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手指落处，用萤光笔拉出了两条线来，门禁代码都是“C0105”。阿贵解释说：“‘C0105’是中央大厅的侧门，也是当晚唯一有人开过的一扇门，你看栏末的时间，不都接近白袍人的出入时点吗？”
我点点头，在时间上的确是吻合的，过了午夜时分，似乎亦可把加班的情形给排除掉。
再看员工的编号，分别是“AE008176356”以及“AG009542113”。编号是唯一的，也是识别证上的证号，光看数字，我知道这两人比我早进公司许多。
“好吧，那么这两人到底是谁呢？”
阿贵讪笑着：“嘿嘿，这我就不知道哩，我的线民只能拿到门禁纪录，至于匹配的员工资料，他调不出来的啦。”
“甚么？！”我差点没有摔落椅背，“这算甚么，没有续集的连续剧吗？”我算服了他了，这种调查结果，有不如无！
他连忙补强：“方哥你放心，我目前正与一名行政部的女孩约会，按眼下进度，很快能托她查出人来啦！”
天！这是甚么心态，你是有目的的与人交往吗？再说就算真的追上女孩，又怎能确定一定调得到资料，太勉强了吧？
我虽然快晕倒了，但他终究是一番好意，我也不便苛责，无奈的说：“那好吧，有好消息再告诉我吧，希望能有进展……但我可不是要你玩弄别人的感情哦。”
阿贵嘿嘿傻笑：“不会啦，怎么可能，我可是热血正派的好青年呢。”
阿贵“撤离”以后，我看着手中的白纸。那两串不知底蕴的员工编号，在萤光笔的帮衬下，向我叫嚣。
除了等待阿贵外，我没别的办法对付它们了吗，不知主任能否予我帮助呢？
想到了主任，便想到了申博义对我的承诺，暗呼怎地早没想到这点，一挺腰，跳豆般弹出了办公椅，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出了安保大楼。
来到中央大厅后，我先向总裁室通了电话，总裁秘书显然得到过指示，很殷勤的招呼我上楼。
申博义不在室内，该是与希尔斯等人议事去了。说明了来意后，两个女秘书咯咯的笑了，问道：“你查这两名员工干嘛，是否见了甚么美女，调查起人家的身家来啦？”
我暗想申博义平时一定管得她们太严，人一不在，秘书们个个都解放啦。
我递出白纸苦笑：“我若想知道别人名字，一般会用问的，不会透过总裁办公室──譬如说现在，还未请教两位贵姓呢？”
她们嘻嘻一笑，正要接过我的纸条，大门“碰”的一声被人推开，香风过处，走进了一个人来。我和那人一照面，彼此都愣住了──原来是总裁的千金申艾琳来啦。
申艾琳停步，满脸惊讶的望着我，秘书们则像见了公主莅临一般，从椅子上咻咻弹了起来，请安道：“大小姐您来啦。”
申艾琳回过神来，“嗯”了一声问道：“总裁呢，出去了吗？”
“总裁开会呢，整天都不会进办公室的。”
申艾琳蹙着眉，表情可爱得让人想帮她来张快照。根据阿贵等人的说法，她是本城十大亮丽风景线中，名列前茅的景点之一。
她幽幽一叹，迳自走向总裁室门，经过我时，她说：“你叫方去寻是吗……随我进来一下。”推开房门，自顾自走了进去。
总裁室就在办公间的内侧，是个有着实木外装的隔间，秘书们坐在室外，意思是帮忙过滤访客的。
我见总裁室门留了一缝，一时不知道她找我干嘛。再看女秘书时，两人早没了说笑的心情，一个个坐得极正。
我猜不透美人儿的心思，只好将纸条交给秘书，推门进了隔间。
走进房间后，我才发现申博义是个很有品味的人，典雅的欧洲风格，极合宜的体现在这间总裁室内；其中最教我欣赏的，是他那有钱却不乱花钱的极简作风，绝不同于一般的暴发户。
但是申艾琳跑哪去啦？
我的视线由左往右──直立式书柜、落地窗、洛可可式的红木书桌，一直到右边墙角的彩釉瓷瓶──全没有申艾琳的影子。
忽地背后一响，有个人贴了上来。我右手微扬，拼起手刀才要避开，不料一双柔荑穿过我的腋下，暖暖搂住了我的胸膛。
──老天，不会吧，在总裁的办公室里？！
只听颈子后有个女人说：“噢，你的胸膛可真结实，很舒服啊。”这声音很甜很腻，伴着一股热风呵在我的耳背上，让人痒丝丝的。
我反抓她手，将那人扭至胸前，她“哎呦”一声，踉跄的跌进了我的怀中。
那人秀发披垂，顺势贴着我的胸膛，两只眼睛玛瑙做的一般，油亮亮的望着我。
我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许多部位的蠢动，但吸气时不免又凑近了她几分。我说：“申大小姐，如果我没记错，这才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对吗？”无庸置疑的，那人正是申艾琳。
我们靠得极近，任谁说话都会喷气在对方脸上，她吃吃的笑了：“你真坏，故意吹人家耳朵，人家……好痒噢。”她在我怀中扭动着，像是酒醉了一般，脸上红艳艳的。
这真是一场对我定力的极大考验，我勉强维持住理性，暗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申大小姐，妳还未回答我问题呢，不过是第三次见面，有必要表现得如此亲热吗？”我将她肩膀挪开了些。
她轻呼一声：“噢，你弄痛我啦！”
我紧张的回头，看着那扇还算厚实的门，却不知门外的秘书听了，会往哪一方面联想？
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噗哧笑道：“你放心，这房间有隔音的……但也不能太大声就是。”
唉，有她这样的“淑女”在，我能放心吗？
她总算稍微远离了点，离我差不多有半条手臂──她用手环着我的后颈，距离正好是半条手臂──瞅了我片刻后，她说：“怎么，你感觉很奇怪吗，我这么对你？”
以这情形，难道我该见怪不怪？“如果大小姐能稍作解释，我会感到更自在些的。”
她笑了，编贝半露，柳眉轻扬，模样俏美到了极点。如果说依莲娜是西方美学里的极致，那么申艾琳则是东方美的典型──黑发雪肤中透着温婉──可现在却是一团火烧。
“我跟你说，我这人最讨厌不干不脆、拖泥带水的，这不是我的作风。”她仰着脸，双唇惊人的润泽，让人想用力吮她一口，“我喜欢你，非常喜欢，我要你……做我的‘玛什耶’，永远和我在一起。”
这话真的是很干脆了，但甚么是“玛什耶”呢，偶像剧里的新名词吗？
我分开她双臂，将它们按回到原位，苦笑道：“申大小姐，我真希望妳是认真的，但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一切都不对劲──妳实在没理由喜欢上一个见不到几面的人，我们甚至说不到十句话？”
她弯起柔荑，极自信的一撩头发，在我眼前涌现出一道发浪。“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因为你英俊，因为你自信，因为你强壮──我喜欢强壮的男人！”
“但我却不喜欢放荡的女人，”我冷道，“所以请别再和我玩游戏啦！妳虽然处处想摆出风情，动作却实在生疏，我想妳并非很熟悉这些套路的，对吗？”
她脸色一白，强笑道：“你……你说甚么，你不信我的真心？”
“我不知妳为甚么来的，可手法却有欠高明，或许妳对自己太自信啦，但在总裁的办公室里，真的不是个好主意。”我耸了耸肩，“所以咱们还是开诚布公的说话吧。”
她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娇颜整个铁青，倏地一记耳光甩来，被我的左手挡下。
她抽手退开了几步，激动道：“方去寻，你少卖狂！你以为自己是甚么大情圣，女人都要为你疯狂吗？我呸！”一口气缓不过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大小姐谅解，我并无意思看高自己，然而对虚情假意，我是不接受的。”
“放你的屁！”她突然迸出绝不淑女的这句，使我愣住，跟着劈头骂出一大串我不方便转述的话，往我重重一推，冲出了总裁的办公室。
我诧了好一会，拉开油压式的厚门，只见外头的秘书错愕的站着，却不见申艾琳。
两名秘书都呆了，面向走廊敞开的大门，跟着才回头望我，一人说：“大小姐她……她怎么啦？你们在里面……”
我知道她误会了，但好像也不全是“误会”，总之很难解释得清。
我反问道：“先别提这件事啦，托妳们的查的编号，有结果了吗，那两个人是谁？”
她们相互看着，表情极其古怪，踌躇了会，仍是刚才的女孩开了口：“真不知你查这两人干嘛……这两人你至少已见过一个啦。其中一人叫真田光介，警卫部的大帅哥，另一人嘛，就是刚才被你气跑的特级美人──申艾琳申大小姐！”
※ ※ ※
柒章 小周的秘密（四）
我几乎没用上涡轮引擎追出走廊，放眼一望，走廊外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我循着申艾琳可能的动线，飞快的穿梭在整座楼层。这建筑还真不是普通的大，随便一人都可能被稀释到任何的角落，简直找我麻烦。
我一面找寻申艾琳，一面想着她与白袍人的关系，若说集团里真有内应，照门禁记录，她和真田就是最大的疑犯啦。
但可能吗，总裁千金和她的护卫？我不知道，找到她再说吧。
大楼的横切面，是个八角形的柱状，中央有个通透的天井。我沿着天井附近大绕圈子，苦寻了半天，始终见不到美人儿的一片衣角。
忽然前方角落，一处很隐蔽的过道里，有两道声音正在争执。
“圣尊，您别再说啦，我不可能继续下去的！”
我一愣，这声音十分耳熟，好像……好像是克里斯，他在跟谁说话？
“克里斯，这是一条无法停下的路，为了大神的重生，我们必须前进！”
我几乎跳了起来，那是希尔斯的声线，有着他一贯的阴柔风格，可现在却说得又急又快。
他言犹未尽的说：“你既然加入了我们，就断不可能中途退出，你忘了大神赐给你的快乐，而你又怎么对它誓言效忠的？”
这是甚么情况，希尔斯几时和克里斯有联系啦，他们不是初见吗？！克里斯称他“圣尊”，而他口中说的大神，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摒起了呼吸，悄悄的贴近那条过道，凑眼往里头看去。
过道里很暗，只在远处亮了盏灯，两道长影被拖在地板上，几乎溢出了墙外。过道的一角，希尔斯揪着克里斯的衣领，将他重重提上了墙──我是指真的“提上了墙”，克里斯甚至双脚悬空！
我从未想过希尔斯这么强壮的，与他外表全然不符？！
他把克里斯往墙上撞了几下，松开手，任对方掉在地上，之后像个躁症的病患，左右来回走着，忽地停步，狞声说：“你给我听好了，你一定要继续计划，否则……”他顿了顿，阴沈的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撑起双臂，瘫靠在墙边：“不，我决定啦，下一版拿掉‘神之音’，我不想再继续下去，这事我做不来的，已死了那么多人啦……”他瑟缩着双臂，“我发现最近有人跟着我，好像……好像在监视我一般，我很害怕……”
希尔斯笑了，彷佛已没了适才的凶样。他优雅的蹲在克里斯身边，十指修修，拨弄着对方一头红发，“克里斯啊克里斯，我想你还没弄懂呢？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么干啊，但为了唤醒大神，这种牺牲是难免的，我们早沟通过了，不是吗？”
希尔斯好听的声音，荡漾在我耳边，彷佛有种催人入睡的力量，叫人眼皮沈重。克里斯昏沈沈的看他，想说甚么，却终于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太好哩，我就知道你懂的。”希尔斯欣慰道，“你说有人跟踪你是吗？放心吧，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可能是邪教方面的人，看来他们留意到这里来啦……不过不要紧，等大神重生后，这些势力，一个个都将被拔除的。”
他话里稀奇古怪的事太多，我一时摸不着头绪，打起了精神听着。
克里斯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默然一阵，小声说：“大神……大神真的会……重生吗？”
希尔斯目光灼灼，抚着他的脸说：“会的，信我吧，大神一定会重生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 ※ ※
这真是个绝大的发现。这“两斯”之间，竟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说出去只怕不会有人信的。
此刻的我，比得上寻获楼兰古简的斯文赫定，心情激荡之余，又有些患得患失。
看他们两方，好像是一种教友间的互动，谈得都是甚么“大神”、“圣尊”、“神之音”一类的话，不知有何指涉？可惜我没带录音笔来，否则倒能留下些凭证。
然而希尔斯说的计划，到底是甚么呢，我不禁陷入了思考……
想了片刻，我决定放弃不知所终的申艾琳，先探探此事再说。倘若运气不差，或许能发现一些更有趣的事呢。
希尔斯日夜都在开会，比较好的对象，只有那名红发青年啦。我打算由青年入手，以他刚才的表现，我该能从他身上问出很多事情。
此人在公司的地位，似乎高到了一个点上。除了申博义外，他好像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我紧跟他背后时，起码见他三次吐痰在走道上，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看来这人“也”是个怪胎。
他来到工程大楼后，迳直走了进去，这举动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基于安全考量，并非人人都能出入这栋楼的，而我正属于被拒于门外的那类对象。
我呆站在门边，推着那扇怎也不动的玻璃大门，直到标的物刷卡进了电梯，才绝了跟上去的打算。以这种管制层级，相信里头还会有数之不清的关卡的，能否进楼，已没了战略上的意义啦。
不过这也并非全没好处，难得清闲的我，正好趁此理一理脑袋中的纷乱。
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皮，仰天八叉的躺下，不多时翘起二郎腿，斜眼瞥着大楼；纵然是这种姿势，楼里不时出入的人们，没一个能逃出我的眼外。
截至目前为止，我对整件案情的分析如下：
一、事件 天鼎集团遭恐吓暨袭击乙件。
二、人物 白袍人身份依旧不明，但与总裁千金及其护卫可能有关。另外达斯联合的主席希尔斯与集团员工克里斯之间，似有甚么密议，与此事不知有否关连？
三、动机 仍旧不明，推断是为了商业竞争，但不排除其它可能。
四、犯行 已提高至谋杀的层级，并造成数名人员的失踪及死亡。
五、时点 袭击发生于三天前，未来的动向则不能测知。
想到这，我寄出的那批信件，也该到了几位专家手中了吧？若能廓清白袍人身份，对胶着的案情，应该能有极大的帮助的。
慢着，门口有动静了，有人走了出来──是克里斯──背着个松垮垮的背包，看情形像要下班了。我一看腕表，才下午三点多钟──他都这么早下班的吗？
我拍去裤管边的落叶，刚想跟上时，见到另一个人影出来，紧紧缀着克里斯──是小周！我的那位“同梯”？！
自上回新人训练一役，我揭破他诡异的行径后，有好一阵没再见他出没啦，如今他又想干嘛？
只见他贴着路树，“之”字形缀着克里斯，还摆出许多跟监的动作，如果我没记错，他也是工程部的人，有必要这么跟着自己主管吗？我啼笑皆非的看着，无奈下，也悄悄跟了过去。
本来我想等克里斯一个人时，拦下他问个明白的，现在看来甭提啦。
克里斯踏出总部，出奇的没有驾车，在街上走动时，步履及极其悠闲，好像方便人跟踪似的。只见他越走越偏，尽往人少的巷子走去，不时还四处张望着，一副初来乍到的模样。
我知道不对头了，他若非约了某人在此碰面，就是设下了陷阱想坑人。以他与希尔斯的对话，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转进小巷，一下子没了踪影；当小周正想跟进巷内，巷子里冲出了几名壮汉，将小周团团围住。
这突兀的变故吓坏了我的同梯，他立时想回头，却被壮汉们一左一右，稻草人般的架进了巷中。
他的情况看来不妙了，以对方这种来势，绝不会是想找他饮茶的。
我极目四顾，只见不远处停了辆黑头轿车，驾驶的嘴上叼了根菸，时不时还瞥往巷子几眼。
这人极可能是大汉的同夥，在车上望风的。我趁他转往别处，风一般的窜至对街，躲进了几根电线杆内，紧贴着巷子口。
只见小周被人围着，整个挤到了墙边，跟着“咻啪”一声，腹部挨了记重拳。他哇啊惨叫，一下跪倒在地上，干呕了几声，讨饶道：“众……众位大哥，你们别打啦，我没得罪你们啊！”
这一拳很是沈重，打得他眼镜都飞了出去，他一边求着，一边摸索掉在地上的眼镜。
出拳的大汉一脚踢开眼镜，“呸”了一声，将小周给拎了起来：“死眼镜仔，怕打了是吗，会怕就把皮绷紧一点……老子再问一遍，你为何跟着那人，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小周一脸苦像：“大哥……大爷……我真不知你说甚么，我没跟着甚么人啊？我……我是迷了路，糊里糊涂来到这的啊……”
大汉嘿嘿的笑了：“找不到路，糊里糊涂来到这的？”他戏谑的回头，“你们听听，这像甚么理由？”同伴们哈哈大笑。
有个三角眼粗声骂道：“老大，别跟他废话啦，带他回去好生招呼，他若编得出别的理由，老子跟他姓！”这人像条蛇一般的吐直了舌头，往上唇舔着，眼里露出了残忍的目光。
老大斜瞄着小周，像在望着甚么厨余似的，轻拍他脸，捏着他脸颊道：“眼镜仔，原本还想与你好来好散的，现在看来办不到啦。你若到了我们地头，想再出来，就难喽。”两指一拧，回头道：“带他上车。”
“不──！”小周大叫。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大夥还是好来好散比较好点。”当大汉们架着小周要走时，我一把跨进了巷子口。
柒章 小周的秘密（五）
包括小周，所有人都是一愕，那个老大更是微退半步，瞪大了眼珠子看我。
我这才发现他们长得好怪，眼珠里的瞳仁，竟然只有米粒般大，眼白多得离谱。这长相实在有些离奇，不像正常的人，说是特例却又不对，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老大瞬间恢复了镇定，恚怒道：“哪来的臭小子在这放屁，识相的快给我滚，否则打到你满地找牙！”
小周好像见了救星，拚命喊道：“方──方──救我！”他显然忘了我的名字，只对我猛摇手臂。
三角眼火了，一拳打在他的脑门上：“死眼镜仔，你爽得太早了吧？想逃出生天，再等五百年啦！”
我见这批人暴戾得过了头，喝道：“住手，这人是我同事，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与你们绝没有甚么关系，快放了他！”
老大冲我狞笑：“我说呢，怎么无端冒出了一个人来，原来是眼镜的同夥啊。”双臂一张，凶霸霸的向我走来，“很好，我正想查清这整件事，看你们到底受了谁的命令来的，随我一块回去吧！”大手一伸，想攫住我的手臂。
但我岂能让他攫住，左手一撩，画出小半个圈子，从底部翻到他的臂上，反扣住他的手腕。
不料此人力气大得惊人，吼声中高举右臂，带得我几乎向上一浮，跟着左臂疾伸，五指堪要钩住我的手肘，逼得我连退数步，避过他这一抓。
他扬起手臂，好像螃蟹的两只大螯，喀喳喀喳的向我猛挥，忽地拳头打在墙上，“磅”的一声，水泥墙竟被他打下了一层薄片。
我心中一惊，这人非但眼珠子奇怪，更有一身棕熊也似的蛮力，我当然不能和他硬拼，左闪右绕的退让着。
只是巷子实在太窄了点，趋避之间，好几次差点被他捞到，就听他的同伴怪叫：“左边左边，哎，差了点……快，快点上前，别让他又跑啦！”喊得很是起劲。
百忙中一瞥，只见小周被他们架着，两手反拗，全身软的像颗泄了气的皮球。
我一退再退，退出了巷外，棕熊虎吼着追来，向我猛扑。其余人押着小周，看热闹似的跟到了街上，嘴巴嚷个不停。
至此我不再客气，迈开了大步疾行，在棕熊身边绕着圈，棕熊急追着我，像个陀螺般的原地打转，转了十几圈后，我瞅准他返身的空档，俯地一钳，钳中他两腿的膝腘部。
就听他吼叫着，正面扑往地上，大嘴往柏油路面一撞，铿登一下，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他捂着嘴，痛苦的捶打地面，一摊手，血淋淋的几颗断牙，怒极呼道：“你盟在汉甚么，还不慨给呕丧！”
众人一愣，才晓得他嘴巴漏风，说的是“你们在看甚么，还不快给我上”这几个字。
手下们喊着叫着，一起冲了过来，连小周都扔下不管了。
只见四五个人发疯也似的奔向我，脸上满是戾气，有的往怀里一掏，掏出了亮晃晃的小刀。
我双腿一曲，在他们最迫近我时，纵身跃起，于两公尺处蜷膝侧翻，腹胸朝下，跟着手足暴张，碰啪声中，分别击中了袭来的四五个人。
这一手有个名堂，叫做“五星落苍穹”，于群战时威力极大，是我压箱的绝活，可惜在场没有懂行之人，否则见了定要叫一声好的。
落地后看着四周，已经没一个能站着了，大致以随机的状态分布着，躺在各处呻吟。
“你们几个都留下吧，我正想弄清这整件事，看你们究竟受了谁的命令来的。”我抹了抹手，把老大的话又覆述了一遍。
那知背后轧叽一声，有个黑影向我冲了过来，我下意识一闪，差点没撞在电线杆上。
只见一辆黑头车掠过，冲出了十几来米，打倒档向我急撞。这辆车来势极猛，我拉起了小周避往巷内，一团乱中，就听车里大喊：“大夥快上车，快！”
等我再追出巷外，黑头车已救起了同伴，疯狂鸣着喇叭，朝不知名的远方疾驰而去了。
※ ※ ※
我和小周走在街上，隔了差不多有两米的距离，从我救下他后，他就一直不言不语的，默默跟在我的身边。
本来我大可直接问他，甚么理由做出这些怪事，还差点把命赔上了，可是见他浑身脏污，连眼镜都破了一片，也不想逼他了。
临近公司时，他忽然叫住了我，“方……方……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他窘迫道。
我告诉他我的全名，叹道：“先别谢我，谢谢老天吧，若非我正巧在那，你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我见他惭愧的低下了头，忍不住问：“我真不懂，你跟踪克里斯干嘛，你们不是一个部门的吗？”
他剧震，难以置信的望我：“你……你怎么知道我跟踪他？”
还不坏，帮了他后，他说话比较老实了。我笑道：“因为我和你在做同样的事。”
他怔了好半天，不信道：“你也在……跟踪克里斯？！”小眼睁得大大的。
不知为何，我不想瞒他，或许他和我有相同的目的也说不定。我耸耸肩，给了个“正如你所说”的表情。
他像是看着幽浮莅临般的看着我，久久都不出一声，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的，似有甚么为难的事。
我正有些不耐，心想是否干脆走了算了，他忽然吐出一句：“你也是为了‘恶魔的呢喃’？”
我一愣，“恶魔的呢喃”，甚么意思？
可能我的表情太明显了，他失望道：“噢，原来你不是的……”
“小周，你说的甚么‘恶魔的呢喃’，那是甚么意思，和这件事有关吗？”
他又默了一会，欲言又止的，就是不肯说话。我等了半天，觉得刚才那批人揍他不是没道理的，连我也有些手痒了起来。
地老天荒之后，他终于开口了：“方大哥，你知道T市近来发生的连串杀人案吗？”
我点头，这件事新闻报得很大，我虽然不看电视，却也听同事讨论过。记得钱主任对我说，这件事曾谣传与公司有关，好像涉及到公司的一项产品，后来不了了之了。
小周眼眶一红，从裤袋里掏出皮夹，摊开后里面一张相片，灰朦朦的拍得很糟。相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小周，戴着同款式的眼镜，看来比此刻稚气得多，大该拍了有很多年吧？
另一人瘦瘦高高，与小周相反的类型，笑得很灿烂，是属于阳光男孩的那类。
我不解的望着他，他头一低，抹着眼角说道：“这是我二弟，小我两岁……两个月前自杀了……”
我一窒，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一阵后才叹：“怎会这样的……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他努力睁眼，试图收敛分泌中的泪腺，说道：“我也不明白怎会这样，他是我见过最乐观的人，他不可能自杀！”指着相片中的笑脸，似乎盼我相信。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通常自杀者的亲人，会有一段难熬的创后期，主要症状，就是极度自责自己的疏忽，并且逃避现实。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大可不必──”
他当即截断我：“不，不是的，你不明白！”两手乱挥，似乎想说明甚么，“我二弟不是自杀，是‘恶魔的呢喃’，是那个邪恶的声音杀了他！”
我并不说话，只是同情的看着他，看来他已产生一定程度的妄想了，难道他跟踪克里斯，也是这种症状使然？
小周手贴着额：“天！你根本不相信我……”一咬牙，像是立了甚么决心，拉着我说：“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被他拖行了几步，一把甩开道：“小周，你别发疯了好不，回去过点正常的生活吧！”我拉大音量，很不以他这种沈溺的心理为然。
小周退开一步，以一种悲哀的眼神看我：“回去过点正常的生活……方大哥，你认为我不正常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见了他的眼神，却说不出口。
他握紧拳头：“你想想吧，方大哥，我不正常，所以我跟踪克里斯，那么你又为何跟着他呢，难道你也不正常吗？”
这看似语无伦次的一番话，却让我听了一愣。因为种种臆测，我把他当成了妄想狂，倘若别人看了我的举动，会否也当我是神经病呢？
再看他的作为，确然像个妄想狂会做的事，但克里斯若真的问心无愧，又何必处心积虑，找批恶汉对付他呢？
想了片刻，我无奈道：“好吧，你说吧，你要带我看甚么东西？”
小周听到，眼珠子一下亮了起来，像在雪地里燃起了两把希望的火炬，就见他强忍着激动，由齿缝间迸出了这一段话：“我带你去看样证据，一样关键性的证据──恶魔的呢喃！”
捌章 神之音（一）
等我们回到公司，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了。
小周是外地人，之前与他二弟在T市求学，进入天鼎后，住的是员工宿舍。
我先随他到了宿舍，挺规模的，外观不输观光级的大饭店；进了房间后，发现这里居然一个人一间，每间起码有十坪大小──
我在想自己是否也该找个时间搬来，至少能省点开销。
他往门外望了几眼，关上房门，扣上门锁，一次还扣了三个，应该是他自己加装的。
走到书桌旁，小心翼翼的拉上窗帘，扭开一把数字锁后，拉开了抽屉。
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有职业间谍水平，不禁好奇的上前，一看之下，才发现里头满满的都是手机，林林种种的各种款式，将近十几来支。
我讶道：“小周，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岁末电子通讯大展？”我不禁又怀疑起他的心理状况，有否恋物癖一类的倾向？
他从抽屉取出一支手机，粉红色的外观，上面一只小猫没有嘴巴，挺可爱的。
“方大哥，你还记得这支手机吗？”
我接过来细看，颇大的玻璃屏幕，造型极佳，很有一种机能型的美感，可惜的是，左侧被撞凹了一块，破坏了整体的观感。这手机确实有些眼熟，我想了会，恍然道：“对啦，这不是你前几天从那……从那……”
小周点头：“是，这是我从那名坠楼员工身上偷来的手机。”他倒挺光棍的，直认此事不讳了。
“我一直不懂你为何那么做……难道……你有那种癖好？”
小周一呆，旋即知道了我的想法，苦笑道：“不，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那古怪的癖好……但你知道吗，我为了收集手机，两个月来跑遍了全市的医院、殓房、甚至警察局，偷的、骗的、贿赂的，无所不用其极，就是想弄到那些凶案里留下的手机。”
我听了骇然，不懂他为何这么大费周章，递还他手机后，诧道：“你怎么回事，这明显已不是正常人的行为啦，你既没有恋物癖，这些手机要来干嘛？”
小周楞楞看着手机，抚摸着机壳的表面，由我这角度，恰好能见到屏幕反射出他眼镜破碎的一边。
沈默了一阵后，他翻出腕表：“时间差不多啦，我们到工程部去，我将以事实来证明，真有所谓‘恶魔的呢喃’存在。”
他不再说话，把手机都装进了背包之中，拉我离开房间。
※ ※ ※
夜幕低垂时刻，我们到了工程大楼，进了楼后，发现楼里面很静，走廊空荡荡的没甚么员工。
小周说：“最近刚结束一个案子，大家难得清闲几日，加班的人很少。”
他带我上楼，刷卡进了一个房间，该是他的办公地点。里头的面积很大，隔间绝不同于安保科的死板，雾化玻璃隔出的走道，很有一种新颖的现代派风格。
走道的对过有几间实验室，门虽然关上了，却仍有阵阵的低音透出，彷佛有无数的仪器在里头运转着。
我们来到其中一间，由小周刷卡开门，整个办公间里只剩下零星的两三个人，没人理会我们动作。
他卸下背包，将手机全倒在一张实验桌上，桌子挺宽挺大的，摆满了许多我叫不出名称的仪器。
小周指着桌面说：“手机虽是从各处搜集来的，使用者全不相同，但其中大部分是咱们公司的产品。”
“这是说──咱们公司的手机销路不错？”
小周笑了，笑得很是苦涩：“手机的销路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比例实在太高了点。”他捡出一支手机坐下，拿了把螺丝刀，细细拆解了起来。
我见他动作熟练，彷佛做过了千百回似的，怪道：“你拆这手机干嘛，里头有甚么特别的吗？”
他并不抬头，边拆解边说：“方大哥，还记得我提过的‘恶魔的呢喃’吗？”
“是，当然，你说最近T市的连串凶案，背后都是那个声音唆使的。”
“你相信吗？”
我苦笑：“谈不上相不相信，我对这件事毫无认知，没有任何想法的。”
他百忙中瞥了我一眼：“你对这事毫无认知？那你为何跟着克里斯，难道是为了别的事？”
我听出了话里面的潜台词，愕道：“慢着，你的意思是，克里斯与那‘恶魔的呢喃’，很有关系？！”
小周暂停了工作，凝望着拆解一半的手机，右手一顿，差点没把螺丝刀杵进了实验桌中。“没错，就是他，就是他将那邪恶的声音放进手机中的！”他激愤道。
但我不懂，甚么叫做“将那声音放进了手机”？
小周喘着气，勉强压抑住了激动，看了我一眼说：“方大哥你别急，很快的我会做出说明。”
他将手机拆开，拿掉了外壳和一些挡板，主要的电路主板都还在，里头布满了排线和IC芯片。
他指着一颗大大的IC问我：“方大哥，你对手机的构造瞭解多少？”
……我瞭解多少，我甚至不用手机！
见了我的窘样，他开始对我授课：“这不难懂的，一般手机可分为射频、基频以及人机界面几大部分……”不知哪取来一张白纸，画出方块，对我说起了手机的架构来了。
我听他讲解甚么硬件架构、软件组成、通信时的传输协议等等，听得头晕眼花的，忙道：“好了好了，你还是直接明讲，到底甚么声音在手机里……办到这点，不需要修满移动通讯的所有学分吧？”
他被打断后，以一种工程人特有的优越眼神看我，咕哝道：“不把一切说清楚点，你哪知我待会说些甚么……”
他不甘不愿的停止授课，招我过来坐下，拿起无壳的手机说：“我从两个月前开始搜集手机，想找出里头藏的秘密，包括我二弟在内，为何有那么多人都因它而死？”
他这话跳得太快了，我提醒道：“小周，这些都是网络上的传言，可信度如何，你该比我更清楚才是。我真不懂，没来由的你怎会相信那种说法？”
小周低着头，不知是否听进了我的话，手指轻抚着手机的机壳，半晌后才说：“这是我二弟的手机……他自杀前，正用这支手机和我通话。”
我心头一悸：“你是说……他来电告诉你他要自杀？”
“不是的！”小周用力挥手，“他和我说话时，人还好好的，我们那时还有说有笑──这是他新买的手机，第一通就是打给我的。”听他说话，我知道他们兄弟的感情很深。
“但……但他却自杀啦！”小周悲道。
实验室里静了下来，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唯有仪器在这间房里运转着，彷佛永远也不愿停下。
小周终于动了，表情奇特的望我，握着手机的指头似乎有些发抖，他说：“你知道吗，他在当时，对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小周这话说得很轻很慢，使他的声音听来有些异样，阴森森的，彷佛预示着一件诡异之极的事。
我摒息问：“甚么话？”
他将手机放到耳边，好像真的在与甚么人通话似的。“我二弟当时正说着别的事，忽然安静了一会，对我说：‘哥，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我不确定是谁，喉咙突然“咕”了一声。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声音，甚么声音，我没听到啊，怎么啦？’他没答话，一会后又说：‘好美……那声音……好美……’喀啦一下，手机像是掉在了地上。”
“任凭我当时怎么叫他，完全没有回答。我打电话给他朋友，打给他同学，拚了命想找他，却找不到──等找到他时，他已经自杀啦！”小周掩面，指头深陷于发际当中。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事情颇不单纯。小周的话若属实，那么这场自杀便大有可疑之处，绝不如我想的简单。
捌章 神之音（二）
小周用力的揉搓脸颊，似乎想藉此平抑情绪，揉搓了一阵，哽咽道：“他是割腕死的，就在市郊的公园里，事后我找到了那支手机，已经没电啦，这说明他始终都没有关机。”
我想了片刻，“所以你认为他死得奇怪，与那个甚么‘恶魔的呢喃’，可能有关？”
“当时我还不知底蕴，后来上了网，发现有人讨论这件事，才逐渐起了疑。”
我指着桌上的手机说：“也因此你才想到要搜集手机──但，这些手机能帮你找出甚么吗？”
“方大哥，你看这手机是哪一家的？”小周张手，露出了手机的背面。
我一眼便看到机壳尾端的图样。“天鼎集团？！”我讶道，“我们公司的手机？！”
“是，这是公司最新的产品──先行者2160！”
我一凛，暗想这名字好熟，不就是白袍人在恐吓信中提过的型号吗？
“我刚说过，这些手机大多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但有一点我没说的，就是它们全是同一个型号──先行者2160！”
甚么！有这种事？！
太奇怪啦，纵使这手机卖得再好，但出了事的，全用了相同的型号，未免也太巧合了吧？我抓起一把手机，且不计少数的其它品牌，的确大多都是“先行者2160”，公司最新的手机。
想到了种种疑窦处，又想到两封恐吓信，我的兴趣全被引了出来，忙道：“小周，你继续说，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态度丕变后，明显的感染到了小周，就见他神情一振：“好，我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