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埃斯玛这一代的召唤者,阿里曼人间最忠诚的使徒!”祭司长大叫。
“埃斯玛的召唤者?!”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想像着其中的意涵。
祭司长“嘓”了声,两手掐着喉头,一口血猛地喷在了地上。我大吃一惊,拿纸巾捂住他的嘴,将他扶了上床,急道:“祭司长,你快休息一下吧,别再分心说话啦!”
我正想去看申艾琳回来了没有,却被他一把抓住,“年轻人,你先听我说完,这件事非常重要──甚至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愕然,见他一脸的坚决,无可奈何的又坐了下来。
他扔去纸巾,忍痛说:“希尔斯是这一代的召唤者,职责是唤醒埃斯玛──而那魔王,苏醒的时刻就要到啦,希尔斯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刻在做准备!”见我坐下后,他终于松开了手,在我腕上留下了五道指痕。
“那‘恶魔的呢喃’,是埃斯玛操控人心的法门,所有听过声音的,心神都将受它控制,如魁儡般的活着。”他虚弱的指着我胸口:“我感到你那墬子,有很强的光明力量,这样很好,带着它吧,将来或许有帮助的。”
我一凛,他怎么知道我有这墬子的,忍不住往胸口一摸。
“这希尔斯非常聪明,知道光明的力量犹在,没敢明目张胆的招揽信众,免得过早成为目标。他只在暗中策划一切,待到时机成熟,所有人都将被他利用,用作唤醒魔王的工具。”
我忐忑的问:“祭司长,我有位同事,直接听过那声音的,而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他二弟,用了手机后,无端端自杀啦,这都是受了声音的影响吗?”
他奇道:“你的同事听过声音,他怎么听到的?”
我略过大半的技术细节,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叹道:“原来如此,这个人运气太差啦,听到声音,就是那种结果。这还只是个开始,如果没人救他,他会慢慢成为半死人的。”
我想起小周苍白的脸,难道要眼睁睁看他魔化吗?“我那位同事,有没有解救的方法?”
祭司长笃定道:“方法当然是有,而且还不只一种,其中最有效的,就是彻底的扫除魔党,毁了埃斯玛的灵体──”
说到这,他又激坐了起来,扯着我的衣领:“年轻人,眼前的情况非常危急,埃斯玛的重生,将落在这几日内,我不知希尔斯将如何做法,但他肯定计划好啦──要牺牲大量生命,以‘血衅’的仪式,唤醒暗的力量!”
我拉他手,想扳开他的手指,却扳不开,只好问:“血衅?那是甚么仪式?”
“那是唤醒埃斯玛的唯一方法,以血引血,以命飨魔,献上千万条人命,当做祭品!”
献上千万条人命?!那就是说,所有人都会……死?!
“对,所有人都会死!当他行使血衅时,所有人都会一起死,无一例外!”
他咬牙切齿,手臂剧烈的震颤着,几乎没把我领口给扯破,“年轻人,千万要阻止他们,阻止希尔斯,别让黑暗力量得逞啦,别让埃斯玛重生──!”
拾章 叛教(一)
当申艾琳带着医生返回时,祭司长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中了。
医生诊断了半天,确定是重击后的内出血,脾脏可能都破啦。于是急忙抱他进手术室,在宅内动刀──是的,宅内有间手术室,连护士都被她们带来了。
我跟着她们进房,随后被客气的赶了出来,不一会,申艾琳也走了出来,将房门紧紧关上。
我们无言的倚壁而立,看着门缝里露出的白光。她手臂交缠着,伫了片刻,提议道:“看来要好一阵才能完事,要不去喝点甚么?”
这是个我无法拒绝的提议,于是随她到了吧台……嗯,了不起,她们家连吧台都有。
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吧台,光洁的大理石表面上,有着深褐色的纹理,好像树的年轮一般,一圈圈的弯着。所谓上流社会,大约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她问我平常喝些甚么酒,我说我平常不喝酒,她嫣然一笑,拿出了几瓶看起来很贵的琴酒,倒进雪克杯中,在吧台边忙了起来。
吧台表面反射着灯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看着她俏脸生辉,散逸着莹白色的光华,我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她很快调好了酒,递了一杯给我,是那种“long drink”的长杯子,里头浮着冰块,杯口夹了片水密桃的薄片。
拎起长杯一看,里头浸漫着琥珀色的澄光,色调很是诱人。我啧啧的问:“这是甚么酒,天使之吻还是蛇蝎美人?”凑近一闻,有一股水果的清香。
“太阳神之子,能够舒缓神经,我特别为你调的。”
一整晚的劳顿后,我确实需要舒解一下,轻啜了小半口,还不赖,整杯吞了下去。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露出笑靥。我尴尬道:“怎么,这酒喝得不对,不能这么喝是吗?”
她摇头,拿起酒杯,也是一口饮尽,冰块入喉后,一并吞了下去。
她的酒力如何我不知道,但姿态豪迈极啦,饮完后两颊酡红,大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明艳。“你今晚为甚么来的,还混在我们当中?”她放下酒杯,平静的向我说。
“妳该知道原因的,有些事瞒不了人。”
她点头:“这就是你来天鼎的任务,将我们给搜查出来?”听她说法,像是直承自己的身份不讳了。
我没出声,但眼神里已经给了回答。
她叹:“无论如何,你今晚总算救了我们……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逮捕我们吗?”
“我没权力逮捕任何人,”我肃然道,“因为我不是警察。如果不负责任一点,我甚至可以宣布调查到此告终,将烂摊子留给钱主任或者任何一人,但我不懂,你们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你们的作为,在正常人眼中叫做犯罪!叫做谋杀!”想到因她们而死的几个人,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她避开了我的眼,心虚道:“我承认,我们的行动是激烈了点,但那是必要的,是为了对付那批恶魔,你不知道,他们是──”
“我知道,他们是所谓埃斯玛的党羽──祭司长都告诉我啦!”看着她一脸惊讶,我续道:“你们两方怎么斗我不管,但我说得是饭店的驻警,还有集团里无辜的人!他们有甚么错,为何要因你们的斗争而受过,妳能告诉我吗?”
可能我的话大声了点,惹恼了她,就见她板着脸,寸步不让的望着我。“方去寻,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对我们任意污蔑!不错,在对付魔党时,我们手段是激烈的,那是因为你不懂他们是甚么样的人;但对无关的人,我们绝不至于误伤,这一点我们问心无愧!”她扬起了极其俏丽的下腭,仰着脸望我。
我冷笑:“哼哼,问心无愧!这话妳真该对那些死者们说去,也该对两名失踪的警卫说去,对我夸夸其谈,不嫌搞错了对象吗?”
她怒极,“啪”的一拍吧台,叫道:“住口,你根本甚么都不懂!我们奉的是光明之神,绝不可能滥杀无辜!除魔党外,我们绝没有动饭店的人!”她咬着唇,赌气又说:“告诉你吧,包括失踪的那两人,警卫部有好几名本教的同伴,我们怎么可能对自己人下手!”
听她说得如此绝决,我蹙起了眉,暗想难道自己错怪了她,她们真没杀人?然则那些警卫及雀斑青年,又是谁杀的?
申艾琳反身,香肩剧烈的起伏着,良久都没再出声,似乎打定主意永远不和我说话了。忽地提包里一响,有通电话拨了进来。
她走到一旁接起电话,喁喁了几句,讶道:“甚么,有这种事,哪个频道……?好,我知道啦!”结束话后,奔到客厅里拿起遥控,远远开了电视。
我不明所以,见她奔来跑去的,又站在电视机前发呆,好奇之余,也跟到了客厅。这时电视机里刚换过频道,打出了申博义的脸。
“总裁先生,您的意思是,此后天鼎集团将完全并购达斯联合娱乐,两方成为一家企业喽?”屏幕里画面一切,有名女性站着发言。
这像个新闻发布会,申博义与希尔斯都在会场,站上了讲台,台下则满是记者。
“如妳所说的,记者小姐,这就是我们邀各位来的目的。”申博义的心情很好,嘴角甚至带着笑容,“详细的换股方式,待会将由财务长向各位说明,但我可保证,这将是我们双方都能满意的一个比例。”他看着希尔斯,希尔斯则微笑对他。
这确实是个新闻发布会,因为镜头已经带出了悬挂在台上的布幔,写着“天鼎集团暨达斯联合娱乐异业结盟新闻发布会”。
“总裁先生!”一名记者站了起来,“贵集团与达斯联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甚么原因促成了两方的合并呢?”
“这是个好问题!”申博义指着记者,“以往说到合并,大多是同业间的联合,甚至竞业间的并购,就算是异业结盟,也少有像我们这么大规模的并案,因此各位觉得意外,对吗?”
他举起手,宛如魔术师操弄魔法一般,背后的电视墙啪的一声,放了一段极其生动的特效出来。
那是一支手机,被放至一个极大的比例。手机的屏幕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子画面,子画面彷佛自成一格,放映着各自的录像,有戏剧、有新闻、有歌唱,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内容。
“从没做过的事,并不代表不能去做,人的局限,永远只在于自己贫乏的想像力,而不在这个世界。”申博义悠然道:“我们的结盟,正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从此通讯将与娱乐彻底的结合,各展所长,提供给世人一个新的娱乐平台:一个有视讯、有音乐、有游戏,有着所有我们想像得到的乐趣……而这一切,都将在这一刻整合!”
不片刻,手机开始缓缓旋转,好像通了电的脱水机一般,越转越快,许多子画面都被扔了出来,撞在电视墙的周边。
申博义看着远方,彷佛他正看着未来:“各位想想,往后你只要带着手机,就好像带着一个世界,所有你能想到的娱乐……不!甚至不止娱乐,所有的服务,都能在一支手机里完成,那会是个怎么样的世界?而你的生活,又将会有怎么样的改变?”
环顾整个会场,静的连一只针落地都能听见。我不禁叹服他的讲演功力,他藉着答询,把众人带到了一个梦境之中,这么一来,众人自会去帮他设想一切,设想出心中最美好的解答。
我来到申艾琳身边,见她睫毛颤动,望着申博义的表情极其复杂,似乎同时带有崇敬、慕孺、怨怼与不屑等等表情。
──究竟这对父女是怎样的一个关系呢,我真的不懂?
整个会场都沐浴在一片憧憬之中,半分多钟过后,才有人转醒,喊道:“那么,请问希尔斯主席,您会否担心合并之后,贵公司将失去了主导权呢?毕竟您是被并购的一方,不是吗?”
这个尖锐的问话,很有点挑拨的味道,台上人纷纷皱起了眉头,唯独希尔斯神色自若,不以为意说:“感谢这位帮我做了设想,或许我该聘你为顾问,保障我们的权益才是。”会场里哈哈大笑,令那说话的人有些尴尬。
他从容的又说:“其实你的担心,在我来说只是个多余。怎么说呢,让我举个例子吧,你若和拿破仑同个军队,会和他抢着发号施令吗……当然不会,因为在这件事上,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他转向申博义,目光里都是尊敬,“在我的眼里,申总裁就是拿破仑,申总裁就是亚历山大,在商业的领域上,我相信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当然也包括了我在内!有总裁帮我擘划未来,我感激都不及啦,又怎会有那无谓的担心呢?”
他这话不但剖白了自己的心意,更大赞了申博义一把,连申博义那样的人,都明显的被他感动了。
希尔斯没未说完,他又笑:“何况总裁答应过我,未来的决策,都会问过我的意见,我又有甚么可担心的呢,你说对吗,总裁?”
申博义扶着他的肩膀,紧紧一摇,对记者们说:“没错,我们两方未来肯定会合作无间的,请各位拭目以待。最好的证明,就是本周六我们首度的合作──亦即依莲娜小姐的‘涅槃’演唱会──现在就让我们欢迎依莲小姐,向大家讲几句话!”
这项安排显然在众人的意料之外,记者们群情耸动,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只见一旁帘幕拉开,依莲娜艳光四射的走了出来,一身缕空的晚礼服,走动时隐现肉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本来我还奇怪,这么重要的场合里,依莲却不在场,原来他们暗里来了这一手,要将整场记者会,带上了气氛的高潮。
镁光灯啪嚓乱响,所有记者都抢着拍照,尤其是男性,推挤得特别厉害,好几个人还差点跌倒了。我正看得有些目不转睛,申艾琳却冷冷一哼,“男人!”她不屑道。
我干咳了几声,稍稍移开目光,“唔,这套晚礼服可真不错,不是吗?”
记者们真的疯了,争先恐后的涌向台前,镜头外甚至有人吵了起来。申博义比出手势,几名保全散往场中制止,弹压了一阵,好容易才平息纷争。
“大家别着急,待会有预留时间发问的,现在先让依莲小姐,为我们讲几句话吧。”台上有人大喊。
这场记者会像是实况的,画面一镜到底,所有骚动都如实播的了出来,没经过甚么剪辑。
依莲娜款款的走向台前,挥了挥手,亲切的用中文问好。随后透过口译说话,不外乎些“T市的朋友大家好”“很高兴能来”之类的场面话,无谓多转述。
我感到奇怪的是,她虽然仍是美艳动人,但眸子却有些黯淡,宛如两枚褪了色的绿光宝石,而那种黯淡,我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就好像……就好像小周近来的眼神一般,教人看了心寒。
“她被希尔斯控制啦!”申艾琳忽道。
拾章 叛教(二)
我骇然的望着她,“妳说甚么,不会吧,她真的被控制了吗?”
申艾琳指着画面,“你仔细看,看她眼里的那道纵线,深青颜色的,那是入魔的表征──看,就是那里!”
这时画面一切,以特写拍摄着依莲娜。那对水一般的双瞳里,果然有一道深青色的纵线,粗细仿似血管,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这才算初受控制不久,顶多是一天半天,再多些时候,你心仪的这位美人,就要魔化啦!”
我既惊且愕,复又怪道:“甚么叫我‘心仪的美人’,我几时有过这种表示啦?”
她瞥了我一眼,轻蔑道:“男子汉大丈夫,是就是嘛,还不敢承认──”我听了气结,一时无法驳她。
会场中热闹了许久,记者们抢着问些八卦问题,都被口译一一档下了──其实依莲娜的中文不错,我亲自教过她的,会用上口译,大概也是他们精心的安排。
希尔斯走到台前:“女士们先生们,依莲小姐待会还有行程,要为演唱会做出采排,这里无法多待,若没有其它问题,她要先离开啦!”
记者们一听,全都鼓噪了起来:“这怎么行,才问了几个问题而已呢,回去不够版面啦!”
扰攘之间,申博义过来排解,他说:“各位,依莲小姐确实是时间有限,必须赶回去采排,有甚么问题,我们代她答覆就是。”
他与依莲娜一对眼,默契的换个眼神,肩并肩说了些话,依莲娜嫣然一笑,柔顺的移往后台去了。
我将一切都看在眼内,心中酸涩涩的,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忽听申艾琳低骂:“不要脸……”她双颊气鼓,也不知骂得是谁。
眼看在场的记者几乎暴动,申博义扬手说:“想必各位都已知道,本周六的演唱会盛况空前,五万张门票,目前已经全部售出啦!”
他这一喊,立时把台下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记者们相互一看,渐渐的都小声了下来。
“为了回馈用户,本集团不计成本,除了将挹注演唱会所有的花销之外,更将协助其转播,并于手机上进行直播,对这项服务,我们预计的收费是──零!”
记者们一愕,哗道:“甚么,这不是免费吗,那么集团将如何盈利?”他们惊诧之余,再没空去追究依莲娜的事了。
申博义似乎很满意这种结果,双目炯然的说:“企业的目的虽在盈利,但在某些时刻,盈利也要放在一边。这场演场会,是个划时代的标志,标志着人类的收视习惯彻底改写,为了成就这项目标,本集团绝不在意短期的付出,一切只为让演唱会能──功德圆满!”
“说得好!”希尔斯大声附和,“总裁说得太好啦!这场演唱会,绝对象征一个时代的到来,而所有参与的人,不论现场的或手机前的每一位,都将是见证时代重要的一员!”他越说越是兴奋,俊脸泛起了奇异的绯红色。
“所以我恳请各位,务必要来参与盛会,这场‘涅槃’的演唱,绝对能带给各位永志难忘的深刻回忆的,我向各位保证──”
他那张微微发汗的脸,带着股妖异的气味,似乎极度渴望,又似乎满心期待,让我看了有些怵然。我呆望着那张脸,忽地脑中一震,转念之间,我已猜到他要如何唤醒那头魔王啦!
※ ※ ※
经过了整晚的手术,祭司长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下来。
其间我在客厅小睡了片刻,偶而醒着时,总见到申艾琳在手术室外走来走去,似乎整夜都没阖眼。正想劝她几句,手术室“叽”一声打开,那位医生走了出来。
“手术的情况不错,病人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不等我们发问,又说:“不过病人年纪太大,又流了许多血,这些天要好好静养,切勿操劳。”医生扯下口罩,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他看了眼申艾琳,提醒道:“艾琳,妳的脸色也不大好,有甚么事先睡一觉再说,让病人休息一阵吧。”或许看出了申艾琳的焦虑,医生这么劝她。
申艾琳一怔,点头答应了。
等众人都睡下了以后,我反倒睡不着了,一个人窝进了沙发里,想着适才的发现。
希尔斯是这一代的“召唤者”,唤醒埃斯玛,是他的终极目标──倘若这些不是某人的妄想──也因此,他必须在某个时点内,促成大量生命的死亡,以唤醒魔王。
──那么他将如何做呢?
首先数量是个关键,要在短时间内杀死大量人命,不是每个偏执狂都能办到的。希尔斯或许有其不可思议处,但这般做法,显然也在他的能力之外,否则他无须拐弯抹角,直接去做就是了。
种种迹象显示,他有一套控御人心的法门,用来杀人似乎不难,难就难在如何驾驭大批的人群,同时遂行杀戮──总不能叫他沿街播放“神之音”吧?
而如今正有个绝佳的机会,能让人心甘情愿的,聚在一场盛大的演唱会中──讽刺的是,他竟将演唱会命名为“涅槃”,让人不得不佩服他高明的黑色幽默。
我可以这么假设:演唱会的所有听众,都是希尔斯潜在的“行刑队”,到时他只要略施手段,这些人都将成为量产后的杀人狂。几万人遂行杀人命令,那会是怎样的一个血腥画面呢?
──我真的难以想像!
长夜将尽,看着屋外逐渐转亮的山景,我恨不得立时返回公司汇报。然而申艾琳才刚睡下,就这么吵醒了她,似乎不好,况且此刻还未到上班时间呢。
想到这,我急得再也坐不住了,客厅里走来走去,琢磨对策。忽地有个人说:“年轻人,你很担心是吗?”一转头,差点没有原地滑倒,只见祭司长倚着墙壁走来,苍白的像个幽灵。
我连忙过去扶他,见他一身手术服,手里甚至拿着吊瓶。我皱眉道:“祭司长,你怎么就这么出来啦,医师说过要你休息,不能下床的。”说完拉着他转身,送他回房。
他两脚无力,那是麻醉药刚退的现象,不等进到房间,他急道:“年轻人,你也猜到希尔斯的计划了,对吗?”
他用“也”这个字,难道他──
“希尔斯将利用演唱会,杀戮无辜的人们,遂行他唤醒埃斯玛的计划,那些与会的人,都将是他的牺牲品!”
我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之前他都在手术室里上着麻药啊?!
“先别管这些旁枝末节啦,快告诉我情况,我要知道演唱会所有的事!”
至此我才肯定,这老人果然有些特异之处,广义的说,他与希尔斯是同一类人。
我扶他进了房间,发现护士正打着盹,姿势难看的倒在了椅背里,惊醒后见到我们,羞赧的起身,将老人搀回床上。
“妳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没事的,有甚么再通知妳吧。”
她惭愧的看我一眼,在我连声催促下,出了房间。
老人躺下后,带着笑容看我,没再多说别的,指着椅子要我坐下。我仍坐在护士的那张椅子上,感到她残存的体温,只见老人半闭着眼,尽显手术后的疲惫。
他在枕头上躺了一会,睨着我说:“好了,说吧,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我把椅子挪近了些,方便我小声说话。稍后的十几分钟里,我说出了关于演唱会的一切,以及我心中的设想。
他安静听着,眼皮缓缓的闭上,有一度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但其实他没有的。瞭解了一切后,他沈痛的叹息一声,彷佛预视了甚么不忍见的未来。
他把手伸向我,意思是要我握着,老实说我不习惯与人那么亲昵,但他就这么一直伸着,我只好握了上去。
一股暖意包围了我,令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很久很久以前,父亲也曾给过我同样的温暖,这触感让人怀念。
老人闭目,摸骨般的往我手背上直摸。在他粗枥手指头下,我有一种被他看透了的感觉,彷佛他已从过去,一直摸到了我的未来。
又过了良久,他终于满意了,放开手后喃喃说:“天意……这一定是天意……否则怎能那么凑巧……”
我当然不懂他说甚么,而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年轻人,你的设想没错,希尔斯那恶魔,确实要在演唱会中发动‘血衅’,唤醒魔王埃斯玛。”
我悚道:“您和他们对抗了那么久,这些诡计自然瞒不过您,既然知道他们动作,我们得设法阻止才行!”
祭司长淡淡的看我:“怎么阻止,打电话报警,说有头恶魔将要苏醒,而唤醒他的,是一场热烈的演唱会?”
一直要到很久以后,当我再回想起这一幕时,才意识到老人家其实很有幽默感的。但当时我只急道:“那不然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不,应该说‘教唆杀人’!”
“当然不是!”祭司长肃然,“光明黑暗,势不两立,所有黑暗势力的策划,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困惑道:“是,当然,但您的对策是?”
拾章 叛教(三)
他不答反问:“先别说我,你呢,你对此事有甚么想法,何不说来听听?”手一抬,指尖点着我。
我清了清喉咙,以一种面对工会代表的古怪感觉答道:“首要当然是阻止演场会进行。希尔斯的所有策划,全是为了这刻在做准备,若能设法阻止,等于间接破坏了他的谋略。”
“然则你准备怎么阻止演唱会,在会场中大闹,然后等着驻警的驱离?”
我干笑:“当然不能这么干的,这件事该由源头着手,如能寻得申博义的支持,由他下令停办,好过我们大闹会场哩。”
“你这是在作梦!”出人意表的,有个声音从房门外送来,优雅中带着点疲态──是申艾琳?!
申艾琳推开房门,进了房间,朝祭司长一揖之后,轻飘飘的走了过来,她说:“你若寄望总裁会听你的,放弃他在商场上至关重要的一步,那你只是在发梦。”
她一夜没睡,不知为何这时又爬了起来,眼窝里带著明显的淡青色,瞧来特别可爱。
“艾琳,我当妳已经睡啦,又起来干嘛?”祭司长笑道。
申艾琳恭敬的说:“麻葛,我……我睡不着……”
“知父莫若女”,我相当在意申艾琳的判断,关于他父亲的事。我问:“妳为何这么说,无论如何此事涉及到多条人命,总裁再看重事业,也不会视人命于无物吧?”
申艾琳不响,眼中流出了复杂的情感,就好像稍早,她在电视机前看着申博义时一样,带着慕孺,却又似有些恨意。她忽地冷笑:“嘿,人命,总裁他会重视人命?哈,实在太好笑啦──”旋即忿然道:“你若晓得我妈怎么死的,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啦!”她的眼眶泛红,但却强抑着泪水,尽显她性格中倔强的一面。
祭司长叹了声,劝道:“艾琳,别说啦。”
申艾琳望着天花板,以自己的方式在稳定情绪,片刻后才说:“我劝你不必寄望总裁,没人能真正说服他的,我若是你,我会选择大闹会场,至少成功的机率高一些。”
我听了有些不耐:“除了大闹会场的馊主意外,妳还有其它更具建设性的想法吗?”
她难得的没再发火了,想了片刻,俏皮的说:“借用你的话──这件事该从源头着手──除了总裁外,还有甚么人算得上源头呢?”
我略一思忖,诧道:“难道妳想对付希尔斯?!”
申艾琳双手一扠,噘嘴道:“怎么你就这么点智慧吗?希尔斯在这个时点,喽喽们肯定都跟得紧紧的,别说动手啦,想近他一步都有困难……再往别处想想去!”
说真的,若不计较她蛮横的一面,这模样还真够迷人的,我正看得有些目不转睛,陡地省悟,猜到了她的盘算。
“妳想对付依莲娜?!这怎么行,我不同意!”
申艾琳脸色一沈,凶霸霸的说:“为甚么不行,这是依莲娜的演唱会,主角没了,演唱会自然办不下去,有甚么主意比这更好的?”
我哑然,片刻后才想到辩辞:“此刻依莲身边,警卫肯定也不会少,我们这么干,万一又造成死伤,后果由谁来负?”
她冷笑:“理由还真够冠冕堂皇的,说来说去,不就怕依莲娜出事,扯到警卫身上干嘛?”一挺胸,指着自己说:“好,你要人负责是吗,我来负,出了问题由我负责,行了吧!”
我勉强将目光从她美好的胸形上移开,摇头道:“我还是不同意,妳们的作风我很清楚,不是打就是杀,太危险啦!”
申艾琳跺脚:“说到底,你始终怀疑我们杀了饭店的人?那么你想怎么样,由你亲自出手拿人,行不行?”
“这──”我越想越不对劲,我的初衷是不对依莲出手的,怎么绕来绕去,反倒成了我想亲自动手似的?
只是若不这么干,还有甚么别的办法吗?
“分那么清楚干嘛?”祭司长说话了,“这些方法不冲突的,依我看,不妨一块试试,先问问申博义那边,不成,再往希尔斯方面着手,又不成,再邀请那位美丽的小姐过来,反正还有两天的时间呢。”他笑笑的说,好像正与我们讨论晚餐的菜色一般。
我对这类“鸡尾酒式”的疗法没多大好感,但一时苦无良策,只好不说话了。
倒是申艾琳不依,她说:“麻葛,何必这么麻烦──”
祭司长粲然笑道:“相信我,艾琳,这是最好的作法啦,妳放心吧。”
见他一派轻松,申艾琳才不再说话了。
※ ※ ※
天明以后,我和申艾琳坐上了车,一齐离开别墅。原以为她要直接回公司的,但却不是,临近环城河道时,车子往城南的方向驶去。
“我们准备去哪,这好像不是通往公司的路?”
“现在时间早了点,总裁还未上班,等我先去拿一样东西,之后再去见他吧。”
见“他”?明明是自己父亲,怎会这么生疏的,我好像从没听她叫过申博义一声爸爸?
“觉得很奇怪吧,”她瞥我一眼,“明明是父女,表现的却像一对陌生人?”
岂止像陌生人,陌生人不会这么仇视天鼎,更不会带人入侵公司。
“有时我真的不懂,自己到底该爱他还是恨他?”申艾琳望着前方,稍微加快了车速,朝阳自她的左面打来,为她拢上了一层光辉,我越是近距离看她,越觉得她的丽色难以描画。
“他为了自己事业,绝少顾及到妈妈和我,甚至妈妈过世时,他仍在忙碌着……真不知在他心中,我们和集团那个重要……唉,一定是后者吧,我想?”她眼角润泽,睫毛在光华之中颤动,弧度极美,却载着愁一般的眼波。
她苦涩道:“我这心情,你很难体会吧?”
我脑中浮出了申博义鲜明的五官,彷佛正在看我,随后又逐渐淡去,换上了一张我极其熟悉的脸孔出来,那张脸孔眸光灿亮,神态雍容而自若。
我叹:“不,我能体会的……从某个方面来看,我们也许是同一类人……真的。”
她讶然的望着我,顿了顿,又专心的驾车。
我并非安慰她,我很清楚在一个成就非凡的父亲身边成长,是一种甚么样的滋味。一名子女,要接受父亲不仅只是自己父亲,也是许许多多人崇拜、景仰、甚至于仇视的对象,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感觉?就好像父亲被人瓜分了,只有一丁点是自己的一样,心里绝不好受。
父亲的成就越大,这感觉也就越深,反倒不如一般孩子来得快乐。
可对于申艾琳,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有些心事,我从来也不想去谈的。她显然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和我一起静了下来,让引擎声替代说话,暖暖的包围着我们──在这一刻,我们的心极其靠近。
好一阵后,车子下了快速道路,往一片山林之中行去。我忍不住问:“我们究竟要去甚么地方,拿甚么东西,很重要吗?”
申艾琳点头:“很重要的,祭司长要我去拿一样兵器──扫罗王之剑──就在我教的总坛中。”她解释道:“此剑是一样宝物,是对付埃斯玛的终极利器,可能也是唯一的武器──”忽地一笑:“这话听来颇像奇幻小说中的情节,不是吗?”她这笑容非常亲切,非常温馨,让我几乎忘了回答。
我们在林间蜿蜒,驶过了发夹般的山弯,车轮行经落叶时,彷佛正嚼着零嘴,发出了喀嚓喀嚓的脆响声。秋日的朝阳,铺洒在层层叠叠的林荫之间,林间起伏的晨雾,像极了一缕薄纱,将山中穠丽的秋色紧紧的收拢住。
举目远望,前方有一座大宅,用原木搭出了宅的主体,四周围了道矮墙,全是由青花石板堆砌而成的,古朴而厚重,极端的富有层次感。
大宅座落在山巅之上,颇有一种森严的气象,往右是山的边坡,陡陡峭峭的,看来起码有数百公尺的高度差。
车子驶近石墙,在宅的外边停下,墙的一侧有道木门,搭着两片粗陋的门板,边角处蛀蚀得相当厉害。
我和申艾琳下了车,才要走向门板,门板喀吱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
我一愣,呆望着那个人,只觉得他十分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只听申艾琳讶道:“真田,是你?怎么你没在公司吗,你这是──”她忽地噤声,似乎发觉到不对。
我见那人身材颀长,才想起了他正是真田,和我动过手的那个,但……但他此刻变了好多,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啦。
从前的他阳刚俊朗,予人一种朝气蓬勃的印象,可现在……现在的他脸色阴沈,目光黯淡,浑身散发著一股森冷的寒气。
除了森冷之外,他的身上还另有一股味道,那是……那是一种血腥的味道?!
拾章 叛教(四)
申艾琳上前几步,担心的看着他,踌躇了一会才道:“真田,你怎么啦,是我,艾琳啊?”
真田从门里出来后,一直倚在门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些甚么,这时忽一抬头,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并非他脸上起了甚么变化,而是他的眼──原来那对炯炯有神的双瞳,此刻整个没啦,只剩下米粒大小的两个点!
申艾琳连退数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她绝非甚么大惊小怪的女人,但这时却尖叫:“真田,你──!”
真田上前一步,手中的长物拖到了地面,“艾琳,妳来啦,妳终于来啦……”那物笔直而修长,黄澄澄的放着毫光,靠近他的一端,有一对华丽的羽翼形护腭,瞧来像一柄长剑。
“扫罗王之剑?!”申艾琳叫道,“谁让你动这柄剑的,除了祭司长外,没人能──”
她忽然哑了,因为她也见到了剑尖上沾的东西──那是鲜血──由剑尖淌至地上,在门前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艾琳,退后!”我一惊,上前把她拉退了几步。
真田头一偏,怪模怪样的歪着脖子,蓦地一笑,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讥嘲。他说:“艾琳,怎么妳还记得我吗……我以为,妳有了新人,就忘了我这个旧人啦……”下巴一奴,遥遥的指向我。
申艾琳脸一红,飞快的瞄了我一眼,嗔道:“你在胡说甚么,甚么新人旧人的?我问你,你拿扫罗王之剑干嘛,还有这些血,还有,你的眼睛──?”
她像是终于想起了,叫道:“对,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难道,难道你──”
这时剑尖上鲜血汇聚,凝成了一滴血珠,真田举剑,凑近了舌尖一舔,疯狂的笑道:“怎么回事?哈哈……因为我想通啦,我想通了甚么才是我要的,甚么才能带给我快乐──”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怒视着申艾琳:“十年──我被妳们耍了足足十年,甚么光明大神,甚么善的力量,全都是狗屁!”他拿剑一比,“就像妳,我守了妳那么久,而妳给了我甚么,妳只给我一句:妳喜欢那个小子!妳说……妳对得起我吗!”
我愕然,不由自主的看着申艾琳。
申艾琳满脸通红,跺脚道:“你说的甚么疯话!我问你,你拿这剑做甚么?还有,剑上的血──?”她深吸了口气,“难道──难道这是总坛──?”
真田大笑,声线凄厉得不像人类,笑声中的愤懑,像极了一头处于疯狂边缘的凶兽,他叫道:“那些人不知好歹,怎都不让我取剑,死了活该!我要他们背弃那狗屁大神,他们居然不听,我只好一个一个都杀啦!”
他睁大眼,走近了几步说:“艾琳,妳最聪明啦,妳肯定知道好歹的……来,跟我一道,我们永远都能快乐的活着,他答应过我的,我们永远能在一起的……”手一伸,痴痴望定了申艾琳。
申艾琳几乎要疯了,悲道:“你杀了他们,你竟杀了他们?!他们是你的兄弟啊!”她银牙紧咬,恨不得要抢上与之厮拚,“真田,你还是个人吗!”
我见她将要上前,一把拉回了她:“艾琳,这人不再是妳熟悉的真田啦,妳看他的眼睛,他被魔党控制啦!”
真田歇斯底里的大叫:“你!又是你!是你造成这结果的!你这狗娘养的,一切都是你的错!”手一并,将剑握了满把,疾电般的向我劈来。
那剑来的好快,我推开申艾琳,向后急急跃了开去,半空中感到胸口一凉,瞥了眼,衬衫竟被他劈了一道口子出来。
他一击不中,疯兽般的向我进逼,挥一剑,口中便喊一声:“是你!都是你!”
这把“扫罗王之剑”,也不知甚么材料造的,当真是锋锐极啦,空中一挥,轻盈的彷佛一片薄纸,划过大树时,竟然将树身一斩而断。若在平时,我肯定要拿来做个定性分析的,但现在,我只希望此剑离我越远越好。
我拚命的闪躲,拿他们一人一剑毫无办法,蓦地臂上一痛,竟被剑尖带到了一点毛边。真田见了血后,兴奋的眼睛都红了,加力猛砍,忽然一旁引擎声大作,有辆BMW冲了过来。
就听碰的一声,真田被车给撞飞,摔进一片杂草堆里,普通人经此一撞,腿骨肯定没得救──然而真田已不是普通人啦!
就见他从草里蹦了出来,暴跳如雷,跃至了引擎盖上狂劈,等申艾琳想到要倒档之际,引擎盖已被他劈开,剑刃在车壳里翻搅着,发出尖锐的切割声。
我趁他分神,纵过去扑在他背上,穿过腋下扳他的后颈,全力擒拿住他。这是个很经典的摔角招式,我做的也极之到位,实在不信他能挣开。
他怒吼着跳下车来,背着我,两手向后反抓,我正想发力扳他颈项,忽地身体一轻,登时被他举了起来──他居然一只手就举起了我,这是甚么怪力?!
他扛着我原地打转,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像是坐了云霄飞车,跟着被他一抛,整个人飞往山外。
狂风呼啸声中,我好像听到了申艾琳的尖叫,随即撞上土坡,像个轮胎般的向下滚动着,滚了不知几百来圈,脑袋咚的一响,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 ※ ※
浑身的剧痛将我唤醒,好像我睡上了一张钉床。这张钉床还很奇怪,彷佛有按摩功能似的,钉尖不断起伏,扎刺着我的全身。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山林之中,四周空谷幽幽,虫鸣鸟叫,若不是那该死的痛,这倒是个颇为宜人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