡量。尤其是桑这种毫无节操,不管被杀对象是老是弱是妇是孺,只要拿得出令他满意的价钱就可以出手的杀手。
然而,世人不齿的这一点却恰是妖欣赏桑的地方。
杀手本来就是处于黑暗与绝望之中的,背负着大罪,行走于冰冷黑暗的、危机四伏的绝途上。不管以何种原因,无论有何等冠冕的理由,杀人便是杀人,没有区别。若是这种一身血腥的人还装模作样地坚持什么正义,岂不是太过讽刺?接受一切黑暗,直面所有责难,承认自己的选择,毫不避讳自身的过错和罪恶,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觉悟。
老弱妇孺不见得完全善良,人类的恶是没有界限的。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认清就干起杀手的行当,不是天真到愚蠢便是矫情到无可救药了。
妖伸出修长而干净的手指,轻轻点在通缉令上桑的眉眼旁。
“嘁,一点都不像。”妖想。
桑可比这画上的好看了不止百倍去了。
妖弯腰抓起一把雪,抹花已被雪打湿了的通缉令,这才撑着伞神清气爽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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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风流事,平生畅(四) ...
天大冷,鉴玉轩却还开着门。门口的水精帘早已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丝绒的门帘,帘后还有一道羽帘,彻底地隔了外面的湿冷之气。妖收起伞,抖了抖雪,撩起帘子走进鉴玉轩。
一掀帘子,一阵暖风便扑上面颊,顿时浑身都舒畅起来。妖解了披风,立马就有人上前来接过去挂起来。鉴玉轩内熏香常年燃着,掌柜站在柜台后和善地笑着,问客官可有中意之物。
妖揣着手,笑问:“苏天彧苏公子可在?”
掌柜微微一怔,复而笑问:“敢问阁下……”
“在下不过是个卖酒的罢了。”妖笑眼弯弯地回答,那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略一思量,不敢自作主张,于是请妖稍候,便转身到后面去了,不多时,那去请示的掌柜回来,恭敬地请妖移步。
穿过曲折幽回的回廊,侍女推开一扇雕花红木门,一股繁复却细腻的香气便融在暖意里扑了出来。
屋里,苏天彧一件修身的绛紫色金线绣蝴蝶纹的长衫裹着秾纤得衷的修长身体,正半躺在一张长椅上,一张豹纹皮毛毯子铺在那椅子上,竟是浑然一块。长椅一端,一只描金漆案上,九头金兽香笼里飘出淡淡青烟,袅娜缱绻,晕开在暖意融融屋里,倒是添了几分奢靡浮华之意。
一边的素正面无表情地收拾着几本账册,而红则正婀娜地坐在苏天彧脚边的皮毯上往一只上等石楠木的抛光长柄直把烟斗里添烟丝。色泽醉人的烟丝被分作三次添进斗钵之中,以不同力气压下去,最后一次紧压了表层之后,红用干净的手指轻轻试了试填装的烟草,弹性恰到好处,这才将烟斗点了,奉至苏天彧手上。
图案完整质地均匀丰满的烟斗上火焰纹清晰而华丽,在苏天彧那双洁净修长的手中除了优雅之外,竟多了几分妖娆气息。
“呀,果然是妖啊。好久不见了呢。”苏天彧浅笑道。
“嗯。”妖揣着手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苏天彧轻轻吐出一口烟,缓缓地说:“真是想念妖的桃花酿啊。一线入喉,仿佛腹中宇宙尽回春,泛舟流溪,夹岸桃花蘸水而飞,如入世外呐。”
“桃花酿的话,在下那里还有好几坛。”妖看了看苏天彧,继续道,“酒钱的话,只要拿一样东西就可以抵了。”
“哦?”苏天彧托着长长的烟斗,挑了挑眉,“不知妖看上在下这的什么玩意儿了。”
“非斩。”
妖说出这个名字,饶是冷静如苏天彧也不禁一怔。
苏家生意涉猎颇广,自然也包括珠宝玉器和古玩,跟这种东西交道打多了,总会有几件收藏。非斩这把绝世宝刀是他最近才入手的,着实是机缘巧合,这件事就连他的心腹素和红都不知道,妖又是从何得知。
非斩,湛湛然黑色,质美铭鉴,文身若冰释,据传可斩十三胴。是刀鬼悭影所锻造,传说此刀在锻造过程中,淬火所用全都是人血,实实乃妖刀一把。
苏天彧在得到这把刀之后便觉得此刀不详,于是将它封印在了地下密室,如今妖却来要这把刀,苏天彧实在不解他要这么一把妖刀有何之用。
苏天彧并不想让那把妖刀现世,于是拿出一贯的手段跟妖虚以委蛇了一番,但是妖却用一句话坚决地封堵了他的退路,“那,除了那几坛桃花酿,我再加筹码。”
苏天彧眉头微微沉了几分。
妖自袖中取出一只卷轴,轻轻展开,在苏天彧面前一晃,立马收起来,道:“把非斩给我,我便把这东西给你。”
方才一眼,苏天彧未曾看真切,却已足够。那是一张布兵图。与妖相视良久,不曾在对方眼中看到任何怯意,苏天彧顿感事关重大,不容迟疑,于是命红去地下密室把非斩取来。
红捧着粗布包着的直刀回来,放在一张桌子上,打开外面的粗布,里面是贴着符咒的黄纸,一层层打开来,非斩的真面目便展示了出来。一股阴寒之气顿时扑散开来,原本温暖奢靡的屋内立马就被一股冰寒阴森之气溢满。
苏天彧是不会武功的,脸色顿时就变得苍白,红往他身上贴了贴,抚着他,暗中为他渡力。
“这妖刀阴气太重,戾气太浓,非常人可御。你……确定要这把刀?”
桌子上的非斩被刀鞘包裹着,刀鞘已经有些年头了,看起来很旧,而且普通。缠绳也是旧的,大约是浸染了血的颜色,呈现出暗褐色来。若非这连刀鞘都裹不住的森寒之气,恐怕没有几个人会认得出这把毫不起眼的刀就是绝世的妖刀非斩。
妖笑了笑,把刀重新包好,收到怀里。屋子里的暖意这才渐渐回来。苏天彧暗自惊讶,想不到这刀居然不排斥妖,这个男人,果非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