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回手机拆开的那面,说道:“我搜集手机时,已经意识到了这件怪事。同时网上传的,也说这款手机很有问题,是恶魔呢喃的来源,我虽然不敢尽信,却也实在非常怀疑。
“我是学电子的,对工程方面很熟,若说手机里真有异常,最可能就是‘Firmware’出了问题。”
“Firmware……你是指手机的固件?”
小周高兴道:“方大哥懂这些啊,那就那就省了我许多唇舌哩。”
我干笑:“略懂皮毛而已,不过你尽管说,听不懂的我会问。”
“没问题,不会很复杂的!”小周信誓旦旦。
“弄到手机后,我试用了好一阵子,始终没感到异状;我甚至用示波器量过信号,输出端亦无问题,并未夹杂甚么异常的声讯。于是我想,这有无可能是一种条件机制?”
“条件机制?”
“是的,譬如说我有一段语音,想在某种情况下播放,那么我必须写段控制程序,确认过当下的条件后才能执行。这条件可以定在某段时间,或针对某些特定的用户,总之千奇百怪,全看程序如何写的。”
我皱眉道:“那么你说的这段程序,就放在那──”
“是,就在手机的固件当中。”小周抢道,“手机的固件,其实很像电脑的BIOS加上操作系统,是用来初始化硬件及例常功能的,当然体积小多啦,但原理类似就是。”我点点头,至此尚能理解。
“因此我若要动手机的手脚,首选必定在固件。”他拿起全裸的手机,指着一块巧克力般的芯片,“就在这,一个256MB的flash芯片,手机的固件就写在里面。”
我凑近一看,长方形的芯片表面上,印了几排英文的文数字,看不出甚么所以然来。
“若不考虑硬件,这是手机最重要的组成啦,一切的操控界面,全靠它来完成,也是‘有心人’最好下手的地方!”他特别用力的说出“有心人”这三个字,让我想起了克里斯。
“我曾试着读出固件,想用反组译的方式破解内容,但没办法,程序量实在太庞大啦。尤其这款手机用得是微软的mobile操作系统,原始码大半用C写的,而且从未公开过,单靠反组译,简直是项不可能的任务。”
他的话渐渐艰涩了起来,我连问了几个问题,才勉强能懂他的意思。
“于是我狠下心,辞了工作来这见工,为的就是要进这里的工程部门,取得原始码,找出手机的秘密来。”
他放下手机,移向桌边的一台电脑,霹哩啪啦操作一阵,指着屏幕说:“这就是固件的编译环境。有了原始码后,我的调查进度增快了许多,能独立出固件的每个模块,对应到映射档中,一一比较。”
我看着屏幕里一套复杂的软件,左边一串树状分支,右边则是花花绿绿的程序码,有些坐不住了,我说:“小周,你直接说重点吧,太深的我也不懂,技术细节不用再多啦。”
小周省悟,敲着脑袋苦笑:“抱歉,老毛病又犯啦,总想把事情说得清楚一些……总之我日夜比对,想查出到底哪里有错,比对了好几天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见他一脸憔悴,似乎正为连日来的劳苦做了注解。“到底哪里不对?”我问。
“排除了其它部份后,我在固件中发现一个模块,却找不到它的原始码,这是编译时直接加入的。我试着读它的内容,发现它经过很复杂的加密,反组译后根本是乱码一堆。问同事时,才知道这是克里斯加上的,模块也是他的提供,没人知道作用,只说是一组检核代码。”
听到这,我的脑细胞顿时活跃了起来,稍早听克里斯说话时,提到了“神之音”,还提到“下一个版本”,难道是指这个?
由克里斯的说话,再对应到网络上的谣言,我自不禁站了起来──克里斯说,一项计划死了不少人,难不成是指T市的疯狂杀人案?!
想想“神之音”,再想想“恶魔的呢喃”,简直就是吊诡的名词转换嘛,还有甚么悬念吗?
“里头藏的是‘恶魔的呢喃’?!”我脱口叫道。
小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他起得太急,一下撞上了实验桌,差点没把几支手机给撞飞。
我忙道:“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把你的发现都说出来吧!”
他拦着几支飞翔中的手机,手脚乱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将手机稳下,睁大眼说:“方大哥,你……你猜到了对吧?”
我点点头,将他按了回座:“大致上有些概念,不过,我仍想听你把话说完。”扶他肩膀,自己也坐了下来。
小周上下打量我半天,在我连声催促下,才重启话匣:“发现模块后,我直觉找到了点上,用尽了办法想要破解,却始终失败……克里斯虽然居心叵测,但确实是个天才,加密的手法高明之极,我破解不开……”惆怅了片刻,又道:“幸亏我终于想到,模块虽然加了密,但执行时终究要被解开的,只不知解密的程序放在哪里?我在原始码中拼命的找,不断的找,终叫我在一处很小的地方找到了,成功解开了加密……”
我暗暗一叹,心想这不知又花了他多少功夫啦,看来在这张圆脸之下,其实藏了颗锲而不舍的心。
“我解码前,已经留意起了克里斯;解开加密后,赫然见到里头藏了个语音档,我惊呆了,更加怀疑他的目的绝不单纯,绝对和‘恶魔的呢喃’有关!”
我心里其实已信了九成,因为克里斯曾亲口提到过这事,可小周一说,我仍不免讶道:“等等,这是说你其实还未听过那段语音,一切都是你的揣测?!”
小周一窒,窘道:“我……我昨晚解码成功后,确实还未听过那段语音……因为……因为我怕……”他十指紧扣,无意识的扭了片刻,惭愧道:“我找到语音,却拿不出勇气去听,我怕一旦听了,我也会……也会……”
我叹道:“这不能怪你,换做是任何人,都会害怕的……所以你才跟踪克里斯,想从他身上找出答案,是吗?”
小周低头默认了,无言了片刻,问道:“方大哥……你想不想……想不想听听那段语音?”
我心里打了个突,想到那声音的种种诡异之处,难道其中真有甚么魔力,能让人疯狂?
我迟疑道:“但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恶魔的呢喃’,毕竟我们谁也没听过,不是吗?”
他胀红着脸说:“那肯定就是‘恶魔的呢喃’,绝不会错的!”
我看他表情,知道这方面不能跟他说理,因为这是他倾心之所注。事实上我对这事也极感到好奇,到底那个“神之音”──或者说“恶魔的呢喃”──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想我有必要亲身体验一下。
※ ※ ※
捌章 神之音(三)
我们出了实验室,发现大办公室里一片漆黑,人都走光啦,只远远的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小周的隔间。
来到隔间坐下后,他说:“为保险起见,我们用耳机来听,一旦发觉不对,随时拿下耳机,好吗?”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主意了。
小周移向电脑,在屏幕里调出了一个文档,“这就是那个语音档,wav格式的,播放不成问题。”被选中的文档,反着蓝底,档名是串毫无意义的乱码,透着一丝诡谲。
他紧张的看我一眼,拿起了一只大耳机:“我们一人拿一边,有甚么问题,立刻挪开!”
我拖着那只油腻的耳机,尽量不去留意绒衬上的黑黄污垢,小心贴了过去。
小周拿着另一边说:“注意,开始播放喽。”滑鼠点了两下。
开始时甚么都没有,耳机里空荡荡的,好像到了无人的录音间一般。这种情形持续了会,我斜眼睨着小周,他则回我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忽然耳机一响,一道我从未体验过的声音,在我耳膜上炸开,我几乎立时进入到一种状态,一种很奇妙的状态,彷佛被甚么抛飞在空中,跟着脑际一白,涌来了无数道声音向我说话。
这些声音各不相同,却都在娓娓讲着自己的故事。涌入脑后,照说我该觉得纷乱才对,但却没有,每个声音都清清楚楚的,融入到我的听觉系统中。
很快的我便失去了其它的感官,唯独剩下听觉,就在我将要丧失视力的前一刻,我见到了小周,和他那一脸可笑的扭曲表情。
声音仍持续着,像要把世界都带到我脑中来。不单是生物,包括了山河湖海日月雨云,有生命的无生命的,全都说起了话来。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那么丰富的,天地万物,都由那单一的感官所构成。每道声音响起时,我的脑中便会浮出那件物体的形象,千姿万采,全在我脑中发生──倘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么我愿意永远留驻其中,因为实在太美好啦!
耳机里跟着又起了变化,耳膜一轻,百万道声音化做了一道,彷佛回到太初,天地间唯有那独一的存在──那是神,神之音!
那道声音和缓而低沈,像在抚慰着我,抚慰我过去所有的创伤,所有的痛,我真的感觉到,在它怀里能够得到解脱。
我从未听过那道声音,甚至不晓得那是甚么语言,但我真的懂了话里的意思,要我等待天启的那刻,迎接真神到来。
正当我极度沈醉之时,胸口忽然剧痛,好像有甚么东西正燃烧着,炙热的高温,把我从痴迷的幻境中拉了回来。
我心中一怵,反射性的挪开耳机,想到了之前的警惕,把耳机大力一抽,重重扔到了桌面。
声音一下消失了,我逐渐又恢复了知觉。环目四顾,这个世界并未真的改变,我仍在办公室中,转头一看,小周摊倒在椅背上,眼角噙着泪水。
我暗骂自己太轻忽啦,以为随时能抽离声音,不料一听之下,才知道声音果真有种魔力,能让人无法自拔。
若非那阵剧痛,这时怎么收场的都不知道啊!
“小周,你怎么啦,没事吧?”我扯着小周的领口,见他不反应,朝他脸颊拍打了几下。
他浑身一颤,茫茫然醒了过来,哽了片刻,激动道:“方大哥……你听到了吗?那声音好美……好美……”我想起他二弟也说过同样的话,悚道:“你也听到了那段……天启?”
小周用力点头:“是的,天启,真神的到来……还有……还有我二弟也在……”
我一愣,他二弟也在,甚么意思?我连忙追问,原来他在幻境中见到了自己的二弟,与他们一家团圆。
我真的震憾住了,看来他听到的与我很不一样,除了天启之外,前面的完全不同,难道这与每个人有关?
此外我还发现,小周的表情不一样了,好像受了甚么启发似的,嘴角总带着微笑,可笑容里却有些空洞,有些──不具灵魂──让我看了心里发毛。
我试着点醒他说:“小周,你干得好,这声音肯定有问题的,由此我们就能质问克里斯,看他到底甚么目的啦!”
小周奇怪的瞅我一眼:“干嘛质问克里斯,他做得很好啊?”
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呆望他一阵,叫道:“你说甚么,他做得很好?!你疯啦,你忘了谁放进这道声音,又是谁害死你二弟的啦?”
好像我说了甚么蠢话,小周失笑道:“你在说甚么啊,我二弟没死啊,等天启到来,他就会和我们一块啦。”
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小周几时变这样啦?
我摇着他:“小周,你醒醒,那些全是幻觉,是我们自己想像出的空话,不是真的!”
小周一挣,表情不悦的看着我:“方大哥,你怎么说这种话,真神的声音,你不也听到了吗?你说这是幻觉,那么你告诉我,甚么力量能有这种幻觉?”
我哑然。
“我相信这是神的声音,只有真神,才有这种力量,”他坚定说着,“克里斯是对的,将声音置入了手机,世人才能领略得到。”他眼里绽放着光,突然笑了出来,“我知道啦,克里斯这么做,一定是受了神的指示,至于原因,想来真神有它的道理在。”
我真的没法说话了,只觉得身子阵阵的凉。他笑得那么真诚,那么自然,彷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般,但为何我没他那种想法呢,我们听了同样的声音啊?
“方大哥,我好期待,好期待天启那刻的到来,等真神降临后,我们的梦想,就都能够实现啦!”
※ ※ ※
离开公司以后,我蒙蒙懂懂的回到家中,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仍是小周那双充满热望的眼。
我往沙发呆坐了会,翻看着邮箱里的来信。扔掉广告后,见到了一封外观极其雅致的淡紫色信笺,瞥了眼寄出地,立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是土耳其安卡拉大学来的信。
我迫不及待的拆开信封,抽出了一叠信纸,信的内容极长,写满了足有五六大张,还附了几祯草图。
不知读了多久,我悠悠的舒了口气,将信再看过一遍,知道自己总算拨开了迷雾中的一团啦。
来信的是安卡拉大学的一位教授,与我相识久矣。教授是土耳其的史学权威,尤长于宗教古史,我的问题若连他都不懂,那么懂的人也不多啦。
教授没有令我失望,信中提到了白袍人的符文,乃是土耳其一支古老教派的表记。
这支教派相当神秘,是古波斯密特拉教的一个分支,本来源自祆教,相隔渐远之后,许多教义都无法互通了。然而有一点却是不变的,就是善与恶,光明与黑暗间永恒的斗争。
他们在墙上画的,被称做“卡般维扬”,是此教讨伐恶魔的徼符,每当与恶大战前,便要以此为表记。
据说此教有个世代的死敌,为着不知名的原因,两方斗得几乎是水火不容。随着回教兴起,此教倍受弹压,教徒们流转于各地,在波斯反倒渐渐湮没了。
这讯息对我太重要啦,我由此得知,白袍人确实是批宗教上的狂热份子。
同时我也想起了,今天申艾琳说的“玛什耶”,并非甚么偶像剧名,那是祆教创世经典中,人类初始的一对伴侣──“玛什耶”及“玛什耶那”──我怎么会没想到呢,真是!
所以她的确是白袍人的一夥啦。
集团里有她内应,查探甚么机密、协助甚么入侵等等,都不是问题了,但……但她为何这么做呢,这是她父亲的公司啊?
还有那些白袍人,他们既是一群宗教狂,目的显然不在商业竞争,那又为何要与天鼎过不去呢?
──等等,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天鼎集团吗?
综观那两封信,前一封虽要求停止手机的贩售,但第二封却要终止与达斯联合的合作,后来甚至闯入饭店?或许……或许达斯联合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但,这可能吗,理由何在?
我踱着地板,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设想着各种可能。忽然“哒”一声,有个东西从我怀里滑了出来,落在了地板上。
我微愕,俯身拾起那物,是个黑色的小小石片。我恍然摸向衣领,解下了颈子上的链坠──果然,椭圆形的坠子缺了一角,作为坠心的黑曜石上,多了一条裂隙出来。
这是父亲送我的礼物,得自于西亚的一座神庙,神庙是亚叙人祭祀沙漠大神阿舒尔的圣地,被我父亲给掘了出来。
父亲曾说,这是一件奇物,石子的表面光洁无比,绝无一般黑跃石的水合现象,彷佛具有活力似的。
十多年来,我早习惯了它的存在,当年父亲总要我随身戴着,说是能保我平安,可如今它却碎了,为甚么呢?
我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想到了小周,想到了“神之音”,还有把我从声音里唤醒的那阵剧痛。
难道……是这条链坠给了我剧痛?是这条链坠……救了我?!
※ ※ ※
捌章 神之音(四)
此后几天,克里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在公司出现过了。申博义为此伤透了脑筋,除了透过警方,更在各大媒体发下了寻人广告,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好在工程部目前已完成了大部分的项目,至少对周六的演唱会,没有重大影响。
是的,依莲娜的演唱会,此刻正如火如荼的筹备当中。这场本地难得的盛会,已让T市整个都热了起来,连带的好处是,“先行者”的销量翻了一番。
我为了这危险的边际效益,跑去找申博义,告知他手机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笑道:“方去寻,你这发现可真让人吃惊啊,‘神之音’是吗,我不知该怎么说,也许你该考虑休息个几天,让自己放松一下啦。”
到了总裁室后,我发觉他有些不一样了,表情看来柔和了许多;以前的他像座崇山,像块冰岩,而现在山与岩,都有了融化的迹象。
我不懂这变化怎么发生的,我也无心涉入,我只据理力争道:“总裁,这些都是事实,希尔斯与克里斯之间,确实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而那危险的‘神之音’,已被置入到手机中啦!我不知他们目的何在,但若放着不管,将来会有很大的事的!”
申博义收起了笑容,一丝不耐的说:“方去寻,我正为了克里斯的事而烦恼,你若认定他有问题,就快点帮我找他出来。无论任何事,我都要当面问过了他,才能确定,不是吗?”
我无言的伫着。申博义确实不一样了,几天不见,他似乎变得急躁了许多,话里头尽是敷衍,有些想打发我走的味道。
正在这时,电话“嘟”的一声响起,女秘书说:“总裁,依莲娜小姐来啦,是否请她──”
“立刻请她进来!”申博义精神一振,切断了话机,热切的望着门口。
依莲娜风一般的卷了进来,娇笑道:“总裁,怎么你这么慢呐,人家等了你──”一见我在,楞住,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霎那之间,我明白了许多事,包括了发生在总裁身上的变化。听依莲娜的口吻,与申博义明显已不是一般的宾主关系了,正确的说,她们正在交往。
我对依莲娜没有企图,她的姊姊甚至与我有段感情,但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却有些酸处,好像失去了某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一般。
我一瞬不瞬的看她,看得她低下了头,不敢迎上我的目光。
申博义柔声道:“依莲,让妳久等啦,我再过一会就好;用完餐后,我们一起去游河,好吗?”话里有说之不尽温柔。
依莲娜仍低着头,没有答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一名绅士该有的风度:“好久不见了依莲,妳好吗?”
女孩浑身一震,点头说:“好……我好……”声音几不可闻,片刻后,她好像恢复了常态,抬头笑道:“方大哥,你也好吗?”
“我好。”我苦涩一笑,随后才向申博义道:“总裁,我没其它事了,刚才的报告,我会全力找出证据来的。”
“好,你去忙吧。”
我几乎尽可能快的离开房间,经过依莲娜时,望也没向她望上一眼,只眼角见她一头金发,在暖融融的欧式吊灯下,闪闪发亮。
出了楼后,我在中庭坐了一会,好令自己冷静下来。想起适才心中的酸楚,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有这情绪的,对我而言,她只是个小妹妹,不是吗?
吹了好一阵风后,自觉心绪平静了许多,于是我迎风站起,抖落了外衣表面的寒意,迈着大步离开。
※ ※ ※
小周仍是那副模样,笑容可掬的,并以一双空洞的眼神看人。
我找到他时,他正兴致高昂的工作着,问他原因,他说:“克里斯不在了,必须有人把他的工作做好,当一切都按部就班时,真神才会降临。”
他边敲着键盘边说,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周,别这样,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停了一会,见他不理我,续道:“克里斯失踪了,我没法问出更多的事来,如今能证明‘神之音’的,只有你一人啦。我希望你──”
他蔑视了我一眼,扭头说:“不可能,你的动机不纯,我绝不会予你任何帮助的。”瞧他模样,真像个野地里抗拒魔鬼的使徒一般,“任何帮助都不行,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啦!”
我听了气结,真想拎他起来痛殴一顿。眼见他劈哩啪啦又打起了字来,当我空气一样,我既不能拿他怎样,只好摸摸鼻子,认份走人啦。
唉,真是很不顺的一天呢。
所谓“神之音”或着“恶魔的呢喃”的调查,暂时陷入僵局。
以总裁和希尔斯的热络,绝不会听我一面之词的。直接察探希尔斯,倒也是个办法,但在局势未明的此刻,这可是相当冒险的决断哩。
我决定先不那么轻率,待我多了点情报后,再来对付他吧。
“神之音”既无着落,只好另往白袍人下手啦,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除了申艾琳外,还能有谁?
想到了申艾琳,我才发觉对她实在瞭解得有限,前后只见了几回面,好几次还不欢而散,连她甚么部门甚么职务的,我都毫无概念。
为求稳妥,我决定问问我的“线民”先。
※ ※ ※
回到安保科后,我把阿贵招了过来,预备“盘问”出关于申艾琳的一切。
“甚么,你问申艾琳申大小姐吗?!”这小子夸张的喊着。
我飞快掩住了他的嘴,左右一看,提醒道:“放低音量,这是业务上的需要,别传出去了。”他鼓着腮帮子点头。
我们摸摸缩缩来到角落,眼见四下无人,他才道:“提起大小姐啊,可是集团里的名人喔……方哥你知道吗,男同事都誉她为‘本市十大风景线之首’哩。”
我知道,你早对我说过啦,能来点甚么我不懂的吗?
这时有人经过,奇怪的看了我们几眼,阿贵用微笑送那人离开后,又说:“她长得如何,那是不用说啦,难得是又有内涵,美国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还是位知名的琴手,弹起钢琴时的模样,那真是……甚么,你问她的部门?我不知道啊,她虽然时常出入公司,但没听说在哪个单位啊?”
搞了半天,原来他也没瞭解多少。我正想是否该结束这场对话时,嘿的一声,有个人探出了头来:“不错嘛,谈论起大小姐来啦?”
我们吓了一跳,转过头,却见梁叔搭着隔板在说话。
阿贵诧道:“耶,梁叔,你几时听到我们说话啦?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好不,都快被你吓死哩!”
梁叔顶多也就五十来岁,可一张脸特别显老,笑起来到处爬满了皱纹。“安保科甚么事瞒得过我,只看我揭不揭破罢啦……我说你这小子也真有心,打听大小姐,难不成想放高射炮啊?”他前后看了我几眼,哼唧有声的说:“人长得帅就有这等好处,我若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也这么干啦,财色兼收,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我越听越不对劲,忙道:“梁叔你别想太多,我们在谈正事,心中可没有别的念头。”
梁叔满脸不信,冷笑道:“谁说不是正事,再正也没有啦!我年轻时就是没留意这种‘正事’,老来又跟错了人,如今甚么际遇,你们全看到啦……听我一句话,有了机会就要往上爬,不把别人踩在脚下,难道等人来踩你啊?”
听了他这顿牢骚,阿贵不高兴了:“梁叔,我拜托你好不,甚么都能扯上你的‘厚黑学’,我们没你那种人生观──还有,甚么叫跟错了人,主任待我们怎样,你难道不知道吗,说得甚么话嘛!”
梁叔瞥着他,中风似的抖着脑袋,连说:“呿!毛头小子懂个甚么?”
阿贵还想抗辩,一道娇笑声介入了我们:“哟,我说你们在这里干嘛,分组讨论啊?”声音的主人花儿一般的走来,是科里的美秀。
美秀不改她对人造美的热爱,一脸浓妆,假睫毛比骆驼的还长,迫近我几步后,送出了一叠媚眼过来。
阿贵见人越聚越多,登时收了口,只小声说:“算啦,懒得和你计较……方哥,咱们到我位置上说话。”
他想息事宁人,梁叔可没打算配合,酸他道:“哪里说话不都一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
美秀皱眉:“甚么事神神秘密的……梁叔,你们说甚么啊?”
梁叔看着天花板,悠悠的说:“还能有甚么事,两个小伙看上了总裁千金,处心积虑的想追呢。”
捌章 神之音(五)
这人果真不可理喻,事情老往坏的方面想。我向阿贵使个眼神,正打算走人之际,美秀说话了。
她的声音冷丝丝的:“我当甚么事呢,原来大小姐又多了两名爱慕者啦,哼哼──”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又像带着些不屑:“怎么这世上的逐臭之夫那么多,也不先打听清楚,就这么一头栽了进去,到时怎么收场──都不知道喔!”
她彷佛话中有话,听得我们一愣。阿贵怪道:“美秀姐,妳这话甚么意思,我们甚么没打听清楚,话别只说一半好吗?”
美秀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后,说:“其实也不是甚么秘密,见过的又不只我一个……你们知道吗,咱们这位大小姐啊,哼哼,外表虽然冷冰冰,一副仙女的模样,可实际上啊……”
她还懂得制造悬念,顿了片刻,才说:“实际上啊,她可是个出名的夜店女王噢,几乎每晚都去报到呢,迷倒的男人,超级电脑都数不清哩……那间夜店,可是间著名的一夜情酒店喔!”
这话听得我们悚然,阿贵和梁叔怪叫着,嘴里完全不信;我由于遇过申艾琳的“偷袭”,不由得信了七分。
阿贵似乎是申艾琳的“粉丝”,大声道:“美秀姐,妳别造谣好不!大小姐这么有气质的人,怎么会是夜店女王,这种话不能胡说啦!”
美秀气急败坏:“我怎么胡说了,这都是我亲眼见到的,每回我去那家店,大小姐一定在场,身边还围了大批的男人,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我心中一个念头忽起,问道:“那家夜店甚么名字?”
“是城东的‘Tina's’,非常有名的,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我还真的不知道,不过既然有名,查起来该不困难。
阿贵奇怪的问:“美秀姐,妳说那是间一夜情店,每回都见到大小姐,这是说妳也常去喽?”
美秀大窘,脸上的红晕粉也盖不住,挣扎了会,跺脚道:“呿!问这甚么问题,你无聊!”踩着高跟鞋,忿忿的走了。
我们三人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想笑,梁叔耸耸肩,做回自己的事去了。
我笑说:“今天的收获不小,我已有大致的方向了,阿贵,多谢你帮忙啦。”
阿贵搔头:“不过几句话而已,有帮到你甚么忙吗,那太好啦。”不住嘿嘿的笑着。
我想到这几日来的发现,忍不住问:“阿贵,你用手机吗?”
“用啊,怎么不用,这年代还有人不用手机的吗?”
唔,你面前就有一个。“你用甚么牌的手机,公司的吗?”
他往腰间一掀,拿出了一款眼熟的机型,“是公司的没错,‘先行者2160’,上个月公司发的。”
我啜进了一口凉气,拉着他小声说:“阿贵,我一时很难向你解释清楚,但你听我的话,以后别用这款手机啦。”
阿贵惊讶的看我,又看着自己手机,无言了片刻,点头道:“好,方哥,我知道啦。虽然不明白为了甚么,但我听你的,以后不用这手机啦。”
我心里一阵感动,若要举出阿贵的最大优点,大概就是这种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了。我拍他肩膀,又说:“如果可能,叫你身边的人也尽量别用,会有好处的。”
阿贵眨了眨眼睛,点头答应了。
※ ※ ※
我撑着桌边的椅子,两脚靠在桌上,向后仰成了四十五度角,在一种动态的平衡中,思考眼前的难题。
如果我所料不差,克里斯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没能搞定小周,知道身份已不再安全,未免出事,便一走了之啦。
希尔斯当然是不能走的,他还要与申博义议事。只不知他与克里斯勾结,究竟有何目的,莫非与这件商业合作案有关?
他们搭上线的过程,已不可考了,但这确实是记狠招。克里斯之于集团,就好像电工之于机房,主厨之于伙房一般,收服了他,做甚么都很方便。
可他们若想拿下天鼎,对付申博义岂不更快一点,如今没这么做,难道说两人别有所图?
还有白袍人,他们掺进这些事来,是巧合呢,还是刻意?如果说是刻意,那目的又是甚么呢?
说也奇怪,我进天鼎本是为了追查白袍人的,现在却扯出了两批人来,而这两批人的作为,恐怕比我原先设想的离奇多啦!这是否算一种超额工作呢?
桌上的电话响起,打乱了我的动态平衡,我在椅背将要翻倒之际,一个挺腰,带着椅子弹回到桌边。
从我进公司以来,这支电话从没有响过,今天算是开张啦。我拿起话筒应了一声,揣度着对方是谁。
“方,是我。”
我愣住,是依莲娜的声音,低沈而又沙哑,带著明显的疲惫。
“依莲,是妳……妳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她沈默了会,“我请人查的……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有甚么妳说吧。”
她又沈默了会,“方,我们晚上见个面好吗?”
“晚上,妳不是另外有约吗?”我苦涩道。
“我不去了……晚上见个面好吗?”
我叹了口气:“算了吧,有甚么电话里说就是了……今晚我另有些事。”
她好半晌没答话,突然道:“你在怪我吗,为了刚才的事?”
我笑:“怪妳,怎么会,这是妳的私事,我有甚么理由怪妳?”
“你这样好不公平!”她忽然大喊,“你有没想过我的感受?我们碰面多少天啦,除第一天外,你有否主动找过我?没有,一次都没有!你真那么忙吗,就算是,连通电话也没时间打吗?”
我静静的听着。
“我在T市没有朋友,因为歌手的身份,我甚至不敢出门,而我唯一的熟人,却当我陌生人一样──难道你当我不会寂寞吗?!”她声嘶力竭的说着,喘了几下,低声啜泣了起来。
我知道她是对的,身为她在T市唯一的友人,我的确没多少时间想到她。我惭愧道:“依莲,我很抱歉,这些日子我的确不像个朋友,是我的不对,总裁这么待妳,我反倒该向他说声谢呢,妳何不──”
“方去寻,你给我住口!”一道尖叫声划破了我的耳膜,我立时挪开了些听筒。
她彷佛认清了甚么似的怒笑了几声,逐字逐句的说:“好,你想我跟申博义出去是吗?好,我会去的,我会去的──”“喀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怔怔的看着话筒,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再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联络上她,长声一叹,放下了电话。
我盯着话机出神了良久,心想这或许是个必然的结果。我既无心追求她,又抽不出时间陪她,那么何必与她轇轕不清,误人误己呢?
也罢,这件事上我做的或许不好,但思前想后,总该对得起自己良心了吧,唉!
玖章 光明与黑暗(一)
傍晚一到,我问明了“Tina's”的地址,驱车前往。
这间店果然“盛名无虚”,夜还未深,门口已聚集了大批的男女,显然都是来消费的。听说今晚是“Lady's night(淑女之夜)”,来得人特别多。
我在门口等了半天,心想申艾琳若露了脸,就不必进去啦。可惜事与愿违,始终等不到她。
没办法,花钱进场吧。
门口的保镖尽责的瞪了我好几眼,只差没对我搜身,咻一声抽走钞票后,放我进门。
走下一道阶梯,才发现里头暗得像间电影院,舒缓而悠扬的音乐,在各处响着。正想摸黑前进时,一家伙和几个人撞在一块。
黑暗中看不见对方,只听一人骂道:“臭小子,你的脚往哪踩,走路不带眼睛啊你,闪一边去!”
我听这人精准的说中了我的“属性”,才想到他们久处暗室,早适应这种程度的光亮了。我摸着鼻子“闪到一边”,原地伫了会,才渐渐看清了四周。
这是一间颇规模的舞厅,位在地下一楼,面积比得上几座篮球场,中央盖了个圆形的舞池,几组棚灯高吊着,环绕在音响的周边。
店里的气氛非常热络,似乎没见有甚么异样。但据我所知,这里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冷血的屠杀──某位疯狂的青年,杀了十多个人后自杀,原因至今不明──这与我在调查的事有关吗?
舞池里音乐一变,由舒缓的蓝调转成了快节奏,台上的DJ呐喊着,把场中男女激得活虾般的乱跳。挤在人堆中,拳脚不时的由四面飞来,真有点少林寺十八铜人的味道;我闪躲一阵,渐渐的左支右绌,抱头逃出了舞池之外。
这时大多数人都涌进了舞池,把桌台给空了下来,我找了张沙发坐下,看着池里的人们,在狂放的舞步中挥洒热情。
放眼全场,并未发现到申艾琳的倩影,心中很有点失望。
“怎么阿祥还没来吗,我还等着和他飙舞呢!”隔壁桌有个大嗓门,扯着嗓子说话,店里虽然热闹,但声音仍旧清清楚楚的送到了我的耳内。
“拜托,你不看看今天甚么日子,他哪有空来?”一名背对我的人笑说。
大嗓门一愣,恍然道:“对哦,今天周四,又是他们‘上课’的时间啦。”
背对我的嘿了一声,笑骂:“去你的,还上课哩,没半点礼貌,当心咱们仙女听了,找人臭揍你一顿。”
大嗓门傲然说:“若仙女亲自出手,打死了我也甘愿,至于旁人嘛,哼哼,我可不会跟他们客气!”喀嚓几声,指关节握得极响。
旁边一人糗他道:“大尾,我知你有两下子,普通几个人都不够你打的,可你再狠,狠得过真田吗?”
我本来无心的听着,一听到真田两字,当即愣住,耳朵都竖了起来。
大嗓门一窒,声音登时小了许多:“我不过说笑罢啦,你没事提他干嘛,谁会傻得跟他过不去,不要命啦?”
糗他的人似有同感,附和道:“这话倒一点不假……不过也真奇怪,我看那小子整天跟在仙女身边,说是她男友嘛,却又不像,到底他甚么来历啊?”
我越听越觉得对路,悄悄转头看往那桌。
只见大嗓门耸肩:“谁知道,大概是某个自命不凡的护花使者吧?”这人长得魁伟,穿了件无肩的背心,领口极窄,一耸肩时,露了两大片可笑的肩膀出来。
背对我的哈哈一笑,似有几分得意,跟着以一种悠闲的姿势倒进了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后,却不说话。
同伴们对望一眼,皱眉问:“阿标,你没事笑成那样干嘛,我们说错了甚么吗?”
那个阿标仍不说话,二郎腿抖了起来。
大嗓门忍不住了,一把拍掉他的腿叫:“妈的死人标,有甚么屁话你直说就是,装模作样的烦不烦啊?”
他这一叫,简直比舞池里的扩大机还要大声,一句话还没说完,许多舞客都吃惊的看着他。
阿标捂着耳朵投降:“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啦,拜托你小声一点好不?”
他先横了舞池一眼,把看来的人全都吓了退,跟着才直起背脊说:“我问你,咱们仙女是甚么身份,你知道吗……不知道对吧?告诉你吧,她就是堂堂跨国企业‘天鼎集团’总裁的女儿,拥有数之不尽的身家,而那真田,正是她的随身保镖,你们说厉不厉害?”
众人听了咋舌,张着嘴好一阵后,一人才说:“乖乖隆得咚,这可真够出人意表的,美成那样就算啦,还这么有钱,我要能弄她上手,这辈子就稳当哩!”
旁人各赏了他一记勾拳,笑骂道:“省省吧老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有这等福相吗,再修五世人啦!”
阿标嘿嘿连声:“这样你们总该明白,为啥老有一大票人,抢着受她‘感召’,每周还陪她‘上课’了吧?”
大嗓门一叠声喊道:“明白啦,这种好事你怎么现在才讲?我还当他们真的转性,皈依我佛了哩,原来还有这层缘故──阿标,你快说,到底他们在哪上课,我也想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