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嗤的一声:“你疯啦!难道你想学他们一样,穿着白袍读圣经,半年不碰女人吗?”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到这,我已然心中有数了,站起来道:“这么好的‘课程’,我也想报名,能告诉我地方吗?”几个人的错愕声中,来到了他们那桌。
大嗓门先是一呆,跟着骤然起身詈骂:“臭小子,你哪里蹦出来的,我们兄弟正聊得开心,要你插甚么嘴,滚!”一鼓胸,两片肩膀横了出来。
我见他语气不善,又实在讨厌他的穿着,不理会他,问那阿标说:“刚才你提到的人,他们在哪聚会,能告诉我吗?”
阿标蓄了两撇胡子,颧骨奇凸,惊愕的望着我,还没答话,一粒醋钵大的拳头赫然往我飞来。
我“啪”一声接住拳头,运劲一扭,拳头的主人“哇啦”叫了起来,嗓门可还真大。
我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维持原姿势说:“那批人在哪聚会,能告诉我吗?”
阿标骇然的看着拳头的主人,背脊一软,瘫倒在沙发里面。
※ ※ ※
这是一处僻静的巷弄,里头狭窄而潮湿,周遭彷佛缺乏排水系统似的,满地都是泼出的水渍。巷内的建筑,是那种老式的英国洋楼,几盏昏黄的街灯下,我真的一度以为自己到了十九世纪的伦敦。
此处的破落,与之前的舞厅简直两个世界,除了巷子口略为齐整外,整排建筑都显得老旧不堪。
据阿标的说法,白袍人定期都要在此聚会。选在这里活动,确实能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的。
我没预期的是,他们竟然在舞厅里招募信众。但仔细想想,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终日流连舞厅中的,有几个不是空虚寂寞的人呢?
况且他们还有申艾琳这样的“超级业务员”,想要招生,怕也只是几个媚眼间的事。此刻想来,她当时之所以对我这么“热络”,恐怕也是招揽的一种手段吧?
想到这,我竟隐隐的有些感到失望,唉,真是个可笑的情绪转折啊……
“密特拉教”是波斯的古老教派,衍生于更加古老的祆教。在当时,此教有着极其尊荣的地位,被萨珊王朝奉为国教。
公元七世纪初,回教大兴于西亚,萨珊王朝因而国力日绌,随着王朝覆灭,密特拉教也备受新教的打压;有部份不愿屈从的,出奔到了印度,繁衍久了以后,便自称为“帕西人”,据信此即波斯的转音。
如今这批白袍人,似乎是密特拉教的又一分支,另在土耳其生了根,与帕西人似无关连。
我潜入巷内,缓缓靠近那栋最大的楼房。说它最大,其实也就三层楼而已,外表颇像个老旧的公寓,一个窗户一个房间,然而观察楼里走动的情况,房间该是打通的。
我毫不费力便翻进了围墙,蹑足来到楼边,由于二楼是亮灯最密的楼层,我决定先往那里探探。
门口虽然无人看守,但我还不至于蠢得走楼梯上去,左右一看,爬上了墙边的污水铁管。
我忍着管中的屎臭,火速爬到二楼,翻进一扇小窗户后,发现这是间厕所──与污水管建在一块,布局还算合理。
我往门缝凑近,确认过门口没人排队后,悄悄出了厕所,贴墙走在过道上,四下一望,不见半只人畜。
玖章 光明与黑暗(二)
我正迟疑着该往何处调查,突然有声音传来,“呜啦呜啦”的喊着,像是一群人在诵念经文。这喊声闷闷的并不很大,但我已听出方向了,那是走道尽头的一个转角,离我有十多米的距离。
我迫不及待的奔近转角,一拐弯,差点与一名白袍人撞上。
这人头巾剪了两个大洞,里头闪着诧异的目光,“你是──”他指着我,几乎准备要唱起了歌来。
无奈下,我飞快的捂住了他的嘴,往他颈动脉一掐,叫他暂时昏迷过去。
我若让他睡在走廊,那也不用出来混了,可厕所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是个理想的地方。
我扛着他,找到一间储藏室,礼貌的将他塞进了瓦楞箱中,心中一动,脱下了他的白袍穿上;左看右看,这副扮像还真不赖,除了气闷了点外,没人能看出我的身份。
回到走廊后,迳直弯过转角,有个房间门半敞着,我犹豫了会,一推而入。
这是个坪数颇大的房间,像是几面墙打通的,房里布置得相当朴素,很合这栋楼的气质。墙对面挂了两幅布幔,左右各一,形似舞台上的拉帘,由于是白色的,猛一看还真像甚么治丧的场合。
除了靠窗的墙外,四壁都涂着火红的图案,瞧来很像之前天鼎的那副,可细瞧之下,却又有些不同,哪里不同,我还真的说不上来。
房间里这时挤满了人,都和我做相同打扮,他们在地上坐得极正,只屁股垫了张草席,彷佛像在听讲。
之所以说他们像在听讲,是因为台上真有一名讲师。那是个很老的老人,鹰眼勾鼻,白胡子白发,特征上像是西亚方面的人种。老人也是一身白袍,却没有戴上头巾,前额有几道很特别的刺青,彷佛甚么云彩似的,极美丽,令他看来格外的与众不同。
我进门后,一时不知该怎么动作,只好原地站着。
老人见了我,摊手笑道:“侍奉大神的同伴,快回你的位置上吧,我们正讲到大神的伟大事迹,千万别错过啦……”顿了顿,又说:“下回记得少喝点水。”
所有人一起笑了。
我心脏噗通狂跳,看来他们并未察觉到异状。正犹豫着该往哪坐,忽然见到右边空出了一张草席,连忙过去坐好。
老人捋须微笑,继续着话题:“刚才说道,大神为了要战胜恶魔,创造出六位善神,分别是巴赫曼、赫什特、沙赫里瓦尔、斯潘达尔、莫尔达德及杜戈达娲等六位。从此以后,天上一共有七位善神,对抗恶魔,时刻保护着人们──”
“祭司长,有件事我不明白?”我前方一名白袍人举手,“大神既然是无所不能的,为何还要让恶魔存在,让侍奉大神的信徒们多受苦难,甚至有人背叛了大神呢?”
这段发言,让其余人起了一阵骚动,看众人的样子,对此似乎都想问又不敢问的。
祭司长毫不惊讶,环目向所有人看去,眸光中的安定力量,连我这局外人,都充分的感受到了。
老人举起右手,跟着又举起左手,笑问:“哪一位能告诉我,我们为何有两只手?为何不是一只、不是三只,为何却是两只呢?”
白袍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的,彼此望着对方。我趁机四下一看,人群里有高有矮,似乎都是些很普通的人,除了披着白袍外,看不出甚么所以然来。
众人默了一阵,没一个答得出话。老者问那发言人:“你呢,我的同伴,你能给我答案吗?”
发言的人一哑,“这个……我……”挣扎了半天,叹道:“祭司长,我不知道……请问您,我们为何有两只手呢?”
老者开心的笑了:“你若这么问我,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众人哗然,纷道:“这──祭司长,您是在说笑吗?”
老者平抑了笑容,“不,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又何必知道呢?”他像在阐述着甚么至理,语调深刻而和缓,“揣摩大神的用心,就好比质疑我们为何有两只手,为何不是一只,也不是三只?为何我们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为何将人分了男女,有死有生?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问,甚么时候开始生活呢?没了答案,就不能生活了吗?没了答案,手就不能动,眼睛不能看,耳朵不能听,男女不能婚配,无死也无生了吗?”
他摇着满脸的胡须:“不,当然不是,大神赐给我们一切时,也一并给了答案,却不是能问出来的。若想知道为何有双手,那便用手去劳作,去助人,去侍奉大神;想知道为何有双眼,便用眼去读经,去观想,去仰望大神;想知道为何有善有恶,便依大神的教诲,同邪恶去作战,战到最终的那刻,直至光明到来──”
说到着,房间里一片肃穆,似乎人人都在咀嚼他的话。
我也静静的听着,只觉得这番话饱含着至理,绝非甚么蒙世的神棍说得出的。但若说他们并不邪恶,为何行事又如此偏激,甚至不惜杀人呢?
老者又说:“我们服膺大神的同时,也在找着答案,大神会用别种方式告诉我们答案,却不是用说的……你们明白吗?”
听到这,我心里只浮现出“大道无言”四个大字──多么相近的道理啊?
发言的人若有所悟,点头不说话了,信众们则喜悦无限,纷纷举高了手,似有满腹的疑难想要倾吐。
老者看了看四周,指着一只小手说:“你,我的同伴,说说你的疑惑吧。”
举起的手臂一只只放下,看往那只小手,小手的主人怯怯起身说:“祭司长,我信教已两年了,这两年来,我一直遵从大神教诲,想尽量拉人入教。但……但所有人都笑我,说我们是疯子,说时代早就变了,我们大神早就不存在啦……我感到很难过,我们真的是疯子吗,我们的大神,真的已经不在了吗?”这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惶惑,像是一名年轻的女性。
老者和蔼的望她,手一扬,比出了一个奇特的手势,众人看了,随他一起扬手,发出“嗡呣”的声音,片刻后才又放下。老者说:“《阿维斯陀》里告诉我们,善与恶的争斗,是一万两千年,每三千年一个阶段,共有四个阶段。这四个三千年,对神来说只是一瞬而已,转眼便流过了,然而对人类来说,却是多么不可设想的永恒啊?
“人类对时间的定义,永远只适用于人类,对大神能有影响吗?我们无须在意人的嘲笑,侍奉大神以前,我们也和他们同样的无知,正因为人们无知,我们才要说给人听……大家看看这个房间,看看身边的教友,从前毫无联系的我们,此刻能在一起讲经说法,不正是大神存在的最好证明吗?”
信众们一呆,热烈的鼓起了掌来,呼道:“祭司长说的对,我们就是大神存在的最好证明!”
女性深深一揖,紧握着双手,心满意足的坐下了。
我心中一阵激动,只觉得某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似乎找到了出口,但这想法却一掠而过,我甚至把握不到那个问题,到底是甚么?
正苦恼间,房门猛地被人踹开,碰的撞上墙壁,反弹了小半圈回来。门外哈哈一笑,走进了三五个人来,信众们骇然起立,一起转过身去。
只见闯入的几人高头大马,个个都满脸横肉,其中最让我惊讶的,是他们瞳仁之细之小,和围殴小周的人们简直一个模样。
带头的穿了件皮背心,前襟敞开着,露出黑呼呼一大片胸毛,右手举着个人,走进房间后笑道:“你们这群邪魔歪道,在这说甚么邪法,无论你们大神存不存在,今天都要叫我给灭掉!”
他手上的那人两眼翻白,也穿着一身白袍,五指箍在脖子上,竟似一路被他举着进来的。
信众里冲出两名壮汉,怒吼着想上前救人,白发老者喊道:“住手!”分开了众人,走到前方。
他凛然望着那批恶汉,眼珠亮澄澄的,除了带头的之外,其余人都转开了头,似乎不敢与他对眼。
“你们是‘埃斯玛’的拥趸,来我圣殿想要干嘛!”
恶汉们听了“埃斯玛”三个字,双手一交,紧贴在胸前,神态倍极恭敬。带头的手一松,举着的人便掉在了地上,发出碰的一声。
礼敬过后,带头的傲然笑道:“我等奉命而来,要一举扫清你们这干邪党。老头你若识相,就快点交出邪神武装,改信我教,否则……”他眼里满是戾气,“否则我奉了真神的旨意,要叫你们一个不留!”一伸脚,将地上的人重重勾向老者。
信众们发出惊呼,空中接下了白袍人,探手一摸,骇然道:“祭司长,这位同伴他……他死啦!”
老者目光大盛,鹰隼般的怒视着对方,一捶胸口,上前跪拥着同伴的尸身,低喃了几句,手指左右比划,而后才拔起身道:“我说你们甚么目的,原来是为了‘扫罗王之剑’!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此剑乃我教的圣物,绝不可能交到恶魔手中,想动手的,尽管来吧!”
他这话说得绝决,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决心,无奈背后几名女性,被场面一吓,示弱的哭了出来。我避在信众之间,一时真不知眼前发生了何事。
带头的咧嘴,与几个夥伴发出了哄笑,迈前两步说:“老头,我已经好话说尽啦,你这么不识相,可别怪我们下狠手喽?”眼皮一睁,眼珠子越发的小了。
老者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高大了起来,只听他坚决道:“废话少说,光明黑暗,势不两立!”白袍人见他气势,一起鼓噪了起来:“对!对!光明黑暗,势不两立!”
带头的火了,跨步一拳正中老者,老者惨叫一声,倒飞进了人堆里头。白袍人大哗,登时冲出了几人,发狂般的抱着对方手臂。
带头的狞笑,双臂一拢,将两名白袍人脑袋对撞,发出“咚”的一响,跟着拎起腰际,稻草人般将人用力掷出,“磅”的撞在墙上。
──这又是一名有着怪力的怪人!
另几名恶汉咆哮,不甘寂寞的也上前抓人,一时间房里大乱,恶汉们拳脚交加,白袍人跟着又被打倒几个。
局面正纷乱时,门外忽然冲进了一个人来,挟着道白光,往一名恶汉的手上划过,嗤啦一声,喷出了一蓬血雾。
恶汉大叫,抱着手腕倒在了地上,惨号道:“手──我的手──!”原来右手竟被人齐腕斩下。
玖章 光明与黑暗(三)
带头的大怒,扔下了几名白袍人,抢前扶起伤者,大掌一伸,紧紧的包住伤者的断腕。其余恶汉也都住了手,一起拥向伤者,朝来人怒目而视。
闯进的那人穿了件运动套装,身材极尽婀娜,美好的曲线像一尊精工过维纳斯,浑身洋溢着青春──是她,申艾琳?!
申艾琳秀发扎成了马尾,垂在颈后晃动,手持一柄武士长刀,以上段的握法,攫视着入侵的各人。
瞧她架势,用刀的火候绝不只一年两年,凛凛的英气当中,更带着一股惊人的美感──我从未想过她也有这样一面!
她踏着横步,绕过了房内的恶汉,长刀一斜,以刀刃护住了白袍会众。
几名恶汉死盯着她,脸上表情,恨不得生吞了她一般。
带头的霍然站起,两眼厉视着申艾琳,过多的眼白里,彷佛掠过了一拨又一拨的黑雾,连在远处的我,见了也有些发毛,真亏申艾琳抵受得住。
再看那断腕之人,血已经止住了,苍白的脸上,居然恢复了一丝血色,真不知他们怎么办到的?
老者倒在房间后头,一见申艾琳,大喜道:“艾……艾……”他似乎不想在人前提她名字,含糊的说:“妳小心些,这批是魔化后的半死人──”
我一愣──魔化后的半死人──这像小说中才听得到的名词?
申艾琳微微颔首,终究不敢回头,寸步不移的向前戒备。
带头的将她全身看过了一遍,蓦地咧嘴,丑恶的笑了:“啧啧,好一位美貌的小妞,妳也是他们的人吗?太可惜啦,到我这边来吧,我会让妳知道,甚么才叫人生的真谛的。”舔了舔嘴唇,满脸欲望。
他见申艾琳不理,上前说:“只要妳改信我教,我可保证,很快我们便能将世界握在手中,到那时──”忽地白光一闪,将他逼退了几步,一低头,小腹竟多了一道血痕。
我见申艾琳刀法如电,出刀收刀间一气呵成,几乎要为她喝起了采来。
恶汉大怒:“臭娘们,真够狠的,看来不打服妳,妳是不会乖乖听话啦!”手往伤口一捂,再摊开时,血痕竟离奇的消失了。
我真怀疑是自己眼花,正想再看,他忽然将双臂平伸,静了片刻,手臂上起了变化。
彷佛甚么特殊效果似的,他的双臂逐渐变黑,逐渐膨胀,指甲暴长了三寸,好似一排锐利的钢锥。
片刻后,他嘴里吐出一口黑气,带着熏人的恶臭,指甲骇人的抓了抓,大步往申艾琳迫去。
从我这角度,看不到申艾琳的表情,但依这形势,她没可能不害怕的。纵然如此,她的刀身仍没有分毫的动摇,光凭这种镇定功夫,足以让我对她大为改观啦。
怪人一进刀圈,她毫不犹豫的挥刀便砍,刀势之猛,一截粗树怕都能叫她给斩断──哪知“锵”一声,刀竟被怪人用左臂挡下了?!
怪人的手臂竟然坚逾铁石?!一刀下去非但无功,反把申艾琳弹出了几步。
申艾琳毫不气馁,白练般舞着刀刃,划开了周遭的空气,咻嗤啪嚓,朝怪人攻了一刀又是一刀。
怪人哈哈大笑,拱起了手臂任人劈砍,那两条臂膀实在诡异,任她怎么施力,连条白痕都没有留下。
怪人以臂接刀,一步步逼迫申艾琳,不多时双掌齐出,作势要拿住刀身,长刀几次险些被他捞到,逼得申艾琳转攻为守,一步步退却。
老者见事态危急,抢到讲台边上,在布幔后方动了一阵,就听喀啦一声,墙上出现了一道暗门,他叫:“所有人快进暗门,离开以后各自躲藏,这栋楼别再来啦!”
他急招着手,又说:“大家走后,先别忙着相互联络,等风头过去,我会设法再联络大家!”众人见有暗门,个个都惊喜交迸,奔到门边向老者行礼之后,一一进了暗门。
恶汉们见人要逃,骂骂咧咧的上前想追。申艾琳往腰际一摸,掷出了一柄匕首,正中一名恶汉的大腿──原来她带了不只一件武器。
只是这一分心,便让怪人有机可乘啦。怪人哈哈大笑,掌一翻,攫住了武士刀的刀头。
申艾琳大骇,奋力想抽回刀身,怪人却只手掌微晃,武士刀动也不动一下。怪人的同夥见状,也不追人了,全都抢过来朝她动手,想先拿下她再说。
这时教徒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老者在后方大喊:“那位教友,你还站着干嘛,快进暗门!”他这是在喊我。
我听了踌躇,此时能不淌进这场浑水,当然最好,只是眼见申艾琳危殆,我若放着不管,她恐怕不会有好收场──暗暗一叹,只好出手啦!
我白袍一卸,布袋般的罩往了怪人,跟着飞脚踢他脸面,他怪叫一声,往后滚了开去。落地后我双拳齐出,打在两名奔来的人脸上,叫他们各自倒飞出去。
申艾琳手上一轻,挥刀砍中了另外一人,退到我身边后,一见是我,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你……你怎会……?”
我向四下戒备之余,朝她一眨眼,说:“救驾来迟,大小姐勿怪。”
她眸里放光,咬着唇瞪我一眼,嗔道:“哼,算你啦!”此时她神态之俏之美,我发誓从未在任何人的身上见过。
怪人扯下白袍,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抹去一把鼻血后,仰天咆哮,恨恨的向我们走来。
我见他来势汹汹,伸手道:“申大小姐,请借武士刀一用。”申艾琳有些错愕,犹豫了会,轻轻的递过刀来。
我举刀试了试重量,往空中一划,轻重间非常称手,是把好刀。美中不足的是,刀刃上已迸出了几道口子,可见怪人手臂之硬。
怪人脚下加力,每踏一步,楼板就晃动一下,活像只成年的猛玛象在跳绳,真不知他哪来的重量?除了双臂发黑之外,他的脸部也开始转黑,像张彩色相片,一下褪成了黑白的色调。
我不等他靠近,出刀疾刺他的眉心,武士刀法我用不惯,用的仍是我最熟悉的剑招。
不料怪人不挡不格,用额头接了这招。长刀搠中他的脸上时,彷佛搠中了铅块,刀头一顿,半点没伤到他。
他得意的大笑,将额头压了过来,我运劲阻住刀柄,“嗡”的一声,刀身竟弯成了一把弓状。我大惊,回刀砍他腹部,全被他双臂给格开,怎都砍劈不进。
申艾琳叫道:“小心,他的手臂很硬,武士刀砍不进的!”
怪人听了淫笑:“怎么,小妞,妳这才知道我很硬吗?”气得申艾琳破口大骂。
他的同伴放声大笑,也不上前帮忙,全退到他的背后吆喝着,似乎对他极有信心。
我无暇理会这许多,展开了步法与之游斗,刀头雨点般的搠往他的壮躯,好像我同时握着十多把刀。
怪人持续的变黑当中,每当他黑过一处,对我的刀势便从容了一分,有时甚至毫不挡架,任刀砍在身上──可惜怎都伤不了他的。
最后他几乎放任我砍,只护住胸腹之间,我知道一旦他胸腹也变成了黑色,这场仗也不用打啦。
急切中我想到一策,舞起刀花刺他双眼,趁他眯起眼时,暴喝一声,举刀正中劈他头顶。他下意识举臂一挡,“康啷”一下,刀刃从缺口处崩断,余下了半截刀身。
我将断刀一送,深深没入了怪人的腹中。他怎都没料到这变故,呆看着小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我弃刀退后,一直退到了申艾琳身边,怪人钳着刀刃,用力一拔,鲜血激射而出,染红了刀的亮面。
同伴们骇然,一齐围了上来,抢着帮他按住伤口。他似乎痛极了,几拳把众人轰了出去,倒在地上呼号。
我见机不可失,拉着申艾琳退往暗门,来到门边,却发现老者已萎顿在地上了,嘴角淌着血丝。
“麻葛?!”申艾琳惊呼,“您怎么啦,麻葛,振作点!”
我摸他颈动脉,知道他只是昏厥了,一把扛起他说:“他没事,快先离开这里再说!”拉她手臂,急忙抢进了暗门。
※ ※ ※
玖章 光明与黑暗(四)
申艾琳似乎对附近极为熟悉,左弯右绕,带我来到了街上。
街边停了辆BMW,桃红色系的,像头雌豹般的伏在停车格里。车的外观颇为眼熟,我认了片刻──是六号停车场的那辆!
车子“哔哔”叫了两下,“喀啦”开了门锁,申艾琳打开车门,帮我把老者扶进了后座,自己则坐上前座。
我随她坐在前方,见她流畅的把车开出,才确定她是车子的主人;由此推想,她把车停在六号停车场,大约也是为了暗助白袍人吧?
车子很快的上了高速道路,朝环城河道奔驰。她那张专注于驾驶的侧脸,美得令人摒息,沿途经过的一盏盏灯焰,流星般划过她的脸庞,为她勾勒出一道如梦似幻的七彩轮廓。
再看老者时,只见他鼻息粗重的倒在后座,陷进了真皮座垫里,看来睡得很沈。
“他怎么了,受伤了吗?”美人儿急切的看我一眼。
我道:“被那怪人打了一拳,不知道严不严重?”犹豫了片刻,又问:“妳准备去哪,医院吗?”我见她越过环城河道,离市区越来越远了。
“不,不去医院,去我家。”她说,“我家有最专业的医疗设备,我请最好的医生过来。”
这就是有个富爸爸的好处了,以她家的财力,这种排场确实不算甚么。“所以妳真是他们的一员喽?”
车子嘎叽一偏,差点撞上了整排纽泽西护栏,好不容易将车拉回车道,她叫:“甚么?!甚么他们中的一员,我不知你指的甚么意思?”话声是惊讶的,但表情却做得很不成功。
“他们,”我一比后座,“那些白袍人,市文化局里登载无案的神秘宗教团体。”
申艾琳强笑:“原来你指这件事啊……那是我的瑜珈班,每周两堂课,他们是我的课堂同学。”
“瑜珈班,”我笑了,“怎么妳习惯带刀练瑜珈吗?或者前一堂课是剑道,妳来不及换装?”
申艾琳也笑了,笑得却很僵硬:“还说呢,你向我借刀,却弄断了它,那刀很贵的,我还没让你赔呢!”
我见她夹杂不清,就是不肯正面回我的话,一时也拿她没法,叹道:“怎么真田没跟着妳,他不是妳的随身保镖吗?”
“呀,对啊,怎么今天都没见他,不说我还没想到呢,跑哪去啦他?”她的表情比我还要诧异。
唉,女人……
老者这时呻吟了一声,从后座挣扎着坐起,但手臂乏力,不片刻又躺了回去。
申艾琳关心道:“麻葛,您醒啦!”
我知道“麻葛”是祆教对长者的敬称,意思是指“从神得到恩惠的人”。
老者闭着眼,似乎没留意申艾琳的说话,头侧了片刻,叫道:“埃斯玛的手下正在追来,这条路并不安全,快离开这里。”
申艾琳一愕,随即点头变档,加速奔驰了起来。
我暗自奇怪,这条车道又平又直的,前后都不见尽头,但我实在没看到甚么“埃斯玛”的手下,狐疑的望了老者一眼。
“年轻人,你感到很奇怪吗?”老者鼻子一哼,“明明阖着眼,车道上也没有异状,我却说有人追来,莫非我老糊涂了是吗?”
别的事且不说它,但我的心思他倒抓得很准。我尴尬道:“嘿,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过。”一转头,申艾琳吃吃的偷笑。
老者抬手指着天际:“你看,那是甚么?”
我顺着指头看去……嗯,甚么都不是,一片漆黑,是你眼花啦!
他不等我质疑,又指了指:“你再看看,仔细的看!”手指不断捅着车窗。
我咕哝一声,几乎没贴上挡风玻璃去看,只见天际间仍一片黑暗,哪来甚么可看的……慢着,刚才天边闪过一道黑影,被大楼的灯光照了出来,只是一晃即没,又消失在夜空中了。
等等,黑影又窜了出来,飞得还挺快,转眼体积便大了许多;依那飞行方式,好像……好像是某种滑翔翼,有着轻型制动器的那种。
我惊奇的看着老者,又看回黑影。黑影越飞越近,像只张开了的风帆,只一转眼,已进到路灯的照明范围内了──没错,那的确是滑翔翼,而且不只一架,总共是三架滑翔翼,朝这处接近。
滑翔翼全是黑色的,中央有个大大的眼镜蛇图案,操控者摆动身躯,将翼伞驾驭得犹如自己的双翅一般。
我呆望着那批滑翔翼,轻盈得好似夜空中的幽灵,突地“哒哒”连声,一排子弹打在了护栏之上,把我吓了一跳!
──对方备有火力,而且已经开火啦!
我还来不及反应,申艾琳已踩透了油门,引擎轰响声中,车身如箭一般的射出。我几乎陷进了坐垫里,看着飞掠过的灯杆黏到了一块,这种车速,起码在一百八十以上。
车子将来人远远抛在了脑后,我才想欢呼,却见后方点起了三支蜡烛,就在滑翔翼的尾端──那是火焰推进器?!
升级后的滑翔翼来得好快,一下就追上了我们,悠游于我们领空之上,搞不清状况的,还以为我们放风筝呢。他们出手相当阔绰,子弹不计血本的射来,磅啷打中路面。
申艾琳真的很有一套,也不知她在哪学的师,驾起车来不输F1的车手,只见她左闪右弯,不断在高速路上表演特技。
亏得她车艺非凡,让我们避过了半空来的子弹。但这么闪躲,终究不是个办法,高速路也有停车收费的时候,眼看里程桩一根根的过去,滑翔翼仍旧紧跟着。
老者一路上都没出声,这时忽地发喊,指着一个方向说:“艾琳,下一个立交桥,走!”好像他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我还在揣摩他那极具意象的命令,申艾琳却似懂了,一点头后,将车撇往右方。当一条弧形的分车道出现时,右手一顿,同时完成了换档、减速、转向等几个动作,一个甩尾滑进车道,给路面留下了四条抓痕。
我看了看周遭,终于对老者服气了。原来这一带的林荫特别茂盛,自立交桥以下,几乎形成了大片的树海,滑翔翼追击至此,肯定要失去目标的。
申艾琳车停在路边,往后车箱找了半天,回来时扔了把信号枪给我,问道:“会用吗,这个玩意?”
我熟练的填装着弹药,比了个OK的手势,心里却想,申博义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冲出树海以后,我击下了两架滑翔翼,看着第三架“S”型般的逃之夭夭,总算松了口气。
※ ※ ※
申艾琳的住处果然奢华,是一栋半山腰上的别墅,几百坪的花园洋房,听说只住了她一个人。
将老者扶进卧房后,她便匆匆出了大门,并嘱咐我千万照顾好老者,她会尽快带医生回来。
我目送她离开,有一种升格成为主人的错觉,大剌剌进到厨房,冲了两杯热饮──是那种高单价的保健饮品──递给老者一杯,却被他拒绝了。
我见他始终捂着腹部,关切道:“祭司长,您伤势怎么样了,仍很痛吗?”
他扫我一眼,像在怪我说了废话,双脚一移,似乎想要下床。我连忙按住他说:“您伤得不轻,别任意下床走动,有甚么要做的,我帮你做行啦。”
他的脾气似乎不大好,瞪眼道:“我要上厕所,你能帮我做吗?”我干笑,心里嘀咕着扶他下床。
好不容易他出来了,却不肯回床躺下,走到落地窗边,朝窗外凝望了好一阵,叹道:“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景致真好,希望那些恶魔别追到这来,破坏了这里才好啊。”
我跟了过去,只见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到处没半点光,却不知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美丽来着?
他转头问:“艾琳出去了是吧,还驾着同样的车?”
“是,还是那辆跑车,有甚么不妥吗?”
他叹道:“这孩子应该换一辆的,埃斯玛的人已记得那辆车啦……唉,她一定着急我的伤势,没想那么多……”忽地扶窗猛咳了一阵,满手的血丝。
玖章 光明与黑暗(五)
我拉着他,无论如何要他回到床上。他勉强在床边坐着,怎也不肯躺下,他说:“我咳得太厉害啦,别弄脏了艾琳的床,这孩子最爱干净的,别让她看了难受。”
“祭司长,您和申艾琳很熟对吧,认识很久了吗?”我不动声色的打听。
老人笑了:“是很久啦,她今年几岁,我就认识她几年,你说我们熟不熟?”
果然,申艾琳说的瑜珈课程,全是瞎掰。“但我不懂,既然您和她熟,和她父亲想来应该更熟,可是你们的一批人,却对天鼎集团作了好些──”
他打断我:“你错啦!我和艾琳虽然熟,和她父亲却半点不熟,我只熟悉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唉!”定睛看着窗外,彷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更好奇了,申艾琳的母亲,也就是申博义的老婆,好像我从来没有听人提过?
“认识申夫人,不就等于认识申博义,没理由这么对他啊?饭店的白袍人,是你们派出的没错吧?”我直接了当的问。
祭司长皱眉,似乎是嫌我管的太宽,他不知道我本就是找他们麻烦来的,只是凑巧救了他。
“你是艾琳的甚么人,是她男友吗?”他板着脸,“就算是她男友,你不嫌自己的话太多了吗?我们与申家的事,你怎会知道,你知道艾琳的母亲怎么死的吗?”
“她母亲死了吗……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想起申艾琳的坏脾气,的确有缺乏管教的痕迹。
祭司长感叹:“艾琳也算很可怜啦,从小没了母爱,为了母亲的遗愿,长期受着严苛的锻炼,比一般孩子辛苦多啦,难得她吃得了苦……年轻人,以后你要好好的待她,知道吗!”
他单方面把我当成了申艾琳的男友,让我啼笑皆非,未免节外生枝,我含糊的应了声。
“只是此刻恶魔重生在即,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你既然受了艾琳的感召,理当对此尽一份心力,绝不能让恶魔转世成功!”
我心脏一跳,忙问:“恶魔转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世上真有恶魔?”
“艾琳没跟你提过吗?”老人诧道,“难怪你甚么都不懂!也罢,让我做一次告诉你吧……知道我们教义吗,该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读过土耳其的来信后,我对他们早有了起码的认知:“是,咱们是古波斯密特拉的一支,缘起于祆教,讲得是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争斗。咱们奉了大神阿胡拉·玛兹达的旨意,与邪神阿里曼进行争斗,两边永不妥协,直至光明的一方获胜为止……”我像部维基百科,滔滔不绝的讲着祆教的教义。
老人满意道:“好了好了,这部份你倒背得挺熟的,只是我教拜的是太阳神密特拉,却不是阿胡拉。”
他似乎不大在意我的“口误”,续道:“其实不论祆教或者本教,目标都是一致的,为了对抗黑暗势力的象征──阿里曼。”他一顿,面容转趋凝重,“阿里曼是黑暗之王,拥有无穷的魔力。光明之神虽有无数的化身对抗恶魔,可阿里曼的使徒也不少,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其麾下大将──判官埃斯玛!
“埃斯玛是暗界在人间的代表,目的在玷污大地,播散着黑暗与死亡。它在人间时,都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藉以蛊惑人们;历史上有许多暴君都是它的信徒,在各时代里倒行逆施,散播黑暗的种子。例如罗马的尼录,中世纪的凯撒·波尔金,二战时期的希特勒等等,无一例外。”
我拦着他:“慢着,您说的希特勒?是我们都熟的那个阿道夫·希特勒?!”
他肃然点头。
这段话太耸动了,让我几乎没法相信。若他说的属实,那岂不是古往今来的暴君们,都在埃斯玛的掌控之中?
他深吸了口气,握紧拳头:“埃斯玛的力量,当然是深不可测的。所幸他仍有个弱点,就是它每在人间作乱一次,就必须彻底沈睡个六十年,这是因为它的肉体在人间也会老化,如凡人一般。然而六十年一过,他的党羽便将以‘血衅’召他回魂,一旦他们成功,那个蓄积六十年能量的埃斯玛,便将再度成为无可匹敌的魔王啦!”
老人口沫横飞的说着,越说越是激昂。我愕然看了他半天,想找个能信他的理由,却找不到,我只希望申艾琳快点带医生回来,帮他打个退烧针甚么的。
大概我的表情太明显了,老人叫道:“怎么,年轻人,你不相信我的话?”
他气呼呼的想站起,被我按下说:“信,信,我当然相信(其实我不信的),恶魔埃斯玛将要重生,这事真的十分严重呢!”
祭司长感觉到了我的敷衍,大声道:“年轻人,你仔细想想,为甚么那批人生得那副模样,为甚么连刀都砍不进他肉里,你见过这情况吗?”
我哑然,这么想来,事情的确有些古怪,或许我近来遇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点,反倒见怪不怪了。“您是说,那批人是──?”
“没错!”他陡地一喊,“他们都是埃斯玛的使徒,魔化后的半死人,拥有恶魔赋予的力量!”
他可能太激动了,伤处又痛了起来,抱着腹部苦忍。我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片刻后才说:“同样的半死人,能力却有高下之分。你看到的,不过是些小角色罢啦,真正魔化后的人物,你恐怕很难见到,见到了也认不出,因为他们看来都与常人无异啦。”
我心里有了些许的动摇,那批人确实很怪,不像一般的活人,但……魔化后的半死人,这可能吗?
“让我再多告诉你一些事吧!”老者说,“知道我们为何寄信给天鼎集团吗?”我精神一振,直起了身子听着。
“那些信的内容,在你们看来或许像恐吓,但在我们却是救人……可惜你们偏不理会,才导致眼前的局面……唉!”他怪责的看着我,好像我是天鼎集团的法人代表似的。
“但你们要求天鼎停售手机,停止与伙伴的合作计划,这像在救人吗,这更像是种商业的勒索哩?”连番质疑下来,我好像真成了他们的法人代表了。
“你听过恶魔的呢喃吗?”
我一愣,道:“听过的,这是T市近来发生的连串凶案的非官方解释版,说凶手受控于手机里的恶魔,犯下杀人罪行,但……但这与你们有何关连?”我心中一动,有个念头悄悄然的升起,难道说……?
“──当然有关,你以为这消息是谁传的?”祭司长指着自己的鹰勾鼻,“是我们!为了阻止恶魔,我们放出了消息,并警告天鼎的高层,别再贩售那款手机,但你们就是不听!”
我脑袋里一片混乱。原来这几件事,其实都有联系……如果说白袍人知道“恶魔的呢喃”──即所谓“神之音”的事──那他们多半也知道谁对手机动了手脚。
克里斯背后是受希尔斯的唆使,因此后者才是始做俑者。白袍人寄来的信,也要求停止与希尔斯合作,之后甚至袭击饭店,难道一切都是为了阻止魔王转生?
如果真是这样,谁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呢?
“是希尔斯?!”我灵光陡现,“希尔斯才是你们的目标!是他对手机动了手脚,是他派人袭击你们,一切都是他的策划,他就是,他就是……”我挥着手,一时间感到难以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