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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普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5

我走到屋外,领略着林间掩映的晨光,漫步出了院门,来到大片的林荫之间。林荫间的平旦之气,清新中带点微凉,我不禁深深吸进了一口,呼,通体舒畅。

我心血来潮,想藉此活动活动,在林间松了松筋骨,双拳一错,气贯肩臂的打出了一趟拳来。

身为冒险从业人员,格斗技是我们求生的本钱,我家秉持东方优良的传统,对武技向来重视。我的长辈中,有几位是武术方面的大行家,在他们从小的调教下,我早练就了一身武学。

瞬息我连换几路拳法,时而长拳破壁,时而螳螂崩步,时而少林合战,时而连环短打。叶影横斜之间,我的拳势开阖纵横,脚下步履疾转,扫起了地上片片的落叶。

几路拳打得我全身烘暖,一时兴致,起脚蹬上了树干,在漫天落下的叶影中,跃起连抓,落地后一摊手,左右各有十来片落叶──还算不坏。

扔去落叶后,我调匀了呼吸,精神奕奕的来到院门旁。

昨天回的太晚,没怎么注意大门的情况,此时一看,门口的邮箱里满是信件,箱子的铁皮几乎涨成球状啦!打开箱门,一叠信笺竟喷了出来,真不知最后几封信怎么塞进去的?!

我捡起信笺,将箱子里的也都拿了出来,返回屋中时,扔掉了大半的广告信,坐在沙发里翻看。

值得一提的不多,大多是些水电帐单,其中两封有点意思,来自于外埠,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哭笑不得的“恐吓信函”。

前一封属名为“雅利安血统净化联盟”,信中警告我不得进行一项关于印欧种族起源的探索活动──这是我去年在“亚欧考古学会”的提案,能证明这世上并无所谓的纯粹血统──否则将要炸飞我家。

信中充满了“黄猴子”以及“该死的有色人种”等歧视性字眼。

另一封来自某家法律事务所,提醒我的贷款早已逾期,要我尽速偿贷,否则将扣押我的房产云云。

两封信的内容天差地远,来源也各不相同,巧得是都要对付我的房子,最好他们一边先扣押后,另一边再炸飞,对我比较有利。

我把信件扔向茶几,拿起另一封观看,见了属名后精神一振,是我“经纪人”的来函。

──很奇怪吗,冒险家也有经纪人?

这其实相当合理,就像演员需要经纪公司一样,冒险家也要有人协助对外的。

这是个供需失衡的年代,尤其在我们这行,可发掘的珍宝只会越来越少,有个好的经纪人,常能增加我们的就职机会。我去年有个联合探险行动,在印度的旁遮普省,就是经纪人帮忙促成的。

我的经纪人名叫杰森,长得虽然高大凶恶,却没有戴着面具扛电锯的习惯。

事实上他也是业界中的闻人,在圈中一度相当活跃,与我父亲算是同期的人物;直到十多年前,他跛了一条右腿,才从第一线退了下来。

我们合作四五年了,大致称得上愉快,他对这个圈子非常熟悉,说是人老成精也不为过。

听说他旗下养着一批好手,专门替人处理疑难,以一种外包的方式在运营着;我和他则没那么密切,可说是一种较为松散的结盟关系。

通常他接到吃不下的案子,便会找我商量,我则视情况接或不接,当然了,我若自己在忙,是不可能接受委托的。

我们就是这样的一种关系。

他在信中写道:“方,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不到人,你跑哪去啦?我目前人在T市,有个新案想和你谈,难度很大,头一个想到的就你,快回我电话吧!”

我说过,这人是个老油条,赞美不能当真,说的话听一半就好。

“这件案子很急,我只能等你等到月底,底下是我的联络方法,速速来电。还有,你的电话已被停机,快点缴清话费吧。此致。”信底写了一串地址及电话,以及他潦草的签名。

我拿起话机拨了拨,发现他说对了,是拨不通。

记住电话后,将他的信也扔上了茶几,抱头倒进沙发里。

我是一名冒险从业人员,理财并非我的强项,与姑姑闹翻后,我从未向家里要过钱,也没受过谁的接济。

可冒险是个开销很大的行业,到处都要花钱,这些年我在各地奔走,积蓄早花得差不多啦,也是该面对现实的时候哩。

  ※       ※       ※

参章 新契机(二)

来到市区后,我给杰森拨了通电话,约在一家我们都熟的咖啡厅中碰面。

每回我到市区,看着热闹的街景,总会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疏离感觉,彷佛自己像条鲑鱼,和人流总有着不同方向。

人们总是三五成群,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题,好像与我活在不同世界般的,只在遇上的瞬间,我们才有了些许的交集,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当两方错身过后,我仍旧独自一人,踽踽的行着。

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真的很难,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

咖啡店的气氛颇佳,音乐和灯光都在水准以上,我要了张角落的桌台,点了杯符合我经济现况的咖啡。

经过书架时,从架上挑了本杂志,准备打发这段我生命中的空档。这里当然不可能有《探索》或者《考古学人》,于是我拿了本新一期的《时尚》,想研究一下当季的前沿时装。

这时唱机换了唱盘,打乱了我酝酿多时的阅读节奏,唱盘以动感的电吉他拉开序幕,接着便发出“登、塔巴里格里格登登、里格登登、里格登登”的声音好几分钟,却一直没人唱歌。

怎么现在都流行这种音乐吗?

我耐着性子把歌听完,继续翻着我的杂志。

没过一会,隔壁桌的小孩开始哭闹,孩子的母亲则开始咆哮,声线之凄厉,配得上她那一头乱发。

我起身走入厕所,回来时技巧的换过了一张桌台,隐隐约约间,家庭悲剧仍持续着,但我至少已摘下了八号风球啦。

终于母亲带走小孩,咖啡店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正当我翻到少淑女夏日短裙系列的那一页,杰森走进了咖啡店。

我上次见他是在去年,奥地利的一座小城中,一年时间过去了,他看来似乎没甚么改变。

多年前一场意外,造成他腿上的残疾,以致他走路时只能一拐一拐的;一个如此高大的西方人,又是这样的走路方式,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几乎一下就见到了我,喊道:“哟喝,小方,好久没见啦!”

有时我真不习惯他的热情,尤其是在一个最需要安静的场合里。

他大步走来,在我的面前坐下,拉开椅子时,与地板发出的摩擦声响,令每个有听觉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我常想这是否是种补偿心理,藉着刻意的张扬,弥补内心对于病腿的缺憾。

我们简短寒暄了几句,交换着彼此近来的活动,他似乎对我的中美洲之行,很感兴趣,不断探问此中的细节。

“业界都说,‘葛氏珍宝’在美洲栽了跟头,整批人当地失去下落,至今音讯全无,这件事该不会与你有关吧?”

他不愧是个老江湖,业界里没甚么瞒得过他的,能将我与此事联想到一块,可见他脑袋之灵光。

美洲之行是我的一项挫败,于此我实在无意多谈,何况“葛氏珍宝”若知我牵涉其中,难保不会找我麻烦的。

“有这种事吗,怪了,我在当地反倒没听过,你消息可真灵通。”我轻描淡写的说着。

他用浅蓝色的眼珠看了我几眼,知道无法问出更多,耸了耸肩说:“道听途的说罢啦,你知我从来不缺聊天对象的……算啦,别人的事无谓多谈,还是来谈谈咱们自己吧。”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听说过这家企业吗,世界有名的,来头可不小喔。”

我接过一看,是张未具名的白色卡纸,简洁的红线勾勒出一尊古鼎,让我想起了中美洲的片段。

古鼎右方有四个金字──天鼎集团──勾勒的十分抢眼,像是介于隶篆之间的古汉文。名片设计得古色古香,彷佛甚么古玩店的宝号,但我知道这其实是家高科技公司。

“是的,天鼎集团,全球有名的手机大厂,商业杂志里的十强企业,目前资本额据说是──两千亿美元吧?”

我不用手机,但不表示我对这行不熟,相反的,我对高科技产业的熟悉程度,远在一般人之上。

“到目前为止,它们的资本额已达到两千两百亿美元啦!”杰森满是赞赏,“小方,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你对知识充满了热爱,对这世界亦没有偏见,一个长于古史的人,也能够充分瞭解现世,在这行业中,你恐怕是个特例!”

我差点被这话捧上了天,不禁暗呼,他才真是位马屁天才哩。

“你夸张啦,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怎么突然提起这家企业,你打算转行改卖手机吗?”

杰森老脸一红,居然难得出现了窘样,正不知做何处解,服务生端上了咖啡,稍稍化解了他的尴尬。

他搅拌着咖啡,一时间低头不语,杯子里奶精,随他的汤匙一块转动,卷成了漩涡状的白条。

“小方,如果说我要转行,你相信吗?”他忽然道。

我一口咖啡差点没喷了出来,捂着嘴说:“你说甚么,转行,你真的要卖手机?!”

他苦笑:“你想到哪去啦,谁说我要卖手机了,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左手用力一挥。

“那你是甚么意思,还递了这张名片给我?”我抵著名片,从桌面推还给他。

他望著名片发呆,半晌后叹了口气:“这张名片,不过是个开始……一个全新的开始……”眼睛虽然望著名片,但焦距全跑掉了,像在看著名片背面的远方,好像那里有个境界似的。

“我想退出了,退出这个行业,永永远远的退出!”

我惊讶的看他,彷佛他刚宣布自己得了乳癌一般。“这为甚么,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干嘛要退休,你还并不老啊?”

“不,不是退休,你误会啦。”他摇头,“是退出这一行。”

“退出这行,那更说不通啦!你在圈子里经营了那么久,为何要退出,退出后你能去哪?”

他眉头深锁,露出了一丝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忧虑表情:“小方,告诉我,你认为我们这行还有将来吗?”

我整个人愣住了,我们这行还有将来吗?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没错,我知道目前业界不大景气──好吧,是相当的不景气──但我只把这当成了过渡,就像潮水有起有落,目前走到了低潮,但总有一天,会再涨回它原有的高度的。

可杰森他?!

“我真不懂,为甚么你以为这行没了未来?目前情况虽然不好,但我们一直都很努力的在做事,不是吗?”很没来由的,有股怒气在我心中兹长,彷佛我遭人背弃了一般。

杰森叹道:“不是的,这与我们有否努力无关,是大环境的改变,整个时代都在改变。”

我一声不吭,等着他的后话。

“小方,你想想,现在还有哪个行业,像我们这般过得毫无把握?我们终日寻觅,想找到那无价的宝藏,但宝藏在哪,数量多少,何时能找到,哪一样我们可以预期?两百年前我们这么做,两百年后我们还是着么做,我们进步了吗?”

我一窒,被他这话给问住了。

仔细想想,打有我们这种人以来,寻宝的模式好像从没变过,或者凭着张藏宝图,或者道听途说,上天入地的展开冒险;工具是进步了,可未知数依旧减低不了多少,不是成功就是放弃或是死亡,这样的作业方式,有变过吗?

“但……但这正是我们的独特之处啊,这是一种升华了的技术,接近艺术的范畴。”我努力反驳着。

“哼哼,艺术!”杰森冷笑,满脸不屑的瞥视着窗外,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浮云般掠过了他的眼瞳。

好一会后,他才说:“所谓艺术,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技能!真要说来,赌博也是一种艺术,我在赌场赌大小时,至少还有五成的赢面,但寻宝能吗?”

“这──”他居然拿赌博与我们相提并论,实在太离谱啦,可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我还真不知该怎么驳他。

参章 新契机(三)

“那么我问你,甚么才叫契合时代?这个世界千变万化,难道其它行业,就能保证存活吗?”我气沮的说。

杰森平静的望着我,好像把我的心虚给看透了,他也不多话,从腰间取出一支手机,“啪”的放在桌上。“看清楚这个玩意,你知道全球有多少人使用它吗?”

他陡地一问,叫我不知该怎么答好──我甚至不用手机!

“一共二十亿人,将来还会更多!”他比出两根手指,露出一丝激动,“二十亿人呐,小方!你想想,这不是时代的潮流,甚么才是?”

原来他是说这个,哼!

“你太一厢情愿啦!”我挺起胸,很不以为然的看他,“没错,我承认通讯业是目前的主流,但你至少也该想想,自己有无基础对吧?就这么一头栽进去,你知道这行业是怎么回事吗?”

他露出了同情的目光,好像我犯了甚么无可救药的错误似的,令我颇不舒服。

“你根本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小方,我说的不是手机产业,甚至不是其它任一个产业,我说的是所谓企业这种概念,你知道吗?”

我皱眉,一边想着他到底要说甚么?

“企业啊,小方,企业!”他胡乱挥着手,彷佛这样能让我更明白些,“一个成功的企业,有资金、有市场、有管理、也有行销,结合各种成熟的技术,有序的产出成品,创造营收,这就是最能保证存活的方式!”

在他不厌其详下,我总算懂了他的意思,原来他说的是经营模式的问题,但我不认为这叫“保证存活”。

“你这讲法不对!我知你指的是企业的经营模式,但事实证明,企业的长期存活率其实不高,真正能永续经营的,恐怕没有几个!”

“嘿,永续经营!”他冷笑,“你说企业的存活率不高,那么我问你,一个企业怎么样才算‘死了’呢?”

啧,这算哪门子问题?一个企业怎样才算“死了”,这个嘛……

“应该是它法人身份消灭的那刻吧?”我中规中矩的回答。

“哼哼,这该算最没有争议的讲法啦。”杰森撇嘴,眼中带有一丝讥嘲,“那么我再问你,法人身份消灭时,企业的员工又将如何,难道跟法人一起死了吗?”

“怎么可能一起死,你在说些甚么,当然是另找出路啊!”他这么夹杂不清的,搞得我有些火大。

“是啊,另找出路。”杰森感叹,“一家企业倒了,人们顶多换到另外一家,就像小学生转学般的轻松;但我们呢,我们有‘转学’的机会吗?”他拉大了音量。

“做我们这一行的,这个圈子就是全部,我们可以自比为艺术家,把世人都视作工厂里的小螺丝钉,然而一旦圈子没了,我们这些‘艺术家们’,连颗螺丝钉都没机会做啦!”

“你就这么看坏我们这行!”我近乎责难的问,“你放弃这行,就等于放弃了一切,你甘愿吗?难道你忘了,从前冒险时的快乐?难道你忘了,掘出珍宝后的那一刻?”

他极不耐烦的把头撇开,似乎被我给激怒了,回过头,重重的敲击桌面,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来。“醒醒吧,小方!”他喊道,“别再自欺欺人啦!传说中的神话早已逝去,大冒险家的时代都已经结束啦!”

这番话像枚炸弹,在我的脑袋间炸开,我彷佛遭到一连串的冲击波,霎时之间,脑际竟有些发白。

冒险家的时代结束了吗?!不,不对,我不相信!

“你胡说八道!”我怒斥,“完全的胡说八道!你凭甚么这么说,你凭甚么!”我气息急促,狠狠的拿眼瞪他,一时间气氛坏到了极点。

他那副骨骼张扬的脸,蓄满了青色的胡渣,细看之下,我才赫然发现,他的额头多了好几道皱纹,比去年似乎老了一些。

他轻叹,露出了一丝倦容,这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小方,别谈这些事啦,来谈谈新的案子吧,我特别找给你的……”他掏出几张相片,缓缓的摊开在桌上。

我没去留意相片,只出神的看着他──不知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他这样的硬汉,也感到疲惫。

他敲了敲桌面,要我转移目光,我这才低头看往相片,才看了一张,几乎没当场愣住。

相片的影像非常模糊,似幅泼墨山水一般,若非拍摄者技术太差,就是他从甚么视频画面里翻拍的结果。可纵然如此,我仍能清楚的看到一祯图案,极其特殊,血液般的被涂在一面墙上,形象鲜明无比。

那是由两个同心圆组成的环形,内圈的直径恰好是外圈的一半,相片里看不出大小,却占了墙很大的一部分。

叫我吃惊的是,内外圈之间画满了一种符文,非常罕见,那是一种流行在西亚一带的表意符号。

上个世纪末叶,考古学家在土耳其挖到了遗迹,遗迹中掘出的石板,刻的正是这种符文。

该遗址被判定是某无名宗教的神庙,细节犹待稽考,而那些符文,据悉就是祭祀之用,藉以沟通人神,唯有神官知晓其意。

但以上纯粹是种揣测,大半的真相仍被藏在迷雾中,而我却在咖啡店中,见到了这些符号?!

我连忙翻开其它相片。同样的模糊影像,拍出了一间宽敞的大厅,图案就在厅的墙上。相片都是大厅里拍的,只是方位不同,从那一致的俯瞰角度研判,来源该是架高了的监视器。

除了第一张外,别的相片倒没再有其它图案,有些照到了几条身影,亮熠熠的,像是披着白袍的修士。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注意力全被这些相片吸引了。杰森对此相当满意,笑道:“怎么样,很有意思不是吗?”

我看着相片点头,忍不住问:“这相片哪里来的,还有这祯图案,甚么人画的?”

“我就知道你有兴趣,”杰森得意道,“这正是我说的案子,和我们过去的合作很不一样,对方不是业内的人,而是一家急待援手的大型企业。”

我听了一愕,通常我们这种行业,和业外接触的极少,除非是作为珍宝的交易对象,才是个例外。

“杰森,你就别卖关子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别急,小方,别急。”前一阵的情绪波动过后,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调性,一个懂得掌控局面的老狐狸。

“不是才跟你说过,我预备伸出触角,这件案子就是一个尝试,而且是个非常重要的尝试!”他镇重道,“这么多人当中,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啦!小方,这案子唯有你能接下,你是无庸置疑的最佳人选!”

对这份看重,我心领了。“杰森,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淡淡的说。

这反应让他有些尴尬,他干咳一声,终于说:“这是‘天鼎集团’内部的照片,此刻他们正遭到一些威胁,来源并不清楚,可能是任何敌意份子,而照片上的图案,正是这些人的杰作之一。”

“哦?”我拿起相片细看,“这是从监视器里翻拍的对吗?地点在哪,‘天鼎集团’内部?”

“是,就在他们的中央大楼。这个月初,集团遭人闯入后,在墙上留下了这祯图案,事后还接到了一封恐吓信函,造成他们恐慌。”

“这真奇怪,你看画面都拍到了人,而他们守卫却在干嘛?据我所知,这类集团该有最高规格的保全才是。”

杰森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似乎带点异样。

“怎么,我说错了甚么吗?”

他揉搓着双手,不安道:“这事很有些古怪,集团里是有守卫没错,可当晚却离奇失踪啦,每个小时的班表也没填,隔天被发现死在警卫班里──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

我一惊:“甚么,警卫死了?!确定是自杀吗,会否有人故布疑阵?”

杰森肃然摇头。

我皱眉。看来这件事确实有些古怪,警卫自杀并非不可能,但却太过巧合啦,就在外人入侵的当晚?

杰森苦笑:“真的太不凑巧了,不是吗?正因如此,事情才让他们加倍的恐慌,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我默不作声,又看着相片里的图案,好像其中有股魔力,要把我给吸了进去一般。想到画这图案的人,我问:“查过恐吓的来源吗,报警处理了没有?”

“警卫自杀的事,已向警方备案了,至于这件恐吓案嘛,他们似乎有些顾虑,没让警方知道。”

“甚么顾虑?”

“这点他们没说,据我侧面的瞭解,该是与他们的商誉有关,详细还要再问他们。”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他们做过调查的──当然,是以私人的形式──但据说一无所获,没甚么大的进展。”

我微笑道:“既然他们毫无进展,那你凭甚么认为我能胜任这件案子,我没比别人强多少啊?”

杰森嘿嘿的笑了:“你就别谦虚啦,我可保证,以你能力若查不出此案,那也没甚么人能查出啦。更何况,这案子有个很特别的地方,除你之外,没几个人能够克服。”

“噢,是吗,为甚么我看不出来?”

参章 新契机(四)

杰森指着相片:“小方,这古怪图案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点了点那圈符文,“图案看来像在涂鸦,但其实是个很值得研究的符号,尤其当中的文字,就我所知,好像是很早以前才有的文字,你向来是这方面的专家,若说你看不出,我可不信。”

我暗暗点头,杰森说的没错,这图案的确不是凭空生造的,想来有它的意义在,若能由此着手,或许真能有突破也不一定。

就这点来看,我的确是个最佳人选,而能看出此点的杰森,也不枉圈子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哩。

我奇怪的问:“你怎么和对方搭上线的,我不记得这家企业,曾出现在你的客户名单中呢?”

杰森神秘的一笑:“有些事我只默默的在做,没让你知道罢啦,能与天鼎合作,对我可是项非常重要的突破喔!”

“我懂了,这就是你说的转业……所以说,你打算加入他们,对吗?”

“说加入还太早啦。”杰森叹息,“重点在我有甚么是他们迫切想要的,一个劲巴着对方,只能换来对方白眼的……小方,所以你该明白我心情啦,眼前的案子,是我……不,是我们的问路石,让我们再度携手,共同跨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好吗?”

看着他热切的双眼,我自问很难对此产生共鸣。他想藉这次成功,换取进入天鼎的门票,可对我来说,这只是份业外的工作而已。

不过我之所以约他见面,也是为了找份像样的“零工”,解决经济的难题,没有理由拒绝他的。

“好,我可以答应接下,但是──”

话没说完,杰森“啪”的一拍桌面,把附近食客吓了一跳。他叫:“好,太好啦!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肯定办得到的!”

我没法像他那么无视于人,朝各处歉然一笑后,按着他的手说:“杰森,你别兴奋过头啦!听我说完,我只答应接下案子,没说要陪你迈入那间‘伟大的企业’,等案子结束,我仍回去做我的工作,你明白吗?”

杰甚愕然望着我,好像有一丝不安掠过脸上,欲言又止了一阵,才说:“……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咱们不提别的,先就这个案子来谈吧。”

“这样最好,”我同意道,“你手边有甚么此案的资料吗,我希望知道的越详尽越好。”

杰森打开手提包,取出一叠A4大小的纸张给我:“这是有关‘天鼎集团’的资料,我从各处搜集来的,里头有许多细致的介绍,能帮你初步瞭解。”

我接过简报后,随手翻了翻。

杰森一顿,吐吐烁烁的说:“小方,还有一件事……天鼎方面,希望能与你见上一面,大家先……先坐下来谈谈,再……”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行啊,这很合理嘛,你这么欲言又止的,有甚么不妥吗?”

“不……不……没甚么不妥。”杰森尴尬的笑着,“既然你没问题,我会尽快和他们约个时间,大家见上一面──”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至于案情的细节,等确认过合作之后,再由他们提供。”

他往店外看了几眼,似乎不欲久待,将咖啡一口仰了干净,说:“那就这么说定啦,一有消息,我立刻给你电话……当然啦,你得向电信局申请复话才行。”

我笑道:“会的,至不济我拨给你就是了。”

他哈哈大笑,掏了张钞票放在桌上,伸手与我相握:“与你合作,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此次亦不例外,也许因为你本就是个奇特的人吧……希望能和从前一样,让此事有个圆满的结果。”

我和他紧紧一握,看着他拎起提包,一拐一拐的走出了咖啡厅。

  ※       ※       ※

隔天傍晚,我们与“天鼎集团”约在市里用餐。

我驾车驶进了市中心,来到那间素有“御膳房”美誉的“西园餐厅”。

这间餐厅向来是政商名流聚餐时的首选,以菜色美味而闻名,我对饮食虽不讲究,但这餐厅的名声,倒也听过的。

将车停妥后,由电梯上到顶楼,一间美轮美奂的大堂,以极尽奢华之姿,跃入了我的眼帘。店内之宽敞开阔,完全没有处身于楼中的局促,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用餐场合。

我报上天鼎的名号,一位美丽的女侍领着我穿过大堂,走进了一条巴洛克式的长廊,风格热情而奔放。拐了个弯,在“东京厅”的门前停下。

厅门是榉木做成的,上头刻着富士山的浮雕,推开门后一愣,赫然见到一座日式的典雅庭园。

这座庭园占地不大,可假山假石、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左方一盏石灯笼,俏生生的立在桥边,桥后甚至有一面日式的木屋。

之所以说“一面”,是因为它只有正面是完整的呈现,屋檐顶到了天花板,左右亦被包厢的阔度所限,房里毕竟放不进整栋木屋,但已称得上巧夺天工啦。

淙淙的流水声中,我拉开拉门走进屋内。里头一张日式的长桌,没有座椅,风格极为简约,三五个人跌坐在桌边,低头啜饮着。

正对我的是个胖子,见我到后站了起来,其余人转头,摇摇晃晃的都跟着站起。

杰森坐在外侧,见到我时欢呼了一声,大步迎到门前:“小方,来得正好,大家都等着你呢!”张大了嘴,一股酒味扑鼻而来。

他转头向屋内喊道:“各位先生,请容我客观的向你们介绍,我手边这位,就是世界知名的大冒险家──方去寻方先生!”他撑开双手,比了个夸张的姿势,瞧他模样,似乎还期待甚么掌声呢。

可我面对的,显然是一群缺乏热情的人们,除了胖子点头微笑外,其余的都没啥表示,场面登时有些尴尬。

杰森窘了片刻,拉着我来到桌旁,在他的引介下,使我知道胖子是对方“安保科”的主任,姓钱,也是和他接洽的人。

左边的男子姓金,一脸狐疑的望着我,摆明了对我有疑虑,若非那副死人脸,他倒真是名很俊的男子。

右方的人名叫前田,脸上表情不多,对我既不冷淡也不热络,有着日本人特有的拘谨。

他们穿着同型的西装,连领带都是相同的款式,比起我的休闲扮像,那是正式太多啦。

或许因为与杰森熟识,胖子对我相当客气,说话时总带着和煦的笑容:“方先生,久仰你的大名啦!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一直以来,杰森总不时提起过你,日子久了,好像我也与你很熟哩。”说着伸出了手。

我握着他那多肉的手:“主任客气了,希望杰森提的不是我的糗事就好啦。”

杰森笑骂:“你小子当我甚么,我是那种说人闲话的人吗?”我笑笑,不予置评的看他。

钱主任信誓旦旦的说:“这点我可保证,杰森对你只有说好没有说坏,有时我真怀疑,他是否转述甚么冒险小说给我听,否则哪能那么精彩?”说到这,我们一起笑了出来。

至此气氛尚称融洽,我对这位主任也添了不少好感,只是这么说说笑笑,难免把另外两人给冷落了。

英俊男子一清喉咙:“这位就是──方去寻先生吧?听钱主任说,你的经历相当丰富,但看年纪……似乎颇年轻啊?”他打量我时,带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感,绝不令人愉快。

“我入行较早,圈子里虽然待了多年,但今年还未满三十。”我从容答道,迎上了他那不大友善的目光。

他像是被奉承惯了,绝少遇过有人与他平视的,目光一缩,看来有些不大高兴。

钱主任忙打圆场:“方先生年轻有为,那是很难用年龄论断的,其实公司里也有许多青年才俊,譬如金副理,不正个最好的例子吗?大家坐下再聊,坐下再聊。”

金副理闷哼一声,盘腿坐下后,不再说话了。

杰森是个老江湖,见气氛转僵,知机的按下服务铃,唤服务生进来点菜。他热络的招呼着众人,彷佛自己主人一样,瞧他那股殷勤劲,这顿餐或许真由他买单也不一定哩。

酒菜陆续的送来,我们一面喝着清酒,一面品评桌上的菜色,日本人前田熟稔的介绍着几盘寿司,话也多了起来。

只见他红着脸膛说:“方先生,原来我不明白老钱为何独排众议,大费周章找上了你,后来一问,才知你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就像那个印……印……”舌头一大,半天绕不过来。

“印第安那·琼斯。”钱主任帮腔。

“对对,印第安那·琼斯!”前田一拍大腿,“就像那电影人物一样精彩哩。”咯一声,打了个饱嗝。

听他提起“印第安那·琼斯”,我不禁想起惨死在中美洲的麦克连兄弟来了,心头有些沈重。

参章 新契机(五)

杰森算是我肚里的半条回虫,或者他也觉得离题太远了,提议道:“各位,不如我们趁此把合约再理过一遍,敲定所有细节,哪些该订在合约中,而哪些不该,一次性的谈完好吗?”

钱主任同意道:“这样很好,我也不想延宕下去,最好今天就谈定合约──”他看着我笑,“方先生,不知你何时能来上班,如果可以,我们希望你越快报到越好!”

我听到“上班”两个字,一楞,转头看向杰森,显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杰森像被征信社捉奸在床,脸上十分尴尬,回我一个稍待片刻的眼神,答道:“老钱,这事我们还得再谈谈,你知道的,小方处理的不是一般事务,是否要以职工的身份聘用,似乎可以讨论……”

What?!以职工的身份聘用,这是要我穿他们的制服,打卡上班吗?

“这个……”钱主任面有难色,瞄了他同事一眼。

前田嚷道:“甚么,不以职工的身份,要以甚么身份,编制外的人员吗,这与公司制度不符啊?”他酒意上涌,拉大了嗓门又说:“老钱,我以为你们讲好了啊,现在又是甚么状况?”

钱主任胖脸僵硬,颇有点两面难做的味道。

我扶着杰森,使劲的抓了他一把,向对方说:“各位,我想我们有误会啦,我答应接下案子,是以私人的身份提供协助,并无加入贵集团的意思──当然了,我知道贵集团前景大好,有无数人抢破头想进的。”说完瞟着我那满脸苦相的经纪人。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对这发展感到意外,交头接耳了几句,主任才说:“方先生,我们不是不知你的背景,可碍于公司规定,很难对你破例的。或者你先待上一阵,待事情解决后……”他一笑,“也许那时你已改变想法,愿意留下也不一定呢?”

“这不可能!”我斩钉截铁道,“我不可能以职工加入贵集团,只能以私人的身份,请各位想想别的办法吧。”顿了顿,补充道:“这并非说我不愿与各位共事,这是原则问题。”

钱主任一窒,求助也似的望着杰森。

杰森大力揉着肩膀,劝道:“小方,这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没把细节说清楚,是我疏忽啦。不过主任也有道理,你暂时以职工的身份加入,将来是否留下,弹性还很大嘛,你何不──”

我挥手截断道:“我对此相当坚持,没甚么空间可供转圜的。”杰森一呆,无可奈何的看回对方。

钱主任略一沈思,向同伴道:“若以个案的方式处理,两位觉得──?”

前田还没开口,金副理已淡淡的说:“这没办法,要就按照规定,要不就拉倒,没那么多例外可循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喝酒,也看没朝人看上一眼。

前田泄气道:“老钱,不是我不帮你,副理代表总裁来的,我们还是听他的吧。”

主任叹了声,露出失望的表情,一时只听见屋外的水声淙淙的流着,有好一阵子没人说话。

事已至此,我也没甚么可说的,拎起外衣,向众人致意:“既然大家各有坚持,我想也无谓多浪费时间了,没能与贵集团合作,虽然可惜,但能见个面聊上一聊,也是件不错的事。”

我起身笑道:“这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感谢各位邀约,我先告辞啦。”抖了抖外衣,转身出门。

我前脚刚踏出木屋,杰森后脚便追了出来,一拐一拐的,在包厢门口拉住了我:“小方,别走那么快嘛,万事好商量,咱们回屋里再谈过,肯定能有解决办法的。”

我扶住他踉跄的脚步,平静的说:“杰森,有件事你要瞭解,我目前虽然想找份收入,但要我受人管束,我是办不到的。”

“是,我瞭解,这些我都瞭解,但这案子──”

“我承认这案子我感兴趣,但若以这种方式进行,我浑身都不对劲。”

“唉,我知道,但──”

“好了,我想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除非他们让步,否则,我只好对你说声抱歉啦!”

杰森难过的望着我,似乎对此很感到可惜──又或者对他远大的前程感到可惜──而我却爱莫能助。

正在这时,钱主任也追了出来,肚腩剧烈的摆荡着,不比杰森走快多少。

好不容易到我面前,他喘道:“方……方先生,你慢点走……”纳了一口长气,又道:“今天的事,我会找老板直接谈的,我相信……我相信这事能解决的,你放心好啦!”

见他诚意,我也不好太过坚拒,颔首道:“若真能解决,那么一切都好说啦,我等你的消息。”说着伸出右手。

主任一怔,终于也和我相握,苦笑道:“那么……方先生,你不用完餐再走吗?”

我看着包厢,满足的吸了口气:“这是一处绝佳的用餐地点,菜色也很讲究,不过我想今晚就到这了吧,我不习惯自己太饱的。”这虽非我离开的主因,但却是句实话。

“那好吧,希望很快能再与你见面。”主任有些无奈,一翻腕表:“时间确实不早哩,那么……方先生你慢走啦。”

“小方,我送你。”杰森搭着我肩膀说。

我知他死心不息,还想一路劝我,婉拒道:“这点路还送个甚么,放心吧,我不会迷路的,回见啦!”一摆手,转身出了包厢。

  ※       ※       ※

我心情复杂的来到停车场,想着包厢中的一切。

推掉这门生意,好像痛快,但生计问题却让我笑不出来;拒绝了天鼎,就等于拒绝杰森,至少我是拉不下脸请他介绍别桩生意啦。

来到车旁,看着陈旧的车壳,后照镜都裂了一块;这几年我耗尽积蓄,连车都舍不得换,却又得到了甚么呢?

算啦,多想无益,留点力气回家想吧。

一摸口袋,该死,真是人穷运不济,车钥匙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八成是掉在包厢里了。

回去拿嘛,这可有点难堪,毕竟刚才走得那么潇洒,但总不成就这么站到地老天荒吧?

摸了摸鼻子,上去吧。

同样的场景又重覆一遍──堂皇的大听,美丽的女侍,巴洛可式的欧洲长廊──可我的心情却已是天上地下了。

回到包厢后,发现居然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了一名女侍在收拾房间。

也好,省得再见面时的尴尬。

我在坐垫下找到了钥匙,女侍笑着问我,需要帮忙吗?

需要的,我的钥匙弄脏啦,请问最近的厕所在哪?

得她亲切的指点,我在走廊外找到了男厕,冲洗一番后,正想离开,内墙的小便池里传来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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