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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鬼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1

“我朝例律,是不准收藏妖刀的罢?”妖笑眯眯地说出了一句让红和素神色一凛的话,而后笑着摆了摆手,“两位先把杀气收起来,我还没说完呐。”接着,妖转头向苏天彧,把布兵图放在桌子上,说,“今日,妖不过是来问苏公子要不要桃花酿来的。”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红和素看向苏天彧。苏天彧挥了挥手,“你们两个怕不是他的对手。”他虽然不懂武功,却有着敏锐的直觉,杀他灭口什么的,绝对没有好处。正如妖所说的,他今天不过是来问问他要不要桃花酿来的。

妖从苏天彧那里回来的时候桑还没有醒,妖把从苏天彧那里得来的刀放在案上,脱了鞋子在榻上坐下,休言就把他惯用的手炉送了过来。

妖抱着手炉看着对面睡梦中格外宁和的桑,良久,却是突然冷哼了一声——

“多管闲事。”

桑刺杀师行陌的用意妖岂会不懂?之前妖受伤便是因为那位宰相大人罢,那么个冷清的人做起事来竟是如此果决狠辣。

妖以正在休息为由不见桑时就早已料到,聪敏如桑,一定会察觉到什么的,只是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他做出这般大胆举动来。

桑是杀手,刺杀师行陌,还留着下自己的痕迹,无非就是想要传达一个“有人想要买师行陌师宰相的性命”的消息,这样一来,师宰相和皇帝,甚至整个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桑和他背后的雇主身上,妖这个寂寂无名的人也就被暂时先搁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那个冷清宰相除了养伤之外,也有得忙了。

而桑,会去哪里呢?

妖望着趴在案几上熟睡的桑,眉眼温柔了几分,轻轻伸出手去,落在桑的脸颊。

——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你又何必做到这地步?

收回手,妖唤了一声休言,休言过来,妖却又摆了摆手,道:“算了,我自己来。”说完穿上鞋就去了酒窖。

饯别礼的话,除了刀,果然还是要有酒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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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云深不知处(一) ...

名刀大都有灵性,即便是妖刀。

所以有些刀是会认主的。倘若刀不承认使用者是自己的主人,那么名刀也不过是废铁一块,甚至,会有——大凶。

非斩在苏天彧那里戾气重得让人难以忍受,而到了妖手里却安静了下来。但即便如此,妖也没有拔刀,因为他拔不开。

然——刀剑即便再有灵性,也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正义之剑也好,妖刀也罢,不过都是人类擅自强加给它们的名头。有传闻说妖刀能够惑人心智,蛊惑甚至控制主人的意志,而这些在妖看来,全都是无稽之谈。什么妖刀嗜血,能够蛊惑持刀者,使持刀者变成傀儡之类的,其实都是人类在逃避自身的托辞罢了,因为人类的心底有着无比丑陋的,他们自身不敢去正视的邪恶。明明是人类自身从不断的杀戮中获得了快感而难以自持,却不敢承担这份责任,而将一切都归咎于刀剑,“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刀也”,人类多可笑。

所以,有灵性的刀,反倒更加悲哀。

桑腰间挂着一壶酒,手里托着非斩端详着。这把刀看起来很普通,但是闭上眼,却仿佛能够感受得到刀的吟啸,是把好刀。桑杀人无数,可惜对刀却一直没有什么研究,对他而言,到也无非顺手和不顺手这两种,唯有这把刀,能够让他感受到灵性。残忍,肮脏,冷漠,悲伤。

就像他。

桑拔出刀来,玄色刀身上的冰释纹映着雪光,竟是让桑惊艳到了。

“好美……”桑忍不住感慨出声。妖当真是给了他一件宝物。重新将刀收入刀鞘,抚摸着妖新换的缠绳,桑浅浅一笑。

——妖这人……

把刀插回腰间,策马离去,扬起尘雪无数。朝晖映雪,红装素裹。

山河万里雁字长,鱼龙难托,此一别,江湖远。他日重逢,对花对酒,狂歌依旧。

百里明月来找妖喝酒,妖知不可拒绝,便由着他在屏风后的那间屋子里醉饮。

百里明月很郁卒。因为大魔王百里微殿下近来执着于让自己变得更有男子气概,宣王府如今是鸡犬不宁。百里明月悲叹:“有侄如此,本王已是生而无望。”妖揣着手笑眯眯地听着,唇边眼角那几分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扁。

百里明月浅酌了一口酒,“师宰相受伤了。”

百里明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跟之前的话题完全无关的话,妖却仍旧是那副模样,淡淡“哦”了一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话题突然转变了。

“是那个桑做的。”

“嗯。”

“皇上为此震怒,怒斥了很多人。”——一直负责追捕桑的宣王殿下也在内。

“是么。”

百里明月和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外面的雪却是越下越大,窗子微微打开了一隙,止戈站在百里明月侧后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有细碎的雪花从外面飘进来,还不等落到榻上便消融不见了。妖抬起手,以宽袂掩面,打了个秀气的喷嚏。抬起头,百里明月却是拿了他自己的披风给妖披在了身上。

百里明月喝了一杯酒,已经有七分醉意了。亲自给妖系好披风系带后,百里明月没有放开手,而是抬起头来朦胧一笑。此时他距妖极近,抬起头来彼此之间呼吸可闻,只是这一回的百里明月有醉意衬着倒是没有以往的不知所措。淡淡的酒气喷涂在妖的脸上,百里明月带着天真的疑惑和不解,问:“妖……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妖一瞬间的怔忪如雪入汤,转瞬即逝,只见他揣着手,笑眼弯弯地说:“在下不过是个卖酒的罢了。”

百里明月显然不满意妖的回答,闭着眼竖起食指摇了摇,“本王是问你,你到底……”

“有人么……啊!是你!”一声惊愕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在门口的屏风处响起,打断了百里明月的话。

百里微站在门口,指着妖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百里明月有暗卫的汇报,当然知道百里微跟妖已经见过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来到妖的店里,也稍微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啊?呃……我,咳,我有好几次都见到王叔你总往偏僻处走,还以为你患有什么隐疾来秘密求医……”百里微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干脆没了声。

第一次百里微在街上见到百里明月拐进偏僻小巷,很是疑惑,于是尾随了一段,可是幽巷之中七拐八拐的,要跟踪一个人还不被对方发现,实在有些困难,百里微跟踪了几回,结果都被甩掉了。这回能够找到这里,一来是雪地上有脚印便于跟踪,二来也是百里微足够幸运才能够在大雪覆盖了后面的脚印后瞎撞到这里来。

其实原本百里微也没想到百里明月会在这里的,只是外面大雪纷飞,实在冷得很。好不容易在这种只有墙壁,连个后门都没有的小巷里见到一扇门,百里微就迫不及待地进来躲躲风雪了,没想到进门来就看见了两个认识人。

妖看着门口一只手指着他满脸惊愕的少年,揣着手坐在榻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一歪头,笑眼弯弯地问:“敢问阁下,我们……见过面么?”

百里微:“……”

这时候,通往庭院的门突然打开,一股冷风扑进来,休言端着火炭进来,在身后关上门。

“啊!师父!”百里微见到休言很是兴奋,殷勤地从他手中接过装着火炭的瓷盆,然而后者看着他却是一副“你是谁”的模样。百里微再次受到打击。

“师父~~是我啊。百里微啊。呐,上次,还有上上次,师父不是都在街上救了我么?啊,对了,上上次师父还让我买胭脂的。”

休言一拍头,百里微笑眯眯地问:“师父想起来了?”

休言摇了摇头,从他手中拿回火炭盆,往温酒的小炉里添炭。妖坐在榻上笑眯眯地问:“休言你何时收了这么笨的个徒弟。嘛,不过傻得挺好玩的。”

话音未落,一记眼刀飞来,欲将妖凌迟处死,妖笑眯眯地坐着,看都不看百里微一眼,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倒是百里微,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扭头问休言:“师父,你还没有跟我说过话呢,一句也没有哎。”

百里明月和止戈当然是知道休言口不能言的,听说百里微遇见休言已有两次,还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听到百里微现在这么问,顿时都有些尴尬,倒是休言和妖,都没有什么异色。

妖说:“休言是哑巴。”

哑的就是哑的,没什么好忌讳的。不过,看百里微受到打击的样子还是很愉快的。

作者有话要说:体育考试之后一刻钟之内必然感冒……真是悲催……

《王牌投手》里的男主萌死本殿了~~~

可惜是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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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云深不知处(二) ...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百里微一直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百里微对休言是哑巴这个事实感到很震惊,对自己毫无顾忌地问出那种话也很是愧疚自责,因此从妖的店里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很少言,也没什么胃口,整天地窝在宣王府上制造强大的低气压。百里明月作为一个王爷本不需要天天上朝,可自从仪王将儿子送到宣王府上来以后,宣王殿下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勤勉了,每日上过早朝之后回府换下朝服就奔往刑部。

百里微像幽灵一样在宣王府上晃来晃去,散布着他的沮丧。近来刑部没有什么事,百里明月勤奋了这么一段时间,那些积压的案子也都给处理了个差不多,实在无事可做的百里明月终于离开刑部,回到了自己的府上。甫进大门便遇到了百里微,被他那么哀怨地一盯,百里明月顿时饭也吃不下去了,转身再次出府。

大雪早就停了,街道两边还有残雪堆积,青灰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远天悠云映在冰凌下垂悬的水滴上,被细微的风吹落,落在墙角的残雪里,发出“簌”的一声。谁家院落里一棵枣树将虬枝探出墙外,一枝一节,静默严肃。

在街上走了一段,百里明月停下来,他身后的止戈抬起头,看清了面前的府邸。

——宰相府。

百里明月与师行陌虽为同僚,却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朝臣结党素来都是帝王所忌,百里熹昭自然也不例外。要说如今朝堂上完全没有党派之争纯属瞎扯,但各派之间并无明显争执和矛盾,百里熹昭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师行陌和百里明月两人虽位极人臣,却不属于任何一派,交情也是极浅的。只是师行陌遇刺,作为同僚,百里明月来探望也属应当。

递了名帖,百里明月便随着引路的小厮往宰相府里走去。

宰相府并不算小,但府上却没有什么陈设摆饰,府邸的大反倒显得空寂了。从大门一路走来,百里明月看到的也就只有空旷的庭院。院子里几畦碧色,百里明月虽叫不上具体的名字,却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奇花异草。像那样一畦一畦地种着,毫无疑问是某种菜蔬。院子里有口井,打水的轱辘架在井台上,意外地透着某种宁和。天冷,地下水却是暖的,淡淡的雾气自井下飘荡上来,没有仙境之感,只让人觉得纯朴。

门口一只雪人站着,煤块做的眼睛,木棒做的鼻子,插了两根树枝做手臂,透着点傻气。显然这只雪人已经是好几天以前堆出来的,被太阳晒过了,外面的雪变得又干又硬,一副邋遢模样。

百里明月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前面引路的小厮回过头来疑惑地望着他,不解何事能让宣王殿下笑成这样。

百里明月自觉失仪,干咳了一声,正色,指着那雪人问:“这是你家大人做的?”一句话半途里就染了笑意,待问完时,百里明月憋着的笑已经忍不住了。想到那冷冷清清的师宰相堆雪人的样子,百里明月就极想笑,却又碍于礼数强忍着,一张俊脸扭曲得煞是精彩。

那小厮倒是淡定,像是没看到百里明月的脸一样,微笑而恭敬地回道:“王爷说笑了。我家老爷可还伤着呢。这都是下人们闲着无事堆的,让王爷见笑了。”

百里明月这才知道,师行陌或许是真的伤着了。

看了一眼门口那雪人,百里明月淡淡地笑了一下,“挺好的,这样。”

小孩子总是喜欢玩雪的,幼时在宫里,每次下大雪百里明月都很兴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百里熹昭虽然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太子仪威,但见了雪也还是会眼睛发亮。那时候两人曾无数次密谋下雪天疯玩一场,像外面的孩子一样,狠狠地打一场雪仗。然而这个愿望直到如今亦未曾实现。毕竟皇宫禁地之中嘻嘻闹闹不成体统,两人都是皇子,百里熹昭更是太子,总不能不顾身份。而且宫人也都生怕两位皇子玩雪冻伤了,纵然允了两位皇子玩雪也都一个个小心翼翼,如临大敌一样地在一旁伺候着,嘱咐着,紧张着,使得百里明月和百里熹昭玩也玩不尽兴。

那时候的百里明月便想着,等我将来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就一定要玩个够,他还拍着百里熹昭的肩膀许诺说,皇宫里玩不尽兴,百里熹昭随时可以到他的王府上去玩。

到后来,百里明月终于封了王,出了皇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却已经没有人可以陪他一起玩了。而自己,也早就没了那份心思。雪人倒是捏过一回,巴掌大的小雪人儿,随手捏了,送给苏天彧了。

那些遗忘在流光里的简单愿望,终究是蒙了尘,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百里明月垂了垂眼,掩了那一瞬的黯然失落。

随小厮进屋,百里明月忍不住蹙起了眉。屋子里的摆设如同想象中的简单整洁,颇似师相为人,但终归是太冷,屋子里甚至还不及外面暖和,最起码外面还有太阳晒着。

百里明月突然想起来,师行陌是从一个举子考上来的,短短几年的功夫从一个新科状元飞速拔擢为宰相,作为一个外来人,师行陌在皇都里没有任何根基和背后势力,也是几乎没有任何产业的,单凭那点俸禄来养家,也就只能到这份上罢。不止如此,以师行陌为人,就算是那些俸禄,大概也要定期地寄回老家赡养那两位老人。

纵观整个朝野,能够做到这程度的,大概也就只有师宰相一人。

想到这些,百里明月望向师行陌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重。

师行陌的伤已经好了些,脸色依旧苍白,加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明显发旧了的衣裳,显得这个冷清的人越发地纤弱起来。

纤……弱……?百里明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师行陌人是很瘦,却并不矮小,甚至比百里明月还要高上些许,即便现在仍在病中,也毫无一丝病颓之色,那双冷清的眼依旧犀利得仿佛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他到底是从那里感觉到“纤弱”了?

隐约地,百里明月有种异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与混沌中隐藏着,就在手边游弋,却无法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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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云深不知处(三) ...

“不知宣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师行陌致歉,依旧不敢冷清的态度,百里明月知他本性如此,也不在意,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师相有伤在身,就不要勉强了。”

手碰到师行陌的肩,百里明月微微一怔:好冷,好瘦。

师行陌不动声色地从百里明月的扶持中脱身出来,而下一瞬,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已经披上了他的肩。

百里明月是穿着大氅出门来的,进屋之后觉得太冷才没有脱掉,感到师行陌身子冷,于是就脱下来给他披上了。没有察觉到师行陌面上一闪而过的怔忪,百里明月啰嗦地嘱咐道:“师相勤勉节俭实乃我等楷模,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擅自毁焉?师相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且不说你重伤未愈,就算是普通人,在这么冷的屋子里呆着也受不住啊……”

百里明月化作啰嗦老妈子,喋喋不休地叮嘱着,说的却差不多全都是平日里止戈说给他他不听的那些话,此刻他倒是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再说给别人。

“别看现在是没什么,等过上几年上点年纪可就有你受的……”

“寒气侵体,血行不畅,百病可就来了……”

“更何况你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百里明月突然停止了唠叨,顿了顿,面色凝重地说,“抱歉。”百里明月领着刑部的值,更是负责桑的案子,师行陌被桑所刺,百里明月自是脱不了责任的。

师行陌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或者不必放在心上。

一时间,两人无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师行陌身上披着百里明月的大氅,衣服上百里明月惯用的淡淡熏香撩入胸怀,师行陌脸上不知不觉地染了薄薄的绯色。

“宣王殿下……”

“师相……”

师行陌和百里明月同时开口,两人不好意思地对望了一眼,又笑了笑。这一笑,便将之前的尴尬化去了大半。

百里明月让师行陌先讲,师行陌也不过分谦让,问道:“那杀手之事,宣王殿下可有眉目?”

百里明月沉吟了一下,道:“据我所知,那桑出手,向来一击毙命,干净利落……”说到这里,百里明月抬头望了望师行陌。师行陌知道他在怀疑什么,直截了当地说:“我府上有暗卫潜伏。”

这句话一出口,百里明月明显一震。

“圣上有先见之明,在早些日子就派了暗卫来。那人倒是无愧天下第一的名头,单以一人之力就瞬杀了数名暗卫,若不是禁卫军及时赶到,师某此刻怕已是三途河边的亡魂了,”顿了顿,师行陌又补充了一句,“饶是如此,也还是被他斩杀了十余名暗卫。”

师行陌的语气很淡,却在百里明月心中掀起了波澜。皇上有先见之明?皇上怎么知晓桑会来刺杀宰相?桑斩杀了十余名暗卫?那当时得有多少暗卫在宰相府上?皇宫派来的暗卫皆是能够以一当百的高手,而皇上居然一下子就派出十多名甚至更多的暗卫来宰相府?另外,桑刺杀当朝宰相?师行陌一向不倾于任何党派,到底是什么人要买师行陌的命?到底……

“皇上如何料到桑会来行刺师相?”

师行陌淡淡地盯住百里明月的眼,道:“朝中大臣接二连三遇刺,谁又能确保下官会是例外?”

百里明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还是皇上想得周到。只是……那桑乃杀手,干的是拿钱取命的营生,这一回失了手,怕是还会再来。师相当多加小心,本王就不打扰师相,先行告退了。”

师行陌欲将大氅解下还给百里明月,刚刚动作就被后者按住了手。百里明月轻轻地摇了摇头,便和止戈一同离去了。

师行陌站在门口望着百里明月渐渐走远,想起方才他被试探时的神情越发觉得那背影落寞寂寥。心头微微一颤,不知是何滋味。

百里明月自宰相府归来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呆了许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翌日便派人送了许多药材补品去宰相府。师行陌收到东西微微怔了怔,想起昨日对百里明月的冷淡态度,意欲亲往宣王府道谢,然前来送东西的人却回说宣王殿下得了桑的消息,已经离开皇都了。

有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百里明月临走之时见百里微还沉陷在对休言的愧疚之中,以为这样的百里微没有什么杀伤力,所以就这样放心地离开了。可事实却是宣王殿下远远低估了百里微的恢复力。

几乎是百里明月一走,百里微就恢复了生命力。

而百里微复活后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将他的休言从那个妖孽的魔爪之中解救出来,然后在休言对他感恩戴德之际拍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说:“帮助朋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这样,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成为休言的朋友。

“多谢”“抱歉”什么的都太没有分量了,男人嘛,就该用行动证明一切。百里微想。

只是……

要面对那个妖孽……

百里微翘着一条腿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摸着一根毛也没有的光滑下巴,右手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蹙眉沉思了许久。

百里微难得安静,然而他偶尔的安静往往都意味着接下来会更加闹腾,于是在他蹙眉沉思的时间里,宣王府上下都沉浸在诡异的气氛之中,而百里微也着实不负众望,在大拍了一下桌子之后站起来吼出了他的决定——

爷要在脸上划道疤!

论个头,百里微不如妖;论相貌,依然;论气势,更是如此。以上三者前两样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赶上来的,于是百里微决定从气势上压倒那个妖孽,而冥思苦想的结论便是伤疤。

在百里微印象中,他家老子仪王殿下发火的时候眉梢那道在沙场上留下的箭伤会微微挑起,极具气势,只要他家老子一动怒,他就能够感受到那种强悍的压迫感。那个妖孽……百里微贼笑两声:一定也会害怕的罢。

百里微干劲满满地准备在脸上划道疤。在脸上划疤也是有技巧的,既要漂亮,还不能失了气势。百里微想好了,就在眼下,颧骨上,刻一道十字疤。

这还了得。百里微可是堂堂仪王世子,谁敢在他脸上刻下一道疤痕?要是真有谁敢动手,且不说宣王殿下和仪王殿下,就是那个曾经单枪匹马闯入敌营烧了敌军粮草的彪悍仪王妃也绝对会骑着匹马赶来皇都把人给挑喽。

于是一时间宣王府上上下下人人自危,生怕世子爷拿着那把匕首找上自己来要求“帮把手”。

百里微在府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个能帮忙的人,身后的管家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唠叨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百里微不胜其烦,只好哄他说不刻了不刻了。管家狐疑地看着他,百里微竖起三根手指,指天起誓:“我起誓。”

管家的目光在百里微那张郑重的脸上扫了五六个来回,这才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百里微看着管家离开的背影翘起右边嘴角,无比邪气地笑了一下,“我可没说起什么誓。”说完抬头望了望天,笑眯眯地说:“不还意思,神明大人。没什么事,您继续忙哈。打扰了~~~”

溜回房间,关了门,百里微拿着匕首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终究是下不去手。

百里微放下匕首,双手支撑着桌子叹了一声,“这么美丽的一张脸,要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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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云深不知处(四) ...

当看到那个冒着点儿傻气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地命令他放了休言的时候,妖眯着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年一番,最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百里微又羞又恼,张牙舞爪地想爆粗口骂他,搜肠刮肚却是一无所获,最后只红着脸憋出了一句“你笑什么笑!也不怕笑岔了气!”

少年站在大冷天里,涨红着脸,气鼓鼓地嘟着腮帮子,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羞恼而闪闪发亮,甚至染着似有似无的水气,说话的时候嘴里呼着热气,原本就不多的装出来的伶仃气势也都消散在了嘴巴呼出来的白雾里,委实有趣得很。

妖倚在门口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拭了拭眼角,看着叉腰站在院中的百里微,点了点自己的眼下颧骨的地方,提醒道:“这里,沾到脏东西了。”

百里微一怔,想也没想就拿手抹了一把。于是抹到一把灰。

——就知道你会这样。妖笑得很欢乐。

百里微怒目。

因为实在不敢直接在脸上刻一道疤,所以百里微就拿炭笔在脸上画了道十字,被妖笑了那么一通之后百里微只顾得气恼了,早就忘记了自己脸上还画着东西的事实,被他一指就下意识地去抹,恰巧就中了妖的圈套。现在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一脸灰,丑死了!

一边的休言看不过,白了妖一眼——你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跟小孩一般见识,真是的。

休言打了盆水给百里微洗脸,百里微一边擦着脸一边嘟囔:“还是师父最好了。”妖倚在门口,似笑非笑。

妖这院子除了他自己和休言,也就只有桑来过,百里微是第二个外人。虽然不喜旁人随意涉足自己的领地,但这少年着实好玩,让他进来也无妨。妖想,就当养了只尚未驯服的宠物。

而百里微也确实没有让妖失望。

自从他知道休言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之后几乎是每天都要到妖这里来报到一次。百里微有着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自信和张扬,神采飞扬,睥睨天下,然而不管他怎么骄傲,说到底都还只是个孩子,跟妖斗,还嫩了点。于是少年憋红了脸怒气冲冲地瞪着一红衣男子蹦不出半个字的场景开始不定期地出现在妖的院子里。

百里微怒盻着妖,而后者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可只要百里微一开口,妖一准会气定神闲地把他给堵回去。

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着堂堂仪王世子,终于休言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戳了戳百里微鼓起来的腮帮子,指向门外。

休言不能说话,平时与妖交流时借助笔墨和多年来培养出的默契也无不妥,百里微跟休言虽然没有多少默契,但凭借他敏锐的感知力也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休言一指门外,百里微便笑开了。

“师父要教我武功?”

休言点点头。

一直以来的愿望得以实现,百里微顿时喜形于色,立马就摇着尾巴跟上去了,临走不忘回头挑衅样的冲妖甩一个轻蔑的眼神。

妖假装没有看到,抱着手炉斜倚在窗边轻轻支起一道窗隙。

外面院子里日光晴和,两名少年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两人脸上有着一样的,可称之为美好的笑容。

妖挑起眼帘望着灰蓝的天空轻叹了一声。

那个人……还活着罢?

——欠的酒钱还没还呢。

云州。

百里明月带着十几名高手在这片山林里转了足有四五日了。

因为追捕对象的缘故百里明月带了三十二名“杀”出来。杀中无弱手,个个都是搁江湖上必成一方枭雄的人物,可就算如此,与桑几次交战下来,百里微还是损失了大半手下,由此可见,桑一介区区杀手能够被称为天下第一倒也不虚。

寒冬,树叶大都落了,松柏却还青郁地遮挡着视线,落了叶子的树木枝枝桠桠密密地交错在头顶,分裂了冬日灰沉的天空。厚厚的落叶和雪渣在脚下发出“咔咔”之声,一只灰色的兔子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在一棵树旁突然停了下来,两只后脚撑着,支起身子来,四顾环望,看到百里明月一行人,微微怔了怔,接着就窜了。

一只镖破空而去,逃窜的兔子倒在地上,蹬了两下后腿,死了。

止戈拎着兔子回到百里明月身边。“王爷。”

百里明月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子,点了下头。他们在这片山林里转了这么多天,至今没有找到桑的踪迹。如今桑已重伤,外面全天下都是对他的通缉,量他是不敢出去的。现在一定就藏在这山林的某处。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把他找出来,只是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干粮告罄。

如百里明月所料,桑确实就在这片山林之中。

奔徙千里,从几十名高手的围剿中突围出来,桑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才逃进这片山林的。

这不是个亡命的好时节。山林里可以用作药草的植物虽多,但是在这种季节里能够找到什么?而且山中寒冷,实在不利于养伤,对于重伤的桑而言,这简直就是灾难。

然而不这样又能如何?如今可是满天下都贴着他的通缉令。由朝廷直接下通缉令,还真是卖他面子。而且……早些年武林盟主下的追杀令还没有撤,新一任的盟主又追加了一道。啧,或许他该考虑努力活得长久一些,免得下一任盟主要为追杀谁而费心。

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感到身上的热量在迅速流失,视野在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有自己大口喘息的声音还算清晰,刺痛的,沙哑的喘息声。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非斩,试图让自己清醒清醒。

突然,有点留恋。

留恋什么?这个世界么?

似乎……不是。

脚下一绊,桑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疼痛已经不能够让他继续保持清醒了。大概,是要死了。

过往岁月纷化作碎片,无数面孔闪过,却都那么模糊,犹在雾中。渐渐地,一切都淡了,远了,纷飞的花瓣散去,有人斜欹在树下,红衣似火,妖娆清绝。

那人转过脸来,一双妖媚的狐狸眼弯起笑意,笑语盈盈地说:“来还酒钱了么?”

哦,还欠着妖酒钱呢。

那个人,估计真的会把他的坟刨开罢。

桑微微弯了弯唇角,缓缓闭上了那双清明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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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深不知处(五) ...

痛楚波浪一般席卷全身,桑睁开眼,看到的是……画帐绣帏?

接着,桑便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脚步沉稳却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也或许是武功高强,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桑下意识地要躲起来,微微一动,身上数道伤口就火灼一样地疼了起来,桑浑身一紧,细细的汗便渗了出来。

“醒了?”来人有着极好听的声音,轻柔而清冽。桑扭过头去,看到一男子白衣飘飘,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芝兰玉树。

在看到男子的那一瞬间,桑只想到了这四个字。与妖的浓艳不同,进门来的男子有着一身水墨般的风骨,清雅绝丽。

男子看上去约摸刚过而立之年,一头银发却丝毫不损其美貌,反倒更为其添了几分清冷。

“你救了我?”

“嗯。”银发男子点了点头,将粥放到床边的桌上,“我看看你的伤。”

银发男子倾身动手解桑的衣带,桑一把按住他的手,却不巧按在了自己腰间的伤口上,痛楚瞬间波及全身。

“别动。”男人清清淡淡一句话,却不容置疑。桑迟疑着放开手,脸上飞起一片红云,一时间不知所措。

银发男子察觉了桑的僵硬,瞥了他一眼,眼角眉梢不禁染上了淡淡笑意,“你身上旧伤不少,难不成都是自己包扎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扶起桑,解开他身上的绷带。

桑红着脸别过头去,抿起唇不说话。这么些年来独闯江湖,受过的伤不计其数,绝大多数都是自己包扎的……

妖。哦,还有妖。那个人大约从来没有帮人包扎过伤口罢,绷带缠得那么难看。

男子瞥见桑的怔忪,知他是念起了故人往事,没有打扰他,只是低下头静静地换药。

换了新的伤药,男子端起桌上的粥送到桑手中,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在捡到你的地方附近见到了几具尸体。”

桑端着粥微微一僵。

“趁热吃罢,再放就冷了。”男子说完,顿了顿,料到他的顾虑,又安慰道,“外面有阵,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桑三两下把粥吃完,男子接过空了的粥碗放在一边的桌上,问:“是你杀了那些人?”

“是。”

对面的男子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然而开口说的却是桑身上的伤,“你的伤还要休养一段时间才好,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罢。”

桑垂下眼,轻声道:“多谢。”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空碗走了出去。

桑在这里一住就是半月。银发的男子叫风间,是桑不曾听说过的名字,看来是真隐士。

风间独居此地,身边没有任何服侍的下人,洗衣做饭这些杂事也都是他自己做的,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儿做着这些粗人做的事,竟丝毫不觉违和。桑不禁想起妖来。那个人是极懒的,从来不屑做这种杂事,洗衣做饭一概由休言承担。

这两个人,一个妖艳,一个清雅,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总让人隐约觉得此二者身上有着某种共通的东西。

桑被他师父调教了这么些年,在家事上也算一把好手,伤好些了的时候也会帮着风间做事,两人相处,默契得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风间也知道桑的名字,身份自然也不会是秘密,然而两个人却像是约定好了一般,谁都没有过问对方的身世经历。

风间养了几只兔子,白的灰的黑的,毛茸茸的极是可爱,桑无事便会拿着萝卜干草逗它们。起初桑都是偷偷地去看那些兔子,有天风间出去买了些东西回来,恰巧就看到了蹲在兔舍前笑得一脸明媚的桑。

一直以来桑都冷着脸,倒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姿态,浑身冷冷的,淡淡的,努力让自己没有什么存在感,一旦走近,那份疏离和冷漠就会远远地将人拒了开去。即便是笑,也是浅浅淡淡,如同一片轻羽,柔柔飘过,便不见了。然而在兔舍前逗弄兔子的桑却笑得明媚而鲜活,宛如稚子。

“原来你喜欢兔子。”

风间出声,桑吓了一跳,脸微微红着,眼睛瞥向一边,不言不语。

桑虽杀人无数,却极易害羞,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如果不是见过他的战斗,风间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传闻中那个被朝廷通缉同时被江湖追杀的杀手。

“后面的仓库里有干草,可以拿那个喂这些小东西。”

风间淡淡地说了这话就进屋了,隐晦地告诉桑他可以跟这些兔子玩。桑当然听得懂风间话里的意思,抿着唇,却掩不了眼角流露出的高兴。

于是喂兔子就成了桑的活儿。

没过多少天,有一只母兔开始扯自己身上的毛,桑很是担忧地来询问风间,问他兔子是不是病了。风间看过之后告诉他这是母兔在为生小兔子做准备。桑愣了一下,又傻乐了半天,当天晌午就冒着大冷的风亲自在院子里砌了个新的兔舍,挑选了柔软的干草铺在兔舍里,又在干草上铺了棉絮,把母兔早先扯下来的毛都挑出来铺到棉絮上,这才把那只母兔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新的兔舍。

后来,母兔顺利产下了八只小兔子,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满脸幸福地把还没有毛的粉红小兔子捧给风间看。

小兔子长得很快,睁眼之后几天就变的毛茸茸的了,桑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杀手。

院子里,桑拎起一只小兔子,四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风间的人影,笑眯眯地蹭了蹭兔子的脸,又揉了揉它的肚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这只兔子放了回去,又抱出另一只兔子。

风间正在柴房为桑熬药,不经意看到他的举动,捂着脸忍笑,身子一颤一颤,忍得很是辛苦。

不知过了多久风间才笑够了,望着一下一下舔舐药壶的火苗,风间眼底有他自己不了解的情愫。

那个人的杀人手段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虽然是隐居在这山林中,但风间偶尔也会下山采购些物品,对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的杀手也是有所耳闻的。一直以来都只听说那人武功高强,杀的人不计其数,风间因为亡妻和殇子的缘故,对武林和朝廷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因此对这些传闻也不曾完全相信,至于桑这个名字也就是听过就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是实在不曾料到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桑竟有着有此天真可爱的一面。

那天在山林里听到打斗声之后他便隐在一边看着,那个时候桑就已经伤得很厉害了,与那么多高手对战自然吃力,可是即便身处下风,桑的出招却依旧冷静准确。

他能够感觉得到,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的杀气并不暴虐,反而透着深沉的孤独。

——与自己相似的味道。

是以在那个人全灭敌人之后,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踪着他。当桑以绝望的姿态倒下后,他走到他的身边,却惊讶地看到桑的唇角竟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人还是什么事。

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的亡妻。

就算是为天下不齿的恶人,也是会有人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的罢。那个被武林恨得牙痒的魔女,其实也不过是个有点任性的女子罢了。

蒸汽顶起药壶的壶盖,嗒嗒地响着,风间用布包着药壶的盖拿起来看了看,估计已经熬成一碗了,于是将火炉里的木柴抽出来在灰里熄灭,提起药壶。棕褐的药倾进碗里,风间走到门口,淡淡笑着叫了那人一声。

“喝药了。”

果不其然地,兔舍前那道身影明显一僵,转过身来的桑一脸刻意的轻松。

25

25、断肠移破秦筝柱(一) ...

大雪过后,天空碧蓝如洗。几朵皓白浮云悠悠飘着,被风推着,在天空里看来不紧不慢,却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云影,乍然而来,遽然而去。青灰屋檐下的冰凌一串串垂悬着,滴答滴答地落下水滴,阶上湿漉漉一片。

淡白轻烟自香笼中淡淡腾起,柔柔晕散,妖坐在窗前榻上,素手执子,凝视棋局。被风涤荡过的阳光照在棋盘上,照映着妖执子的手呈现出玉般剔透莹润的光泽。

一声轻叹悠悠落地,妖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盒,抬手揉了揉额角——自己与自己对弈果然很费脑筋。

妖将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捡起来收进棋盒,这时,有人来。

休言和百里微不在,妖只能自己去看,倦倦起身,曳着一袭红衣从榻上下来。

来人是百里明月和师行陌。

百里明月追袭千里,将桑重伤之后,不慎使之遁,遍寻未果,淹留云州半月有余,时宰相师行陌伤已大好,皇上已然息怒,于是下诏召回百里明月。世人皆传桑已亡毙,妖却不信。

那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呢。

妖揣着手站在门口,一双细长的狐狸眼里噙了满满的笑意,张口便道:“哟,原来是宣王殿下跟宰相大人,两位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呐。”

本来是客套到矫情的话,自妖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似乎别有深意,然而细细思量却又了无痕迹。百里明月面上微微一滞,情绪却不甚明了,师行陌却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盯着妖看。

妖眼波流转,在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侧身将两人请入屏风后的里间就退下了,不多时,妖又提了酒壶,端着酒盏上来。

“百里微那小子不在?”百里明月张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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