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以上不是事实,估计是我陵墓里待得太久,因缺氧而产生了轻微的妄想……现在没事啦。
我摸上石棺,惊人的凉意窜进我的手指,这石棺润润泽泽的,彷佛一块巨大的璞玉原石,表面极其平整,边角处简直像拿尺量过的一般,棺盖几达五英寸厚,份量沈重已极。
环顾周遭,除了四面墙上满是浮雕之外,棺盖上也镌着石刻──那位裸着上身的伟岸王者,精彩程度绝不亚于著名的巴卡尔石棺,真的美极啦!
我呆伫在棺前,沈湎着这位王者昔年的风范,表带忽地哔哔两下,把我从遐想中唤了回来。虚耗了好些时光,我想我该加快动作了,因为这个地方绝不安全。
我甫到危地马拉时,丛林里已经散着几支考古队了,在当地政府的奥援下,我这种私人探险家,肯定不受欢迎的。
这还只是余事,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这里出现了另一批人的踪迹,领头的是两个西班牙人,带着十多名大汉,在丛林附近徘徊。
那两人我认得的,他们是麦克连兄弟,也算业界中的“闻人”了。被称作“疯狂琼斯”的他们,非常着迷於好莱坞电影,常自许为现代版的印第安那·琼斯,但格调上却差得远啦。
我常听人说,他们的拿手本事不是寻宝,而是跟在人后,进行着卑劣的劫夺。
五年前在保加利亚,曾发生一件惊人的劫夺案,整批考古队叫人杀光,清点现场后,遗失了好几件色雷斯王朝的珍宝,当时便一直盛传,此事与这对兄弟有关。这些年听说他们加入了著名的“葛氏珍宝交易中心”,在后者的挹注下,行径比以往更嚣张十倍,总而言之,他们就是“黑色考古”的最佳代表。
近年来,类似“葛氏珍宝”这类财阀,频频在业界中出现,挟着丰沛的资源,到处招兵买马,颇有席卷整个市场的趋势。
我曾与多位同业谈过,稍有见识的都忧心忡忡,颇不看好未来的局面。
我知道这些财阀来势汹汹,拥有最先进的经营手法,与他们相比,我们好像活在纪元之前,但我也有我的坚持,作为方氏家族的最终继承人,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奋斗下去……
且说回这间墓室,眼下看来,我是莫可奈何这笨重的石棺的,为不影响进度,我决定先去探探四周的环境再说。
这是间作工精湛的墓室,墙上满是无价的雕刻,我看着其中一面,凿出了几幅战争场景,像在介绍墓主人伟大的战功一般。我暗想,同样的石墙,这一面是否也藏着些巧妙的暗门呢?
我迫不急待贴近石墙,敲打墙身上的每一块文字,墙面的砌砖极其平整,简直像水磨过的一般。这次是一个卡通化的字符,造形极其可爱,当我推上去时,石墙移动了。
推开墙后,我走进了这间算是耳室的较小房间,电筒一晃,扫出了一道亮银色的光柱,当光柱划过一排深青色的巨鼎时,我完全惊呆了。
一排巨鼎,一排深青色外观的巨鼎,伫立在我面前?!
我无法置信的移步,看着这排半人多高的巨大铜器,一算,共有五尊之多,耳贴着耳,肩并着肩──这种排列方式,不就是“列鼎”吗,中国上古王权的象征?!
根据研究,玛雅人从未具备真正的金属应用,顶多有些装饰性的黄金饰物,至于青铜器,乃至铁器,那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而这些巨鼎,像极了中国殷商时期的青铜制作,那鼎耳,那刻纹,活脱脱一个浇模镕铸出来的,难不成巨鼎来自中国?!
看再周遭,虽然也堆满了其他器用,但青铜材质的,确实只有这五尊,这代表巨鼎确实是个特殊的存在。
想到这,我记起了自己发现陵墓的经过,岂不正与这事有关?
※ ※ ※
当时我来到丛林,附近的宫殿都已被掘了出来,却独独不见象徵着都城重心的玛雅金字塔。
玛雅金字塔就是玛雅人的神庙,通常也是君王长眠的陵寝,对玛雅人来说,金字塔是他们信仰的重心,也是与神交流的所在。
学者们百思不解,遂认为这是个特例,没有所谓金字塔的存在。可我却不以为然,我认为这里肯定有着金字塔,只是仍在丛林深处,没被他们找到。
基于此一信念,我费了极大的气力去找寻,燠热的酷暑下,穿梭于整座丛林──可迎接我的,除了丛林中可爱的猛兽之外,就只有一连串的失败。
尽管参照了玛雅人建庙的传统,建筑学上的选址概念,甚至天象中太阳升落的方位(玛雅人喜欢这套),但就是门路不对。
就在我将要放弃的那刻,收到了一组相片,那是我一位朋友,藉着气象观测之便,以卫星拍下了此地的遥感图给我。
我一看相片,当场愣住了,只见大片丛林之中,露出了几枚灰色的小点,数了数共有七枚。
我知道那是附近的七座宫殿,但教我惊奇的是,灰点排出了一组眼熟的图案,其中四个在前,三个在后──是北斗七星的星位图!
贰章 我的奋斗(二)
我呆呆的望着这幅“星图”,简直无法思考了。
北斗星向来是中国的二十八宿之一,可在现代的天文学中,却是大雄星座的一部份,怎会出现在玛雅人的遗址中呢,难道只是巧合?
我反覆看着相片,怎么看觉得怎么像北斗星,若说宫殿群真排出了北斗星图,那么象征都城重心的神庙,又将落在何方呢?
答案已呼之欲出啦!
我把目光落在前方两殿,连线后拉出的五倍距离──即相应的北极星位上──终于找到了这里。
※ ※ ※
我抚着巨鼎,鼎身彻骨的凉,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遗址与华夏文明间该有某种联系,可我却疏忽了,直到见了铜鼎后,这念头才又回到我的脑中。
那是所谓“殷人渡海”的说法。
上个世纪中叶,美洲曾掘出许多具有殷商风格的器物,某些甚至有着汉文一般的刻划,故有学者推测,昔年殷商覆灭时,有大批的殷人渡海而来,深刻影响了美洲的文明。
这说法一直被主流视为异端,认为证据力极其薄弱,但如今此处竟有几尊天外飞来的巨鼎,难道不是个最强而有力的证明吗?
想到这,我的心头整个火热了起来。
说老实话,在下并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我家虽以寻宝发家,但目的从不是为了牟利……这说法似乎有点矫情,好吧,我修正……不完全是为了牟利。
别人如何我不敢说,但我们更看重的是过程,从发想到计划,从执行到成功,一连串经历所带来的成就感,是甚么都比不上的。
好比说夜探古墓这种作为,一般人都将之污名化为盗墓,但比较专业的说法是攻墓……不,不是“公墓”,是“攻”墓!
所谓攻墓,是几个超卓的心灵之间,跨越时空的一场比拼。
在比拼的过程中,活绷乱跳的是攻方,躺在棺材里的则是守方,攻方能否活着携宝离开,是双方胜败的关键。
为此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各位势必难以想像,或许那位会说,这是个自讨苦吃作为,但对我们而言,这可是攸关着人格养成的大事哩!
老天!这些巨鼎若真能被我带出古墓,肯定会引起世界性的轰动的!我是否该拨个电话给“国家地理杂志”,研究一下双方合作的可能呢?
嘿嘿嘿嘿!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等,这不是我的笑声啊?!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打进了耳室,我惊讶的回头,只见暗门外钻进了几个人来。这些人个个配枪,手拿着探照灯,大摇大摆的进到室内。
带头的是名腮胡大汉,边拍着手边笑道:“方先生真了不起,这么难找的一座陵墓,竟也让你找到啦,不愧是当今一流的大冒险家!”
一名青年跟在后方:“话虽不错,但我们懂得紧跟这小子,轻轻松松便找到陵墓,比较起来,我们不是更加高明吗?”说完阴侧侧的笑了起来。
门后陆续有人进来,大大剌剌的,探照灯毫不客气的打在我脸上。
我暗骂自己糊涂,这么多人跟着都浑然不知,难道被装了跟踪器?眯眼望去,这才看清了他们长相。
“我当谁那么鬼祟,原来是业界里闻名的麦克连兄弟,两位不去伯利恒寻找法柜,跑到这种地方,不嫌有些不务正业吗?”
原来闯入墓室的,正是麦克连兄弟那一夥人!
这些人臭名在外,来这绝对没有好事,我暗自叫苦之余,还小小的讽刺了他们一下,他们由于极端迷恋电影,曾扬言要找出传说中的法柜,志气虽壮,却似乎用错了地方。
腮胡大汉脸一红,说道:“方先生,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们想干嘛你也知道,你若安分些,我保证你不会有事,否则……哼哼!”他不怀好意的瞪着我。
我见他脸上一块暗青,知道他是大麦克连,不动声色说:“否则怎样?否则你就要我永远的安分下来,尽情享用这间墓室,对吗?”说话间,右手移向腰侧。
后方的青年哈哈大笑,抚着肚子说:“你小子还真他妈的幽默,尽情享用墓室,这种台词都想得出来──”手一掀,闪电般的拔出配枪,“你的手若再动一下,我就真要你永远的安分下来啦!”
我大吃一惊,本要摸往枪袋的手,尴尬的凝在半空中。
这个看来像小麦克连的青年,一脸稚气,哪知行事竟如此机警,一下便看穿了我的举动。
小麦克连制住了我,奴嘴要手下对我搜身,一名莽汉走了过来,上下一搜,从腰间搜出了我的枪袋,狠瞪了一眼,一拳向我打来。
我心头火起,这莽汉若以为在这情势下,我会任人打不还手,那么他就错了。
我小腹一收,在他拳到前退了半步,扣他手腕向外一带,带得他往外一跌,在他将要翻倒之际,扭他手臂将他提了起来,挡在我的前方。
对方一夥人大惊,纷纷掏了出枪管对我,一时间与我僵持不下。他们不动,我自然也不敢妄动,绷到了极点的气氛当中,只剩莽汉剧烈的喘息着。
一阵难熬的静默过后,大麦克连终于开口:“方先生,我想你该非常清楚,这么做对你绝没有好处的,必要之时,我们不会在乎一两个人的牺牲。”他冷然说着,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决心。
我知道他的话不假,暗叹一声,推开那名莽汉说道:“好吧,算你们赢啦,你们打算怎么做,杀了我后携宝而去吗?”
小麦猛甩了莽汉一记耳光,凶狠的说:“像你这样的聪明人,难道猜不透我们想法?这里这么大的一座陵墓,不会只有这间墓室吧,我们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的手枪往外一比:“现在请你带我们各处参观,看看里头究竟还有哪些宝物──”忽地狞笑,露出了一口白牙,“不过动作时千万小心点,我这人有些神经过敏,一紧张,就会胡乱开枪的。”
我看着他那对西班牙人特有的漂亮黑瞳,冷道:“我绝对相信你的话,你确实有些神经过敏。”说完不理他眼中的狂怒,领先走往暗门。
回到主墓室,才发现他们早抬来了两支特大的探照灯,将墓中照得透亮,瞧他们这么有备而来,说不定我的举动,早在他们的监视中啦!
我冷然看着那对兄弟,两手环抱,毫无动作的意思。
大麦克连露齿而笑:“方先生,我们一向佩服你的成就,我老板说了,只要你愿意加盟我们,我们保证你的收入每年增加五倍──不,至少十倍以上!”他比出夸张的十指,“如何,这条件算是非常诱人了吧?”
其实我大可假装答应,出去后再同他们算帐,只可惜我真的太讨厌他们,连敷衍的心情都欠奉。
“这是个相当诱人的提议,”我微笑,“但我父母只帮我生了两条腿,类似这种走狗的工作,我实在做不来。”
小麦大怒,举起枪柄就要朝我砸来,他兄长一把拉住了他,摇摇头,跟着才对我说:“我们家乡有句俗话:‘狂奔的牛永远不懂转弯。’方先生,你是位聪明人,不妨慢慢考虑这项提议……现在劳你费心,帮我们找到其它宝藏吧。”
我心中一凛,暗忖这对兄弟可真不简单,小的灵活机警,大的冷静深沈;本来我想试着激怒他们,引他们动手,若能擒住这两者之一,局面就大不相同啦,怎料他们并不中计。
我苦思应变之道,随口说:“陵墓的珍宝,不都在你们面前了吗,哪来甚么其它宝藏?”
小麦克连犹有余怒,拉长音叫道:“姓方的,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啊!这间墓室四面是墙,其中一面是墓道,另一面是墓室,还有两面呢?”
我不予理会,仰脸看着别处。
“方先生,咱们何必把事情弄僵呢?”大麦笑道,“你帮我们一把,万事都好商量,起出宝物后,总少不了你的一份,这不挺好的吗?”
他见我不回应,语气转冷,说:“你若不愿帮忙,也无所谓,我们多花点力气,终究能找到的。”
比个手势,几名手下解开背包,取出了机件开始组装,不一会组成一支碎石机,钻头银晃晃的发亮。
我骇道:“开甚么玩笑,你想毁了这间墓室不成?!”
大麦克连难掩得意,故作无奈的说:“没办法,谁叫你不肯帮忙,为了找到宝藏,只好这么干啦!”说着命手下发动机具。
这卑鄙家伙算是击中我的弱点啦,我忙道:“行了行了,算你厉害,我帮你找出宝藏,你们工具可以收起来啦!”与其让他们将墓室破坏殆尽,不如帮他起出宝物,我心中还好过点。
看着他的贼笑,我狠瞪了他一眼,走到墓室边,望着一面我还未碰过的石墙。
这时我对墓室已有心得,知道了暗门的启法,自顾自往墙上敲打着,几分钟不到,石墙“喀”的一声,动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指着石墙说:“这……这是……”
大麦克连惊叹:“天,多么巧妙的暗门设计啊,真亏那些玛雅人想得出来!”环顾左右,骂道:“你们在看戏啊,还不把所有文字都给我试上一遍!”
众人恍然,七手八脚的散开,一时间敲敲打打的好不热闹。
我退开两步,冷冷的瞅着他们,只见他们忙了半天,几乎指骨都快敲碎了,却没再找到其它暗门。
麦克连兄弟相互一望,狐疑的向我看来,我手一摊,道:“我懂的就这么多了,也许墓室再没有其它暗门啦。”
小麦冷笑,显然不信我的话,大麦则半信半疑的望我,一阵后才说:“不要紧,这个问题咱们待会再来研究,现在请你带路,咱们密室里看看有甚么了不得的宝藏吧。”拿枪指着暗门。
我也不和他啰唆,推阔了暗门就往里走,大麦紧紧跟随着,枪管几乎抵住了我的背心。
这间密室不大,和刚才的耳室相差不多,空气里漫着一股恶臭,好像甚么谷物发了霉。我不由得掩住了鼻子。
几名手下随我们进来,扛着灯具照亮了密室,我看清密室里藏的“宝藏”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贰章 我的奋斗(三)
大麦克连闷哼一声,一把抢到前方,捧起满地的“宝藏”,发了半天的楞,使劲都扔到了墙上。
原来密室里堆得,哪是甚么金银珠宝,全是一根根玉米棒,腐朽了千百年的干瘪玉米棒!
“该死!”他往地上踹了两脚,凶狠的回头说:“这就是你说的他妈的宝藏,一堆发霉的玉米条?老子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鬼地方,就为了带这狗屁玩意回去?”盛怒之下,全没了刚才的自持。
我很清楚他的感受,可却没甚么同情的意思,笑道:“这东西对你也许不算甚么,可对当时的玛雅人,却是维系生命的关键,你说这不是宝藏,甚么才是宝藏?”
他张大了嘴,站在原地发呆。
“何况我从未说过室里藏有珍宝,你会这么认为,全是你凭空想像的罢啦。”
他终于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室外“磅”的一声巨响,彷佛甚么极重的重物掉在了地上,轰隆连声,撼得石室不住的摇晃。
我和大麦克连同时转身,只见密室外人影晃动,还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我们一愕,当下急急钻出了暗门。
回到主墓室后,见到了其中景象,我气得全身发抖,叫道:“看看你们做得好事,这是一件一千多年的艺术遗留,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原来那座刻着华丽浮雕的石棺顶盖,竟被他们给撬开,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而那面精美的浮雕,当然也成为一堆碎石啦。
小麦扛者铁撬,得意洋洋的看着我,像是非常欣赏我的恼火。
“怎么,大冒险家生气啦,小弟我好怕啊!请大冒险家高抬贵手,饶了我一条小命吧!”一回头,与手下们纵声狂笑。
我心中怒极,正想将怒气化为行动,后方有人斥道:“拉尔,谁教你破坏这石棺的,你太自作主张啦!”这人说着西班牙话,是大麦克连。
棺旁的青年止住了笑,窘道:“这……反正石棺也带不走,留着也是白留,若说墓室真有宝藏,那么……那么肯定在这石棺中啦。”他一指石棺。
大麦克连瞪他一眼,往石棺望去,小麦将铁撬往棺中乱捣一阵,喜道:“大哥,你看,棺里有许多饰品。”
我看着小麦那张贪婪的脸,心中鄙夷,往棺中一望,只见里头躺了一副人骨,身量极高,肩膀极阔,颈项与手脚四肢,都串满了光彩夺目的金饰。一顶特高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表面虽然有层薄灰,却显然是件珍稀的宝物。
麦克连等人再不客气,将所有饰品都取了出来,一夥人眉花眼笑的看了一阵,小麦忽道:“大哥,此刻宝物既已到手,那小子留着也没用啦,不如让我将他……”说着阴阴的看着我。
他的声音极低,说得又是西班牙话,我心中一凛,表面装作全听不懂,心里急转着念头。
大麦看了我一眼,犹豫道:“交给你倒也无妨,只是墓室里是否真就这些宝物,此刻还很难说,留着这小子,或许──”
说到这,墓室底下“喀擦”一声,彷佛触动了机关,数息之后,石棺缓缓动了起来。
这变化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十几个人一齐退后,瞠目结舌的看着。
只见石棺往上一抬,停了停,跟着又缓缓下沈,宛如这处地基突然软化,将石棺逐渐吞噬了一般。
我们眼睁睁看着石棺没入了地表,直至消失不见,耳中似乎仍留有石棺没入时的隆隆声响。
正当我们头皮发麻,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之际,最内侧的石墙,缓缓的打开了一道暗门。
望着门后一条甬道,黑黝黝的似无尽头,我不禁纳了口凉气,看着身边的人。麦克连兄弟则是一脸惊疑,看了看暗门,又看着对方。
“大宝藏!”有个人忽叫,“是大宝藏,我们发现了天大的宝藏啦!”叫声远远荡出了室外。
许多人一怔,看着那人兴奋的笑脸,彷佛受了甚么启发似的,都跟着叫了出来:“对,大宝藏,一定是大宝藏没错,否则为何设计的那么隐密?”众人欢喜若狂。
不知他们是否电影看得太多,见了暗门就想到宝藏?我却没他们乐观,之前搜索墓室时,我一直避开了那面石墙,只因墙上的浮雕,予我一种非常难言的诡异感受。
上头以极灵动的技法,刻出了一只狰狞无比的大蛇,蛇身盘绕于墙上,吞噬着腹底无数的人们。
墙边的文字反覆写着“羽蛇大神”、“伟大的王”、“守护”、“惩罚”之类的话,具有浓厚的警示味道。
我自问不是怕事之人,可不知为何,见了那面浮雕后,只想远远的避开。
墓室里当场有人抢进暗门,发出了振奋的叫喊,其余人忙不迭的跟上,就怕慢人一步。
大麦扬了扬手,说道:“方先生,这道暗门非常特别,我们打算去探探里头有些甚么,相信你也有兴趣的,如不麻烦,请随我们同去吧。”
我暗中一叹,在他九零手枪的“邀请”下,跨入了暗门。
※ ※ ※
这是一条阴暗的甬道,深邃的彷佛走不到尽头,里头的空气混浊而潮湿,还带着一股奇特的腥臭。
甬道开始时是平坦的,可却渐渐往下,我边走边估算着方位,不一会,我们已越过了墓基,直往丛林的深处而去。
走着走着,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换成了烂泥,竟像个天然的洞穴多点。除了脚步声外,四下一片死寂,就只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像支滴定管般将恐惧注射进我们心中。
来到这种环境,再无谋的人也该感觉到事情不对,这绝不像甚么藏宝地点,只像个恐怖片的拍摄现场。
前方人停下脚步,局促的回顾自己老板,有个胖子说:“两位老大,我们还往前吗,前面……前面好像还远着呢?”电筒一晃,把自己照得跟鬼一样。
大麦克连望着甬道,不死心的道:“来都来了,哪能半途而废,大家走一阵再说吧。”
于是一夥人闷不吭声,默默的又往前走。
甬道这时已不再像甬道,完全像个天然的洞穴了,我奇怪玛雅人挖地道时,好像已料到这里有这洞穴似的,首尾接榫得天衣无缝。
忽地四周一阔,我们一下钻出了甬道,来到一座天然的大地窟中。
这地窟呈半圆形,像极了一个倒置的海碗,中央空荡荡的,直径约有十来公尺。往上看去,窟顶居然冒出了许多树须,根根下垂,离地起码有三公尺高,显然上头满是林木。
也不知地底怎会有这大窟窿的,而窟的一方,竟能通往一座玛雅陵墓?真的太不可思议啦!
来到这后,空气里的腥味更加浓了几分,真不知这味道从何来的?
众人一时看傻了眼,拿电筒四下照着,忽地有人叫道:“咦,大家看,这里有条甬道!”跟着另一人也喊:“这边也有,而且不只一条!”
众人将光调到最亮,才发现窟里到处一坑一洼,长了不知多少个大洞,全都阴森森的,瞧不透个中的虚实。
所有人都聚在一块,惊疑不定的看着洞口,有人嘴里咕哫一声,说:“老……老大,这地方看来不大对劲,不像有甚么宝藏……不如……不如我们原路回去吧。”
“怎么,你怕啦?”小麦扬着眉,“平常喝酒拿钱,怎么没见你怕过?好啊,想走你走啊,以后队里算是没你这个人,你也别在我们面前再出现啦!”那人低头,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
大麦克连一举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只见他神情紧张的侧着头,像在倾听声音。
早在他们嚷闹之际,我已听到了附近有个怪声,嗤啦嗤啦的响,从窟内的某处传来。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带着股难言的律动感,不断四下游走,只是没过多久,声音便由强而转弱,随即沓然无踪了。
众人脸脸相望,眼中都带着恐惧,看来像极了灾难片中的临时演员。
有个娃娃脸的青年,似乎想在老板面前表现,往洞内一钻,出来后指着洞口笑道:“报告老大,声音像是从这洞里传出来的,但属下进去看过,里头甚么都没有,或许只是远处的地下水──”
话未说完,洞里突然窜出一条巨蟒,一口将青年咬住,拦腰拖回洞中。
那巨蟒奇大无比,身躯好似酒桶般粗细,张大口时,活像把特大号的海滩阳伞,动作之快,几乎咻的一下,便把青年叼了进洞中──青年被咬住时,脸上甚至还在微笑!
霎时间,所有人一齐大叫,那是真正的大叫!
几个人发疯似的掏出枪管,猛朝黑暗里开枪,也不管打中没打中。小麦抢过一柄机枪,怒吼着朝洞里扫射,一排子弹呼啸射出,随即又射了一排。
众人如梦初醒,全都抢到洞外开枪,一时间枪声大作,烟硝味溢满了整座地窟。
贰章 我的奋斗(四)
枪响一阵,众人在小麦的手势下停了火,团团围在洞边,灯光照耀下,只见洞口到处血迹斑驳,却不知是否蛇血?
“蛇……蛇呢?”有人颤声问道。
大麦和我站在原地,并未随众人过去,在这情势下,他居然仍不忘用枪指着我,教我为之气结。
我们远离洞口,视野比众人开阔得多,当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洞口处时,我却发现窟内起了变化。
飘飘渺渺之间,先是左边传出了怪声,过不片刻,右手边也响了起来,一会之后,整座地窟都充满了这可怕的律动声音,彷佛我们被一场恶梦给包围啦!
我环目四顾,只见暗里出现了一对对光点,彷佛子夜里最璀璨的星辰,却带着血腥的杀意。“大家小心,我们已经被包围啦!”我大叫。
众人转身,骇然的面向四方。
“拉尔,小心右边!”大麦忽地高喊,但却为时已晚。
一条巨蟒极快的窜出洞外,咬住小麦的半边,昂起巨颈,上半身在空中盘旋。
小麦骇然尖叫,随着蛇首在空中翻腾,蛇牙咬出的几排血洞,喷得漫天都是血花。
众人大惊,正想上前往援,一旁又窜出了几条巨蟒,张口叼住几人,还撞得众人东倒西歪。
大麦急追着巨蟒,疯狂似的朝它开枪,子弹虽在蛇腹留下了弹孔,却显然未能置它于死地。
只见巨蟒淌着血,将小麦咬掉了半截,大口一张,凶狠的朝大麦撞来。
我见机不可失,一个翻滚从地上超了柄机枪,还没来得及用,一排子弹往我头上掠过,我连忙俯低,滚至一片岩壁的后方。
往外一看,一名壮汉翻着白眼,下半身没入蛇口,手指僵直的扣着扳机,枪机击发中,后座力带得他手臂乱跳,子弹并射在这狭小的空间之中。
枪响声挟着惨叫散在各处,良久良久都未停下,我在岩后避了半天,心脏越跳越快,刚想探头,突然有股腥风从我背后袭来。
我不及回头,一个鱼跃扑出了岩外,背后隆的一声,一条巨蟒上撞了上来。才想返身补它几枪,另外一条也扑了过来,张开的大口中,竟然有半截手臂露了出来。
我扔下枪柄全力一跃,攀住了窟顶的树须,双臂猛扯,奋力往外荡开。
亏得这些树须够密,让我能在窟顶上移动。我攀着树须远了几尺,往下一看,两条巨蟒交缠在一块,似乎打了起来。
藉着翻倒的照明,我看清了窟底的惨况,只见五六条黑红相间的巨蟒,蜿蜒在人堆之中,来回争食着人们,而它们腹部,一个个都鼓了出来。
除我之外,窟里似乎没一个活人了,不是死在枪下,便是命丧蛇口,我不禁闭上双目,不忍再多看这个人间炼狱一眼。
忽然间,角落传来了一阵呻吟,我寻声看去,竟是大麦克连倒在了血泊里头。
我双手交错着过去,临近他时,贴着岩壁悄悄滑了下来,扶起他肩膀,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孔,小声道:“麦克连……麦克连……你振作点。”
他睁开眼,眼球似有些对不准焦距,不规律的转动着,看了好一会后,才说:“方……是你……”
忽地一阵猛咳,几乎把肺都给咳了出来,我明知巨蟒几无听力,可当此一刻,头皮仍旧忍不住发麻。
“你情况如何,撑得住吗?”我扛起他的左肩,想助他起身,忽然觉得他的身子好轻,往下一看,不由得红了眼眶──原来他自大腿以下,双脚已齐根断去,伤口处血肉模糊的,拉扯得非常厉害。
他惨笑道:“我不行啦……你还是……还是快走吧……”眼一闭,虚弱的就想躺下。
我拉回他的手臂,咬牙将他背起,在极端克制的动作中,悄悄的移向甬道。
我小心的溜进甬道里,蹑着脚步缓行,离开地窟稍远后,撒腿狂奔,恨不得立时冲回到墓室,这辈子再也别来这鬼地方啦。
麦克连的鲜血狂涌,浸湿我背后好大的一片,我若不立时帮他止住血,恐怕五分钟不到,他将再没有一滴血可流了。
弯过一个转角后,见到远方有片光亮,没进了甬道的侧壁,是盏探照灯,之前被人留在墓室里的。
我强忍着向前的渴望,放下了大麦克连,扯落他一片稀巴烂的裤管,帮他包扎伤口。
一抬头,发现他正忡忡的望着我,脸上的表情极怪。“方,我实在没想到,你……你竟是这样的人?”他枕着墙边苦笑,脸部一阵扭曲,忍痛道:“你何必救我?我不过……不过是你的敌人罢啦……”
我继续包扎的工作,一边说:“我不知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可见死不救,我大约还无法办到──哪怕这人多不值得我救。”
缠紧了最后的几卷布条,又说:“你为何不省点力气,少说点话吧。”
他气息促迫,全不理会我的劝告:“我踏入这行,至少……至少二十年啦,早已见惯了死亡,我知道,自己总也有那么一天的,却料不到……料不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
双目一红,近乎哽咽的说:“方,你知道吗,我不想死,我真的……真的不想死……”头一偏,终于落下了眼泪。
看着眼前哭泣的男人,我实在难以将他和那冷狠无情的麦克连想到一块。其实我们是同一类人,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而将来的我,又是怎样的一种死法呢?
正在这怅然的一刻,甬道里传来了我最不愿听见的声音,刺耳的拖行声,嗤拉嗤拉的响,由远处往这里爬来。
我如受电击一般,把麦克连背了起来,瞅准光的方向,向墓室里狂奔,可背后的声音来得好快,登时离我们更近了。
麦克连忽然松手,登时摔在地下,我大惊,以为他失血后手上无力,转身才要将他抱起,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干甚么,发疯了不成?!”我骇然叫道。
他一跤摔在地上,正中双腿的截断处,其痛可想而知,只见他咬牙说道:“要走,你走吧!我……我不打算走啦!”我没料他竟在这时呕起了气,不禁楞在当场。
“方,别骗自己啦,你以为,我还能活着出去吗?”他凄凉的笑着,“以我状况,绝对活不出这座丛林……可我就算死,也要死得……痛痛快快的……”翻开夹克的内里,挂着几枚高药量的军用手榴弹。
我惊呼:“你──你打算?!”
他点头,面容扭曲的说:“对!这就是……就是我选择的死法!”
他又是重重的一堆,挥手道:“你还在等甚么,还不快走!”
我被推得一跤坐倒,惊骇的望着他。后方的爬行一声大过一声,几乎掩盖住了一切。
他脸上一片潮红,彷佛正燃耗着残余的生命,见我一动不动,向我吼道:“我叫你快走,听见了没有!走!”
我艰难的站起,看着他那张黎黑苦涩的脸,一步一步的后退,一咬牙,转头正要奔出。
“方!”他叫住了我。“别忘了,你还有机会选择……选一条真正……真正适合你走的路……”望了我好一会,轻道:“快走吧。”
甬道里窜出了几条巨蟒,极其丑恶的向我们爬来。
麦克连取出手榴弹,紧紧的握在手中,转头冲我一笑,拔去了所有插梢,奋力往巨蟒的方向滚去。
只见巨蟒昂首,露出了尖利的獠牙,一齐向他扑上,我痛苦的大叫一声,扭过头,拼命狂奔。
正当我越过暗门,冲进墓室中的那刻,甬道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破,一股强大的热流向我猛推,轰隆声中,将我重重掼上了石墙。
我感到整间墓室──不!整座陵墓都在摇晃,碎石不断落下。我知道这场爆破,已经重创金字塔的结构了,对这座千年古物,产生了难以估量的破坏。
我必须立刻离开!
回头一看墓室,精美的浮雕开始崩落,耳室里的古鼎,灰灰仆仆的,逐渐被埋在了落下的石堆里头。
※ ※ ※
天摇地动之中,我拚命逃出了墓外,踉跄着脚步,蓦地往地上一绊,倒在陵墓的远方。
塔状的陵墓,从底座开始塌陷,短短的十来分钟不到,这座不知穷尽多少物力人工的伟大建物,已成了一堆废墟。
我躺在泥地上,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虚脱,只觉得自己多少日来的努力,到头仍是春梦一场。
天顶上星光灿烂,嘲弄般的眨着眼睛,彷佛笑我这些年来放弃了所有,舍生忘死的各处拼搏,当真值得吗?
要笑就让它们笑吧,我不愿再思考下去啦,此刻的我,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参章 新契机(一)
一片灯海之中,七三七降落在T市的空港,像个二等公民似的,被塔台赶到最远的闸口处停靠。
出闸之后,我放慢了步伐,安静的走在旅客们的后方,相对于行色匆匆的人们,我实在没有甚么值得快步的理由。
走出机场大厅,见到了暌违已久的T市,万点灯火迎面而来,那种感觉,熟悉中却又有点陌生,彷佛在梦中见过这场景似的。
我在T市住了多年,从成年后一直到现在,但对T市,我始终难以生出一种家的感觉,或许是常年奔波,绝少有机会在此久待的缘故吧?
我家在T市有间房产,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也该是我们在东亚的最后几间。
多年前几场变故之后,我家的地位已经大不如昨了,由于财务窘迫,这几年家产卖得相当厉害,前些年我和姑姑大吵一架,从此以后,再没回过家里一趟啦。
其实我瞭解姑姑的难处,身为一家之长,许多重担都落在她的身上,只是眼看祖业凋零,我实在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离开,或者只是一种逃避吧?
取了车后,我由机场驶入市区,沿着环城河道一路开着,街道上扰攘如昔,有如白昼般的灿亮,可我却没有与它们叙旧的念头。
转出市区,驶上了一条联外道路,穿过一大片深秋里的白杨木后,回到了我的住所。
我的住所是栋洋房,位在T市的近郊,当初选址时特别考虑过,因此环境非常清幽──大半年的闲置下,已从清幽转成为荒凉了。所幸车库铁门尚未生锈,否则这部破车,就得再吹一夜冷风啦。
将车停定后,我往附近绕了一圈,院里的杂草简直比我还高,不过房子倒没甚么损坏,和我离家时差不多。
洋房的大门巍峨如昔,是我父亲钟爱的罗马范式,美中不足的是,门柱间结满了大片的蜘蛛网,蝇尸密布,构成了一幅绝不令人愉快的画面。
我拨开几张特别碍眼的网结,开门进屋,空气中揉混着一股潮味,湿湿冷冷的,和墓穴真有几分神似。
这气味对我并不陌生,这是一种返家的味道。
我将背包扔进沙发,直入卧房,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床垫,还来不及脱去衣裤,倒下头,已进入到沈沈的梦乡中了。
※ ※ ※
这一觉睡得分外舒畅,让我几乎忘了中美洲的失败。
当阳光斜射入窗时,我从床上醒来,感到自己彷佛又重新活过了一般,浑身充满力气。
我在枕头里留恋了片刻,想多感受这份快意,直至阳光耀进了我的眼,我才满足的起身。
屋子里绕了几分钟后,确定这栋建筑已丧失了起码的机能──没水没电,也没瓦斯──大概市府对我的缴费有点看法。
算了,其实中美洲跟这也差不多,至少这里没有巨蟒。
我喝了两口水壶,在浴室简单的梳洗一番,抬头时,看到了镜中的人──唔,头发稍微乱了点,胡子刮一刮会更好。
走出浴室,阳光从窗台洒进了地板,瞬间反射后,将客厅沐浴在一片光带之中。
我踏上玄关,看着廊尾的一副油画,直立式的黄铜边框,足有八十号大小,画作的色调阴暗而浓郁,以林布兰的风格,勾勒出画中人的俊伟仪表。
画中人侧着身望我,带着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站立时挺拔而又自然,流露出一股无人能及的自信。
这人就是当代最伟大的冒险家──方海天──也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方家几代以来最杰出的人物,七年前为了追寻传说中的珍宝──雅典娜之泪──消失在欧亚大陆之间。
两年以后,我大伯为援救一支国际探险队,死在几内亚依索河谷的暴风雨中。
这两件事,对我们方家有着无可估量的打击,以致业界里一致认为,我们家从此将一蹶不振。到目前为止,好像被他们不幸说中了,但有天我会证明他们错了,总有一天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