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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普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5

给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我说:“不好意思,我这人胸无大志,最想做的就是一根泡了水的木头,至于会否发臭,何时发臭,倒不在我的考虑之内,组长美意,我心领啦。”

他一怔,脸上闪过了一丝怒容,僵硬了片刻,勉强笑着:“方先生真爱说笑……或许我的话直截了点,有得罪处,你别见怪。”他还算有风度的一揖,“不过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方先生何妨考虑,哪天有意,警卫部大门随时都为你开着。”

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甚么呢?敷衍了两句后,不再答话了。

我们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巡视各个楼层,他交代完护卫的工作以后,也不再开口了。

很快的我们到了顶楼。接待场地,已布置得七七八八,一尘不染的大厅中,摆满了数量惊人的鲜花。厅门对过,挂起了长长的条幅,上头写着“热烈欢迎‘达斯联合娱乐’主席希尔斯先生暨国际巨星依莲娜小姐莅临集团”一类的欢迎辞。

员工们进出大厅,忙碌的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朴组长至此不再理我,自忙他的去了,我则乐得清闲,左瞧瞧,右看看,在大厅里头闲晃。

忽然门口一片慌乱,众人抢着向门外大角度鞠躬。“总裁好!”短捷有力的问候声中,申博义进了大厅。

自我少年以来,一直积年累月的在各地奔波,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多至数不清的一个数量,但我绝少见过像申博义这样的人。彷佛有种魅力,能让舞台的灯光,都打在他的身上。

此刻的他,穿着深黑色的西装,优雅的露出衬衫的袖口,在一片黯淡之中,形成了两圈悦目的雪白。

当他昂然前进时,你无法想像谁能阻住他的去路,与他锐目交会的瞬间,你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超凡的存在;彷佛一名主宰,理所当然的散发著王气,而他领下的臣民,毫无疑义的只能选择服从。

这位王者走进厅后,检视着自己的宫阙,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里,他不容许有任何误差。

接待厅中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等着他的视察,当自己的布置过了关,“嗖”的一声,好像连灵魂也得到了解脱。

申博义似乎很满意,扬声道:“大家做得很好,接着干活吧。”寂然了片刻后,才陆续有人动了起来。

当大厅恢复早前的忙碌时,申博义往我看了一眼,值得荣幸的是,他显然记得我的。

只见他一愕,带着笑容向我走来,说道:“你是……方去寻?”

像我这么一号“小人物”,他每天不知要撞见几篓,能从他口中说出这三个字,我不禁佩服他的记忆力。“是,我是方去寻,您的记忆力真好。”我衷心的回答,忽地一笑,道:“不过我也记得您,您是──申博义申总裁?”我小小的幽他一默。

似乎很少人开过他玩笑,他惊奇的望着我,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可惜有人就是缺乏幽默感,只见他身旁窜出一人,朝着我的鼻子骂:“没礼貌,小小的一名员工,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我一看,是个瘦到有点躁郁倾向的中年人。

他还没完呢,接着又骂:“你懂不懂得说话要看场合,总裁面前,是你卖弄口舌的地方吗?”

我抹去他差点喷进我嘴里的飞沫,淡淡说:“说话要看场合,幽默则需要看人,类似阁下这种毫无幽默感的人,从不是我卖弄口舌的对象。”

“你!”

“哈哈哈哈……”申博义发出了一串笑声。

“总裁──”中年人错愕。

“行啦,不过是件小事,不用大惊小怪的,算了吧。”申博义把手一摒。

中年人不敢违逆,怒瞪了我一眼,怏怏退下了。

这时门口进来一人,快步的来到这边,恭敬道:“总裁,我已往各处看过,一切都布置好啦。”见我也在,讶道:“咦,你不是方……你怎么会在这里?”来的是那金副理。

“还不全因为你!”我真想对他这么说。

伍章 超级巨星(五)

朴组长这时也回来了,见我这处如此热闹,大惊,急忙上前关切。“总裁,副理,你们几位是……?”

金副理皱眉,指着我说:“朴组长,这是怎么回事,你带他来的吗?”

朴组长有些状况外,忡忡的回答:“是啊,警卫部人手不足,我向安保科调他来帮忙的。”

“要他护卫贵宾,太离谱了吧!”金副理嚷道,“这么重要的任务,甚么人都能用吗,你有没有好好想过啊?”

“这──”朴组长望我一眼,当场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上取消调度,另找一个人来!”金副理挥手。

“没这个必要。”申博义沈声说,“这项安排很好,没有必要取消。”

“总裁,但──”

申博义截断了他:“行啦,这事就这么决定!”拍了拍我的肩膀,温言道:“方去寻,好好的干,知道吗?”说完话后,转身离开了。

我目送他们出了会场,一转头,朴组长骇异的看着我:“方先生,你……你跟总裁很熟吗?”

我苦笑摇头。

  ※       ※       ※

午餐时间,我被带到了员工餐厅,就在这的地下一楼,各国料理占满了整个楼层,供员工选择。

此间的热闹盛况,相较于安保科的冷清,简直两个世界。

朴组长提醒我下午的集合时间后,悠悠的走了,毫无一尽地主之谊的意思。

我挑了家面馆,端了碗阳春面后坐下。面馆里人来人往的,打扮都很光鲜,显示出集团卓越的薪资水平。

正吃着面,几名女孩坐到了我的身边,一个个香喷喷的,三四个人用了起码有五六种品牌的香水。

她们低声交谈着,不时还发出几下娇笑,这种进了化的求偶声音,很快的引来了一批青年的关注,热情的走了过来。

一名青年做了开场:“几位小姐午安,我们是总务部的员工,有荣幸与小姐们同桌聊天吗?”问是这么问的,其实手中的餐盘早已放至定位,“看小姐们的好气质,该是秘书处的同仁,对吧?”说着与同伴坐了下来。

女孩们笑了,叽叽喳喳闹了起来,我则一旁吃我的面。

女孩们推出代表,是个戴着副圆眼镜的女孩,拿餐巾擦了擦嘴,说:“你的眼光很准,我们的确来自于气质闻名的秘书处,聊天没有甚么,但今天有贵宾要来,我们没多少时间留在餐厅的。”

青年们对望了几眼,一个黑小子说:“我知道,妳是说达斯联合的人对吧,但他们不是三点才到吗,妳们急着回去干嘛?”

眼镜女孩“啧”了声:“六点的饭,能六点钟再煮吗?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当然要提前做好准备,秘书处的压力,你们外人不懂的啦!”

黑小子脸上一窘,低头看着餐盘。

原先的青年又问:“这么说来,招待对方的任务,全都落在妳们身上喽?”

“那可不!”女孩扬起下巴,“大至场地,小至餐饮日用,都是我们一手包办的。”

“那么妳知道他们下榻的饭店吗?”

“这个嘛,”女孩迟疑片刻,转头问:“芬,妳联系饭店的,妳知道吗?”

旁边大眼睛的女孩说:“听玲子姐说是‘四季饭店’,T市最顶级的地方……但……但她说要保密的……”

眼镜女孩省悟,忙道:“对啦,你问他们饭店干嘛?”

青年笑而不答。

女孩恍然:“好啊,原来是套我的话来着……说!你们甚么目的,是为了打听依莲娜的消息对吗?”

青年举着手讨饶:“好了好了,我承认我动机不纯,但妳想想,全T市哪个人不想知道她的住处,乃至于一举一动的?我们也只是好奇罢啦,难道真能闯入饭店找她吗?”

女孩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早知你是别有居心……”跟着喃喃又说:“不过话也没错,若有机会,说不定我也会求她签名合影呢。”

“对啦!”黑小子忽叫,“我们约好了今次要去听她演唱,妳们愿意一块吗?”

“骗人!”女孩们一阵惊呼,引得附近人人侧目。大眼女孩不信道:“依莲娜的演唱会,你是说‘涅槃’吗!听说门票早售完啦,你们买到票了吗?”

黑小子哑然,细声说:“没……还没……”

女孩们“呿”了一声,颇像车胎遇上了鸡爪钉,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丢下一句:“到点哩,你们自便吧。”有些则在嘀咕:“没有票还吹牛,把人当傻瓜啊。”一下走了个精光。

青年们老大没趣,纷纷骂那个黑小子:“你搞甚么,没事提甚么演唱会!这下好啦,人走啦,你高兴啦?”

坐我对面的胖子,本来一直埋头吃饭的,这时抬头骂道:“黑肉强你这白痴,不知‘涅槃’的门票多难买吗,转手价已飙到五千元一张啦,猪头!”

他讲到“白痴”和“猪头”这几个字时,米饭喷了满桌。我看着碗里漂浮的饭粒,心想时间也差不多到啦,端起了餐盘,起身离开。

  ※       ※       ※

筹备工作热烈的进行着,十多名护卫排成一排,列在大厅,受朴组长的耳提面命。

我站在队尾,听他不断覆述着工作流程,心想幸亏没答应他的延揽,因为内容无趣极啦。

越接近三点,众人的情绪就越见高亢,到处响着嗡嗡嗡嗡的噪音,彷佛我进了一个特大号的蜂巢。嗡嗡声在两点五十八分到达高峰,三点一到,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好像约好了一般,所有人都在此刻消音。

突兀的静谧笼罩着会场,各人无声的伫立着,动也不动,颇似一尊尊人形蜡像。

渐渐的,远处传来了声音,轰隆轰隆的响,像是一列礼宾车队。随着车队接近,轰隆的响声渐转渐大,我几乎能想像车队沿着路面推进时的非凡气象。

这会面于我无足轻重,他们两强联手,也不能带给我任何的影响。但随着那一时点逼近,我的心跳却不期然的加快,彷佛周围有个无形的帮浦,噗通噗通,噗通噗通,逼得众人不自禁的配合,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心跳无止尽的提速。

轰响声戛然而止,车队来到了楼外,短暂的寂静过后,楼外爆开了惊人的欢呼浪潮。我们位在顶楼,离地面起码三百公尺以上,但声音仍旧无情的穿透了我的耳膜,彷佛耳边喊出的一般。

欢呼声一直漫到了楼内,甚至在电梯爬升时亦未断过,终于“叮”的一声,电梯载来了贵宾。

很快的,大厅外也陷入了疯狂,当脚步声响起时,人人喊得都是一个名字──依莲娜!

我忍不住转头,见护卫们也都无一例外的转头,相信在此一刻,没人还能记得自己本来的任务的。

究竟甚么样的魅力能让人这样忘我的,我等不及想看。

申博义领着一群人进来。与他并肩的,是一名非常英俊的中年绅士,举止从容不迫,仪态优雅大方,魅力可说与他不相上下。

这两人任一个都可比做天上的星月,能发出迷人的炫光,但在今天,他们别无选择的只能黯淡。

绝美的丽人进了大厅,宛如走进了一轮太阳,来自她的光和热,好像将大厅都给融化了;她虽被众人簇拥着,但莲步款款间,没人能掩住她的光芒。

接待厅里静了片刻,哗啦一声,不知谁开得头,人人都疯狂的鼓掌,口中只喊着一个名字──依莲娜!

我见女郎走进大厅,嘴里几乎叫了出来。为的不是她的颠倒众生,不是她的绝代风华,为的是这名丽人竟然是她──依莲娜?!

陆章 袭杀(一)

这位美人一头金发,好似瀑布般的垂下,走动时一撩一撩的,摆荡在她完美的胸形之间。

我知道她是依莲娜,享誉国际的歌手,却不知这位依莲娜其实就是那位依莲娜,一个我十分熟悉的人。

说是十分熟悉,也有许多年没见了,在我印象中,当年她还是名青涩的少女,想不到如今出落得那么艳丽,完全是大人啦!

她是兰登家的一员,探险界有名的贵族世家,我父亲与他们的族长渊源很深,可说始终维持着一种亦敌亦友的关系。

兰登家的族长海斯,是行业里的天才人物,同时拥有三种领域的博士学位,还是欧陆击剑赛的冠军。被誉为文武全能的他,非常具有领导魅力,当年若非我父亲始终挡在他的前面,恐怕他早统一了整个探险界啦。

他们在欧洲有几座城堡,我少年时常作客他家,依莲娜是海斯最小的女儿,我们经常玩在一块,听长辈们做着古物学上的辩论。

那是多少年的事啦?

父亲失踪后,我们几乎没了往来。海斯虽与父亲竞争,但父亲出了事,他却是最感到意志消沈的人,我间中看过他几回,比起从前,他真的老了许多。

近年来他已淡出了行业,女儿们也无意衣钵,传承了数百年的兰登家族,恐怕将在这一代中,划下句点。

依莲娜终于看到我啦,美眸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脚步骤停的她,几乎没叫背后的人给撞上。一瞬后,她已恢复了镇定,仍仪态万方的走着,目光虽不时飘向我,但我只能对她微笑。

在申博义的引领下,贵宾们陆续进了会场,不计我们派出的招待,一共有八九来人。

此时员工们都已收起了激动,有序的在厅中款待着,警卫则散在四周,替贵宾们筑起一道保护网。

如果有得选择,我真不愿在这场合里见她,并非我们有甚芥蒂,而是为了我那苍白的自尊。同样的名门之后,如今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较于她的成就非凡,我到底在这做甚么呢?

申博义击掌,令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就听他说:“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很荣幸的能在这里引言。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无论对达斯联合娱乐,或对我们天鼎集团──甚至对依莲娜小姐的歌迷来说,都是如此的。”这话引得众人一笑,缓解了两方初见时的生疏。

他先向依莲娜一躬,为自己的玩笑致歉,又说:“想必各位都知道,达斯联合与天鼎之间,有一项前所未有的合作计划,一旦计划实现,整个通信业乃至于娱乐事业,都将被我们改写。”

他看了中年绅士一眼,推崇道:“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一人,若非有他超卓的魄力,开阔的眼界,这项计划绝不可能发生……让我们热烈欢迎计划的催生者之一,达斯联合娱乐的主席──希尔斯先生──为我们讲几句话!”

在场显然都经过授意,这时拚命的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中年绅士像是见惯了场面,极有风度的四下一揖,用得还是最老式的英国古礼。“说老实话,在总裁盛赞我之前,我从不知自己是这么伟大的。”一段幽默的开场,把与会人逗得哈哈大笑。

他以不逊于申博义的口才,继续道:“从很久以前,我就听过天鼎的名声了,虽说领域不同,但申总裁的名头,却早如雷霆般贯进了我的耳膜,叫我难以忘怀。可我一直不大服气,心想总裁凭甚么能有这样的名声,该不会又是个徒具虚名的人吧?”他顿了顿,向申博义一笑,后者不以为忤的望他。

“直到最近,我才有机会和总裁接触,几番恳谈下来,总裁教晓了我许多事。于是我终于懂了,甚么样的人,才算一个高瞻远瞩的人,甚么样的人,才配给予卓越的封号,总裁正是这样的人,一位真正能够超越时代的伟大人物!”

这番赞誉在他嘴里,宛如音乐般的流出。他指尖一扬,彷佛手中托着一只酒杯:“我平常极少饮酒,但此刻手中若有一杯波尔多,我绝对要向总裁致敬,预祝两方的合作,圆满成功!”

这无疑又是一名讲演天才,无论口条,仪态,与申博义都有得拼,深褐色的眼瞳里,更透着一股神秘的魅惑力,让人忍不住想听他说话。

申博义大是高兴:“说得好!就让我们互敬一杯,为两方合作预祝顺利──拿酒来!”

招待们急忙奔出会场,跟着又急忙返回,手里捧着酒瓶,杯盘等物;拔开瓶塞,倒了两杯血液般的佳酿,酒香瞬间流满了大厅。

两名巨头一人一杯,目光炯炯的互望着,齐说:“祝成功!”轻触对方杯口,“叮”的一声脆响下,一饮而尽。

  ※       ※       ※

欢迎会很快的结束了。当众人移师到隔壁的会议厅时,无关的人已走了大半,剩下来的,全是两家企业的中坚份子。

申博义向贵宾们介绍:“主席,依莲娜小姐,此刻厅中坐的,都是我们集团里的核心人物,未来几天,他们将会积极的参与到这次合作当中,请容我替各位引见。”

这时除了接待人员外,其余人都入了座,申博义按照座次逐个的介绍,让对方熟悉自己的人。

我看着这些“核心人物”,心中感叹,其中有金副理以及前田等人,可却没有钱主任。也许他与集团的核心,真的有段距离吧?

介绍到金副理时,希尔斯笑了:“这位金先生,听说是总裁的特助,之前电话中联络过几次,想不到这么年轻,了不起……”转头说:“怎么样,依莲,我说天鼎有许多极优秀的青年才俊,妳还不信,这位金先生,不正是一位吗?”金副理听了挺胸,满脸热切的望着眼前的美人。

依莲娜先朝金副理微笑,才说:“主席平常话只挑好的说,让人只能信您一半,当时您这么说,人家也是半信半疑,以为您又夸张啦。想不到来了这后,见到非但申总裁了不起,连他的部属……”她飞快的瞄我一眼,“连他部属,也是这么出类拔萃,真叫人印象深刻呢。”

这番应答,同时捧了公司众人,大家不由得都直起了身,听得眉花眼笑的。

其实以她风情,即便说得不是好话,恐怕众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胸中升起了一股暖意,感激的看她,她像是有些害羞,怯怯的低头。

霎那间,我彷佛又见到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女孩啦。

正在这时,朴组长悄悄走了进厅,贴着墙边绕啊绕的,避开众人视线。我见他往我们这方绕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依莲娜小姐初来T市吗?”金副理浑不知余事,忘情的说:“倘若这几天有空,小姐或许可到城里头逛逛,本城有不少好去处呢。”

我听了暗暗好笑,这时只怕连门口收垃圾的阿姨,都听出他对依莲娜大有意思,居然出言试探。

申博义皱眉,似在怪他未免也太露形迹了吧?哪知依莲娜笑道:“是这样吗?若真有这些好去处,我定要找人陪我逛逛。”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一旁的希尔斯似乎感到异样,欠了欠身,疑惑的朝我望来。我登时拉回了视线,不敢再朝她那多望一眼。

这时朴组长已绕到了我们背后,小声问:“阿燮,你有见北泽和肯恩来过吗?”阿燮是我们这组的领队,就在我的旁边。

他像是有些意外,回头道:“北泽和肯恩?没有啊?他们是二组的人,不是已经去饭店布置了吗?!”他不敢大声,压着气音说话。

“我当然知道他们二组的。”朴组长咕哝一句,喃喃道:“这两个浑球,究竟死哪去啦!”

这话一出,护卫们都是一惊,有人道:“甚么,他们不见了吗,不可能吧?”一句话大声了点,登时引来申博义关注,几个人一起低头,不敢再说了。

申博义咳了声,将目光拉回会议桌上,左右一看,忽道:“对哩,让我为各位介绍一人,本集团工程方面的第一把手,也是这项合作案中,关键技术的发明人……”他看着一名红发青年,“克里斯,起来向主席打声招呼吧。”

会议桌的角落,有个红发青年听了一震,椅背“喀吱”一响,好像他哪处抽了筋;犹豫了会后,就见他艰难的站起,表情活像要送往刑场枪决的犯人一般,脸色惨白。

不知他是否天性羞怯,这时看来确实是紧张得过了头。只听希尔斯笑道:“克里斯先生,初次见面,你好吗?”

青年压低了头,红发整个盖到了前额,他说:“我……我好,初次见面,您……您好吗?”一句话坑坑疤疤的。

依莲娜“噗哧”一笑,似乎被他的反应给逗乐了。旁人见她笑开,真好似春花绽放,哪还理会青年说了些甚么,全都看呆啦。

申博义脸色难看,显然为自己部下的失态而感到不悦,轻斥道:“克里斯,你怎么啦,畏畏缩缩的,完全不像你啦?”

克里斯红着脸:“我……抱歉……”

希尔斯在一旁缓颊:“不要紧的,年青人有时是这样的,多见几面就好啦……是吧,克里斯先生?”

陆章 袭杀(二)

这几句话柔和异常,照说谁听了都该觉得舒服才对,可偏偏克里斯没这感觉,苦涩道:“是……是的……”仍是不敢抬头。

申博义无奈,轻叹道:“算啦,你坐下吧。”闷了片刻,收拾起情绪,随口又介绍了几人。

朴组长逮到空档,低声道:“阿燮,你派几个人总部内找找,务要在傍晚前找出两人,我让李刚他们先去饭店,有甚么事,马上通知我……唉,真他母亲的麻烦!”嘟嘟嚷嚷的溜了出去。

阿燮见组长去后,悄悄点了几人,随自己出厅。

一趟下来,申博义已结束了介绍,转入正题说:“这是我们两方头一天会面,大家主要先认识认识,至于接着的议程,我请端木秘书长向各位详述一遍。”他看着左边。

左边一名女性才要站起,希尔斯突然笑道:“不好意思,总裁,在我们会议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向您请教,可以吗?”唇上一排短须,似乎也随着他的嘴角弯起,看起来极是风雅。

女性刚站起一半,楞了愣,又坐了回去,手指扶着眼镜,看往申博义。

申博义点头,示意她稍待,笑说:“当然了,没问题的,我们碰面本就是为了谈定所有的细节,厘清各项疑义,主席有事,请尽管提出吧。”

希尔斯手抵着桌面,轻松得像在与老友饮茶聊天一般,先看了眼依莲娜,才说:“说老实话,当初总裁找我,说要用集团资源,助依莲攀上事业的高峰,我真的被这话给镇住啦……总裁可能不知道,当时依莲虽已是第一流的歌手了,但由于我们财务上的缺口,很多计划都无法施行,长此下去,我真担心依莲被我耽误了前途呢,唉。”

依莲娜无言,怔怔的望着桌面,眼眶有些泛红。

“就在我最困难的时刻,总裁您出现了,还允诺了我们最需要的资源,就别提我那时的高兴啦!”

申博义一笑,像是已猜到了对方要说的话,颇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但我左想右想,总感到合作只对我们这一方有利,而我们有的,就只有依莲个人的名声,总裁这么帮忙,难道都为了成就她一人的荣耀吗?我真不懂,总裁您求得到底是甚么?”

他的问题算坦白了,直指申博义另有所图。只是他迟不问、早不问,偏挑两方合作的前一刻才问,即便对方不满,也难以放弃筹备已久的计划,可见他权谋的一面。

然而直到这刻,申博义才算真正展现了他无人能及的商业魄力,他先向对方一笑,随即收敛起笑容,恳切道:“主席,依莲娜小姐,各位达斯联合娱乐的代表们,你们可知道,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是甚么吗?”

所有人一愣,露出茫然的表情,完全把握不住他话里的意思。我听了也很错愕,不懂在这时点,他为何要提这个问题,竖起了耳朵听着。

“或许我该这么问,从古至今,甚么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最值得人们去掌握,去追寻?”

所有人都被他问住了,包括他的部属,全都愕然的看他,像在看着帅版的尼采。

希尔斯干咳道:“总裁,我不知您除了经商之外,对哲学也有兴趣?但这问题,恐怕全世界的哲学家携手,也给不出解答的。”他话里明显有些不悦,却仍挂着笑容,“这世上最有价值的是甚么?是财富,是权力,是智慧,或者是永恒的生命,您说是哪一样?若要我选,我哪一样都想要,最好有神一般的能力,手一点,甚么东西都有啦。”

申博义也笑了:“主席的话相当有趣,若真有这种能力,我也选它──然而我是个商人,商人讲得是实际,类似这样虚幻的事,不在我的设想之内。更何况,我以为神或魔,都是人创造出来的呢。”

希尔斯扬眉,表情似笑非笑的,有些特异,就听他斯条慢理的说:“喔,神与魔都是人创出的,这个论点倒很新奇,总裁怎会有此想法的,可否说来听听?”

两人越扯越远,桌上的其余人都移了移坐姿,颇显得局促不安。女秘书长说:“主席,总裁,咱们是否先谈定了议程,再来──”

申博义挥手:“别急,让我先解了主席的疑义再说。”

忽地桌上有人猛咳,转头看去,却见克里斯捂着嘴,窘道:“抱……抱歉……”申博义看了青年好一会后,才收回目光。

“想不到这场商业会面,竟由哲学谈到了神学啦。”他向希尔斯一笑,续道:“主席您想想,这世上哪一样宗教不需要信徒,又有哪一尊神只不需要膜拜?无人膜拜的神,注定要在世上消失,所以神或魔,乃由人类创出的事实,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希尔斯一呆,嘴上的胡须动了动,像要说话,却终究没有开口。

“其实何止神魔,包括英雄,包括王朝,那一样不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受到崇拜的,就得以延续下去,受到抗拒的,将来注定要消失,也许三五十年,也许一两百年,终究要泯没在历史的洪流当中。”

希尔斯听得入神,望着申博义不言不动,连他都尚且如此了,何况旁人?现场包括了我在内,全都被这谈话给吸引住了。

“所以我说,这世上最有价值的,不是神魔,不是权势,不是智慧,更不是金钱财富,当然这些都很宝贵,但更宝贵的是……”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世上最宝贵的,就是人心。”

“人心?!”所有人大讶。希尔斯也感到惊讶,诧道:“但,但……”

“主席觉得这话过于空泛,而且与我们的合作无关,对吗?但我若说得再深入些,您就懂啦。”申博义目光灼亮了起来,“从古至今,人类的争斗始终未曾断过,理由则千奇百怪,有为了土地,有为了女人,有为了财货,也有的甚么都不为、自己都斗得莫名其妙的蠢人,但这永无止尽的争斗中,最大规模的,永远是为了争夺人心!

“举凡宗教间的争斗,王朝间的更迭,每个时代或许各有侧重,有各自的游戏规则,但唯一不变的,都在争夺人心。哪个神信的人多点强点,哪个王朝的子民少点弱点,都直接影响到其盛衰,能拥有最多人心的,就能成为时代的主人。”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彷佛里头有个梦境,手一紧,指节握得“喀吱”作响。“我们眼前的时代,也有我们自己的游戏规则,或许手段文明了点,但不变的仍在争夺人心。这时代最有资格参与这场赛事的,不是神魔,不是英雄,不是王朝,而是像我们这样的大型企业!

“我要用我的手,掌握这个时代,掌握所有人心,有了我这双手,我们不再需要神魔,不再需要英雄,更不再需要王朝,他们的时代已过去了,是批被终结了的神话!只要我想,我随时可将之创造,将之消灭,我们才是时代的主人,我们要创出这个时代全新的神话,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企·业·神·话!”

这番话,铿锵有力的说出后,好似一名王者,对这个时代掷出了战书,听起来动人无比!

我可保证,当下会议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已深深的沈醉在申博义给出的愿景当中,深为他的魄力所折服。无论这个愿景能否实现,此刻的感动,却是永恒的。

只见希尔斯彷佛痴了一般,不断低语:“企业神话……一个属于我们的企业神话……”

申博义一笑,瞬间又恢复成了冷静练达的企业家:“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让天鼎集团的名号,深入人心;要达到此一目标,依莲娜小姐是个关键──”

他温柔的朝依莲娜一笑,将后者从遐想中惊醒,脸一红,羞涩的低下了头。

“我们计划结合小姐的魅力,为天鼎的品牌加分,待两者形象密不可分之后,我将展开连串的造神计划,让小姐领着这品牌,攀上一个无可比拟的极峰!”

他接着详述计划的内容,如何筹备,如何施行,全都是理路分明的良策,让人感到他非但是个有愿景的梦想家,更是个能落实的实践家。

“其实这些规划,我早和主席讨论过了,希望这次能定下所有细节,尽快为小姐的演唱会,展开预备工作。”

希尔斯出人意表的拍桌,发出“碰”的一响。“太好啦,总裁说得太好啦!”他满脸通红,过激的表情把人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总裁只是位企业家,原来我错啦!听了这番话后,我才真正晓得总裁的了不起之处,总裁您是位超越时代的革命家!”

突如其来的褒美,反而让申博义有些尴尬,微愕之余,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主席──”依莲娜低声提醒。

希尔斯一震,整个人清醒了过来,窘道:“嘿,我太激动啦,不好意思……不过总裁的想法非常迷人,同时也解了我的疑惑,接着无论如何计划,总裁尽管说,我保证一定全力配合!”

他的手下似乎绝少见他这么干脆过的,诧异的互望了一眼。

申博义眼睛一亮,显然对此相当满意,高兴道:“好,有主席的这番话,计划等于成功了一半啦!我向各位保证,往后这几天里,你们将会见到一切的细节,时到便知这趟合作,即将缔造出怎样的一个未来!”

  ※       ※       ※

陆章 袭杀(三)

冗长的商业会议,终于在临近傍晚时分结束了。

申博义与一干幕僚,领着宾客走往楼下,听说要到城里的某间高级餐厅用餐。

依莲娜临去秋波,走前依依的望着我,被所有人看在了眼内。我想我和她的关系,大概瞒不了多久了──其实也没甚么可瞒的,又不是甚么绯闻。

护卫们亦步亦趋,几乎两个服侍一个的跟着贵宾,这是朴组长的安排,二十七人分作三班,全天候的保护贵宾。

不过好在没我甚么事了,我由于是临时支援的,不在编制之内,白天上班就行哩。

正当我准备走人之际,朴组长出现了,急忙过来叫住了我:“方先生,这个……你先别急着走。”我见他一脸的为难,感到事情不妙,果然他说:“这个……有件事来得很突然,我们部里的两人,本来该被派到饭店去的,临时不知怎地,突然找不到人啦!”

哦,是那个北泽和肯恩吧,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呃,你知道的,我们本就人手不够,这一缺人,饭店的调度全都乱啦,所以……所以我想请你辛苦点,今晚陪着贵宾,随他们一道作息……只要一天!我保证,明天就派人接下你!”他大力拍着胸脯。

啥,我没听错吧?今晚陪着贵宾,随着他们作息?!

“慢着,朴组长,这与你之前说的不大一样──事实上是很不一样!”我郑重抗议。

“这个嘛,”他抓了抓头,“小方,我也很感到为难,不过呢,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所以那个……”

甚么这个那个的,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啊?还有,你几时学人叫我小方的,我们有那么熟吗?

组长委婉道:“小方啊,我感觉总裁挺器重你的,你就再辛苦个两天,做好护卫工作,或许总裁一高兴,随时会重用你也不一定呢?”

这算甚么,利诱吗,可惜对我没用!

可能我一直板着脸,组长也有些不高兴了,就见他噘着嘴:“小方,你别这么难沟通好不?这种临时任务,谁都不愿遇到,可我们拿人薪水的,多少会有这样的情况。你这么年轻,不会连这点劳务都受不了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拒绝吗?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不就是保护贵宾吗,我去就是啦。”

组长登时眉花眼笑的:“太好哩小方,我就知你会答应的,我马上派辆车,送你到地头去。”

看着他一脸谄媚,我摇手道:“到他们餐厅是吗,告诉我地点行了,我有车,不必再派车啦。”

他更高兴了,搭着我的肩膀猛摇:“想不到你这么爽快,那就辛苦你喽?不过不用跟去餐厅,直接到饭店去吧。”

他向我说了饭店名──是中午听到的“四季”没错──还说了地址电话等等资料,最后说:“到了饭店,你直接找我部门的李刚就是,我让他帮你安排一切,总之会让你尽量轻松的啦!”

他贼忒忒的一笑:“小方啊,能整天跟着依莲娜,许多人求都求不到呢,你算走了正运啦。”一歪脑袋,“不过话又说了回来,我感觉依莲娜看着你时,好像有些特别……难道……你们很熟吗?”

“不干你事。”我心里冷冷一哼。

  ※       ※       ※

到饭店后,李刚下楼来接我,他年纪和我差不多,看起来满好相处的一个人。

我们先往附近绕了一圈,熟悉饭店的驻警,回到了接待大厅,看着门口熙来攘往的旅客,他说:“这饭店大是大了,可惜人也太杂了一点,单单旅客的流量,怕不低于五百个人次每天。”摇了摇头,似乎不大满意。

我把目光从一对可爱的双生子身上收回,奇道:“饭店这么大,我们的人手够吗,听说派来的就只十多个人左右,如今少了两个,会否有管制上的漏洞?”

李刚职业性的盯着个西方人,直到对方进了电梯,才说:“包括饭店的驻警在内,一共是十五个人,其中五人布在楼下,与柜台一起留意大门;剩下的都在十二楼,盯着楼内的入口……当然,我这里已排除那两个失联的家伙啦。”

他重重拍我一下,又说:“朴头派你来时,我真的高兴了好一会,这饭店的驻警素质太差,起不了很大作用的。”

“朴头,是指朴组长吗?”

“可不是,我们都这么叫他。”他笑道,“你看他那造型,不是很像古装剧里衙门的‘捕头’吗,连发音也像。”

我勉强给出个笑容,对这冷笑话不表示意见。

带我上楼后,他找了间相当雅致的单人房给我。“还过得去吧?”他得意道,“整层楼就只我们在用,房间多得很,你若不满意这里,尽管对我说。”这点我倒没甚么所谓,常年在外,我早过惯了随遇而安的日子哩。

房门外陆续有人进来,都是公司派来的护卫,他们嘻嘻笑着,与我打着友好的招呼。此时贵宾们仍在餐厅,各人都显得悠哉悠哉的。

一名满脸雀斑的青年,大剌剌往我床头一坐,好奇的问:“听说你昨天撂倒了真田,整个过程一分钟不到,真的假的?”

我见他屁股压着枕头,完全瘪了下去,心想待会得翻个面才行。

李刚显然比他晓事多了,一把拎起他的耳朵,重重扔出了门外,骂道:“去你的死小孩,没规没矩的,把你屁股洗干净了再来见我!”这意味深长的一番训斥,把屋里的男士都逗乐了,一时气氛倒也融洽。

青年讪讪进屋,缩在墙角里不敢多话,我笑道:“这件事你听谁说的,有人见我们打斗吗?”

他不敢回答,奴了奴一旁的同事,被奴中那人招供道:“死小孩没看见,我却真的见到啦,就在停车场的监视器里。”他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真没想到真田也有那么一天,在格斗中被人放倒,而且败得那么快、那么惨,我几乎要欢呼出来啦!”

我微微一笑,心里却奇怪他的心态,真田不是与他同个部门吗?

雀斑青年忍不住道:“这下真田怕有好一阵不敢出来啦,这样最好,省得我们看他脸色。”

我不解的问:“你们为何要看他脸色,大家不都是部门的同事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显得有些尴尬,那名看过监视器的迟疑的说:“你是……方大哥是吧?不瞒你说,我们部门的身手大多不错,体能上都很有自信。但那个真田,他像是格斗世家出身的,拳脚比我们高明多啦,曾殴伤过我几名同事,骨头都断了几根,真只能用怪物来形容他……”

“我听说他杀过人!”雀斑青年忽叫。

李刚斥道:“小鬼,你废话别那么多!”

我愕然的看着他们,只觉得真田这个人还真不单纯,彷佛秘密挺多的。

李刚勉强笑道:“方,你别听小鬼胡说,真田他……他不是杀人犯,那是从前赛场上的意外,一桩无心的过失……”我默然点头,只感到房间里一时安静了许多。

这时李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走到了房门边:“哦,是吗,这么快?好,我知道啦!”转头喊道:“大家各就各位,贵宾们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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