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桑重复了一边,笑,“噫——很好啊。”
妖闭着眼,仿佛已经想象到了那时候的情形。
“呐,桑,那个时候,你也洗手罢,你那些钱,我都还替你存着,到时候,用那笔银子谋个活计……”妖顿住,顿了仿佛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娶房老婆,生十几个孩子。如果还是惦记我酿的酒,我们就做邻居罢。”
“娶老婆就算了罢。”
“嗯?”妖突然睁开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
桑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妖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说:“生几十个孩子的老婆?那是猪罢。”
妖一怔,眨了眨眼,反应了很久才小声地说:“我没说几十个,我说的是十几个。”
桑笑了笑,竟是一副不跟他计较的样子。
妖笑了,说:“嘛,不娶就不娶罢。到时候……我会在庭院里摆张桌子,你若想饮了,便过来,我陪你。”
“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么?”
妖笑而不语。
桑靠着背后堆叠的锦被,仰起头,轻垂眼帘,将眼底情愫悉数遮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李煜《渔父(一名渔歌子)》
33
33、桃花点地红斑斑,有酒留君且莫还(二) ...
妖是枕在桑膝上睡着的,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枕着的是枕头,身上盖着的是一床薄被。
门“吱呀”响了一声,休言端着个托盘走进来开始布菜。
“休言,叫桑进来,吃饭。”妖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扫过眼角,从床上坐起来,却意外地发现休言少放了一双筷子。正欲抬头问,而休言已经噔噔噔跑出去了。
等休言从外面回来,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桑,反倒是他手里多了封信。
妖脸色一沉。
休言依依呀呀呀地比划着把信交到妖手里,“说”是桑留给妖的。
妖眯着眼睛拿过信,看也不看就丢到了身后,正依依呀呀比划着的休言一下子没了声,受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妖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拉开凳子坐下来吃饭,可那沉重压抑的威压却是无可掩饰的,休言悄悄退出房去,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妖挑剔地举着筷子在每个盘里都扒拉了两下,却是一口菜也没吃。
——桑走了。
才说过那样的话就一个人走了,连面对面的道别都没有。
妖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什么,总之他很不喜欢。
扔了筷子,妖看着一桌子被他糟蹋了的菜,越发地烦躁,干脆什么也不吃了。把头埋在被子里,妖觉得很委屈。
“该死的,天杀的,挨千刀的……”妖愤愤地骂着,突然觉得不妥,于是赶忙地收了声,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担心,于是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道:“神明在上,刚才都是乱说的。”祈祷完了,复又把自己埋回被子里。
然而还是不甘心。
妖觉得桑这个混蛋从自己这里偷走了什么,使得他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在被子憋得闷了,妖一把掀开被子,视线落在那封信上,犹豫再三,还是捡了回来。
桑的字很好看,清瘦刚进,透着韧性,妖觉得舒服了些。
妖把信一字不落地看完,之前的抑郁和愤懑顿时都变成了担忧和忐忑。
——桑去云州了。
年三十那天的刺杀,桑被一柄淬毒长剑贯穿了身体,整个肺叶被刺穿,而后被寒气侵体,虽然被妖救回来一条命,可是要治愈……怕是不可能了。
这些日子妖一直在用药压制着,不让桑出门一步,整日把他缠在屋里,就是怕他咳嗽再次伤了肺。今日之所以会提起隐居之事,也是因为这个缘由——桑的肺已经伤了,今后怕是时不时地都会咳嗽,这样,以后继续做杀手就更加险上加险了。
妖本想瞒着桑的……
结果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如今,似乎只能希望云州那叫风间的隐士真的能够医得好桑的伤。
妖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张面具覆在脸上,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义越,灾情最严重的一个州。
百里明月望着枝头微微颤动的桃花,一动不动地仰头站着,乍然而起的一阵风突然吹乱了一树红粉,片片舞红旋转飞扬,落满百里明月的衣衫,点点桃粉落在白色衣衫上,衬着百里明月淡笼烟愁的姣好面容,点缀出一片旖旎风情来。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④”
百里明月闻声抬头,欣然一笑。
但见来者一袭孔雀蓝束身长袍,外套一件锦绣镶兔绒的坎肩,手执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笑意盈盈走来,一名红衣女子与一名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边,显然是得了主人命令,原地静候。
“天彧?你怎么会来这里?”
苏天彧浅笑道:“义越受灾,我总得过来看看这边的铺子。”
“噫——原来不是来看我的。”百里明月佯装不悦,别过脸去,苏天彧将手中桃花递予他面前,“小生聊以桃花表情,以求小姐见谅,可否?”
“你说谁是小姐?!”百里明月瞪眼。
“呀,竟然不是谁家小姐男扮女装?见谅见谅,实在是苏某见阁下娇嗔,粉面更胜桃花三分,故而误认作女子。罪过罪过……”苏天彧嘴上说着罪过,却依旧是不多不少的三分笑意挂在脸上,分明一派揶揄之意。
百里明月夺过桃枝,以此代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落在苏天彧肩上,一挑下巴——“呔,登徒子!”一句话没说完,竟是自己先笑场了。
苏天彧也跟着笑,浅浅淡淡,犹如一片开得正好的桃花。
百里明月和苏天彧早年交好,一个孩子般的闲散王爷和一个精明如狐却伪装得跟白兔儿似的的商人倒也相处得亲密无间,是为可登堂入室,抵足而眠的好友。可是自打杜若入宫为妃以来,百里明月突然勤勉起来,两人之间的来往也就突然少了,就连过年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见过一面。
是以苏天彧此次南下到义越来,看铺子不过是个理由罢了,来探视探视百里明月才是本意。
两人并肩而立,各自问了近况,聊了些闲话,苏天彧得知百里明月近来其实实在是辛苦,不由地盯着百里明月的脸看了起来。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百里明月诧异,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苏天彧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看你近来瘦了许多。”
“呵,身处灾区么,忙这忙那的,确实有点儿吃不好。不过估计回皇都不超过半月就能养回来了。”
“很辛苦?要不要我帮帮忙?”
“你?”百里明月瞪着苏天彧笑眯眯的脸连连摆手,“你个大奸商,一个茶壶算我百两银子,我可不敢找你帮忙。”
苏天彧依旧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问道:“怎么不见你那贴身侍卫?”
“你说止戈?我不过是出来散散心透透气儿,用不着他跟着,就叫他歇着去了。这些日子他跟着我跑这跑那,忙前忙后的,也挺辛苦。”
苏天彧沉吟了一下,说:“你身处异地,不论何时,身边总要有人护卫着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然……我让红留下来帮你。”
“得了罢,”百里明月打断苏天彧的话,“你能离得了红?穿衣吃饭扇扇电灯,那样是经你手的?还不都是红给你做的?缺了她你怕是连衣服都不会穿。我身边有止戈就行了,虽然不像红那样万事精通,武功却也是不错的,足够护我周全。”
苏天彧抿了抿唇,没有言语。百里明月以为他是在反省自己对红的依赖——毕竟苏天彧吃饭喝水向来都是红先试毒,穿衣提鞋打扇包括夹菜这些事儿也都是红替苏天彧做的。可是苏天彧沉吟半晌之后,张口说的竟是——“明月,你……不要太过于相信别人。”
百里明月哑然失笑,正要借苏天彧对红和素的倚重来嘲讽他,还没张口却瞥见苏天彧认真郑重的神情。
“你这话……何意?”
苏天彧直面着百里明月,敛了脸上的笑意,微微蹙着眉头,说:“你我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这些日子你做的事轰轰烈烈,别说这南方,就是皇都里,都是传得沸沸扬扬,歌功颂德一片。这些,是不是你故意的?”
——天朝皇位继承人一贯是立嫡长子为太子,但是凌驾于这之上还有另外一条准则,就是有能者居之。如果太子无能,自然是择优则立。不止是太子,就连皇帝,也是这样的,倘若皇帝失德,激起民怨,那么皇帝的亲兄弟就可以取而代之。这是开国以来就立下的规矩,无人能改,也正是这个原因,皇室一向人丁单薄,倒不是皇帝生不出子嗣,而是许多皇子常常活不到老死床上的年纪就被作为隐患除去了。
如今百里明月的声望直逼皇帝,而这些年皇帝实行新政,很多地方上没有落实和监督,被贪官污吏钻了空子,也的确使得百姓有所积怨。照这样下去,百里明月只要联合朝中大臣,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取帝而代之。
这些事情苏天彧一个商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皇上?
然而这么久了,皇上竟然毫无动作,这让苏天彧怀疑皇上留有后路,故意纵容百里明月这样做。
百里明月笑了两声,道,“身为臣子,食君之禄,自然为君分忧……”话没有说完,迎上苏天彧的目光,百里明月也渐渐收了声,敛了笑,不再言语。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对望着。风吹起纷纷扬扬的花瓣在两人之间飞扬着,纷乱,迷离。
百里明月叹了一声,扭头望向天空。晴日普照,照得人眼睛有些痛。
作者有话要说:④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元稹《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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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桃花点地红斑斑,有酒留君且莫还(三) ...
皇都的桃花盛开的时候,妖揣着手站在店前的树下,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忆了起去年见到桑时的情形。
彼时从花间飘然落座的男子冷峻得像一把半出鞘的剑,谁能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竟也是个持家的高手呢?
女红做得好,饭煮得好,脾气也好,武功也好,长得也好……妖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毒了,时不时地就会想起那个人的好,一遍一遍地,竟也不觉得烦。
完了完了,要死了。
前一刻优雅得跟画里人儿似的妖突然咬牙切齿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近乎发狂。
休言给自家老板吓得不轻,皱着眉头权衡起来:老板这些天看起来不高兴,本来想劝他出去走走的,桃花节上可是有许多小吃,兴许能让老板高兴起来也说不定。可是看老板现在这个样子……牵出去万一发狂伤了人可怎么办?
休言觉得,凭自己的武功是断然没可能制住妖的,于是打消了劝妖到桃花节上转转的念头。
做了决断的休言神清气爽地准备转身进屋,妖突然瞥见他,出声叫住了——“休言。”
休言朝着自家老板眨了眨眼,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和无辜。
“这几天儿是桃花节是罢?关门,跟你主子我出去转转~”
休言一抽嘴角,无辜和纯真顿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关了店门,妖和休言拐出幽深曲折的小巷,进入了真正的人间。
桃花节是个颇受年轻男女喜爱的日子,未出阁的女子平日里是不被准许外出的,一年到头可盼的除了上香之外也就那几个节日,元宵灯节尚嫌天寒,端午又过于喧闹,秋月祭仅仅半个晚上实在太短,最最好的,也就是桃花盛开的桃花节了。
街上年轻男女皆着新装,或者携友人闺蜜,或者身后跟着一两个仆从,无一不是满面春色。
妖揣着手施施然走在热闹的街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街边的铺子都大开着门,店铺外面也都是些摆摊的小贩,风筝胭脂零嘴儿,倒是琳琅满目。
走过半条街,休言毫无意外地抱了满怀的零食和小玩意儿,背上还背着一只大风筝,线轴就抱在怀里,偶尔妖走得快了,休言小跑两步追上去,背后的风筝就飘飘然要飞起来的样子。
正走着,妖突然看见街边有人卖种炸出来的零嘴,方方正正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扔油锅里炸过之后就变得蓬蓬的,鼓鼓的,捞出来后往白糖里一丢,沾上一层白糖,又甜又脆又香。也有不沾白糖的,那是面粉里揉了盐和五香面儿的。
妖揣着手弯着腰看人家做好了,伸手就拈了两颗丢进嘴里。
那做零嘴儿的老板大约也是难得见到这么出众的美人儿,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妖,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吃完之后夸两声,哪曾想,妖吃完之后一个字儿也不说,转身就走了。弄得那小老板莫名其妙。
休言抱着一大堆东西跟人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追上妖,却听他说:“那东西桑也会做,比他做得好多了,而且桑做的还是五彩的呢。”
妖的声音不大,不像是说给休言听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休言知道,妖这是想念桑了。他跟在妖身边很久很久了,头一次见妖思念一个活人。以往的妖是从来不会想什么人的,总是那么没心没肺,顶多也就是感慨一声:啊,那个某某人……死了罢?还欠我多少多少酒钱呢。
走过一条街,休言买了个大布兜,把东西能装进去的都装了进去,一只手提着兜,腾出另一只手来,一边走一边解决兜里的零嘴儿,走到街尽头的时候,休言已经吃得肚儿滚圆了,兜里的东西终于没有再增量。
休言看着妖兴致缺缺的样子,想:终于要回去了。孰料妖突然回过头来,说:“休言,去城郊罢,放风筝去。”
休言嘴角一抽。
——放风筝?又是我去放,你看着罢?苍天可怜,人家已经撑得走不动了,若是跑起来的话,肚子里的东西会……颠出来的。
休言一只手里拎着兜,不好比划,正焦急呢,人家妖连看也不看,直接朝城郊方向走了。
休言呢?长太息以掩涕兮。
不得不承认,休言果然是了解妖的。到了城郊,妖找了片儿干净草地往那儿一坐,而后一抬下巴,示意休言:去,放风筝,高点儿,不把其他人比下来你就自裁了事罢。
休言任命地把兜一丢,扛着风筝往空旷处去了。
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如今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城郊的天空上飞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风筝,草地上有奔跑的,有坐着的,吟诗作对的不在少数。
妖双臂交叠,枕在脑后往身后的草地上一躺,放浪形骸了。
桃花瓣儿飞,不时有三两片飞过妖的视野,妖就这样躺着,不顾远处蹦蹦哒哒放风筝的休言兄“怀胎四月”的辛苦。
妖想,人类这种东西真是奇妙。
被春日轻暖而不炽烈的阳光照着,妖眯着眼,昏昏欲睡。突然一片阴影遮挡了落在他脸上的阳光,妖睁开眼。逆光,看不清来人的脸,不过这一身洗得柔软而且发白的长衫他却是认识的。
——师行陌。
妖笑了笑,想,你看,人类果然奇妙。
“这是个杀我的好机会。一剑,”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心脏,“喏,就了结了。”
师行陌脸上的神情看不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下,然后在妖身边并排着坐了下来。
“你是个妙人儿。”师行陌说,妖躺着,只能看到他的背和小部分侧脸,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够看得到他的背挺得很直。这种人,永远都像有一把标尺在衡量着,衡量着自己也衡量着别人,很……神奇,嗯,神奇。
妖嗤笑了一声。
师行陌没有回头,他大概是在望着天上的风筝。
他说:“皇上,其实是个很好的皇上。他有手段,也有野心,他的野心在于做一个好皇上,而且,他有自制。”
妖笑眼弯弯,唇边勾着笑意。
“按说,做臣子的只要做好本分就好了,不该揣测圣意,然则,呃,但是……”师行陌似乎是在努力将道理讲得更明白一些,比如用白话的形式,但是显然他并不习惯。
妖将视线从师行陌身上移开,转而移向天空里飞着的风筝,身边的师行陌仍然在努力地说着,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在找休言的风筝。
其实他只要坐起来,找到休言,然后在顺着休言的视线会比较容易找到他的风筝,可是他懒得起来。于是他就躺在那里,枕着手臂看着无数的风筝猜。
不知过了多久,妖突然接收到一道并非善意的视线,收回目光,呃,果然,师行陌正死死地盯着他。
妖晚起眼睛,一笑。
“呐,你看,这里繁花薿薿,绿草茵茵,可是过上七八个月,金风一吹,也不过枯枝几根,秋草一蓬;那边,那些女子,娇颜胜花,红颜可爱,可是过上五六十年,大约也不过白骨一堆,黄土一抔;这江山社稷,皇图霸业,过上千八百年,也不过荒丘渔樵说。”言罢,妖意味深长地一笑,依旧望天边云卷云舒。
师行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明白了。”
走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不过随口胡扯。妖翻了个白眼,闭眼睡觉。
妖睡到黄昏,休言肚子里四个月的胎儿也都给跑没了,这才往回走。妖连打了几个喷嚏,抽了抽鼻子——坏了,着凉了。
只是身子乏得很,懒得动弹,于是妖嘟囔了两句,往贵妃椅上一道,扯过毯子把自己裹成个春卷,睡了。
迷迷糊糊地,仿佛做了个梦,桃花纷飞,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却都模糊不清,什么都不记得,到了最后,说不清道不明地焦急愤怒难过心痛,诸多情绪掺杂在一起,乍然间就醒过来了。
这时休言推开门,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走了进来。妖一闻就知道是治风寒的。
不过……“休言你确定这量恰好,不会吃死你家主子?”
休言抬起头,眨眨眼。
妖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谁给你的药方?从哪抓的药?”
休言放下碗,比划道:一颗石头砸了我一下,我就跑过来看,你睡着了,有点热,桌子上摆着药和方子。
“方子呢?拿给我看。”
休言把方子给妖。药方上的字清瘦刚劲,不是桑的又是谁的?妖沉吟了一下,心想也是,好歹桑跟那个精通医术的隐士风间在一起住了老长时间……
桑!
难怪一路上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原来不是师行陌,是桑。
妖咬牙切齿。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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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桃花点地红斑斑,有酒留君且莫还(四) ...
花事欲了,东风堪嫁。皇城里的葳蕤繁花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都散去了,庭前阶下片片落红亦在三两场春雨之后消失了芳踪,而妖门前那棵遮天蔽日的树却开始张扬怒放。
妖已经知道桑就在身边隐藏着,守株待兔数日,未曾待到桑却待来了桑的师父。
妖忿忿然,亦无可奈何。
清风隐者武功卓绝,于江湖鼎鼎有名,桑杀人天价,从未失手,同时为江湖朝廷所通缉追杀,亦为众人所知,然而世间却没有几人知道这两人竟是师徒关系。
是日,妖一如既往揣手斜欹树下,但见幽巷回转处走出一人。来着而立不惑之间,一袭青色长衫,神色淡然,气质出尘,一头如银似雪的白发尤其夺目。妖笑意盈盈迎上前去,“敢问客官要什么酒?”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答,也没有问这里都有什么酒,只是上上下下将妖打量了一番,这才露出一丝……呃,慈祥的……笑意。他微微倾身,附到妖耳畔,道:“我是桑的师父。”
看到妖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桑的师父,沈于清微微一笑,很是满意。
妖暗自点头,果然,单看这眉目俊朗一身正气的样子,任谁也难以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徒弟打扮成女孩儿卖掉来换酒钱。
“我还以为桑的师父是个有老又丑又脏的老头,嗯,比如……一根狗啃过的筷子绾着几根稀疏的花白头发,一身衣服又脏又破看不出原本的布料和颜色,最起码,八字眼酒糟鼻是该有的,而且神情猥琐,卑鄙下流。”妖一番话说得既溜且顺,毫不意外地使清风隐者那张欺世瞒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个混账小子是这么跟你说的?”隐者慈祥地笑着,问。
妖弯起眼睛,一笑,不置可否。
休言朝天翻了个白眼:苍天若有眼,早就该把这种败类带走了。
休言不知道,苍天也不待见败类们,是以有祸害遗千年之说。
沈家曾经繁盛一时,沈于清更是武学奇才,还是载酒买花的少年时候就已经在武学上有了很深的造诣,但那时的沈于清专心于武学,不谙世事人心,只是个单纯的少爷罢了。江湖上盛传沈家有绝世武功秘籍,沈于清却只想着谣言止于智者,却没想到自己掏心剖腹的好友竟也会为了莫须有的武功秘籍而试探他,欺骗他。明明他都说过,没有什么武学秘籍,可对方却只当是他不肯说。
那时的沈于清对一名风尘女子颇为爱慕,而那个女人爱的却是沈于清那风流倜傥嘴上抹蜜的朋友。于是那个朋友便伙同女人演了一出戏,沈于清以为自己寻得了真爱,却不知道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于是沈于清在那一场劫难里失去了自己的双亲,失去了风光地位,更是冷了一颗心。后来才凭着一身绝世武功在江湖上博得了如今地位,却是再也没有相信过什么人。
这些事沈于清当然不会对别人说,桑是在他几次的醉酒之碎言中得知的。
桑不喜说人长短,虽然对妖说过很多关于他师父的事,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一茬,妖自是不能像桑一样理解沈于清的种种,且平日里妖总觉得桑一直在说师父如何如何,因此妖对沈于清也颇有不满。
清风隐者到底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自然是“宽容大度”的,对于妖的刻意针对,沈于清……咳,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清风隐者此次前来,主要是来看看徒弟心心念念的这个人儿的,嗯,顺便尝尝这人酿的酒。
沈于清装作听不出妖话里的刺儿,妖也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沈于清在妖店里坐了一个时辰,两个人就已经能够和颜悦色说话了,当然,沈大侠可是出卖了桑少时无数糗事的。
妖看着沈于清一连饮尽一壶的五更风,居然还是神色清明,无一丝醉意,不禁愕然。感情桑这酒量是跟这师父练出来的。道出心中感慨,沈大侠一笑,“那是,桑打小就跟着我品酒,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能够千杯不醉。那可是实打实的千杯,杯杯不重样,只要他闻一闻,看一看,尝一尝就能猜得到是什么酒。这孩子武功未必得我真传,喝酒的本事却是学了个十成十的。”
妖:……
沈于清端着手中酒碗把玩了一番,仰头一饮而尽。
他说:“桑这孩子是为了抱她母亲的仇才跟着我的,可仇还没报,所谓仇人就已经死了,那时候的桑一个人跑进山里消失了四五日,我在溪边找到他的时候,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也折了,就差那一口气就死了。这么些年,我教他武功,也以种种理由迫使他走南闯北,可这孩子却照样是一副活死人的样子,每次受了伤都不知道处理,中了毒也不理睬,根本就是一心寻死。我还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想活下去。”
妖抿了抿唇,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丢给了沈于清一直锦囊。
“病入膏肓了话,就让他把这个拿出来。”妖没有说是谁,但两人都清楚。沈于清回到谷里,将妖的原话说与他,桑捏着锦囊,心笑:病入膏肓?果然是妖,嘴巴这么毒。这么想着,却把锦囊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
日子过得很快,妖的店依旧是门庭冷落。曾经说很快就会回来的百里微没有回来,那个好骗的宣王现在也忙得很,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倒是曾经说过会跟百里明月一起来的小气商人苏天彧来了几次,每次都只有红一个人陪着他。
待到小荷初露的时候,桑也没有回来。
倒是师行陌又来了一次,他问妖年前兴起的望天教跟他有没有关系。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师宰相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妖摸了摸下巴,心道:卖消息也该收费的。
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妖了。
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落英谷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弥漫起了某种看不见的压抑的东西,令人心闷。
风间说他的伤已经治不好了,受那么重的伤,还中了毒,能够活过来简直就是奇迹,遑论痊愈,而后他叮嘱了些事宜,要他好好养着,或许能多活两年。师父也寻了些灵丹妙药来,却也没见有什么起色。
大补的药不计成本地吃着,而桑竟是日渐消瘦了下来,然除了胸口的伤,别处竟再也诊不出有什么异常。
桑想,果然是病入膏肓了。
牵出贴身的锦囊,打开,竟是一小把淡黄色的……药材?锦囊贴身的时间久了,里面的东西都沾染了桑自己的气息,而且桑在医术上原本就只是个半吊子,故而也没能看出这干干的淡黄色的块状物到底是什么。
敲开师父的书房,师父正在写字,瞄间桑手中的锦囊,顿时笑得猥琐异常。
桑硬着头皮请教自家师父,沈于清捻了一点,嗅了嗅,微怔。
“师父,这是什么?”
师父含笑提笔,取了张纸,蘸着浓墨落下两个字:当归。
桑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一声,继而扭头望向窗外。
两只蛱蝶穿花蹀躞,隐入花丛不见。
皇都深巷尽头,一树繁花之下,趴在桌子上小憩的妖突然张开眼,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托着下巴,眼角染笑,道:“兄台既然来了,何不下来饮一杯?”
繁华之间一人飘然落下,一头浅麦色长发飒然飞扬。
他说:“我回来了。”
妖斟了酒,抬头望着他,笑意盈盈,“嗯。”
桑说:“我的肺伤了。”
妖说:“我知道。”
“好不了了。”
“嗯。”
“天一冷就会咳嗽个不停。”
“……适当范围内我不会嫌烦。”
“所以我以后不能东奔西跑接单子了。”
“然后?”妖笑着,眼梢飞挑,风情流转。
“我也就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了。”
“所以呢?”
“你还能给我酒喝么?”
“……卖身给我的话,可以考虑。”
“好。”
36
36、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
自年初以来,天朝天灾不断,而皇上却不顾忠臣反对,坚持对外用兵,赋税兵役顿时严苛起来,如此情势之下,年前兴起的一个名为望天的组织的悄然壮大,如汤沃雪。
夏天的雨声势浩大,大颗雨点砸落下来,庭院中的芭蕉东摇西摆,荷塘水面上也笼起了一层水雾。
百里明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仿佛一块已经屹立了上百年的岩。
止戈走上前来,轻声道:“王爷,您累了好几天了,歇着罢。”百里明月转过身,低下头,额头抵在止戈肩上,就像一张已经燃烧过了的木柴,虽然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态,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成一地尘灰。他说:“止戈,我没有做错……对我说,我没有做错。”
止戈蹙眉,良久,长叹了一声,“王爷,您该歇息了。”
“嗯……”百里明月直起身又望了望窗外,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这么大的雨,也不知……”百里明月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止戈望着窗外,听着百里明月脚步渐远,眼神讳莫如深。
忽而百里明月又折返了回来,止戈微微一惊,正要回过头去,一件外衣已经披在了肩上。“天气湿寒,多添件衣服罢。”百里明月说完就走回屏风后面去了,止戈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放在肩上攥着那件衣服,痛苦而纠结。
直到一只比鹰略小的灰黑色猛禽划破雨帘落在窗台上。
这是军中用来传递消息的,百里明月之前就是在等它,或者说,是在等它带来的前线的消息。这么大的雨,原本已经不敢希冀它能飞回来的。
止戈望着它漆黑锐利的眼,咬了咬牙,从它脚上解下一只竹筒,复又将它放飞出去。
竹筒里一张小小的油纸卷成一卷,止戈将它抽出来,扫了一眼,神色骤变。
天朝之师大败,二十万大军只余三万……
果然……逃避不了么?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可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早。止戈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油纸,仰起头,睚眦欲裂。
百里明月……这样一个人就该当一个闲散王爷的,饮酒赏月,吟诗作对。可是又是些事一旦做了就停不下来。所谓,骑虎难下。
两行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落入衣衫,不见。
一声哨音响起,无人可闻,却见另一只信鸢划破雨帘而来,止戈将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油纸重新卷成一卷,塞进竹筒之中。
是夜,雨停。皇宫传来消息,说岚贵妃诞下子嗣,圣上大悦,特邀宣王入宫同乐。
岚贵妃……岚贵妃……不是杜若么?
百里明月恍恍惚惚地叹了一声:“这么快……么?”说罢,哂然一笑。叫来止戈,百里明月从怀中取出一只兵符交给他,叮嘱道:“该去找哪些人,你知道的。”
百里明月笑着拍了拍止戈的胳膊,从床上站起来,“替我更衣罢。”
止戈手中攥着那只从宫中盗出的兵符,望着张开双臂背对着他等待更衣的百里明月,丝毫动弹不得。
这个人……明明如此……温文雅致。
“怎么?止戈讨厌我了么?”百里明月依旧张着臂,没有回头地笑问,只是最后一丝笑意却在感受到背上腰间的温暖后戛然而止。
止戈从后面紧紧地抱着百里明月,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都乱了。
百里明月微微一僵,却是笑着抬起手来摸了摸止戈的头,“连累你了……”
止戈摇了摇头,“别去……”
“啧,止戈也会说这种任性的话?快让我看看,这真是止戈?”百里明月笑着转过身捏了捏止戈的脸,“好了,替我更衣罢。”
止戈抓着那件华丽的衣衫,颤抖着为百里明月穿上,一条腰带却系了很多遍都没有系好,单膝跪在百里明月面前,那根墨绿色腰带纠结得像他此刻的心。百里明月没有催他,只是低垂着眼帘,伸手抚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湖水。
当望着百里明月坐上轿子在雨水洗过的黑色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止戈蓦地“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一生唯一一次的任性,百里明月,你何不纵容我一次?明明……我都纵容过你那么多次了……
“百里……明月……明月……明月……”
止戈一声一声地唤着宣王的名讳,让门口未曾散去的小厮们大为不解,只当是宣王宠信他,许他如此,如同那个华丽丽的商人苏天彧一样。
宫里的牡丹开得正好,被雨水打过之后也都残败了,只是夜色已浓,被一盏盏宫灯遥遥地照着,只是一片红湿,倒也看不出狼狈。
轿子进了宫,一位公公笑眯眯地请宣王殿下在殿里稍后,接着就走了出去。百里明月心下疑惑,却已经被引进了殿里,不详的预感突然弥漫心头,百里明月正要撤回迈进殿里的脚,殿门却在瞬间全都关上了,转身拍打殿门的百里明月突然脱离,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被传说诞下皇子的杜若站在游廊上,仰头望着院子上方一方天空,背影孤独寂寞。
“娘娘,天梁,您身子弱,趁热喝完姜汤罢,奴婢添了红糖的。”
“放桌子上罢。”杜若淡淡地扫了一眼,道。
“娘娘,这姜汤得趁热喝呀,您多少喝一点,受了凉可就不是喝一碗姜汤的事儿了。”
杜若微微蹙了蹙眉,结果青瓷碗,掌心中传来的暖意让她舒了舒眉头。一弯姜汤下毒,杜若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事物都迷蒙了起来,接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百里明月是在杜若,岚贵妃的榻上醒来的。
皇上和几位大臣都站在床边,百里明月揉了揉额角,却扫见自己和身边的岚贵妃皆衣衫不整。
百里明月抬起头,扫视了一眼闭着嘴都跟死了一样的众人,从中意外……或者说并不意外地,发现了止戈的身影。
那一瞬间,百里明月的神色了然,失望,灰败,自嘲,冷漠……
百里明月回头看了一眼杜若,她还没有醒。
百里明月自己穿好衣服从床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百里明月抬起下巴指了指外面,“换个地方说话罢。”
百里熹昭一甩衣袖转身而去,一干重臣这才熙熙攘攘的跟出去。
百里明月走过止戈身边,似乎微微停了一下,却未曾扭头看他一眼。
御书房,只有百里熹昭和百里明月。
百里熹昭取出一只兵符放在书案上,没有说话。倒是百里明月微微抬了抬眼,望着他说:“不必再拿给我看了。我知道。只是……”只是止戈何时成了你的人?明明是我在七年前将他从路边救回宣王府上。
话说一半,百里明月没有再问,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我所搜集的那些你的过错他也交给你了?”
百里熹昭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说:“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后,朕颁了罪己诏。免天下三年的赋税与兵役,同时斩首了几个贪官污吏,调整新政。”
“这么快?”
“你当你昏睡了几天?”
“嗯,这样一来,我就算想用那些来证明你失德也失了先机了,这样一来,我那些支持者见我没了胜算,自然就散了,都纷纷倒戈向你那边了罢。失兵权在先,失势在后,我倒是输得彻底。”
百里明月神色淡然,竟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失败。百里熹昭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什么?等你那些名为杀的高手?”
百里明月低头轻笑了一声,“止戈在我身边,杀的存在自然不是秘密。我能培养出那些人来,你自然也会有不逊于杀的死士。”
台词被百里明月夺去,百里熹昭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消化良久才平静下来。
尘埃落定了。所以他们才能这样面对面地平静地交谈。
这样想着,百里熹昭竟也生出了几分悲戚和忧伤。他说:“那些望天的乌合之众也是你弄起来的罢?”
“乌合之众?那并不好处理罢?”
“倒也没什么。玩弄人心而已,使点手段让那几个领头的人内讧并不是难事,而后那几个经常抛头露面的人物玩弄脔宠,虐待童男童女什么的丑事被宣扬出来,然后教众纷纷中毒……也就散了。”
一直面色如水的百里明月这才微微怔了怔,继而笑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倒忘了还有这一招。”
殿里突然沉默下来。外面的光斜斜地照进御书房里来,在那淡黄的光束里,无数的浮尘飞舞着,就好像无数失了生前记忆的幽灵。
百里明月望着百里熹昭,好像有许多话想问,然而不曾到嘴边,就已经失去了问的兴趣。
百里熹昭将早就摆在桌上的一杯酒推了过来。
百里明月依旧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没有起身,“做没做过,我自己清楚。杜若……你当真就舍得这样牺牲了她?”
等了许久,百里明月也没能等到百里熹昭的答案,后者只是毫无回避之意地直面着他的目光。百里明月了然,起身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远没有妖的酒好喝。
一瞬间,百里明月突然想起来,真的,很久没有去妖那里喝酒了。
闭着眼,仿佛看见无数飞花。妖门口那棵树现在还在开花罢,那么地绮丽,盛大,张扬,放肆,恣意,狂放,孤傲,目中无人。
仿佛一种绝望的狂欢,那么坚决,扑向终结,就算死亡也在所不惜。
——怵目惊心。
百里熹昭看着一缕鲜红从百里明月唇边溢出,那张姣好的脸上,那双澄澈得一直让他嫉恨的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良久,叹息了一声,出声叫了止戈进来。
诏:宣王百里明月□后宫,证据确凿,陛下念亲情,削其王位,贬为庶民。
当日,百里明月自杀。
诏书如是说。
于皇都茶馆里又多了痴情种子百里明月的段子。
诏书还没下来的时候,桑在妖的树下,正在喝酒,突然说,“百里明月死了。”妖淡淡地说:“啊,我知道。”
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你是听我说了才知道的罢。
桑没再说什么,妖揣着手,淡淡地笑着,望着皇都青灰的天空,只轻轻叹了一声:不知苏天彧当如何。
苏天彧如何?
总之,苏家的生意是照做的。
只是诏书公告三天后的夜晚,妖正要打烊关门,苏天彧一个人从幽折的巷子里走了出来。苏天彧喝了很多酒,妖没有拦他——虽然他不喜欢别人醉在他这里,以他的性子,有人醉在这里了,绝对会叫休言把那人拖得远远地扔了。
苏天彧醉了以后,朦胧地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妖。”
“啊。我知道。”妖揣着手,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