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理,老钱走时好像不大高兴,说要直接向总裁请示呢──我还真没见他脸这么臭过。”我一愣,那是前田的声音。
“他有甚么好不高兴的,总裁要我来,为的就是怕出乱子,我们集团,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哩。”这声音很年轻,是那个副理。
前田有些疑惑:“这么说,副理您是刻意拦着那姓方的,不让他进公司喽?”
金副理哼了声:“我拦着他,我干嘛拦着他,难道公司不是这么规定的吗?”
前田像是有点怕他,唯唯诺诺了几句。
“再说,你当那姓方的安了甚么好心吗?”
“副理是说──”
“告诉你吧,老钱早想在集团成立个‘特别调查处’,这些日子一直向总裁游说,而那杰森,就是他对外的一名夥伴,不时帮他招兵买马。依我看,姓方的正是他们一夥,集团里探路来的,若形势大好,后面的人陆续都进来啦!”
“原来如此,难怪老钱不高兴了……不过话又说了回来,有一批精锐部队,对集团好像也没啥坏处,不是吗?”
金副理道:“哼哼,那要看来得是些甚么人啦,随便找批三脚猫,集团里要来干嘛?”蓦地一笑,“嘿,那姓方的,说他是做甚么来的……一个……冒险家?!噗,一个冒险家?!唉呦,天啊,真笑破我的肚皮哩,现在都甚么年代啦……一个冒险家?!”
墙内传来了两个人的哄笑,跟着是小便斗冲水的声音。
我悄然退出走廊,静静听着里头的笑声,忽地身体一热,血液里像是有股热流在涌动着。
本来我已下定了决心,不再插手这事,肚子饿了点也无所谓,然而此时此刻,我改变主意了。
肆章 天鼎集团(一)
“各位同仁,请随我往这边走,”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人,脸上挂着笑容,“接着我们要参观的是,总部的中央行政大楼。”
他挥着双手,指挥交通一般,几十个人跟在他的背后,像极了一群新生的小鸡,随母鸡在认识农庄。
我,方去寻,人称东亚最杰出的青年冒险家,此刻穿着毫无个性的西装,默默跟在人群背后。
领头的像是见了目标,高举双臂,比出了“V”的手势:“各位请看,前方那栋大楼,就是总部的运营中枢,素有亚洲最先进建物称号的中央行政大楼!”
一片惊叹声中,小鸡们望着远处的高楼,吱喳讨论了起来。我扯开领口,强忍着把领带扔进资源回收桶的冲动,随众人引颈望去。
那是由三座等高的大楼组成的复式建筑群,由于设计得宜,远看像是三只鼎足,将整片蓝天伟壮的撑起。一体成型的斜角式外墙,在朝阳底下闪闪发亮,千百道炫光之中,确然有种与天比高的不凡气象……
不对,现在不是赞美的时候,逼不得已参加“新人训练”的我,这时该表现得更不以为然才是。
我抖了抖手中的课表,找到“认识环境”那一项,经由简单的计算,得知距离午休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唔,还算不坏。
虽然心不在焉的,但基于职业本能,我仍将“天鼎集团”的格局看在了眼内。
这确实是个世界一流的企业,整片遗址……不,整个总部看来像一座小城,占地比得上几间国际级的机场。
若由空中俯瞰,明显能看出它被分成了五大区块,除了中央行政区外,区块们都被独立在各自的周边,宛如海星伸出的触手一般。
区块间的道路四通八达,质量及得上国际水准,别说各区块相距不远,即便隔了几个光年,交通上也不成问题的……好吧,这形容是夸张了点,但大体上就是如此。
撇开办公设施不谈,这里的生活机能也不是盖的,从综合超市到大型医院,拥有一切人能想到的方便。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工作场所──当然了,这只是一般人的标准──就我而言,再多几座古墓会更好点。
这时有几辆轿车驶过──奔驰C型车款,车灯像两个倒地葫芦的那种──迳直开往大楼,亮银色的豪华外观,引起学员们一阵惊叹。
有人叫道:“天,奔驰C型,我的梦幻车种;三十岁前若能有一辆,我此生无憾啦!”
三十岁前能有一辆……?这小子说话有点伤人!瞧他一脸青涩,显然是刚从校园里毕业的,大概对人生充满了憧憬吧?
事实上这批学员都很年轻,年纪顶多二十出头,且都受过良好的教育,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这点并不奇怪,天鼎集团确实有条件招徕最好的人才的。
想到这,我突然有点担心,好人才都去了“好的地方”,那么其它地方该怎么办?有为的行业一直这么有为下去(理论上会这样),其它行业还爬得起来吗?
这问题实在难以设想,我也无法给出解答,类似我们这种手工业都沾不上边的行业,要谈再起,哪来的活水源头?
学员们的议论声中,我们来到了那组宏伟的大楼,正如看山一般,不到山脚,不晓得山有多高。
三座大楼如崇岳般的拔起,一眼几乎不到顶端,大楼间互有通道,分别建在三分之一及三分之二的楼高处,设计堪称绝妙。
走近品字形的建物时,经过了一尊巨大的铜鼎,鼎身高逾五米,呈铁灰色,置于宽敞的前庭之中,像根定海神针般镇住了这座伟大的“城邦”。
来到这后,领队似乎特别兴奋,蹦跳跳上了台阶,喊道:“各位同仁,我们已到了这堂课的终站,楼高三百二十米的‘天鼎大楼’,现在请随我入内,呼吸一口亚洲最芳香的空气吧!”转过身,领先进到楼内。
学员们面面相觑,怪叫一声,争抢着也都奔进了大楼。
我拾阶而上,悠哉的看着各处景致,忽然瞧见奔驰车停在一旁,颇似刚才经过的几辆,车内的驾驶正襟危坐,全身司机打扮,似乎在等甚么人出来?
还未进门,一道女声高八度的叫道:“看你做的好事,裙摆都被你踩坏啦,我赶着城里赴宴呢,你说,这让我怎么办?”
这道女声甜美之极,可惜口气奇差,一听可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我……我……对不起……”道歉的声音软绵绵的,想必是那闯祸的人了。
走进门后,只见人都挤在了大厅,若不理他们,这座大厅倒真的非常美轮美奂,挑高至少十米,几根极大的立柱撑着壁顶,一色的金碧辉煌。
可惜景物再美,也总有人不懂欣赏,只听女声又骂:“你对不起?!天,你知道这礼服有多贵重?你踩坏了它,说声对不起,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
我走近几步,见到厅中站着位女郎,身旁跟了几名随扈,个个人高马大。
这女郎美若天仙,脸蛋与身材都无可挑剔,若非此刻板着张脸,她很可以排入我近年见过美女的前五位。
穿着一袭华服的她,有着欧洲宫廷般的美感,连我这时尚白痴,也看出了那身服饰的价格不菲,隐隐的金线车边,彷佛用黄金织就出的奢华,可如今裙摆却裂了道口,露出她小半截腿来。
再看我那倒楣的“同梯”,圆头圆脸圆眼镜,垫起脚尖还没女郎的高度,明显是个老实青年。就见他苦着脸说:“对……对不起,我赔……我赔给妳就是……”
“你赔,你怎么赔?”女郎不依不饶,“你知道这礼服多贵,两万英镑,你说你怎么赔?!”
其余的同梯都非常“团结”,一起退得远远的,连那领队都压低了头,不敢帮腔一句。其实想也知道,集团里有此排场,又是这么个言行举止,穿着打扮的,女郎会是何人?
老实青年眼眶泛红,求助的望着背后,同梯们退得更远了。
领队终于鼓勇说:“大小姐……他……他是新进员工,不懂规矩……”
“你住口!我问的是他,你没事过来抢话,想帮他赔吗?”
领队窘道:“不……不是的……”跟着又低下了头。
“衣服怎么昂贵,也不过是用来装人的物料,人若不够高贵,再好的衣服也只能做个样子。本就高贵的人,又哪需要华服陪衬呢?”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边上前一边说着。
这时就别提厅里的反应了,空气简直凝成了固态,除了我在走动外,其余人彷佛都钙化了,落着下巴看我。
女郎转头,见着我时脸上一诧,好像我长了不只一个鼻子似的;就见她一动不动,直到我到了她的面前,仍没有任何反应。
我站定以后,她才终于回过了神来,轻声问:“你刚才……说的甚么?”
我笑道:“我只是说,好衣服固然重要,但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衣服破了还能再补,可许多话出了口,就再也无法挽回──小姐该懂我意思的。”
女郎抱胸,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表达她的不悦,却出奇的没再发火。
她没发火,背后一名随扈却发了火,上前詈骂道:“小子,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还大言不惭的。这位是总裁的千金──申艾琳申大小姐!”女郎颇自矜的把头一昂,神态加倍俏丽。
我转向那名随扈,很俊的一名青年,一头短发,充满了阳刚的美感。看来他在保护女郎之余,还兼有追求者的身份,望着我时满是敌意。
“无论甚么身份,我仍是那几句话,没甚么不同的。”我淡淡的说。
“你!”男子挑眉,大步朝我跨来。
“真田,退下!”厅左传来一道声音,极端的富有磁性,化解了当下的一触即发。
大厅左侧走来几人,带头的是一名中年熟男,轮廓极深,外型极具魅力,好像生来就该领着众人一般。他就这么缓步行来,踏著名为自信的地砖,顾盼之间,有着能够压倒一切的锋芒,瞧来摄人之极。
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了几名学员的惊叹:“啊,那位不是申博义申总裁吗?天,好帅喔──”“嘘,别那么大声,他会听到的啦!”
姑且不论谈话内容,至少我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
肆章 天鼎集团(二)
中年熟男到后,顿时压下了真田的气焰,他低头说:“总裁,我……我是……”
申博义摆手:“好了,别说了,我都看到啦。”转头望了女郎一眼,“艾琳──”
女郎不出声,也不与申博义对眼,只斜眼瞥视着地板,一副呕气模样。
申博义叹道:“好啦,也不是甚么大事,听话,回去换件新的行啦。”
见女郎仍不答腔,向真田道:“真田,送小姐回去换件衣服,宴会那边,让他们再等等,等小姐到后再开席吧。”
真田答应一声,向女郎躬身请示,女郎气极,重重的一个跺脚,快步出了大厅。真田等人愕然,忙向申博义一揖,急急的跟了出去。
女郎远去了之后,总裁来到众人面前,一改适才的严峻,笑说:“你们是这期的新人吧,刚到天鼎上班,一切还习惯吗?”见没人敢回答,问那领队:“这期的训练状况如何,课都上完了吗?”
领队简直像个烧开了的水壶,头顶都见到冒烟,“报……报……课……课都已……已经……完……”此刻的他,似乎只具备单词的掌握能力。
所幸申博义听懂了,赞许了两句,对老实青年说:“这位同仁,刚才非常抱歉,我女儿的个性不佳,说话难听了点,你别放在心上。”
青年嗫嚅道:“没事的,是我……是我有错在先。”
申博义一笑,往我看了过来:“年轻人,刚才的话说得很精彩啊,那是你的心里话吗?”
我一愣,奇怪他怎会这么问,难道我还能说不是吗?耸耸肩道:“有时我是会说些场面话,但刚才的话,倒都是发自内心的。”
似乎绝少有人这种调调对他,他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神情,却绝非不悦的那种。“你真的认为,衣着只在妆点外表,人本身高贵与否,与衣着绝无关系吗?”他看着我问。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答案该很明显才对,但我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另有甚么深意。
我想了一会,答道:“纯粹从道德的角度上看,是的。衣着属于物质领域,反应的是一个人的消费能力,或者是消费意愿,若说与人的内在有关,我实在看不出来。”
申博义笑了:“那我问你,你参加某个重要场合,譬如说好友的婚宴,你会挑件好衣服去,或是不以为意,穿件破烂的衣服就去赴宴呢?”
他果然话中有话,举了这样的例子驳我。“我当然会挑好衣服,但那是不同情况──”
“怎样的不同情况?”他笑道,“这种例子还挺多的不是吗?譬如说与人约会,面试见工,公司上班,那一样你不会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若你自己的婚宴上,有位朋友穿得乞丐般的赴宴,你会怎么想他?”他举的例子,逗得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我苦笑道:“我想我就算不当场轰他出门,事后也会和他划地绝交的──除非他有理由说服我。”
“正是如此,”申博义扬起手指,那是个相当好看的手势,能让人注意他要说的话,“你若觉得重要,自然会认真对待,服装也只是其中的一环。我不是鼓励人们无谓的奢华,但一个重视自己,也重视他人的人,绝不会在衣着上面马虎。追求外在的华美,其实也代表人们一种向上的渴望,渴望着自己功成名就,在物质生活上能有余裕……”
他逐一的往学员身上看去:“各位的人生才要开始,对这种向上的渴望,务必要牢记在心,做为自己将来奋斗的原动力,懂吗?”
学员们好像刚听完一场即席演讲,疯了也似的鼓掌,大声答应着,差点没把大楼的顶盖给掀翻。
我忍不住暗赞,一个能获致这样成就的人,不会是毫无道理的。他只在几句话间,便赢得了这批人的敬重,往后对他的向心力,肯定大增,实在是个最高明的演说家。
他待众人的喊声小了点,笑着问我:“年轻人,你觉得如何,能接受我的说法吗?”
我摊开手叹道:“由衣着影射人生,总裁说的真好啊……我的人生虽然另有追求,但对这种向上的渴望,很感到佩服的。”
申博义扬眉,像是这刻才看清了我的人,嘴巴微动,似乎还想说些甚么,旁边的部属说:“总裁,达斯联合的人,还等着我们呢。”
申博义一怔,点了点头,问道:“年轻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方去寻……”他念着这几个字,又深刻的看了我一眼,偕部属离开大厅。
我看他领着众人远去,背影真有“一剑可当百万师”的气概,忍不住遥遥的望着。
※ ※ ※
整天的乏味课程,终于在傍晚时分得到了解脱。
我趁着下班的空档,给杰森去了通电话,在他返欧之前,问了他几个比较迫切的问题。
好消息是天鼎集团相当大方,一笔不小的前金,已入到了我的帐户;坏消息是我若想拿到后谢,必须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找出那批人来。
挂上电话后,我理了理目前的情况:
一、天鼎集团遭人恐吓,而我仍不清楚具体的恐吓内容;
二、恐吓者在墙上画了一祯符文,目的不明,可能具有某种宗教上的意涵;
三、恐吓者入侵的当晚,警卫离奇失踪,次日发现于它处自杀,初步排除与案件有关。
嗯,目前掌握的就这么多了,也许明天见了钱主任,情况能明朗些。
恼人的训练课程,明天还有半天,接下来学员们将各自归建,回到所属的单位上。我是个“黑人”,在编制上属于安保科,虽不清楚他们的工作性质,但怎都比训练课程好一些吧?
整点一到,我立时冲出了教育大楼,等不及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学员们三三两两的出来,低声谈笑着,看来已在发展各自的人际关系了。
我由于是个新人,暂时没有车位,因此把车停在公司以外,距此有好大的一段路要走呢。
漫步在人行道上,我不得不再次赞叹这家企业,环境规划得美极了,各处绿地如茵,连步行也是一种享受。
越过一条车道,见到前方有人聚集,朝隔壁大楼议论纷纷。往大楼一看,有名女子站在楼顶,踩着墙外突出的水泥横条,摇摇晃晃的,不知想要干嘛?
我还来不及反应,女子已经一跃而下,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有人自杀!”好多人叫了起来。
有人自杀?!上班的头天居然见到这种场面,这预示着我将有甚么样的未来?!
我跑着上前观看,挤进人堆后,见女子躺在血泊之中,由四溢的脑浆来看,头颅先着地的,四肢则奇异的扭曲着──这女子显然已经死了。
人群越聚越多,许多女性都哭了出来,有人像是认得死者,诧道:“嗳,这不是业务部的芬妮吗,怎么会──?”语气很是惊讶,但声音却压得极低。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天,怎么又有人自杀,这个月的第几回啦?”
我心中一怵,怎么最近很多人自杀吗?
正在这时,一名眼熟的青年钻出人堆,在尸体旁蹲了下来,他迅速扳开女子的眼皮,又按着颈动脉,像在确认她的生命迹象,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女子已经死亡啦,这动作简直毫无意义?
让我讶异的是,这人我认得的,是早上才被狠骂过一顿的眼镜青年?!他怎会出现在这里,还做出这样的事,他看来不像个训练有素的急救人员啊?
只见他转头喊道:“快,快去报警,快叫救护车!”
人堆里有人附和:“对,对,快叫救护车!”拿出手机狂按。
正当大家一团乱时,有件怪事发生了,眼镜男悄悄伸手,捡起了女子落在身旁的一物,塞进自己口袋。
旁人这时都已经移开了视线,就我始终留意着他,因此看到了。
──他这是在干嘛?!
人堆外一阵骚动,几名警卫挤了进来,摊开白布盖住了尸体,喊道:“各位同仁,这里没甚么可看的,请大家离开,一切交由我们处理!”他们彷佛经常处理这事似的,挡着人群时,动作十分熟练。
眼镜男顺势退到一旁,看似甚么都未曾发生过,站了片刻,悄悄的挤出人堆。
这人的行径怪极了,明明才来上班,却做出这样的怪事,他从地上拿走的,究竟是甚么呢?
我决定好好的弄个明白。
※ ※ ※
肆章 天鼎集团(三)
我悄悄的跟在眼镜男背后,想查清他的举动。
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拿走的东西相当重要,否则他不会握那么紧,边走还一边看着,好几次差点撞上路灯。
但我实在不懂,他瞧来绝不像个冷血的野心家,正进行甚么险恶的计划,那他的目的,究竟是甚么呢?
这件事也许与我无关,但我仍想向他问个清楚。
“小周!”凭着课堂里的印象,我叫出他的外号。
他的反应出奇剧烈,几乎原地跳了起来,像个偷窥澡堂被发现的小孩,惊惶的回头望我:“你……你不是……”
“是的,我是。”我大步上前,带着“亲切”的微笑,“我是你的同期,方去寻。”有意无意,目光投向他手心。
他像注意到了我的关注,忙把东西收进口袋,强笑道:“怎……怎么这么巧,你也走这条路啊,我……我也是……”
真是废话,出公司好像非走这条路不可,由此可见,他不是个善于应变的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我已看清了他手上拿的东西──款式新颖的一支手机?!
他从死者的身旁拿走手机,这为甚么?!就算是盗窃,在那种场合中下手,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这太奇怪啦!
我想不再与他纠缠了,直接问:“刚才在那栋楼边,我见到你做了些事,能告诉我甚么原因吗?”
小周登时慌了手脚,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脸上偏偏硬得像块砖头,绝无掩饰效果。“甚……甚么?喔,你说那件事啊……那没甚么的,我只想看看能否帮得上忙。”他满脸是汗,做了个惋惜的表情:“但很可惜,那人已经没救啦。”
我左看右看,他怎都像个毫无基础的扯谎低手,可却做了那样的事?
“行啦,你知道我说的甚么!”我不耐烦道,“你为甚么拿人的手机,有甚么目的吗?”
他血液彷佛一下被抽干了,脸上“唰”的一白:“手……手机,甚么手机?我……我不懂你在说甚么?”退开两步,又说:“我还有事,不能和你多聊,再……再见啦。”说完后,转身快步疾行。
我若要追上他,甚至逼他说话,都只是举手之劳,但为了甚么呢,就因为他拿了别人的手机?
我叹了口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决定暂且放下此事。
※ ※ ※
隔天中午,我终于结束了形同嚼蜡的训练课程。
或许因为昨天的事,小周缺了好几堂课,气得人资主管嚷着要上报他的部门,不过他嚷给谁听呢,小周又没来?
午餐过后,钱主任出现在课堂上,亲自接我归建。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他歉然道:“方先生,这两天委屈你啦,你答应要来,真是大出我的意外,我原以为这事铁定没戏啦,正苦恼着呢。”
别说是他,我自己对此也深感意外,毕竟当时话说得那么满。
事后我分析过自己心态,那笔酬庸固然是个诱因,但主要仍为了争一口气,我气不过自己被人看得那么低,想解决这件案子,证明自己。
──真是单细胞的思考模式啊,唉。
“总之我很感谢你来,希望咱们能尽快解决这件案子。”主任伸出了手。
我将手和他重重一握。不论我为了甚么来的,在这件事上,我们有相同的目标。
我说过,我是挂在他部门下的,对于安保科,怎也都该熟悉一下。
他一面走,一面向我介绍情况,等我们到了安保大楼,我对这部门才有了一定的瞭解。
眼前是栋老旧的大楼,屋龄起码在二十年以上,走遍整个集团,这样的危楼大约也不多见;墙身斑驳也就算了,连位置都被扔在总部的角落,活像没人疼的孤儿一般,可见他们的地位。
没错,安保科是个冷衙门,连钱主任都不讳言这一点,其实我倒没甚么所谓,大楼旧了点又如何,反正我学得是考古。
我奇怪的是部门职掌,本来顾名思义,安保科该是负责集团安全的,因此恐吓案才交由他们调查,但若说他们真是负责集团的安全,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集团另外有个“警卫部”,才是真正担负起保全重责的单位,举凡门禁、电眼、消防设备等等,都在他们的辖下,公司里的百多名驻警,也隶属于该部门──那还要安保科干嘛?!
对此问题,主任的解释是:“这只是个转型期,我们单位很快将成为集团涉外最有力的‘拳头’,处理一切对外纠纷。”
说着他有些亢奋:“小方,你知道的,当前的商界变幻莫测,同业间随时可能用各种手段打击对方,一不小心,再大的企业也有跌跤的时候。有鉴于此,集团考虑成立个‘特别调查处’,因应外部的竞争,而咱们正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
“特别调查处”?!听他一说,感觉倒像个产业间谍?是了,就好像“CIA”是美国的涉外单位,而“FBI”则是对内──嗯,我算是有点懂了,希望一切能如他的意吧。
“所以了,小方,我们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关于长期合作的事,请你考虑一下。”
长期合作,好像谈得远了点,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等等,甚么时候起他开始叫我“小方”的?
我们踏上电梯,摇摇晃晃的上到顶楼。楼本身不高,也就六层而已,走廊弥漫着浓重的油漆气味,看来像在装修。
“我请人隔了房间出来,做你的办公室,由于时间上赶了点,目前尚未完工,再过两日就好啦!”主任不好意思的笑了。
“办公室,我不用办公室啊?”我诧道,“主任,您别太费心啦,我只要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放在哪都无所谓的──”
“因为我根本没打算久待!”这句话我忍住了没说。
钱主任一怔,呐呐道:“是这样吗……那好吧,我请人安排张桌椅给你……要不这样吧,咱们先到楼下见见同事们,好吗?”
见见同事?!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们楼下进到一个大办公室,有着开放式隔间的那种,偌大的空间里头悄然无声,阴沈沈的,彷佛我们误入了殓房。
“各位同仁请注意,本单位今日来了新进员工,大家起来打声招呼吧!”
隔间缓缓探出了几个人头,往我这边一望,有些“嗨”了声后坐下,有些则面无表情的站着。
这是哪跟哪啊?!虽说我不期待多么热烈的欢迎,但这批人也太冷漠了吧?瞧他们个个眼神涣散,毫无朝气的模样,这就是著名的天鼎集团员工吗?
我数了一下人头,大约才十个不到,我是外行没错,但这是一个部门该有的人数吗?
主任尴尬的说:“我们的人比较‘内敛’,初来会不习惯,久了熟了以后就好啦。”
也许真是这样的,问题是我可能待不很久啊?
这时有人跑进大办公室,见到主任吓了一跳,低头就想绕开。
“阿贵!”主任一瞪眼,喊道:“怎么这么晚才进办公室,午休过了多久啦?”
那人抬头,浓眉大眼的挺讨人喜欢,二十刚过的年纪,套了件无袖的背心,一派健康模样。他抓着一头短发,讪讪的说:“主任,那是……是我睡过头啦。”咧嘴一笑,予人一种朝气蓬勃的感觉。
“不像话!”主任上前几步,叽哩咕噜训斥了起来,青年人摆出聆训的样子,手贴裤缝,煞有介事的频频点头。
好一阵后,他忽然看了我一眼,问道:“主任,这位是新来的同事吧,是您提过的那位吗?”
主任话被打断,窒了窒,训不下去了,叹道:“你这小子,老是这种轻浮的个性,真拿你没辄……算啦,来见过方先生吧。”
他对我说:“小方,不好意思,头天上班就让你看笑话啦,这是李金贵,本单位的头号闲人,以后有甚么跑腿活,尽管交给他吧。”
阿贵忙着覆议:“对极哩,我就是安保科第一快腿,打杂兼撞钟,方大哥以后甚么事要办,交待我一声行啦!”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肆章 天鼎集团(四)
我对这名青年印象不差,看来精神奕奕的,虽然失之于轻浮,但总好过其他死样活气的同事吧?
我笑道:“是吗,那以后麻烦李先生你喽?”
青年仰天“嗳”了声,叹道:“别叫我李先生嘛,听来真怪,叫我阿贵得了!”
钱主任也道:“是啊小方,你别跟他客气,叫他阿贵吧,称别的他反倒不习惯。”
我微笑点头。
主任像是想到了甚么:“对了,阿贵,你隔壁不是有个空位吗,待会整理整理,我请方先生去坐。”
跟着笑道:“小方,目前楼上还在装潢,劳你在附近先坐着,等房间一好,随时再搬进去吧。”
“坐哪都无所谓,大办公室也挺好的,一切听你吩咐吧。”
主任拍了拍我肩膀,嘱咐阿贵帮我收拾座位,又说:“我们两点开个会,讨论一下案子的进度……阿贵,到时请老梁和美秀一起过来。”向我致了个意,上楼去了。
这样很好,正合我意,我也希望能尽快加入他们,真正展开作业。
主任离开后,阿贵带我来到座位,他那隔间挺大的,足可容纳四到五名员工。
隔间里并未坐满,除了我和阿贵外,还坐着一名驼背的老头,听阿贵说,那就是梁叔,见了我后一个点头,做回自己事去了。
看清楚他后,我才发现他也不太老,可神态倒真像七老八十了,至于实际年龄,大概得用碳十四才能断定。
阿贵将我拉到桌边,小声说:“方大哥,不说你不知道,主任向我们提过你好几回啦,都说你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年纪轻轻成就非凡。知道你要来,他真的乐到爆啦,这两天忙进忙出的为你打点,看得我们很羡慕呢。”
噢,有这回事?我倒没看出他特别高兴,承他情啦。
“听说你是位武林高手,我对功夫最感兴趣了,哪天有空,你能否──”
我这人最怕麻烦,一听这话,连忙带开道:“对了阿贵,我问你,怎么安保科的同事那么少,看来好像才十个不到,这是全部的人吗?”
他哑了一阵,似乎被话给问住了,一会后才叹:“这可说来话长啦,我们是个小单位,对公司的营收老实说没啥贡献,这两年公司实施考评,我们绩效始终垫底,奖金发不下来,气走了不少同事呢!”
这就是“绩效管理”吧?我听过这回事,都说是近年企业管理中的显学,但若说只因绩效垫底,就能裂解一个部门,是否有些夸张呢?
他四处一望,神神秘秘的又说:“其实背后还有个原因,不知谁的主意,今年年初,公司里成立了‘警卫部’,把单位的人分去了大半,还要求我们人事缩编,摆明想架空咱们主任嘛──”
后方的梁叔咳了一声,皱眉往这看来:“年轻人没分没寸,这种话也能乱说的?今天你运气好,听到的是我,若让外人听见传了出去,你知道主任多难做吗?”
他眯着松垮垮的眼皮,倚老卖老的说:“上头的决定,是他们上头的事,哪轮得到你过问吗?再说,这样有甚么不好,天高皇帝远,甚事都不到咱们头上,清清闲闲的领薪度日,你还不满足啊?”
阿贵不服气道:“拜托,梁叔,你说的甚么话,我才几岁啊,就准备混吃等死了,未来还有远大的前程等着我呢!”
“远大的前程……哼哼!”梁叔满脸不屑,“你小子刚从学校毕业啊,还远大的前程呢!不看自己甚么学历背景,家世渊源,闭眼往人堆里一抓,怎都抓到比你好的,想功成名就,排队吧你!”
阿贵又窘又恼,红着脸迸出一句:“老家伙,我懒得跟你说!”
老实说,他们的对话让我小吃了一惊,我一直认为同个企业的,至少该有相同目标,在奋斗的过程中,讲的是团队协作。
可现在却又不像那么回事,瞧这势态,各人有各人的盘算,瞧来倒像在吃大锅饭的。
梁叔悠悠道:“对,这就对啦!你别管我,我也别去管你,就这么过着,不是挺好的吗?”低头一看手表,叹道:“可惜唉,清闲的时光过得真快,又要开会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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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的会议室中,人数少得可怜,除了主持会议的钱主任外,就只阿贵、梁叔、一名初见面的女性同事,还有我。
他们像是磁铁的两极,彼此坐得远远的,空荡荡的会议桌边,只有阿贵和我坐到了一块。
或许缺少秘书的帮忙,主任独自打理好了一切,桌上几叠简报,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瞭解主任的处境之后,我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各位同仁,”他仍旧一脸笑容,“这是我们不知第几回为这案子开会了,但有小方在场,却是第一次,让我们一起热烈欢迎他吧。”说着带头鼓起了掌来。
掌声疏疏落落的,梁叔不用说了,象征性的抬了抬手,阿贵拍得特别起劲,算是很给面子了。
倒是坐我对面的女同事──是叫美秀吧──含蓄的拍着手,还一边向我飞着媚眼。
她长得其实不俗,眉清目秀的,勉强算美女了,可惜脸上的妆实在太浓,被天花板的顶灯一打,看来跟鬼一样。
我尽量不往那边看去,低头翻着简报。
主任指着简报说:“关于case的一切,我都汇整过了,请大家依paper进行meeting,待会我会把各要项再review一遍。”一段话里中英文夹杂,听得我有些不惯。
我看着简报,标题是“无具名之恐吓案件暨微物稽证报告”──相当专业的下标──左下角盖了个“极机密”的条戳。
翻开内页,详述着天鼎集团遭恐吓的始末,有几张照片我见过的,上头绘着神秘的符文;末页附了一张书信影本,文内带着强烈的恐吓味道──是那封恐吓信吗?
“没错,总部遭人入侵的次日,收发室接到了这封来函,信中要我们停售一项产品──是公司最新的一款手机──否则将采取激烈的行动。”主任忡忡道。
这倒有些奇怪,很少听过有人作此威胁的,停止贩售手机,为甚么呢?
“相当奇怪的要求,不是吗?”阿贵凑过头来,“我向企划部打听过,这款‘先行者2160’,是公司的最新产品,销售状况非常良好,没可能停产的。”
“或许对方也知道这状况。”我道,“有无可能是同业的竞争,为了打击公司士气或者商誉的?”我望着主任。
主任摇头:“两周以来,我们一直朝这方面着手,经过细致的调查后,似未发现可疑对象……”一转头,“美秀,妳把调查进度报告一下。”
美秀应了声,又赏了我一记飞眼,才说:“据我调查,业界里够格与我们抢夺市场的,只有‘安道尔’和‘拉玛’两家公司,其中拉玛正与一家电子大厂谈合并,自顾尚且不暇,做这事的可能很小。至于安道尔嘛……据我友人透露,他们由于市占率太低,近来已准备淡出市场,开发游戏机去了,所以该不至于自找麻烦呢。”
梁叔鼻子一嗤,哂道:“开发游戏机?!哼哼,真能想啊。”
主任手捂着脸,用力揉搓了几下,苦恼道:“这也不是,那也不可能,就没有一家有嫌疑吗?”忽地一怔,拍着桌面叫道:“有没有查过反企业团体,或者激进的绿色组织?他们也是做这件事的可能人选!”抬起头时,脸肉红通通的弹着。
美秀抗议道:“主任,人家好不容易查完两家,怎么又多了许多疑犯出来,照这份名单来看,人家要超时工作了啦!”嘟着嘴向主任撒娇。
主任陪笑道:“也没增加多少人嘛,就这两大类而已……美秀,我知道妳人面广,这事不请妳办,还真没有别人能办哩,妳就能者多劳吧。”
哄了半天,美秀才不情愿的答应了。
肆章 天鼎集团(五)
我想到那组符文,插口道:“有无可能是宗教团体干的,本城有类似的协会可查吗?”
主任一愣,迟疑道:“宗教团体……?”
美秀噗哧笑道:“宗教团体?你当我们公司在虐待动物或私宰猪只吗,嗯,‘小方’?”眼神轻佻的看我。
我礼貌性的一笑,向主任说:“之所以有这想法,是因为墙上的符文,是种很特殊的古老文字,具体的意义我也不懂,但很可能与某宗教的教义有关,除非懂行的,一般人根本画不出来。”
“噢,有这种事?”阿贵深感兴趣,翻看简报里的相片,变换角度看着,“这是某种古文吗,还真有点看不出来哩?”
梁叔冷道:“你哪看得出来,一封英文信就哇哇叫啦,还古文呢。”
阿贵脸一红,不服气道:“我承认我学问不好,看不懂这文字,难道你又看懂啦?”
梁叔撇了撇嘴:“懂这玩意有甚么用,能加薪吗,还不如学些洋文好点。再说,我不懂归不懂,但至少懂得藏拙,哪像你,哈!”
眼看阿贵又要回嘴,主任拦下道:“行了,你们有完没完,甚么事都能吵?小方是这方面的专家,说话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们别起哄啦。”
又问:“小方,你说这图案与宗教有关吗?但公司从未接触过这类事务,可能有人为了宗教原因,恐吓我们吗?”
我知道这想法有些跳跃,难怪他会疑惑。“这是一种结果论,”我说,“我暂时无法提出解释,但依我对符号学的瞭解,这种可能性很大,或许一切要等我们找到了对方,才晓得原因的。”
主任不响,手指头在桌面敲了一会,“这话也有道理,此事本就有点莫名其妙,或许真如你说的也不一定……”
拳头一握,拿定了主意道:“好吧,就把这项也列入名单!美秀,请妳也查查本城的宗教团体,尤其是专搞神秘的那种,看看能否有些发现?”
美秀满脸不虞,应了声,出奇的没再抱怨了。
有了方向后,主任似乎很感到振奋,胖手不停揉搓:“老梁,你那边有何进展,墙上的染料鉴定出来了吗,成分是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