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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普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5

梁叔看来虽懒,但这时倒是有备而来的,就见他挂上老花眼镜,边翻着资料边说:“根据鉴定,对方用的主要是水性油漆和松香水,这没甚么特别,但其中有项配料相当古怪,该是特地掺入的……”

“甚么配料?”

“是……血液,人的血液……”梁叔望着我们说。

阿贵在我耳边抽了口凉气,随后室内一片静默,鹅黄色的灯光下,各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油漆里掺了人血,那是甚么疯狂行为?不知谁的喉咙“咕噜”一声,此时听来特别扎耳。

“掺了人血,这为甚么,是一种警示吗?”主任皱眉。

我想到一个可能:“主任,在某些宗教狂热份子眼里,人血具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是他们仪式中的一环。”

主任省悟,拍桌道:“对啊,这解释再合理不过啦──美秀!”喊声把美秀吓了一跳,“妳的调查名单中,把宗教团体列为首位,尤其是那些偏激的教派,越偏激越好!”

美秀忙不迭的点头,在笔记本里写着。

主任两眼发光,似乎颇有点乐在其中的味道,看来他是真心喜欢这工作的。

他兴致勃勃的想继续会议,突然叩叩两下,外头响起了门声,一名我没见过的职员探头进来:“主任,业务部的金副理想见你,说有要紧的事。”

主任的兴致被人打断,不悦道:“金副理?他找我干嘛,没见他事先通知啊?”

职员见他语气不善,缩起了脖子道:“这个他倒没讲,不过……他带着警卫部的人来的……”

钱主任犹豫了片刻,起身道:“好吧,我去见他,他们人呢?”

职员还未说话,会议室的门已被推开,大剌剌的走进了两个人来。

前面那人我见过的,就是之前在厕所里糗我的金副理,一抹油头闪闪发亮。后面的人倒是初见,身材很魁武,是个肌肉发达的壮汉。

这两人虽不能说破门而入,可也真不够礼貌了,毕竟我们还在会议中呢。

金副理全没自觉,好像回了家那般轻松,嘻嘻笑道:“老钱,你可真难等,见个面还得预约时间吗,太伟大了吧?”

不知是否他的身份特殊,主任当面不敢驳他,苦笑道:“我不过一个小小主管,有甚么伟大的,早知副理找我,再忙也会抽出时间的。”见到后方壮汉,脸上有些不自然,“原来朴组长也来啦,久没见面,近来可好吗?”

壮汉忙道:“不好意思,主任,近来警卫部太忙,一直没时间回安保科问候一声,真失礼啦。”他摸着头笑,看来倒挺爽气的。

梁叔登时嘿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走了就走了呗,还回来干嘛,大家很希罕见到你吗?”听他语气,好像这位组长曾待过安保科,后来才转出去的。

朴组长颇是尴尬,笑容立时僵硬了不少,门口的职员见气氛不佳,带上门,悄悄的溜走了。

主任不想冲突,岔开话题道:“副理,您找我有事吗,由于我们还在开会,您若能稍待片刻──”

金副理一摆手,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来,递过说:“不是我没事找事,故意烦你来着,这里有封急件,刚收到的,你自己看吧。”

主任接过看了两眼,浑身一震,叫道:“这──这是──”

副理严肃的点头:“没错,这又是一封恐吓信函。”

“甚么?!”我和阿贵一惊,绕到了主任身边关切,主任将信拿高,方便与我们同看。

信中写着:

“致天鼎集团总裁以及诸君,前番来信,谆谆剀劝各位停止天行者手机之贩售,唯各位不以为意,一意孤行,罔顾我等不欲伤人之用心。今特来函,再次叮嘱两项要求如下──

“一、停止手机‘天行者2160’之贩售;

“二、停止与‘达斯联合娱乐’一切之合作案,包含企业结盟等等商业行为。

“以上要求,请即刻照办,望各位勿再考验我等之耐心,并以各自身家安全为念,如有违背,后果自负。此致。”

信尾并未属名,却画了个鲜艳的图案,两个同心圆,一圈神秘符文,与我从简报中见到的信函,无论语气,格式都如出一辙,该是同一个来源没错。

读完信后,金副理哼了一声,鄙夷道:“这批人好大的口气,前次要公司停售手机,这次变本加厉,竟要我们终止与达斯联合的合作,总裁若是知道,肯定气炸啦!”两眼一瞪,“老钱,你们案子查得如何,找到发信人了吗?”

主任脸肉一抖,惭愧道:“不……还没找到……”

金副理一副“早知你查不出”的表情,看我们时,像在看着一群失败者。

阿贵忍不住道:“副理,其实我们已经有点方向啦,我们──”

“阿贵!”主任斥道,“你胡说些甚么,别插嘴!”向金副理委婉的解释:“副理,您别听阿贵的,我们只是有些揣测,还不到实证的地步。”

金副理懒洋洋的说:“算啦,加紧脚步查吧。”取回信纸后,又说:“这封信稍早才到收发室的,总裁还没见过,有项安排我想请你们配合,得你们同意,我将一并汇报给总裁知道。”

“副理请说。”

“这星期达斯联合将有极高的层级来访,包括他们主席,及依莲娜小姐等人都会来,警卫部为此,早忙翻了天啦。如今来了这封信,总裁势必大为紧张,我要你们科里过来支援警卫部,分担保全工作,其它的事不妨先放下,等这阵子过了,慢慢再查不迟。”

主任像是全未料到这项要求,愕然道:“但……但我们有自己的业务啊?这怎能够──”

金副理截断道:“老钱,你好像还没搞懂耶?此时此刻,最重要是咱们与达斯联合的案子能成,其余的都是等而次之,我又没让你一直支援下去,顶多两周而已嘛,你有甚么好担心呢?”

他瞄了主任一眼,又笑:“更何况,此刻就算你不答应,等我向总裁说了,你到时还是得答应,何必翻来覆去的浪费时间呢?”

我在一旁听了,真的为主任难过,看来安保科在人眼里像块泡泡糖,任人撮圆撮扁的,毫无尊严可言。

主任低头想了会,勉强道:“那好吧,我们就义务帮忙,不过时间到了,我们一定要回来岗位哦,这点副理您瞭解吧?”

“当然啦,这没问题的!”副理高兴道,“既然你同意了,我就请朴组长统筹调派,安排所有人的工作吧。”

“甚么,由朴组长安排?!”阿贵和梁叔叫了出来。

主任按住他们肩膀,落寞的说:“算啦,由朴组长安排也好……那么一切都麻烦你啦,朴组长?”

面对之前的老长官(若我没猜错的话),朴组长似乎有些心虚,点头讷讷的答应了。

于是大势就此抵定……

这下好啦,很快我便将由公司的职工转成警卫,保护一群素昧平生的大亨们,做个贴身保镖?!

这姓金的看来真的与我八字不合,每回都能找些事来整我,我甚么地方得罪过你吗?

服了你了!

伍章 超级巨星(一)

在众人都心事重重的情况下,会议草草结束;会后主任留我下来,对我说明一切。

“小方,真抱歉,让你见到本单位的一些困难面啦。”他像是有些惭愧,稀疏的眉毛都绞到了一块,“这是你头天上班,不该让部门间的不快,影响到你的。”

“主任,别这么说嘛。”我宽慰他道,“外侮来时,我们枪口应该一致对外,大家自己人,客套话不用再多啦。”

“你是这么想的吗?唉,真亏得你啦。”主任颇感欣慰,皱着的眉头也舒了,看着他那张胖脸重又笑开,我心里也很开心。

他似乎还想解释科里的处境,以及与警卫部错综的关系,但说实话,我对此兴趣不大,我说:“主任,大致的我都知道,阿贵对我说过啦。如果可以,我想把精力集中在本案,尽快能有突破,好吗?”主任一愕,哑然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于是这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主任随后拿出一张光盘,说:“这是总部遭人入侵当晚,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我请警卫部转成光盘后,拷贝了好几份,其他人都看过啦,这份是你的,找个时间看吧,带回家也没问题。”

接过光盘后,我讪讪的供出,我本身不用电脑,家里也没有放影机的这个事实。

他奇怪的看着我,像在看甚么出土文物一般,耸肩道:“那好吧,反正我现在有空,这里陪你看一遍吧……这可是我看的第十五遍喽。”

取出光盘,在一落复合式铁架上找到一台DVD,置入盘片后,按了几个钮,角落的大电视里出现了画面。

我们倚着会议桌,等着画面由模糊到清晰。画面是彩色的,但却是最起码的那种彩色,偶尔会迸出几坨巨大的颗粒,是一般的监视器画质。

主任快转画面,“前面几个小时都很平静,我请人剪掉了,这是拍到对方的前五分钟,我们直接看重点。”

这里指的“对方”,当然是那些白袍人了,我之前看过的相片,大概也是从这里翻拍的。

画面底部显示着时间,那是两周前的一个晚上,介于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随着画面卷动,几个数字也在飞快的累进着。

镜头照着大厅,也就是中央大楼底部的那座,白天看来如此堂皇,深夜里却冷清得吓人。远处的照明,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浅色的光带,光带之外,宛如另外一个世界一般,阴暗无比。

时间停在一点二十五分,接着便以正常的秒速在前进。主任提醒我道:“注意画面的右下角,马上有动静啦。”

我依言移动视线,却也没放过其它地方,毕竟同个画面久了,人会不自主的产生死角,略过某些明显的异常。这是老手的盲点,初加入的生手,反倒无此问题。

地板上出现了一道暗影,由画面的右下角往上拉,不多时冒出一颗人头,全身裹着白布,好像著名的三K党徒一般。

那人缓缓的走着,一直走到对面大墙,墙上镶着“天鼎集团”四个大字,中央一尊鼎形的铜饰,全是由重金属打造的。

白袍人没有动作,只静静的伫在原地,朝墙上看着。跟着画面又走出了几个人,都作相同的打扮,来到最先那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一物,交给他。

白袍人很自然的接过,摇了摇,开始往墙上喷──是一罐喷漆──喷出的图案,就是我在相片上看过的那祯。

主任暂停播放,他说:“怎么样,有没有甚么想法?”他不说自己想法,却先问我的,显然也在期待我这生手能带来不同的视野。

“总部里该是警备森严的,虽说警卫出了意外,但入侵的纪录仍该留下才是,知道他们从哪进来的吗?”

“总部的六号停车场,”主任说,“地点相当偏僻,而且墙外是一面土坡,从该处入侵,很难有人察觉的。”

“所以他们显然有过计划。”我说,“而且你看他们动作,那么的从容不迫,好像知道警卫已不能构成威胁似的,这一点很奇怪。”

“我们也注意到了这点,”主任附和,“当晚警卫室有过连串的入侵警报,监视器也将人录了下来,若非警卫出事,这批人肯定逃不了的。”

“有无可能他们确认过警卫的状况,这才动手的?”

“确认过警卫状况?”主任皱眉,“你是说他们向警卫动了手……但,警卫是自杀的啊,后来法医验过,确实是自杀的没错。而且,警卫室的门禁纪录,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进出哩。”

“这个……”我感到事情有些棘手,对方计划如此周详,没可能漏过警卫这节,若警卫出事,以他们的嫌疑最大──但警卫却是自杀?

“我暂时无法提出解释,但警卫自杀,与入侵者是否有关,这个可能性我认为值得观察。”

钱主任想了想,点头道:“我倒没往这方面想过,心想既是自杀,便该与外人无关啦……好吧,我让阿贵查查那名警卫,到底为何自杀的。”低头写了张白纸,摺进口袋后,又说:“我们把录像看完吧。”手一按,恢复了播放。

白袍人喷完漆后,退开两步,像在欣赏自己的大作,随后低头捧着胸口,半天也不动一下。

我见旁人也都如此动作,指着说:“主任你看,他们这时似乎正在祷告。”

主任上前,几乎没贴在屏幕上观看,那些人背对镜头,当然是看不清的,他连忙按下暂停,将此也抄入了纸中,兴奋道:“好耶小方,或许真如你说的,他们真是宗教狂热份子呢。”

入侵者“祷告”完了后,一步步的退出大厅,有几个人不自禁的瞄了镜头一眼,显然知道电眼的位置。

这就是当晚主要的过程了,别的监视器虽也录到了画面,但都是惊鸿一瞥,没甚么值得说的。

主任退出光盘,放入硬匣后交了给我,他说:“此刻你已见过我们的所有情报,可以想像,我们的调查多么滞后了。”

他关掉机子,将延长线上的插头一个个拔了下来,无奈道:“接着的几天,我们都得支援警卫部,这件案子,更加没人办啦,唉!”

我见他颟顸的手,努力的想构着铁架后的插座,连忙上前帮他。

“放心吧主任,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拉低了语气中的乐观指数后,我给出了承诺,也算是同一批受灾户间的抚慰吧?

  ※       ※       ※

趁着下班前的空档,我溜到了六号停车场观察地形。

这地方果然偏僻,甚至比安保大楼偏僻得多,车子停了没几辆,全是些毫不拉风的国产车。这也难怪,会安排在这样停车场的,大约也都属于国产车的职务层级。

话虽这么说,可偏偏有一辆车叫我跌破了眼镜,BMW-M6车款,亮眼的桃红色外观,就停在围墙的角落边上。

如此等级的跑车,被分到这种地方来,难道车主得罪了公司的高层吗?我不由得这么研判。

来到车边,扰流板的弧度像在对我微笑,我忍不住摸了车尾一把,像个色狼般心里有种满足感。

抬头一看围墙,高度不及三米,剪断墙顶的铁丝网后,翻进来该不是甚么难事。墙内有一组监视器,在那晚当然是没能起到作用的。

我一脚蹬上了围墙,在不虞触及铁丝网的立姿中,往墙外看去。墙外是面土坡,长满了大片的鬼针草,被风一吹,草海排浪般的向我涌来,绿光翻腾之下,带着一股青涩的草香。

这里虽然不是甚么康庄大道,想要出入,还是可以的。

“喂,你,在干甚么,快给我下来!”

我一愣,回头见到一人大步走着,远远的指着我喊。那人长得挺帅的,而且有些面熟,走近几步,我终于认出了他──是那个真田,大小姐的随身护卫?

他似乎也属于警卫部的,可我不懂他来这干嘛,难道巡逻厂区也是他的责任?!

“我叫你下来,听见了没有?”

这小子说话很不客气,不过我若见到有人这么“鬼祟”的站在墙头,又不穿维修工的制服,可能我也会这么说话的。

我摸摸鼻子爬下了墙,等着他来我面前,见到我时,他脸上一愕,似乎还认得我这个人。

“原来是你?!”他叫道,“我还在想,谁那么夸张大白天跷班,原来是你这小子?”打量我几眼后,发出了一阵毫不爽朗的笑声,“真有你的,才到职几天就懂得跷班,跟谁学的啊你?”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跷班,我在工作。”

“工作?!”他从鼻腔里喷出这两个字,“算了吧你,这是甚么三流藉口,你做甚么工作,塔台瞭望啊?说,你是那个单位的人?”

“安保科。”

“呿,我当那个单位哩,原来是安保科?!”他满脸鄙夷,“难怪,这我就完全懂了,说来也真不能怪你,待在那种鬼地方,是人都想跷班啦!”

“我说你屁放完了没有!”这小子真把我给惹毛了,“我在这做我工作,关你甚么屁事?你不去巴着总裁千金大拍马屁,跑来这干嘛,难不成你‘也’想跷班?”

他全未料到我的反应,俊容错愕了片刻,跟着怒火陡升,整个人都像要燃烧了起来。

“臭小子,你找打!”一记刚拳,又迅又猛的向我击来。

伍章 超级巨星(二)

我一见他出手,就知他受过极正统的空手道锻炼,这一拳击来,随时能变招或砍或劈,我若闪躲,只有挨他打的份。

我左手切他手腕,右掌侧身轰他门面。他大概很少见过这么灵活的拳路,一个后仰忙避了开去,左拳勾起击我右臂。

我不理左拳,擒他右腕托他右肘,托得他手臂整个后弯。闷哼声中,他向后一个空翻,顺势化解了我的擒拿,跟着快拳狂袭,务要将我逼离他几米之外。

我左边避过快拳,向前一跨,回掌劈他后颈。他也算应变极快了,侧身一招后旋踢,以攻破攻,极精准的踢往我的脸颊。但我岂能被他踢中,矮身避过后,单手撑地一记扫腿,将他重心整个扫飞。

当他往空中一翻,重重坠落到地面的同时,我已从容的退了开去。

他彷佛从没想到这种结果,地上完全忘了起来,半晌后抬头,眼神极怪的看着我。

我平静道:“我再与你说一次,我是在这工作,不是跷班。”说完后,转身就走。

才想离开停车场,十米外一个女郎悄然而立,一瞬不瞬的望我──是申艾琳,总裁的千金?!

我一愣,迳直走了过去,经过她时微微点头,鼻间飘来一股幽香,伴着我离开了停车场。

  ※       ※       ※

回到安保科后,每个同事都在看表,下午五点一到,蜂拥出了办公室。

走回隔间,发现梁叔早下班了,倒是阿贵还在,带耳机正打着电玩。

他见有人进来,吃了一惊,看清楚是我后,拍胸道:“呼,我以为是谁呢,吓了我一跳。”转头一看梁叔位置,讶道:“耶,五点啦!”听他语气,似乎把梁叔当成了闹钟。

“是啊,五点到啦,你还不下班吗?”

他搔头讪笑:“我反正住员工宿舍,回去也没意思,一般走的较晚。”回头看了电脑一眼,按几个键,又问:“你呢,头一天上班就加班?”

我好奇的望了眼电脑,像是某款赛车游戏,我说:“我没打算加班,或许待会就走啦。”环顾大办公室,笑道:“安保科工作挺轻松的嘛,大家都这么早走吗?”

他脸一红,摘下脖子上的一对大耳机:“工作轻松倒也未必,不过,你知道的,我们科里目前正处于动荡的状态,随时有可能解编,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难免提不起劲来啦。”叹了口气,“我也觉得这么做很没意思,但在这种环境,很难不随波逐流的。”

我点头表示理解,拉开椅背跨坐了下来,眼见办公室的寂寥,不禁有些为钱主任感到难过。

“咦!”阿贵低呼,指着我的裤管,“你跌倒啦,那边全脏啦。”

我一看,右膝附近一大片黑,是刚才打斗时沾上的,拍了拍后说:“没事,不小心沾到了灰──”忽地一楞,发现袜子上黏着几根短茎,黑涔涔的,好像仙人掌的几根刺──是鬼针草的草种,停车场里带来的。

我看着短茎,只觉得有一祯很不对劲的画面,在我脑中扩大,一细想,想到了事情的关键,登时站了起来──主任给的录像带中,有一处很不寻常的地方。

“方大哥,你……”阿贵没料到我的反应,惴惴问道。

我不及回答,忙往办公桌上翻找,找出了主任给的光盘,向他说:“阿贵,你电脑能放光盘吗,可否帮我个忙?”

  ※       ※       ※

我们在阿贵的电脑上,重看了一遍那张光盘。

当几名白袍人出现的瞬间,我请他停格,指着其中一人的袍角:“阿贵,能否放大这个部分。”

阿贵应了声,流利的操作着播放软件。

我见他拉出一个方框,点击放大镜的图标,框里的袍角逐渐被拉大,由于画质不佳,丑丑的颗粒逐渐跑了出来。

虽然有种种局限,但我仍看到了袍面沾满了黑点,正如我的袜子一般。

阿贵也见到了画面,惊奇道:“耶,这些黑点是甚么来着?”

“鬼针草的草种。”不等他问,指着另一人又说:“阿贵,再看看这个人的袍角。”

我们连续看了几人,同样都沾有草的种子,唯有一个人例外──那名喷漆的白袍人!

我暗中握了一下拳,果然和我印象中的一样,那人的袍角是干净的。

阿贵毫不明白我的想法,皱着讨喜的浓眉:“方大哥,你要看的就是这些,白袍人的袍角干不干净?”

我笑了:“不明白我的用意对吗?其实这里有个很重要的关键,有兴趣听听吗?”他毫无悬念的点头,“你看这些袍角,上面都沾着鬼针草的种子,那是因为他们来自六号停车场,而停车场外,长着大片的鬼针草……那里满是鬼针草,你知道吗?”他歪脖想了半天,看似不大确定。

“不要紧,改天你再去看看。重点是,人人都沾了草种,为何独有一人没有沾到?”我指着那片干净的袍角。

“这个……”阿贵迟疑了会,一拍大腿道:“因为他没穿白袍,进来后才换上的!或者……或者他很爱干净,将草种都拔掉了?”

我摇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但机率都太小了,理由也不充分。”顿了顿,“我的想法是,他根本没经过那片草丛,自然没沾上半点草种。”

“没经过草丛,不可能啊,难道他从别处进来的?但……但别处没有外人入侵的迹象啊?”

“或者他根本不用入侵,本来就在公司内部呢?”

阿贵终于懂我意思了,骇道:“你是说──他是公司内部的人?!”

我镇重点头:“我是这么认为的。若公司没有内应,他们怎能来去自如,熟悉得像在自家的厨房?若没有人暗中帮忙,他们怎能确定警卫室是个空壳,明知到处有电眼,走得还那么轻松?”

我望着阿贵,他一对浓眉纠结,像用毛笔撇出的一个“八”字。

“阿贵,你再想想,若没有公司的人,他们怎能掌握公司的产品资讯,甚至公司与外界的合作,也全都一清二楚的呢?”

他眉毛动啊动,彷佛随着脑细胞在思考般的,好半晌后,终于同意了:“这么看来,公司果然有内间啦!方大哥,能查出是谁吗?”

我笑笑,扶着他肩膀站了起来。“这可不那么容易,老实说我对公司还不很熟,连员工餐厅该怎么走,我都没有概念,这种事急不来的。”

阿贵也站了起来,兴冲冲说:“方大哥,我帮你!你有甚么想查的,尽管交给我,不是我吹牛,集团里的大小部门,我熟得很,若要打听事情,找我就对啦!”

说来绝不夸张,这时他眼睛里闪的,是一种找到人生目标的光芒。

我不忍骤然浇他一盆凉水,也实在需要这样的“人才”帮我,于是说:“那就麻烦你啦,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吗?”

他高兴的欢呼一声,抓着我手猛摇,跟着又心虚的笑了起来,“嘿嘿,不知道。”

我笑道:“这人若真能帮外人进来,那么他对防盗系统该不会陌生,甚至与警卫部可能都熟。另外亦可查查当天的门禁记录,这人或许不会笨到留下把柄,但凡事都很难说,聪明人也有出错的时候,我们由小处着手,或许能有斩获的。”

阿贵越听越兴奋,一副立时想冲出去查案的模样,我拉着他笑道:“你彷佛忘了现在已下班了似的,有甚么热情,明天再说吧。”他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提醒道:“你查探的同时,千万别先漏了底,记住任何人都可能是白袍人的同夥,万事小心些。”他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点头。

至此我才算放了心,想到头一天上班就有不俗的进展,不禁有些小得意了起来。

  ※       ※       ※

伍章 超级巨星(三)

躺进客厅的沙发里,看着已恢复供电两天的吸顶灯,橙色的灯光暖暖的溢出,温柔的抚慰着我的脸。

客厅里没有电视,没有音响,没有任何称得上娱乐的设备;多数时候,我会选择看书,或者像现在这样发呆。

所谓“多数时候”,其实也只是每年“为数不多”的几个月,或每个月“为数不多”的几天;真正的“多数时候”,我都不在家。

这就是我的冒险生涯,摒弃了正常人能有的享受,居无定所的漂泊着,仔细想想,这真是一种苦乐参半的人生呢……

好吧,真情告白到此打住,我得开始切入正题了。

先把手边的资料理过一遍──其实也不麻烦,就是钱主任给的简报,以及那张光盘──所得的结果如下:

一、事件 天鼎集团遭恐吓暨入侵乙案(我的下标也不赖吧);

二、人物 对方身份不明,但有异于常人之装扮,且好以某宗教符文当作表记。另,集团内部或许有人牵涉其中;

三、动机 动机不明,研判是为了打击集团的商业利益,并破坏其商业活动为宗旨;

四、犯行 目前收到两封恐吓信,并发生过一次入侵,尚无任何具体之破坏,唯一旦有事,后果不容小觑;

五、时点 首次来信于两周前收到,正是入侵后的隔天,今日则接获第二封来函。

由以上几点来看,对方留下的尾巴并不多,两封恐吓信件,一段毫不清晰的录像带,以及一祯神秘图案。

他们的目的像是为了商业利益,但背后有无深意,目前仍不清楚。上上策当然是以物追人,再由人追事,这方面安保科已经在做了,但成果相当有限,而我最能着力处,则是那祯意义不明的图案。

想到这,我起身来到书房,取出了几本古代宗教符号的图册,翻到西亚、土耳其的部分,消磨了一段时间,却没有任何进展。

这也难怪,我之前直觉到那是土耳其极古的宗教符号,毕竟只是一种印象,实际到底如何,我却没有那么肯定。

但不要紧,这世上没有人能周知世事的,重点是怎么找出那些知道的人来。

我动笔写了好几封信,分别寄给外埠的几位博物学者、大学教授,寻求他们帮助。这几位都是该领域的大家,若连他们都无法给出答案,那么我也不用寄望别人啦。

等我写完了信,夜已经深了,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上了我的书桌,将信纸晕成一片浅白。

我看出窗外,深黑色与墨绿交会在森林的边缘,将星空悄悄切下了一角,满天繁星之下,边际线一直向前,越过了窗框以后,无限的延伸到了大地的彼端。

  ※       ※       ※

隔天一早,我精神奕奕的来到安保科,与同仁们打着生疏的招呼。

一脸浓妆的美秀,走道上与我会车之时,以几个纳米的车距和我贴胸而过,令我充分感受到了她的体温。

我向主任报告进度,一些推测令他大感震惊,他说:“你是指那批人里有我们员工,这可能吗?!”

“这是一个推测,也是一个调查的方向,确切的结果我也不知,然而可能性并不小。”

主任是个聪明人,细想后已把握到了我的思路。“唔,若真是如此,许多疑点都能解释哩,公司里有内应,动起手来确实方便多啦。”拳头拱着桌面,叫道:“不行,这件事我要尽快报告给总裁,公司里有内间,这还得了!”说着就想起身。

我连忙拦下他:“主任,这种事不好先报告的,我们一没证据,二没结果,若我的推测其实有误,不是十分不妥吗?”以安保科处境,这种纰漏可出不得。

主任扎着马步,书桌上撑了一会,终于又坐了回去。“这倒也是,”他扭着手指蹙眉,“那么依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呢?”

“我认为应该私下调查,只让科里先知道。”

“私下调查?”

“没错,我同阿贵说过,要他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做出打听,最好能拿到当天的门禁资料,以确认公司的进出。”

主任懂我意思,点头说:“这没问题,门禁资料我可以帮忙,但阿贵他……?”

他像在顾虑阿贵的能力,这不令人意外,我说:“请给他个机会吧,我感觉他其实有心要做事的,只是科里的风气……”我顿了顿,不好再往下说了。

主任不响,沈默中带着些无奈,半晌后才说:“好吧,阿贵就交给你了,有事你直接让他做,不用向我报备……希望他真能晓得上进啦!”

这时桌上来了电话,他拿起听筒,比个手势要我稍待。“喔,是你啊,怎么了,警卫部有事吗……咦,今天,怎么那么赶……甚么,他们今天下午就到,为甚么我没接到通知?!”他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没把话机给带离桌面,“这,是总裁说的吗?好,我知道啦,我们立刻过去!”

挂上电话以后,他望着墙壁发怔,但墙上只有一张海滩的风景画报。十秒后他才意识到我的存在,转头说:“小方,达斯联合的人下午就到,我们得马上过去协助警卫部工作。”

  ※       ※       ※

消息传开,整个集团都轰动了起来。

国际间的著名歌手,人称太阳系第二恒星的美声天后依莲娜,将于本日下午三点正,莅临天鼎集团。

这消息像颗枪榴弹般投进了众人的心田,将众人意识炸得粉碎,我随后见到的每个人,都像个发条上太紧的机器人一般,同手同脚的行动。

阿贵整个上午都是这么说话的:“方……方……你听到了吗?那个……那个……要到……我们公司……”

一转头,看见梁叔握着张便条纸,不停冒汗,我问:“梁叔,怎么你胃痛吗?”

他没好气的瞪我一眼,呸道:“鬼才胃痛哩……我是在想,怎样才能拿到依莲娜的签名,我孙女肯定高兴极啦!”

──大致就是这种情况。

说来好笑,这位依莲娜显然是响誉全球的,但我由于个人的调性,连她一张相片,一首单曲都没听过,也算很不全球化了。

我尽量不去理会此间的躁动,在工作被迫中断前,将案情记入脑中,这是我的作事方法,由左脑汇整进一切后,等待右脑的发酵。

主任的简报,我大致都记下了,但有些是文字说不清的,譬如那款“先行者”手机,我就很想弄一支来瞧瞧,瞧它到底有啥特别?

才想请教阿贵,主任已急急进了大办公室,“大家准备准备,我们马上要去警卫部报到,重要的东西自己带着,待会办公室里没人。”

  ※       ※       ※

警卫部位于中央大楼,比起安保科,外观上称头多了,至少以地点来看,这里也更接近权力核心一些。

两个单位果然渊源颇深,员工们大多都熟,但也由于过去的渊源,两方面还真有那么点芥蒂存在。

我虽不愿承认,但对方确实比我们朝气得多,个顶个精神抖擞的,看就一副能挑能扛的模样。相形之下,安保科畏缩多啦,有意无意的躲在人后,给人一种上不了台盘的感觉。

我当然没他们那种心理,和钱主任并肩,望着眼前这批略带敌意的同僚。

忽然有个声音说:“喂,看,那人不是昨天和真田对上,还把真田撂倒的那个人吗?”这声音压得极低。

“啥,撂倒真田,那个怪物真田,你在说笑吧?”众人悄悄议论了起来。

我先是好奇怎么有人知道了,当时也就几个人在场?随即想起墙边的电眼,能被警卫部看到,倒也不怪。

伍章 超级巨星(四)

这时门口来了位熟面孔,是昨天见过的朴组长,向主任一点头后,走到众人面前。

他似乎也为这临时的任务感到烦恼,蹙眉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下午有甚么人要来,身负保全重任的我们,这几天绝不能出任何差错,知道吗?”

“知道!”警卫部发喊,严整度比得上礼宾仪队。

“很好!”朴组长颇满意,扫了眼我们这批杂牌军后,又说:“李刚,你把任务分派下去。”

“是!”一名男子站前一步,拿出了名单念道:“我们再确认一次任务编组,第一组人:崔俊燮、安肇时……”

念得正起劲时,朴组长走了过来。

他先向主任致意:“主任,不好意思,本来不想麻烦各位的,可事情有点紧急,所以……”

主任理解道:“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公司同事,无谓分那么清楚,有甚么要我们做的,你说就是了。”

“是,是。”朴组长委婉说道,“安保科的各位,大多熟悉我们的作业流程,一些苦差是不敢派遣的,就请各位移驾到管控中心,帮忙顾着门禁电眼,主任您说好吗?”

“这工作可轻松得很呢,我们没问题的,就这么办吧。”

朴组长松了口气,看我一眼说:“有人告诉我,这位先生的身手似乎相当不错,连真田……嗯,我是说,如果方便,我们还缺一名护卫跟着贵宾,能否请你……”

我微愕,不置可否的看向主任,请他决定。

钱主任犹豫了会,不想替我作主,他说:“小方,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不必勉强的。”

为了省事,我本来可以断然拒绝的,但警卫部看我们的眼神中,始终有些轻视味道,好像我们做不来甚么事似的,于是耸肩道:“好吧,希望不是甚么复杂的工作。”

朴组长大喜:“不复杂,一点都不复杂,我向你说过一遍,你就知道哩──那么感谢你来啦!”蒲扇般的爪子,夸张的包住了我的手。

转眼任务已经派完,朴组长拍拍手心,提醒道:“时间所剩不多啦,大家马上就位,把各处仔细再检查一遍,有甚么问题,立即回报。”

挨个看着部属,部属们个个挺起了胸膛。“下去吧!”他说。

几十个人有序的散了,朴组长叫住李刚,让他带着安保科的人就位,片刻之后,里头只剩下我和钱主任两个人了。

朴组长像是轻松了许多,揉着颈子笑道:“这几天真忙坏啦,总裁特别重视这趟会面,搞得各部门战战兢兢,就怕出了丁点的差错呢。”

主任苦涩一笑,好像这么重大的事,也只有安保科浑然未知,像个局外人似的。他忍不住问:“怎么对方来得那么突然,不是说两天后才到吗,改时间啦?”

朴组长撇了撇嘴,做了个“天知道”的表情。“我也是才被通知的,真吓了我一跳呢,好在之前准备充分,否则,哼哼──”他往脖子上一划。

我这才发现,他表情还挺丰富的,不如外表给人的严肃感觉。

主任淡淡的说:“朴组长能者多劳了。”一看时间,又说:“好吧,我也该就位啦,有甚么事再通知我,好吗?”

他向组长致意,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予我一个多保重的眼神,缓缓步出了警卫部。

“主任还是这么好说话啊,”朴组长有感而发,“和从前一模一样,真让人怀念哩。”

  ※       ※       ※

我和组长一道,穿梭在中央大楼的各个楼层,他是为了检视小组的工作,而我则是为了陪他。

朴组长歉道:“我得把握剩下的时间视察,让你陪我走路,真不好意思,待会我就带你到会场,顺便告诉你所有的工作细节。”我默默点头。

他边走边看着各处,行若无事的问:“听说……你昨天和真田打了一架,还把他撂倒了是吗?”只是他的行若无事,做得仍有些刻意就是。

我无意隐瞒:“是有这么回事……但也只是小冲突罢了,没甚么可提的。”

他脚步一停,眉宇间满是赞许:“年轻人不简单哩,能打赢真田,这可不是谁都办得到的喔……真田那小子,说实在话,警卫部没人敢惹他呢。”

他们把真田称做“怪物”,虽然我不这么想,但还是保持缄默的好。正想提醒他时间,他已热络的搭上了我的肩膀:“怎么样,方先生,有没有兴趣加入警卫部?凭你身手,肯定能有一番作为的。”

见我不说话,积极鼓动道:“这么说对主任不好意思,可安保科实在不是人才该去的地方,再好的木材泡在水里,有天也会发臭的,你说是吧?”说着咧嘴一笑。

我看着他一口白牙,心想他过去不知这么挖走了安保科多少人才,也难怪科里窘迫至此啦!他说得也许都是事实,可这副人前人后的嘴脸,实在让人讨厌,你部里风光怎么样,给我总裁的位子,我也未必想干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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