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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 ...
宣王出征半月便有捷报频传,终于赶在年关之前凯旋。
天朝无私兵,每有战事,皆由皇上任命将领,是以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也免了将军拥兵自重,起兵造反的情况。百里明月归朝,兵权自释,依旧是个只领着刑部之职的王爷。
惯例般地成功击退犯北夷散匪,虽然不是大功,却也是要赏的,宫里来了圣旨,说是晚上在皇宫设宴。
百里微兴冲冲跑来妖的店里乐呵呵地吼了三声:“我王叔回来啦!打了胜仗啦!”不等妖出来赶走这个聒噪的家伙,那边冲着休言丢下一句“休言等着,待我跟王叔要了赏赐来就给你”,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
“难得你会纵容这么个吵闹的小东西。”屋里榻上,桑一手端酒碗,微微挑眉。
“养只会炸毛的宠物倒也有趣。”妖笑眯眯地倚着榻上小几,见桑垂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桑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妖提起酒壶为他重新添上。
桑在云州做了数月的隐士,当初受的重伤如今已经彻底好了,连伤疤都没有留下。不得不说,风间的医术实乃天下无双,桑受的那等重伤,就算是搁太医院都不见得能治得好,风间却眉头也不皱地就给治好了。
但桑毕竟是个杀手而不是隐士,于是伤愈之后又在云州待了半月左右,最后还是离开了。
“真是薄情啊,”妖继续之前被百里微打断的抱怨,“把人家孤零零丢在皇都,自个儿跑到云州当起隐士来了,都不知道人家多惦记你……”——还欠着的酒钱。
桑无奈,他哪是去当隐士,他那是逃命好不好?说起隐士,风间那样的才是真的隐士。
突然想起,师父在江湖上倒是被称作清风隐者,不过那人却实实在在是个货真价实的无赖。师父的武功自然是高强的,这点倒是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被武林众人尊称一声清风隐者,手下能够出一名被称作天下第一的弟子也正是说明了这一点。
但这人外表看来仿佛世外高人,内在却是任性挑剔霸道又邪恶的。且不说让桑去偷其他门派的秘宝或者强令桑在限定时间内去学三千里之外某地的特色菜肴来做给他吃,单单说他把自己徒弟迷晕之后扮作女子卖掉以换取酒钱这一条就足可见此人之猥琐无耻。
一言以蔽之,桑的师父就是一个身怀绝世武功和盖世诈术的欺世盗名的阴险狡猾之徒。
“哼。”
桑被妖的一声冷哼唤回神思,却见后者脸上带着几分不悦。桑不解,问何故。
只见妖毫不顾及形象地甩了个大大的白眼过来,阴阳怪气道:“这才离开几天,又想你那白衣飘飘的风间隐士了?”
桑闻言哑然。妖自动将此反应理解为默认,越发地不忿起来,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什么,反从袖底把手伸到桑面前掂了掂,“酒钱,还来。”
桑默默地看了看妖伸到面前来的手,而后抬起头,视线在妖脸上转了两圈,张口——“你这是……吃醋?”
“吃……吃……吃你姥姥!”
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炸毛,一甩袖子从榻上跳下来,鞋子也不穿就往外跑,桑长臂一伸把他拦回来,“开个玩笑而已,你又何必当真。”
妖岂是一句“玩笑”就能哄得过去的?当下抓着桑拦他的那只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桑吃痛,卸了力气,被妖抓着这个空当给跑了出去。
“这是,害羞了?”桑想着方才瞥见的妖红红的耳尖,不禁轻笑出声。低头看自己被咬的手腕——
“啧,咬我一手的口水。”
凉风起,暮色垂,宫灯次第明。
杜若站在门口,冷风穿堂,簌簌萧萧,廊前挂着的空鸟笼晃晃悠悠,铁钩与木枢嘶哑的摩擦声在冷风中给外凄厉。
入宫已经快一个月了,她依然习惯了站在门口将视线投放出去。这宫里伺候着的宫女太监之间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说过,他们说她是在等皇上,其实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入宫以来,百里熹昭并不曾亏待她,吃穿用度一向是好的,丝毫不比当初在将军府里差,甚至,还要更好些。百里熹昭并不溺于女色,对于后宫想来雨露均沾,想来,她是不该有所抱怨的。然而心里却总像是空着一块,无法填补。
杜若站在门口漠然地望着漆黑如墨的苍穹,直到侍女上前来对她说:“娘娘,晚宴就要开始了,让奴婢为娘娘梳妆罢。”
她转过身望着面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微微怔了怔,“晚宴?”
“是呀。今儿宣王殿下不是凯旋了么?皇上要在宫里设宴招待呢,”小宫女压低了声音,附上前来,“听皇上身边的喜公公说,皇上今儿特意问了问娘娘呢。”
杜若垂下眼,听不出悲喜地问了一句:“是么……”
“是呀是呀。皇上可是连皇后都没有问呢,唯独问了娘娘一人,可见娘娘在皇上心中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杜若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思量着这个所谓的“不一样”。
百里熹昭是明君,父亲大人曾不止一次地这样说过。父亲还说过,能做得明君者,能忍常人不能忍,能舍常人不能舍。
“其实,明月那孩子也是顶好的,只可惜前面已经有了太子。”那时,皇上还是太子,百里明月也还没有封王,杜若还是跟在两位哥哥身后的一根小尾巴,父亲这样叹息过。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侍女为杜若画好了妆,又去取宴上要穿的衣服。梳妆台上的烛火扑扑地闪着,灯花无人剪,吡啵作响。妆容精致的脸映在昏黄的铜镜中,宛如一张年代久远的画,色彩都淡去,宣纸已泛黄,画中人容貌依旧,去早已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算什么呢?一张无人看的画?寂寞如此,日复一日,结满蛛网,落满尘埃,最后破碎成尘?
这样的想法让杜若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恐慌。
一阵冷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来,令她打了个寒战。这深宫,这寂寞庭院,她将于此终老,如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她突然明白:他不爱她!百里熹昭其实不爱她。
他要她做他的妃子,然后父亲退隐,百里明月受制于他……
是她太傻,以为百里熹昭还是当年那个任她牵着衣角穿梭于人山人海之中的哥哥。为了意思不存在的希望中了一只名为爱情或者妄想的陷阱,自己义无反顾地扑进了这样一只鸟笼。
杜若望着镜中的自己呵呵起来,“你才发现,你居然现在才发现。”
“娘娘……”取了华服回来的宫女望着时悲时笑的杜若,有些不知所措。
杜若站起来,拿过她手里的华裳扔在地上,抬手拔了头上的金钗步摇,亦扔在地上,“就说我染了风寒,今晚就不去了。”
丝竹喧天,觥筹交错。
晚宴已经开始,百里熹昭于大殿上扫了一圈不见杜若,不待他开口,身边就有人附上前回禀。
百里熹昭皱了皱眉,回头对那人吩咐了几句,后者哈腰点头,退了下去,晚宴继续。
皇上在上,百里明月正对着师行陌的位子。
晚宴虽是为宣王庆功而设,因着临近年关,也有君臣相聚的意思,百官均着常服,皇上也穿了一件玄色淡金边的帝王常服。师行陌身上穿着的,还是一件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穿了很久了的棉袍,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就是这样一身朴素到了寒碜的衣裳,被师行陌素淡儒雅的气质撑着,倒也不觉得难堪。
百里明月想起师行陌府上简单的摆设和院子里种着的菜蔬,不禁感慨万千。
酒至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了,百里明月在大殿里呆得闷,便寻了个时机悄悄退了出来。
年关将近,春也近了。风里已然有了些春天的味道。
在回暖的气息和微微的醉意作用下,百里明月走在宫中,不禁想起幼时。过往种种,原本好似早就遗忘了的,如今看着眼前的一廊一殿,竟又莫名地清晰了起来。
呐,这个假山,有一回捉迷藏藏在这里头,到了晚上也没人能找到他,结果就在这里头听到了小宫女跟侍卫的偷情。
那边那桥,小时候在上面玩不小心掉了下去,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把杜若给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也诳得百里熹昭“噗通”跳了下去,其实那水只不过没到大腿根……
喏,这根柱子,曾经跟杜若玩闹,被她不小心一头撞在这上面过,那时候,杜若的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呢,哭得那么凶,扯着皇兄的袖子让他替她出气。
……
百里明月站住,抚额笑了一声,“真是醉了。”
长叹一声,紧了紧披风的系带,百里明月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杜若看着他转身,张了张口,然那一声曾经熟悉到了骨血里的“明月”却怎么都叫不出来,到底还是被一行泪封缄在了唇齿之间。
胭脂碎,泪光污。
“宣王……殿下。”
百里明月狠狠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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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二) ...
“娘娘。”——当他转身过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脸上是带着笑意的,自己说出的话是圆满得无懈可击的。
不然呢?
如今,她是娘娘,他是王爷,深夜相见原本就不应当,即便只是偶遇。
百里明月托着额角,闷闷地吐了一口气,听起来仿佛叹息。
何必要叫住我呢。就当做……没有看到多好。
“王爷,”止戈敲了敲书房的门,在得到允许之后进来,并在身后将门掩上。
“这是什么?”
“这是王爷出征期间世子爷在府外的花销,管家让我给您拿进来过目。”止戈举重若轻地将堪比那些老迂腐门写的奏折的账单递到百里明月面前,后者毫无意外地别过头去不忍卒视。
“找个日子,送百里微回泽邑去罢。”白明月叹了口气,把账单扔到一边。
“啊啊啊啊……王叔你不爱我了吗?为什么要送我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百里微突然从破门而入,显然在外面偷听久矣。
“你不能这么残忍呐,夫~君~啊~妾身是犯了七出里的哪一条啊~~~”百里微一副弃妇模样,抱着百里明月的大腿按戏文里的调子唱起来,一个“夫君”唱得是百转千回回肠荡气气吞山河。
“胡闹!”
百里明月揉着不断抽搐的眉头甩了甩腿也未能将大腿上的东西甩下去,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你先起来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你说什么都是骗我的!”
百里明月默默地望向止戈。
“咳,世子爷,王爷的意思是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王爷虽然很乐意你留在府上,但是您毕竟离开你父王和母妃很久了,倘若过年还不回去的,一来是落得个不孝之名;二来恐怕会让王妃思念难过;最重要的,仪王数月不见世子爷一面,连过年都看不到,恐怕会……生气……”
正中红心。
百里明月清楚地感受到百里微在听到“生气”二字时明显一抖。
百里微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百里明月,“王叔是说,其实王叔还是很喜欢我的,是么?”
“嗯。”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
“好罢,那我就为了王叔勉为其难地回去一趟罢。”百里微放开百里明月的大腿,掸了掸衣服,“收拾行李。啊,对了,王叔,皇上赏你的那两颗北海夜明珠就送给我了罢,还有五蝠捧寿的翡翠盘。啊,那对玛瑙镯子我也拿走了,反正王叔也不见得能找得到个王妃……”
百里明月咬牙切齿:“找不到王妃我不能拿去赠给我的红颜知己?”
“王爷确定自己有?”止戈在旁边云淡风轻地送来这样一句,噎得百里明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耳畔传来院子里百里微那个小兔崽子吩咐管家的话——“我记得我王叔还有两罐好茶,藏哪去了来着?都给小爷我拿出来。”
百里明月慌忙追赶出去:“混帐小子!给苏天彧留的君山银针不许你动,听见没?!”
百里微把宣王府搜刮了个遍,临走之前没有忘记给休言送礼去。
大老远听见百里微的吼声,桑皱了皱眉,揣起桌上酒壶和酒碗,翻身从窗中跃了出去。妖正跟桑说这话,被百里微这样打断,很是不爽,因此看到闯进屋来的百里微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休言呢?”百里微一进门就四处找休言,妖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百里微咬牙。一屁股在榻上坐下来,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身边的小几上。妖转过眼来,从包袱一角隐约瞥见里面似乎有宝玉珍珠之类。
妖思虑着该尊老爱幼,应该对百里微好一点,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抬头看见百里微正在偷瞄自己,于是做出阳光灿烂的样子冲他笑了一下。孰料,百里微竟是一副明显受了惊吓的样子,唰地一下就跳了起来。
“你……你中邪了?”
你××的!
妖咳了一声,正色道:“休言出去了,有什么要交给他的,给我就好了。”
“嘁——”百里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给你?我还不如直接扔大街上,这样说不准还能让休言捡到一点。”
“在你心目中我就这么吝啬?”
“不然咧?”
妖愤愤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碟的青梅酸果儿进来,坐在百里微身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百里微看得牙酸,想到自己方才好不容易才跟妖斗嘴赢了一回,怎么都不好意思低头求他别再吃了,站起来出去等休言罢,好像也挺没面子的,只好继续坐着,听妖吮吸得啧啧有声。
“其实……咳,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怕酸。”
“哦。”
百里微还没来得欣慰,那边妖已经拈起了一枚青翠欲滴的果儿直接送到他面前,“那,要吃么?”
百里微望了望妖,又看了看送到嘴边的青果,喉结悄悄地滑动了一下,很明显地咽下了一大口口水,“我只是……不怎么喜欢……罢了。”
“嗯,我也不怎么喜欢。”说着,妖又拈起一枚送进嘴里。
百里微一下子激动起来:“骗人!”
然而,妖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定在百里微的前襟半晌,而后很明显是在假装地漫不经心地把视线移开。百里微低头一看,一张秀脸都是羞得通红——
看妖吃青梅看地自己腮帮子发酸,一直在分泌唾液,刚才一开口,口涎就淌出来了……
不要活了。丢死人了!
妖意味深长地看了百里微捂着前襟的手一眼,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在你心目中,我真是个吝啬的人么?”
百里微给气得咬牙切齿,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跳起来指着妖叫:“你……你……你说!刚才是谁在这里喝酒?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报官,说……说被通缉的杀手桑就在你这里!”
妖一双敛春水横秋波的狐狸眼瞬间眯成来了一道线,危险地“哼~~~”了一声。
百里微心下咯噔一声。
其实百里微哪有这么神,能够算得到方才是桑在这里喝酒。只不过是他在进屋的时候闻到有淡淡酒香而已,在榻上坐的地方又恰好是桑之前坐过的,还留着桑的体温,这才让他觉得之前屋里有人。
百里微平日里看似不学无术,却是个心思玲珑的,说这话的功夫就猜测之前这里是有人的,而且坐了不短的时间,他来的时候那人才刚刚离开。然而既然是坐了不短的时间却不见有茶,而且他来的这一路上并没有碰见任何人,于是百里微猜测那人之前应当是在饮酒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离开,显然是不愿被人见到的,而且功夫应该不错。
这原本也只不过是个猜测,百里微并没有放在心上,会说出桑的名字也完全是碰巧。武功好,神秘,饮酒,见不得人,符合这些条件而且能够用来威胁妖的人百里微知道的没有几个,其实他一开始想到的是休言,但据他所知,休言是不饮酒的。而桑恰是大名鼎鼎的,于是就脱口而出了。说到底百里微也不过还是个容易意气用事的少年,被妖一戏弄就口不择言了,直到看见妖这般危险的模样才真正后怕起来。
妖是什么人?就连王叔都摸不清他的底的。据说皇上也不清楚这人的来历。
而桑是什么人?被武林和朝廷联合通缉的人物,据说……已经死了。
百里微从未见过这样的妖,眯着眼,凌厉的杀气几乎可以化为实质,擦得肌肤生疼。看他站起身朝这边走来,自己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妖魅,像是那种生在地狱里的花,因为美,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从尸体上长出来的,吸收了亡灵的妖花。
百里微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上冷汗凝聚,顺着脊柱滑落下去。
妖站在百里微面前,弯腰凑近,呼吸相闻。他勾着唇角,笑得魅惑众生,“既然你知道了,我自然不能这样轻易放你离开。”
言罢,妖伸出手探向百里微两腋,挠起痒痒来。
百里微“咚”一声倒在榻上又哭又笑,哭爹喊娘地求起饶来,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休言回来之后,百里微又跟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妖托着脸颊唱了一声“碧云天,黄花地~”打趣他说:“当年张生上京赶考,拜别崔莺莺的时候也没你这缠绵劲儿。”
休言一个白眼横过来,那边百里微先伏低了,狗腿道:“他才张生。”休言白眼又甩给百里微,于是后者再次改口:“那……你是张生,我是崔莺莺,成不?”
休言气结,妖绝倒。
惜别惜别,再相惜也终须一别,更何况这里只有百里微小爷一个人在“惜”,妖可是巴不得一脚把这家伙踹出去的。
磨磨蹭蹭的,百里微前脚离开皇都,后脚赶着,春节就到了。
妖问桑:“往年春节你都跟谁过?”
“师父。”桑说,“师父常年自己一个人天南海北地走,过年的时候总是要回落英谷的,我要赶着在师父回去之前做大扫除,准备年货。”
“那今年……”
桑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噙着几分笑意,眼波流转,甚是狡黠,“江湖传言,桑为宣王重伤,已死。”
妖难道有良心一回,道:“你师父大概会很伤心罢。”
桑的酒碗里泛起微微涟漪。
“老头子就我一个徒弟,对外还不能承认,一年到头见面也不超过一个月……老头子当初收我的时候说,不会对我抱任何期望。我那时候以为他说那话是认定我成不了才,于是拼命地学,后来有几次被大批人马追杀,差点死掉,才明白,老头子是怕有了期望就有感情罢。像我这样,总有一天是要死在乱刀之下的。”
妖皱着眉头,正欲说什么,突然桑抓起桌子上的非斩插到腰间,低声道:“有人来了。”
妖迎出门去,果然。师行陌和百里明月正拐过弯朝妖的酒店走来。
妖穿着一身红衣,脚上套着镶兔绒的云锻靴,外面套了一件火红的锦绣大氅,一圈白色兔绒镶边,微微的风吹得那柔柔的绒毛扫过妖精致的脸颊,越发沉得这人眉目如画。
看着师行陌和百里明月相携走近,妖双手揣在袖子里,倚着门框笑道:“人都说宣王殿下乃是世间难得的情种,可惜情根误种,被女人给一次伤了个透透的,硬生生地给伤成了个断袖。我还在猜到底是什么人有幸能得宣王殿下青睐,原来是我们命中无妻的师行陌师宰相。”
百里明月这些日子确实与师行陌交好,却不料到会有这种传闻,更何况是从妖口中如此不加避讳地说出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相比之下,另一位当事人却是足够镇定,师行陌听了妖的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妖这一番调笑话原本是阻拦师行陌和百里明月好让桑有足够时间藏起来的,看到师行陌的反应,不禁心头一紧。
师行陌不是个好相与的。凭他从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一路顺风顺水坐到宰相一位就足可见此人手段,且此人不贪财,不好色,几乎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授人。唯一可令人诟病的也许就是他的不择手段了。据说曾经有隐士出山,来天朝向皇帝进言,师行陌先会此人,离席之后对人言:不为王用则杀。大约刚才这话又不知什么地方触犯到这位高深莫测的宰相大人了。
妖暗自哀叹,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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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三) ...
其实,师行陌是在街上遇到百里明月的,恰巧百里明月来给妖送年货,于是就一起来了。
妖听了这话暗自冷笑,居然又是碰巧遇上。腹诽着,妖脸上的笑意却是一点儿也不曾落下,笑眯眯地吩咐休言端茶倒水,呵呵笑道:“真是巧呀。”
师行陌刀子似的眼神望妖身上扫一圈,又把室内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目之所及,仿佛都能刮下一层屑来。
休言趁倒水的工夫里瞥了妖一眼:上回在街上调戏人家,不久之后就险些丧了性命,这回再不好好待客,恐怕……哼哼。
妖被休言看得打了个哆嗦,想起前两天上街时候,路边一算卦老头说的话——“公子印堂发黑,近日之内恐有血光之灾”。因为当时那牛鼻子老道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是“公子若肯解囊二三,老道或许可为公子化灾解难”,于是妖彻底打消了让那老头认真算一卦的打算,还使坏让小孩子撞翻了那老道的算卦摊子。
现在想来,或许那死道士的话未必不可信。
好的不灵坏的灵。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休言就算说不得话也算是一只乌鸦了。
大年夜,炮竹声声辞旧岁,妖兴致勃勃地拿剪刀将休言买回来的红纸裁了,又挽起袖子亲自磨好了墨,提笔挥毫,一联已成。
桑取过妖写好的对联一看,正是取自白居易的诗,“铛脚三州何处会,瓮头一醆几时同”。
“劳将箬下忘忧物,寄与江城爱酒翁。铛脚三州何处会,瓮头一醆几时同。倾如竹叶盈樽绿,饮作桃花上面红。莫怪殷勤醉相忆,曾陪西省与南宫。”桑轻轻念出原诗,不意外地换来妖诧异的神情。
“你……居然读过诗?”
在一旁伺候着将对子吹干的休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也忒直白了点罢。
桑默默抬起头,“很奇怪?”
“很奇怪。”妖放下笔,好奇地问,“武功高强这点先不说,会做饭会洗衣会女红,甚至还会念诗,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桑认真地想了想,说:“生孩子。”
妖气得咬笔杆,转眼看见正在偷笑的休言,于是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去,把对联都贴上去。”
休言个子矮,够不着门框高处,桑去帮忙,却被妖给拽了回来,顺便踢给休言一个马扎,而被扣留下来的桑自然是负责包饺子。
“我一直很好奇,你一介杀手怎么会被人称为天下第一的?”妖趴在桑身边看他和面,不时地伸出爪子试图揪下一小团面团来玩,桑一边揉面一边拍掉鬼鬼祟祟伸出来的妖爪,回到:“巧合罢了。不过是一些人为了争这个名头,谁也不服谁,最后便宜了我这么个无名小卒。”
“嘁,谁信。怎么没便宜到我身上?”妖又一次伸出手被拍掉,“嗷”地叫唤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没有一个无聊的师父。”桑瞥见妖被他拍得红红的手背,心下不忍,于是从面团上扯下了一小块,三两下就捏了一直小兔儿,只是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小兔子也就一身雪白,眼睛也只是个小小的窝。桑把小兔子放到妖面前,继续揉面。
妖欢欢喜喜地把面做的小兔子碰在手心里,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大叫起来:“桑,你简直是个天才!太神奇了!诶?兔子眼睛不应该是红色的么?怎么这只兔子没有眼睛?瞎的?”
桑无奈地叹了口气,哄孩子一般地劝说:“乖,去找两个红豆,我给你按进去。”
妖放下小兔子出去找红豆,桑这才安静下来好好揉面。才揉了没几下,桑突然浑身一紧——杀气!
非斩竖在墙角,距离桑足有两步远。
桑停下揉面的动作,右手悄悄探进面瓢里,抓了一大把面粉在手里。
“喀!”窗子破开。桑在对方破窗而入的同时扬手,一把面粉迎面扬了出去,趁此时机,桑就地一滚,将非斩拿在了手里。
曾经妖问桑通缉令上的画像怎么跟他本人一点都不像,桑说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他。那是不知什么人顶着他的名头出去作案被人看着的。做杀手的,整天亡命天涯,怎么都要会一点易容术的。妖问他:那你杀人的时候都是易容的?桑说不用。妖不解,桑说:因为我很快。
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桑的人快,刀更快。
非斩出鞘只是一瞬间的事,首先闯进来的几个人几乎是在听到非斩出鞘鸣声的同时就感受到了这把妖刀的锋利。
刺穿心脏,或者割断颈动脉。桑出手便是杀招,动作干脆利落,无一丝多余,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无数次生死相搏中凝练出来的,狠,准,快。
这些刺客显然没有意识到妖这里会有桑这样一个存在,在瞬间损折了几名同伴之后迅速地达成了共识。
杀手出招往往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在过了最初的几招之后桑与对手都已经有所防备,对方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其中几人突然发动攻击,分别从不同方向同时朝桑攻来,而另外几个人则准备脱身往外去。
桑了解杀手这个行当,在动手之前。一般都是要事先踩点的,这些日子桑虽然寄宿在妖这里却从来不曾现身,这些人定然不是朝着他来的。也就是说,他们的目标是妖!桑飞起一脚将和面的桌子连同面板踢了出去,那几个试图出去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动作,不由一滞。
桑眯起了眼。浑身杀气顿时释放出来。那是一种死亡的味道,是杀过许多人之后才形成的不可言说的,沉重的,压迫的,窒息的感觉。
这边与桑缠斗的几人相当有默契地交替上前与桑交锋,几乎都是一触即离,不待桑出招就退下,紧接着就有另外的人从不同的刁钻的角度攻上来,使他不得不放弃对方才之人的追击,被迫退回来防守。而桑的出招极快,就在交手的短短几招之内,负责缠住桑的几名黑衣人都已经被他或轻或重地伤到了。
胶着之际,妖突然推门而入!
原本就打算去寻找妖的那几名刺客立马□出去,桑抬头,入目是看着满室狼籍痛心疾首的妖的侧脸。
桑狠狠地咬了咬牙,抬手将手中的刀飞掷了出去。
那个已经举着剑刺到了妖面前的刺客就这样,整颗头都被非斩给穿透了。刀带着尸体飞了出去,淋漓的鲜血和脑浆飞溅一地。
“走!”桑一个字没有说完,就喷出了一蓬血。
桑将刀掷出去为妖争取到了逃命的时机,却同时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背后的敌人。对方一剑刺向他的心脏,桑凭着身体本能躲了一下,却也没能完全躲过。长剑贯穿身体,自背后插入,从前胸穿透。
毫无疑问,肺叶给刺穿了。
桑突然咳了一下,又是咳出一蓬血,他甚至来不及抹去嘴角的血沫子,就倒了下去。
隐约间,时间仿佛突然变得迟缓了,桑记起的竟是师父在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是没有办法靠着杀人活下去的,就像人不能只依靠恨活着。”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哦,他问:“那师父还恨么?那个女人,还有那个朋友。”面对师父的沉默,他说,“所以,师傅其实也是知道的,就算知道道理却也无法做到的事在谁的生命中都可能有一两件。”
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红豆,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哄他去找红豆的人满身是血地倒下去,他身后那人把剑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鲜红的血液汩汩地流淌出来。
而他送给这个人的非斩就插在他身边的墙上,上面还挂着一具尸体。
这个……
“笨蛋。”
妖缓缓地,抬起眼。
“你们,把我的年夜饭搞砸了。怎样?做好准备赔偿的觉悟了么?”
大年夜,皇都下了一场大雪。炮仗炸裂的红纸屑落在雪地上像极了一片一片零星的血迹。
年后天气就暖和了,雪才落下来就开始渐渐消融,那些红纸屑也被雪水濡湿了,晕染开来,在洁白的雪上留下点点猩红。
妖的店一直没有开张。
原本几乎被血浸透了的屋子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了,整洁得好像之前的血战只是一场幻觉。
桑□的胸膛上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身上直接披着一件外袍,背靠着两个软枕,半坐半倚地靠在床头,侧首望着窗外的天空。
门“吱呀”一声打开,妖站在门口,两手端着一盅汤,正收回踢开门的那只脚。
“喏,这可是我亲自下厨炖的。绝对~要全部喝完。”
桑微微挑了挑眉,看着妖揭开汤盅的盖,微微笑了。
“我小的时候,习武擦破皮儿是常有的事,师父就会吐一口唾沫在上面,说消毒。最厉害的一会是从崖上跌下去骨折了,师父拿刀砍了两根树枝一比,又从我衣服上撕了几根布条一绑,就算了,然后改干嘛干嘛,还真没有像现在这样养过。”
“师父师父,开口闭口都是师父,一个破老头子值得你这么惦记?真是……你再惦记他,他也不会给你熬鸡汤喝啊。”妖忿忿然。
桑说:“我在师父面前,也总是提起你的。”
桑说的都是实话。他这人平生没有什么朋友,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师父,对外还不得公开这层关系,若要说友人,也只有妖这一个了。桑的生活向来简单,能说的出了师父就是妖,总不能对着师父说师父,对着妖说妖罢。
可这话听在妖耳朵里就多少有那么点……暧昧。
“妖……”桑伤了肺,说话不大便利,声音也较之以往更加暗沉了,句子长了或许不觉得如何,像现在这样单单念一个字,就总带着些烟雾缭绕的味道,莫名地令人怦然心动。
“什……什么事?”
“那个……汤里没放盐。”
“啊,我知道啊。白汤老母鸡,就是不加盐的嘛。”
“……妖。”
“嗯?”
“不加盐,那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催奶水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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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桃花点地红斑斑,有酒留君且莫还(一) ...
柳条儿泛青,江河流冰。
一开春,关于南方春涝的折子就雪片似的飞向皇都。宣王百里明月主动请缨,带着大批赈灾物资一路南下,沿途广播声名,一时间百姓只知宣王,不识陛下。
桑绑着绷带,身披外袍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香几上摆着两只冰裂纹的瓷盘,其中一只盘子里盛着满满一盘榛子,另一只盘子里则散着一小堆剥好的榛仁。
修长莹润的手指衬着如描似画的眉眼,谁能想象一个杀手放下刀剑专心剥榛子的样子?那当真是月照江流,岁月静好。
妖推门而入,微微一怔,继而在看到那一小堆臻仁之后露出大大的笑颜。
妖甩了鞋子,爬上床,从窗台上取了放置在那里的一只景泰蓝花瓶,将手里的两枝桃花插了进去。
“今天早晨出去,听见有小姑娘在卖花,就跟她讨了这两枝来。喏,有几朵花已经残了,不过还是有好多骨朵儿的。”
妖说着,在桑身边坐下,而后径自枕着他的大腿躺了下来。
“痒……”桑伸手就要推开他,孰料妖竟翻了个身面朝下,张嘴一口咬在了桑的大腿上。
他就这样趴着,红衣散在床上弄得到处都是褶皱,一头随意绑了绑的青丝从脸颊处落下来。妖高高地挑着眼梢,从眼角处睨他,眼神里半是挑衅半是威胁。
其实像他这样隔着衣服咬下去比脑袋枕在腿上还要痒……
潮湿温热的气息从妖口中呼出来,穿过层层衣物扑在大腿处敏感的肌肤上,身体上的触感与视觉上的冲击让桑一时无法反应,竟是微微红了脸。
“让不让我枕?”妖一边咬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桑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你……别乱动。”——已然是妥协了。
妖这才笑逐颜开,翻身枕在桑腿上。
桑剥着榛子,妖翘着腿躺着,一边享受着桑剥好的榛子一边哼着小曲儿,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膝盖和着拍子,长长的白玉一般的指甲圆润好看,点在红衣上,一点都不似男子的手。
妖伸手在盘子里摸了一圈,只摸到一颗臻仁,嘴里哼着的曲子顿时停了下来,他抬起眼,望向自己正上方的桑。
“你吃得太快了。”桑苦笑。
妖捏着臻仁看了看,送到桑嘴边。
桑微微一怔,意识到妖这是要给他吃,于是张口去接,哪曾向妖竟在他将将要碰到的时候松开了手,臻仁掉落,不偏不倚,正巧落在枕在桑大腿上的妖的嘴里,只有他那一双修长如玉地手停在桑的唇边。
妖大笑起来。
乐极生悲,妖笑了没两声就被自己给呛到了,转过身扶着床沿咳了起来。桑没有幸灾乐祸,一下一下轻轻替他抚着背顺气。
半颗臻仁从气管里咳出来就没事了。妖直起身,脸上微红,眼中也带着点点泪光,煞是妖韶。
他靠在桑身上,半晌,突然问:“你不好奇那些刺客后来怎样了?还有,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为什么只那么一拨,接下来就没有了后续?你为什么……不问?”
桑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垂下眼去,“我早就猜到,你是不寻常的。”
妖扭头看他的神情,可是桑垂着眼,那浅色的瞳孔被淡淡的眼睫遮挡着,竟是不露分毫情愫。
“你……”妖顿住,最后,像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一样问“你不问我是什么人?”
“你不是卖酒的……妖……么?”
桑缓缓抬起眼,正面迎上妖忐忑不安的眼神。
妖:……
桑:……
“嗤——”妖突然笑了。
如释重负。
一挥手,妖复又枕回桑腿上,蹭来蹭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桑的头发才洗过,就这样散着,那一根缎带于颈后系了两圈,每当他伸手从香几上取榛子的时候,几率垂落到身前的长发就会若有若无地扫到妖的脸上。妖等臻仁等得无聊,就把玩起桑的头发来。
“你的发色……是天生就这么浅?”
“不是,”桑拈起一枚榛子,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轻轻一碾,榛子壳裂开,臻仁就露了出来,“是练功的结果,以后还会越来越浅。师父的头发就是这样,现在已经找不到一根黑的了,全是雪一般的白色。”
妖皱了皱眉,抬起手搭上桑的手腕,过了半晌才放手。“这么说来,你师父的武功岂不是要比你高许多?”
“嗯。”
“嘁,那你还称什么天下第一。”妖嗤笑。
桑苦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天下第一。不是说过了么,都是师父乱说的,说什么要论不曾被战胜的人,天下唯桑一人。可实际上我哪次见到他不是被他耍着玩。”
“你师父真恶劣。简直……下作!明知你干的是拿命换钱的事儿,还让你顶着个天下第一的帽子被人嫉恨追杀,世间哪有这样的师父!”妖忿忿然,却在桑腰间狠狠地掐了一把。桑倒抽了口气,苦笑着解释说:“师父也是为我好,上来找我挑战的人多了,武功自然也就精进得快些。”
“呸,你还替他解释!嘁,烦!老是师父师父的,你这是喜欢你师父?”妖从眼角里睨着桑,大有一副“点头就弄死你”的架势。
“不……不是你先提起这事儿来的……好好好,我错了,师父最坏了,只有妖对我最好,阁下大恩大德,小生定然铭记在心……嘶……我错了,妖,松口松口……”
妖松开咬着桑腰间的牙齿,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看着桑。桑无奈地叹了一声,继续剥榛子。
“那,眼睛呢?”半晌,妖自己气消了,转过身,仰头望着桑问。
“嗯?”桑垂首看妖,不解。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瞳色比一般人的都要浅……”
“哦,是么。”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师父的眼睛貌似是黑的,没道理我的眼……”
妖抽了抽眉角,叹道:“难不成你都不照镜子?”
“照不照镜子都一样罢,瞳色浅一点从铜镜里又看不出,喂,你……”
妖勾着桑的颈子抬起了上身,几乎是与桑鼻尖对着鼻尖——
“从我的眼睛里,看得到么?”说话气息直接扑在桑唇上,桑微微一僵,继而垂下了眼帘,待他缓缓抬眼时,唇边亦勾起了一抹笑意,竟是气势迫人,将妖完完全全压制住了。
“嗯。看到了。你眼里……满满地,都是我。”
这回换妖一僵。“那是自然……”缓缓放开勾着桑脖颈的手臂,妖闭上眼,仿佛睡着了。桑停了手,看着妖的脸,静静地垂下了眼。
妖说:“等天再暖和一点了,我就离开这里,去寻一片大湖,在湖边重新开个酒家。每天钓鱼,酿酒。”
妖望着窗台上那两枝冒着骨朵儿的桃花,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念着:“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