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是要来找百里微的,结果在大门口遇到前去问候的师行陌,是以两人才会相携而来。
妖斟了酒,笑眯眯道:“跟休言一起,上街了。”
“哦,”百里明月注意到师行陌自进门后就一直盯着妖看,尴尬地咳了一声,“师相是第一次见到妖罢……”不等他继续介绍什么,妖已经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地否定道:“诶呃,之前已经见过几面了。”
“诶?”
“秋月祭上有过一面之缘。”师行陌冷冷淡淡地接过话,竟是抹煞了后来的那次专访。妖笑而不语,没有戳穿他的谎话,只有百里明月一副“真是的,你们居然早就已经见过了”的委屈神色。
其实,百里明月并非没有察觉到面前这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他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百里明月自幼便极惹人疼爱。这与其说是他天生具有吸引人的气质,倒不如说是得益于其敏锐的洞察力。
因为能够敏锐的看透事物并捕获周围人的细微情绪,百里明月常常会照着对方所希望的那样说话做事,说得通俗了,便是会来事儿,格外善解人意。因此百里明月从很小的时候就能够在皇宫里混得风生水起。
但这种本领不是万能的,因为能够在皇宫里存活下来的几乎都是人精,那个地方并不乏另外一些感觉灵敏的人。因为同样敏锐的人能够感觉得到自己隐藏的情绪被别人照顾到了,就仿佛自己被看穿了一样——伪装被别人看透是所有伪装者所讨厌的,所以那些人讨厌百里明月。
渐渐的,百里明月发觉人的嫉恨是毫无缘于而且无从躲避的,尤其是在名利和权力的圈子里。他们会因为各种理由恨什么人,即使那个人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当百里明月清楚地看透这一切的时候,他并没有委屈地哭,而是生平第一次没有形象地大笑了起来——太可笑了。
太……无聊了。
于是他开始有意藏拙,变成了那个世人眼中的闲散王爷,在许多方面简直就是个纨绔子弟。
而这样一个形象也确实让他获益颇多,此中意味难为外人道。
百里明月浅浅地抿着酒,惊异道:“噫!这酒味道好浅!”
“因为你那个侍卫没来嘛。莫不成要让大病初愈的宰相大人把醉酒的宣王殿下拖回去?”妖笑眯眯的,面上无一丝促狭之意,可这话听在百里明月耳中却满是揶揄。不满地撇了撇嘴,百里明月抱怨道:“在家被百里微那小子折腾,出来了你还笑我,真是……无情。”
妖笑而不语,师行陌端着酒盏轻轻抿了一口,脸色和眼神都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件房子里的摆设。
那厢百里明月叹了一声,顺着刚才的话说下去,直抱怨自己那个侄儿有多难管教。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张狂的时候,破坏力巨大,而且偏偏天不怕地不怕。这种孩子本来就该按在大腿上扯下裤子,狠狠地打屁股让他长点记性,可那死孩子每次闯了祸都拿小时候百里微摔他的那一回来说事儿,让他恨得牙痒,偏偏无可奈何。
说起来,那都是百八十年前的事儿了,可百里明月偏生受不得别人提这茬儿,尤其是由受害者本人来提。
“……整天闯祸,晚上又要人陪着睡,到底该说他是胆儿大好还是该说他胆而小才是?死孩子这么大了,上了茅厕都还要人陪着,总是大半夜地把人从被窝里蹬出来……”百里明月此刻微醺,声音糯糯地发着牢骚,妖却突然眼睛一亮,“上茅厕还要人陪?百里微?”
“嗯,”百里明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嘿嘿地笑了起来,以贵妃醉酒的姿势侧支在榻上小几上,伸出食指比在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对妖说,“我这个侄儿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黑怕鬼怕酸。”
妖笑得很奸诈。
——“这么好玩的事儿你居然现在才说。”
皇都的街上,抱着一怀抱东西的少年突然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走在一边的休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咧嘴一笑,“没事。”
百里明月到底是没能等到百里微回来。师行陌看到才一杯薄酒下肚就面颊微红的宣王殿下,皱了皱眉,只好告辞了。
妖送宰相大人出门,顺便架着百里明月到了门口。
师行陌回头看了百里明月一眼,眉头又是微微一沉,犹豫了一下,抛弃同僚自己转身走了。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那一刹那,师行陌仿佛听到了神明的指示:不要回头。
可是晚了,就在他怀疑那个莫名的念头的时候,身体已经先行动了。
于是映入宰相大人眼帘的,就是笑眼弯弯的妖和被扔在地上的宣王殿下。
师行陌犹豫再三,只得折返回来,扶起地上的百里明月,朝妖问道:“可有醒酒之物?”
妖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纯良地说:“有,两百两。”
“记在宣王府的账上。”
“店小利薄,概不赊账。”
师行陌低头,在百里明月身上摸索起来。百里明月带的银票都已经支付了方才的酒钱,如今身上只有几辆碎银而已。师行陌沉吟了一下,扯下百里明月腰间的玉佩,“这个。”
妖笑眯眯地收下,进屋,转而端出一碗浅碧色的汤水,又酸又涩的气息隔老远就往人鼻子里钻。
百里明月此刻还在醉酒中,正扒在师行陌身上上下其手,师行陌接过妖手里的碗,沉声命令道:“自己站好。”
百里明月微微怔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自己站好。虽说是站好,可毕竟还醉着,百里明月摇摇晃晃,煞是可怜。师行陌捏着百里明月下巴,命令:“张口。”
“啊——”
一碗介于醋和酒之间的汤水就这样灌进了百里明月肚子里,百里明月被呛着,咳了起来,眼睛红红的,蒙着一层水汽,惹人怜得很,只可惜面前之人是冷情的师行陌师宰相。
“醒了?”
“嗯……”
“走罢。”
“嗯。”
百里明月身上沾了屋檐上融冰的水,有些脏,跟在师行陌的身后,背影说不出地可怜。妖揣着手站在门口,眼中面上的笑意渐渐敛了起来。
半晌,突然记起什么似的——
“唔,碗还没还我。”
26
26、断肠移破秦筝柱(二) ...
百里微和休言回来时已是黄昏,彼时百里明月早已被师行陌领走了,百里微当然不知道自己王叔来过,更不知道那个对他甚感头痛的小王叔已经在醉酒之中把他给出卖了。
“休言,我饿了——”
妖懒懒地喊了一声,休言便任劳任怨地去做饭,百里微看不过,拉住休言不让他去。
“凭什么总是休言做饭?你看看,洗衣做饭买菜打扫全都是休言一个人在做,你呢?你连饭后刷自己的碗都做不到,有你这样的人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你看你成何体统!”
百里微一番话说下来,义正言辞,然而被数落之人却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挑眼,“夜里上个茅厕都要有人陪着的百里微阁下,你当真有立场来数落在下?”
百里微大窘,仓皇回顾,果不其然地从休言脸上看到了无可掩饰的笑意,并不甚薄的脸皮顿时羞得通红,火灼了一样放开休言的手,冲着妖狠狠丢下一句:“你……等着!”
——遁了。
妖大获全胜。
而完败的百里微再次出现在妖的酒铺里就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百里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依旧是跟在休言身后尽职尽责地做着一只跟屁虫,瞅准时机就对妖进行言语攻击,偶尔进行间接实战,照旧毫无意外地挫败。
妖有午睡的习惯,百里微曾尝试在这个时候恶作剧,然而至今未尝如愿。妖在休憩,休言在理帐,百里微趴在贵妃椅上百无聊赖,在翻了十多个身之后终于还是爬了起来。
妖的院子很大,池塘假山与亭台回廊之间种着各种花草,其中大都已经凋零了,几竿竹子却依旧青翠。梅花开得正怒,清雅梅香溢了整个院子,白梅,红梅,黄梅,一树树地盛放着,偶尔有风吹进院落,拂落几瓣花瓣。
妖院子里的花草大都是要拿来酿酒的,梅花也不例外,每天休言都会拿着一只干净的棉布口袋去摘些开得正好的梅花贮藏进冰窖……
冰窖,酒窖。百里微突然诡异一笑。
休言忙着理帐,虽然意识到百里微出去了,却没有在意。于是后者就这样悄悄潜入了酒窖。
妖的酒窖并不大,因为更多的酒是埋在地下的,但窖里各种酒摆上一摆,在数量上也相当可观。百里微拆开一坛未开封的酒坛,笑得很贼。
“哼哼,让你个妖孽为祸人间,小爷今天就让你尝点儿苦头。”
妖的酒着实是好酒,甫开坛即酒香四溢,百里微也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琉璃锤,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赞语出口,百里微顿时觉得把这等美酒就这样糟蹋了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也没办法——酒是好酒,可酿酒之人却不是什么好人。
一坛又一坛的好酒被拆封,混兑,百里微一边心疼一边自我安慰自己说今日所为,也算是替天行道。
“爷我真是英雄好汉啊,为了斩除妖孽亲赴龙潭虎穴……啊啊啊啊啊,疼!疼!放手!”自我安慰的话还没说话,百里微小爷就狼狈地叫了起来。
“你说谁是妖孽?”耳畔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冰寒的笑意,百里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饶是如此,百里微还是不甘心认错低头,色厉内荏地嘴硬:“你!小爷说的就是你个妖孽……啊~~~~你这家伙,混蛋!爷的耳朵要掉下来了!”
“掉下来不就省得再割了么?好久没吃过猪耳朵了,啧,不过这个实在有点小啊。嘛~将就一下罢。”
“大胆!妖你个……啊~~~”
“啧啧,叫得真是销魂呐。能够发出这样的叫声,想必耳朵尝起来也很销魂罢。”
“混蛋!你到底在自说自话地决定什么啊~啊啊啊啊,混蛋,放手!”
百里微张牙舞爪地乱挥乱踢,奈何妖站在他身后还揪着他的耳朵,任他怎么踢都踢不到妖一毫毫。百里微吼了这一阵,脸都泛起了酡红,眼里闪着泪光,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不利情况下,百里微终于放弃挣扎,无限绝望且悲戚地呼唤了一声:“休言——救,我……”
“小鬼吗,你?”
妖“嘁”了一声,放手,还一脸嫌恶地吹了吹自己用来揪百里微耳朵的两根手指。
“跟一个小鬼较劲,幼稚吗,你?”
百里微刚刚得了自由就猖狂了起来,嘴巴一点都不饶人。
酒窖外有动静,估计是休言。妖瞥了一眼对面的百里微,小破孩正半个身子躲在酒缸后面,捂着耳朵,满眼戒备又满脸不服地瞪着他。
妖的一肚子坏心眼在看到他微红的脸颊和眼眶的时候又蠢蠢欲动了。只见妖微微偏了偏头,无比妖娆地抛出了个媚眼儿。妖是美人儿,妖娆却不流于女气,便是个媚眼都抛得风流潇洒。世间独此一人,换谁也学不来他的那份妖娆妩媚和自然洒脱。
百里微狠狠地哽了一下。
“呐……小鬼。刚才你踢我,可有踢中?”
“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没踢中!小爷什么也没踢到!想趁机讹诈爷?没门!爷没钱!”百里微见惯了自己的王叔百里明月被讹诈的情况,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事儿。
妖微微一笑,没有嘲笑他毫无道理的理直气壮,继续问道:“我进来之时,你可有听到脚步声,或者察觉到任何气息?”
百里微傻了。
“……不……曾……”
妖抄着手,眯眯眼笑。
因此,休言进来的时候,就只看到妖揣着手笑眯眯地往外走,还没想明白妖何以如此愉快,一不明物体就飞了过来,如同八爪章鱼一样狠狠地扒住了他,扯都扯不下来——
“妈呀!你家老板是鬼啊啊啊啊啊啊……”
妖那些酒算是毁了。
十年辛苦毁于一旦——夸张?嘛,是有点,不过敬请忽略不计——如果就这么轻易地放过百里微那个罪魁祸首,妖就不是妖了。
妖写了张单子让休言送到百里明月府上,宣王冤大头苦哈哈地认了栽。百里微回到宣王府,免不了被百里明月一顿狠劈。百里明月说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于是当下就写了封信让人给百里微他老子仪王送去。
百里微对妖的恨意顿时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不屈不挠的百里微再次来到妖的店里,当然不是正大光明走正门。百里大侠是从墙上翻过去的。虽然没有什么武学天赋,可百里微这么些年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借着墙外的树,抱着树干跟虫子一样一拱一拱地爬上树,而后从树上跳到墙头上,倒也安稳。可惜从墙上跳下去之后就不一样了。
之前桑总是走墙头,妖为了抓住他特意在墙根处挖了陷阱。桑当然不曾着道,但这并不代表百里微也不会,毕竟百里微跟桑的道行差太多了。
于是——
妖让百里微把酒坛刷出来,百里微当然不干。
“唉!”妖长叹了一声,抄着手蹲了下去。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百里微被这张突然凑到面前来的脸又一次惊艳到。一个男人长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百里微的妒火焚烧了理智,一时间他家老爷子仪王殿下附身,大喝了一声:“竖子!”——许是长久以来的生存经验使他觉得他家老头子这句话才是最具威慑力的,于是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这话一出口,百里微自己都吓了一跳。妖笑眯眯的眼突然张开,凛寒而沉重的杀气骤然四散,霎时间,恶灵退散,恶胆破裂,百里微呼吸都一窒。
而下一瞬,妖却依旧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觉。
“酒坛这么搁着是不可能的,还得尽早刷出来,既然阁下不干,只要让休言去做了。”妖叹了一声,施施然站起来,作势就要往外走。
百里微咬了咬唇,极不甘心。
眼见妖就要出去了,百里微终于不负妖望地叫了一声:“等等!”
“嗯?”妖回头,笑眼弯弯,一脸纯良。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刷!不许你为难休言!”
于是,妖很欢乐。
很快,这种欢乐就升了级。
——百里微毫无意外地“失手”打碎了妖的全部酒坛酒缸。
“真是太抱歉了,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第一次嘛,难免会有些意外,你知道的……”百里微嘴上说着歉意,脸上写着得意,心里的狂喜从眼睛里漏出来,吡咔吡咔地闪闪发亮。
一直试图阻止他故意破坏酒坛未果的休言此刻望向百里微的眼神里包含着神一般的悲悯和忧伤,然而后者的眼此刻正因为大仇得报而被畅意糊得密不透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即将多舛的命运。
妖忧伤地望着一地残片,一言不发。
百里微内心狂喜,一直以来憋屈如同囚室的内心世界一下子变成了广阔的草原,灵魂的小人儿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地上狂奔着,天空大晴,宇宙广袤,灵魂小人儿长歌狂奔,一边奔跑一边甩着衣服,在无限辽阔的内心世界里畅快地裸奔着。
妖抬起头,望了百里微一眼。
春啼细雨,笼愁淡月。妖幽寂的眼神让百里微不禁产生了一点小小的罪恶感——美人的杀伤力是不可小觑的。
百里微想:做人要低调。
“咳咳,”百里微清了清嗓子,“要赔多少钱,等下我会让王叔派人来清算的,你放心,宣王府不会吝啬,一文钱也不会是少你的。”
“真的?”妖抬起头,楚楚可怜。
可怜百里微脆弱的小心脏,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妖,险些被吓得停跳。“真的真的,人无信不立,爷绝对言必出,行必果。”百里微狠狠地点了点头,妖这才笑了一下,百里微莫名地觉得松了口气。
休言对这可怜的世子越发同情了。
宣王派的人很快就来了,百里微在一旁看着,对自己的做法很是满意,因为他说的是“让王叔派人来清算”,值多少就赔多少,杜绝了让妖狮子打开口漫天要价的可能。
然而,清算结果出来的时候,百里微傻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妖院子里的池塘底下的淤泥里。
“怎……怎么可能这么多……这么多……么多……多……(回音)?!”
那边的妖笑眼弯弯——话说,很久以前就想换几个新坛子了,一直都没有机会……这次还真是该感谢仪王世子啊。
百里微悲愤了。
“靠啊!谁他妈的会用古董来当酒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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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断肠移破秦筝柱(三) ...
几千里之外的云州,桑过着隐士般的日子,而皇都里,百里明月却接到了一道圣旨——
出师击退进犯天朝的北夷。
不同于天朝之地大物博,北夷实乃蛮荒之地,其民体硕,善骑,游牧以维生,民风彪悍。自古以来,北夷与天朝以山涧相隔,时至寒冬,北夷粮草匮乏,则遣骑兵入天朝之境。蛮夷贪鄙,边境之民不胜其扰,天朝尝数度出师北夷,然北夷据断云山、垂风涧,藉天险之固以抗,天朝百万之师故逡巡而不能破。
此一战,避无可避。
天朝与北夷的战争在往年一直都是由定远将军指挥的,然而将军到底是老了,今年入冬不久就不慎染了风寒,而后竟是一病不起。
将军自称廉颇虽老尚善饭,可皇上是怎么都不可能让这样的定远将军上战场,于是在早朝时提出此事,使群臣商议。
一番争执无果,最终还是定远将军举荐宣王殿下。
皇室子弟不论封王与否,都是要上沙场历练一番的,当初百里明月在封王之前便随定远将军上过沙场,也是抗击犯边的北夷,算是有一定的经验了,而且定远将军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加上宣王的名头也足够统率镇远军,确实无不妥之处。
群臣无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了。很快,一道圣旨就降到了宣王府上。
天朝和北夷之间有断云山和垂风涧相隔,每每北夷来犯,天朝总是要凭借人数优势将他们打回去,然而待对方退到分界后方占据守势之后,天朝军队就再难前进一步了。
天朝之师与骁勇善战的北夷骑兵相战,本来就不占什么优势,一旦对方再获得地利,那就更加难以取胜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天朝才会每年冬天都要忍受北夷骚扰,展开持续的拉锯战。
百里明月如今接下圣旨担任统帅镇远军的将军,得胜无大功,败北必大过,加上百里明月有心于军中树立威信,故而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然而——皇上只给了百里明月一支镇远军,七千人,抵挡比往年更甚的北夷骑兵,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兵马少,辎重缺。皇上的意思圣旨里写得很清楚——自己想办法。
百里明月有些发愁。他手里确实有“杀”这不为人知的一支利剑,但是“杀”为外人所知的也就只有那四十九人,去掉追杀桑时折损的十八人,只剩下三十一人,除了这三十一人之外的那些暗藏的“杀”现在还不到动用他们的时候。而其他几支军队目前也正镇守各方,南边似有暴乱迹象,皇上是不会允许把那边的机动军队调过来的。也就是说,百里明月无处借兵,能动的,只有这七千镇远军。
而辎重……
朝中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把场面话说得天花乱坠,真正到了出钱的时候却是一毛不拔,迂腐,悭吝,最最可恶。
百里明月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人——苏天彧。
如非情不得已,百里明月是不想麻烦苏天彧的。诚然苏家富可敌国,但苏天彧毕竟是生意人,平白地让他做这种没有什么回报的投资难免让他被苏家其他人诟病。
就在百里明月踌躇不定的时候,苏天彧听闻了百里明月即将率兵抗敌的事,亲自找到了宣王府上。
百里明月走进厅里的时候苏天彧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碗君山银针在慢慢呷,红伏在他膝头,素站在椅子后,是看过无数次的样子。
苏天彧穿着一袭祖母绿颜色的长衫,柔和而浓艳,看到百里明月走进来,抬起头,浅浅地笑了一下。那面上的三分笑意似乎没有变,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暖了几分。
“苏苏——”百里明月瘪了瘪嘴,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
苏天彧将茶碗放下,抄起手笑问:“可是在出征的事发愁?”
百里明月在一边坐下来,点了点头。
“苏家倒是可以提供行军辎重,不过相对的,我要提两个条件,”苏天彧脸上戴着那标准的三分笑意,微微侧了侧首,直视着百里明月。“第一,我要军需物资提供权。”
百里明月迟疑了一下,“军中物资向来由内务府监造,铜铁冶炼方面也是有军队专用的,要说大需求的话就是粮草了。这确实是个油水多的生意,可是军需粮草从来不经我手,让那些老东西松口放开这块肥肉,恐怕……”
苏天彧笑盈盈地伸出食指在百里明月面前摇了摇,“粮草是第二点。我不止是要粮草,还要铜铁冶炼权。”
百里明月骇然,“你……疯了!军械这方面的权利朝廷是不可能放给下面的,你胆敢要这份权,是活够了么?”
天朝虽然各王均有封地,可实际上仍然是朝廷直管州县,州县税粮直交与朝廷,各王的封地也就只是个名头而已,没有利益不说,还要负责封地的治安,其实并没有什么实在的好处。尽管如此,皇上仍然不敢对各王掉以轻心,天朝律法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豢养军队或铸造兵刃。因此军队上的军械一直都是有朝廷兵部专门制造的。
苏天彧不慌不忙,笑道:“苏家的铁矿想必宣王是有所耳闻的罢。”
苏天彧只有在说起正事的时候才会称他为宣王,听到苏天彧这么说,百里明月也认真了起来,点了点头。
苏家铁矿的规模并不算是最大的,因为朝廷在铜铁这一块上的管制非常严格,百里熹昭一向手段严苛且在军队问题上十分认真,没有人会活腻了去惹这种麻烦。苏家的铁矿虽然不大,但是出产的矿石却是上等,加上苏家有自己的冶炼场,生产出的菜刀斧头一直都是顶好的。而且苏家有铸剑师,虽每年只出一把剑,但一出则必然会被各方争抢收藏。就算是朝廷兵部的军需处也比不上苏家的冶炼技术。
“我苏家冶铁术于天朝无人能与匹敌,想必朝廷也觊觎很久了。只是苏家冶铁技术是铸剑师祖传的,不得外传,朝廷也不能硬抢不是?”
百里明月点了点头,百里熹昭曾经故作无意地跟他提过这事,想让他旁敲侧击地从苏天彧这里得到他们苏家的冶铁技术,只是都被他装糊涂混过去了。以百里熹昭的个性,自然不会就此罢休,肯定还派出过许多探子。
“所以我苏家愿意与朝廷合作。当然,宣王殿下放心,我苏天彧还没有胆大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我不会要求朝廷对苏家放宽铁矿限制。说实话,苏家的铁矿也差不多快要挖完了,我正打算把矿卖掉。”
“卖掉?所以你把目标转移到军需处上来?”
“有何不可?”苏天彧浅笑。
“不要铁矿,那你……要什么?要钱?”
“钱是当然的,除此之外,军队上的军械不都是三年一换么?回收来的军械我也要。”
“嗯?”
苏天彧笑眯眯,凑到百里明月耳边,“我只告诉百里明月——那些废铁可以用来打造菜刀啊。”说完,苏天彧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朝廷完全可以派人监督,我苏家绝对不会藏私。”
百里明月沉吟。
苏家提供技术,朝廷只需要给钱就好。以往回收的旧兵器也都不知何处去了,如今都给苏天彧,确实没多大损失,至于钱——“你要多少钱?”
苏天彧一听,笑意更甚,“这个好说,等皇上同意了,可以派任何人来谈。”
百里明月点点头,这事儿说到底得皇上点头才行,不必将细节在今儿一一谈妥。
“至于你说的第二点——粮草,你有什么把握?从那些老狐狸手中夺肉,除非有足够的理由说服皇上,让皇上来使他们松口。”
苏天彧拿食指扣了扣太师椅的扶手,侧过身子,道:“如今国库里一向只有银钱,每逢洪涝干旱或大战之际,总要向商人征粮,一时间洛阳纸贵,朝廷出大把银两,一来买不到多少粮食,一来有数不清的金银流入贪官污吏腰包,故而每有天灾人祸,朝廷都是一派兵荒马乱。宣王殿下可曾想过解决之法?比如……建立国家粮仓。”
“国家粮仓?”
“宣王殿下可知平素米价几何,秋收之后纳税之时米价几何?”
百里明月皱了皱眉,苏天彧继续说道:“供过于求则价廉,供不应求则物贵。每年纳税之时,百姓纷纷卖粮,收购粮食的商人则趁机压低米价,百姓卖米的价格甚至可低达平时米价的一半。而每逢天灾人祸,商人高价抛售米粮,价格则可高达平时米价的两倍至五倍不等。”
苏天彧继续说下去,百里明月的眉头已经越蹙越紧。
“你的意思是国家建造粮仓,使种粮百姓直接缴纳粮食,从而省去商人环节,使国库省下一大笔银子?”
苏天彧笑眯眯地点头。
“你也是商人,献如此一计,你图什么?”
“我当然是要陈粮的销售权了。”商人重利,苏天彧并不对百里明月掩饰自己的所求。毕竟是双方皆有利的事,而且对方是百里明月,那些虚以委蛇的事完全不必要。
“陈粮?”
“百姓年年缴税纳粮可不见得就年年都有天灾人祸。粮仓里的粮食当然是要定期更新的,将百姓缴纳的新粮存入粮仓,以前的陈粮不就得处理了?我要这批陈粮的处理权。”
苏天彧当真精明,许多商人时常屯粮,就存着在天灾人祸之际高价抛售以大赚一笔的心思,委实缺德,而且天灾人祸不见得年年有,这实在并非长久赚钱之计。倘若真如苏天彧建议,建造国家粮仓且由苏家来处理粮仓陈粮,苏家则相当于获得了一个长久的赚钱之计,而且等于是苏家垄断了整个粮食市场。而对于朝廷而言,也确实有大利。
百里明月思量再三,抬起头郑重道:“本王定当尽全力说服皇上。”
“那苏某就备好粮草恭候宣王殿下好消息了。”苏天彧笑眯眯地端起一边的茶盏,看了红一眼,后者从怀中取出一卷卷轴递到苏天彧手中,正是妖拿来跟他换非斩的那卷布兵图。
百里明月自他手中接过来打开一看,神色骤变。
“偶然得之,不辨真假,”苏天彧淡淡说道,“有用你就留着,没用就扔了罢。”
北夷与天朝相峙多年,布兵方式从未改变过,因为天险之故也从未被攻破过,对于双方将领而言这张布兵图算不上什么秘密,但……究竟是什么人给了苏天彧这张图?
百里明月望向苏天彧,后者神色淡然,百里明月不便多问,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聊起来。
苏天彧不是没有看到百里明月的神情,自然猜得到这份布兵图是真的。然而妖给他这东西却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莫不是他那时便料到了会由百里明月率兵征战北夷?
——妖,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御书房里百里熹昭提着朱笔批阅奏折,师行陌一袭青衫站在下面。半晌,百里熹昭才将笔置于笔枕上,抬起头望向师行陌。
“出兵之事,师相有何见解?”
“……圣旨都已经颁下去了,不是么?”
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反问这个年轻的帝王,然而听了师行陌这样的话,百里熹昭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怒意,反而轻声一笑,略带几分无奈地说:“也就只有你敢跟朕这样说话。”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明月自小聪慧,甚得先皇喜爱,长得乖巧,而且为人没有什么架子,就连太监宫女们也都是极喜欢他的,当年在宫里,说起三皇子明月,没有一个人不称好的。可是朕却不怎么喜欢他,师相可知为何?”
师行陌低头站着,一副恭顺模样,回答的话也是中规中矩,“天家之事,臣不敢妄议。”
百里熹昭看着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倒像是一声叹息,“因为他对别人的好都是刻意为之。说是刻意……也许有些过了,这么说罢,人们对别人好,要么是喜欢这个人,希望他好;要么是对对方有所求,所以对他好;再者,就是无心,举手之劳而已。百里明月对别人的好却不同于我说的任何一种。”
听百里熹昭这么说,师行陌不禁想起这些日子来百里明月对待自己的种种。亲自披到肩头一件带体温的衣裳;偏向自己这边的一把伞和那被雪濡湿的半边肩膀……
“百里明月仿佛能看穿别人的伪装,轻易而准确地抓到别人的欲望,然后轻而易举地满足对方。他对别人好,却不放在心上,说起来,这就像是他的一种游戏。将人玩弄于鼓掌还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别人的感激,很讨厌,对罢?”
师行陌没有说话,百里熹昭自嘲的笑了一声,“后来,皇宫里连着死了几个皇子,都是颇受父皇喜爱的,朕也曾被刺客挟持过。没过多久,百里明月母妃被指证谋害皇子,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可巧就在那当里,白里明月就中了毒,病好了之后就昏昏傻傻的了,混到十五岁出宫建了王府也是个纨绔子弟。如今他突然勤勉起来……”
百里熹昭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抬头望向师行陌,后者一言不发地站在下面,好似在走神。百里熹昭轻叹了一声,将案上的奏折推到一边,支起胳膊反手托着下巴,居高临下般地望着他,突然命令道:“过来。”
师行陌微不可见地沉了沉眉头,却还是乖顺地走了过去。
“衣服,脱了。”
师行陌闻言一僵,缓缓抬起头来,盯着百里熹昭,一动不动。
百里熹昭见他如此,恶意地不解释,直接起身,一把拉过他。
师行陌未曾料到他会这样做,冷不防被他一拽险些趴到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慌忙用手肘支住才没有趴下,而案上的奏折却被这一番大动作给扫乱了。师行陌余惊未定地仰头望着眼前微微笑着的百里熹昭,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凌乱的奏折从案几滑落到地上,发出“啪”的声音。
百里熹昭坐在案后的椅子上,但比起半伏在案上的师行陌还是高了几分,俯视着面前这个素来冷清的人,唇边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意来。
“师相想什么呢。”
低沉而暧昧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百里熹昭微凉的手探进衣襟,衣内的
27、断肠移破秦筝柱(三) ...
系带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拉开了。衣襟敞开,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御书房盈荡着熏香的空气中,那道伤痕依旧怵目惊心。
百里熹昭的手上有着习武留下的薄茧,指尖上沾了批折子用的朱砂,猩红一点,在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上竟是分外妖艳。染了朱砂的手指在师行陌胸前的伤疤上轻轻滑下,师行陌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敛起衣服。百里熹昭笑了笑,收回突然落空的手。
“不早了,师相留下来用膳罢。”
“不……”
“嗯?”
“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吾乃标题党……
2010年最后一天了,考试期间忙里偷闲上来更新一章,7号考完数学建模就回家了,届时恢复更新。
么一个,新年快乐哈。
28
28、断肠移破秦筝柱(四) ...
百里明月顺利出征了。
皇城之外白雪皑皑,七千精甲伫立城门下,百里明月一身银色铠甲跨坐马上,眉宇凝肃,身姿挺拔。
祭祀已罢。一身黑色帝王正服的百里熹昭凝望城下从小一同长大的胞弟,长久无言,只是默默转身从身边神司手中端过酒碗,一饮而尽。
“天佑我朝。”
微微低哑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硬朗,百里熹昭将酒碗砸碎在城墙上,有暗红色的碎片从城墙上掉落下来,落在城下的白雪上,发出细微却干脆的声音。百里明月看了一眼那插进积雪中的碎片,提缰,策马转身,将手中长鞭朝着北方遥遥一指。
“出师!”
铿然之声落地,足可溅起三尺白雪。
百里熹昭看着那一骑银甲扬起身后万千尘雪,扬鞭疾驰到军队最前方,率七千众如乌云一般踏雪而去,直到化为一点墨色渐隐在辽源上。风鼓入那一身凝重的帝王正服之中,华丽的衣衫变得冰冷,长长的束带嫳屑,百里熹昭依旧凝视远方,岿然不动。
一身朝服的师行陌终于出声提醒:“陛下,该回了。”
百里熹昭意味深长地看了那早已看不见的身影一眼,转身下城楼。
鉴玉轩后面苏天彧常在的宅子里,一人正与苏天彧细细地说着宣王出征的情形,软榻之上,苏天彧枕在红的腿上侧卧着,一袭墨蓝色修身锦袖长袍勾勒出秾纤得衷的身材,与身下雪白的狐皮相映衬着,竟透出些许妖娆的意味来。
苏天彧端着一只长柄直把翡翠烟斗,低垂着眼帘听着,看不出丝毫情愫。
宣王的出征在皇都里热闹了一阵子,随后也就平息了下去,到底是与己无关的事,再大也不过都是谈资,过了新鲜劲儿,就连谈资都论不上了。老百姓大抵如此,能够吃饱穿暖,便也无求了。
看着毫无变化的皇都,百里微小爷蓦地产生了一丝名为伤感的玩意儿。
“啧,爷我怎得就觉得这么不舒爽呢?”
负责侍奉百里微的侍女溪云已经深谙这位小爷的秉性,听着这话赶忙地低下头掩了抽搐的嘴角——感情世子爷您是没人管着,皮子痒了。
于是皮痒欠抽的百里微晃悠晃悠就晃到了妖的店里。
外面白雪皑皑,室内却是暖如阳春,妖一袭红衣散乱在榻上,长发缱绻,越发衬得红衣胜火,肌肤如雪。小几上一盏白瓷碟,冰片翡翠般的碟子里几颗蜜渍青梅青翠欲滴,百里微只瞧了一眼就觉得牙根酸得不得了。环视四周不见休言,百里微就要转身离去——出于本能地,他就不想跟妖同处一室。
然而榻上的人却悠悠地睁开眼叫住了他。
“叫小爷作甚?”百里微面对着妖总是如炸了毛的猫儿一样,心里就算害怕也要竖起毛来自振声势。
“百里明月走了?”
“嗯?啊……嗯。”
妖缓缓闭上眼,没有再说话。而百里微看了一眼这样的妖,竟鬼使神差地放下刚刚撩起的羽帘,退了回来。
在妖身边坐下,百里微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出口:“妖,你……到底是什么人?”
休言走到门外正要开门,就听到了这一句。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而后才道:“妖……只是个卖酒的啊。”
不消看休言也知道,此刻的妖定然是挑着一双剪水秋瞳,唇边勾着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
百里微白了妖一眼,没有骨头一般地把整个上半身都趴在榻上小几上,脸埋在双臂之间,有些闷闷地说:“妖,你说,王叔他……该怎么办?”
妖眼神一闪,敛了嬉笑之色,“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不是么?”百里微抬起头来,“苏天彧给王叔的卷轴是你给的,对不对?”百里微用了“卷轴”一词,没有直说是布兵图。
妖哂然一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别装了,那种骚包的卷轴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得出来。”——卷轴上吊着流苏玉坠不说,还套着锦袖轴套,但看那轴套上的绣工就知道价值不菲,更何况,除了妖,百里微不知道还有谁会用黄泉花这种不详的东西作饰。
“仅凭这些就作结论,世子爷不觉得太武断了?”
“别装了,我不信除你之外还有谁会把这种东西给苏天彧。”
妖笑了笑,“你跟百里明月倒是相像。”眼神如此之毒。
百里微趴回到小几上,闷声道:“妖你这个混蛋……王叔斗不过皇上的,你给他这东西作甚,是故意挑拨他么?”
妖微微眯了眯眼。
门外的休言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悄悄转身走开了。
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收回目光,说:“不给又如何?反正百里明月早已骑虎难下。”
百里微抿着唇,眼神复杂,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听父王说,王叔小时候和皇上感情很好,怎的……”
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百里微不肯回宣王府,当夜留宿妖的店里,妖着休言去王府上回报一声,休言裹了件棉衣就出去了。
地上白雪映着月光,天地间明晃晃一片,百里微猫儿似的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倒显得有些暖。
“唔……王叔……”睡梦中的少年喃喃,“你敢告诉我父王,我就……就……”
妖坐在窗前榻上,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碗。窗外朦胧的光透过窗上白绢照映在碗里,仿佛一片薄冰。
远隔千里的云州,桑披衣而已。
已经有些日子了。
一闭眼就是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半垂着眼帘,眼梢高挑,微微仰着下巴,伸出手来讨要酒钱。
桑垂下眼,轻揉额角。
还欠着妖的酒钱?欠着?没欠?
桑歪了歪身子,靠在墙上垂眼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放假这么久了,一直在玩,羞愧。
于是终于下定决心自剔懒筋来更新。
母亲大人对于水饺有着吾无法理解的爱,擀面杖用多了,手上的骨头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