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病床边凝视着床上筋疲力尽的女孩,秦叔站在我身后。她刚刚生产,小婴儿还在婴儿室里。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外国女孩。她皮肤雪白,头发浅黄,那双求助于我的茶色眼睛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震撼。
我突然很庆幸,我们能够及时将她送进医院。
当她慢慢睁开双眸的那一刻,我不由看得呆了,这么美丽的眼睛,真是叫人过目难忘。
“姐姐,你还好吧?”
我对她露出友好的微笑。见她想要坐起身,秦叔赶紧扶了她一把。
她礼貌地向秦叔道谢,环顾了一圈,然后也对我们微笑,“小弟弟,是你们把我送进医院来的吧?”
我点头,随即补充道,“姐姐,你生了个男宝宝哦,宝宝很好,正在婴儿室里。”
一想起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婴儿,感觉真没什么可爱可言,不过也不太好直说。见她露出那种母亲才会有的笑容,我也忍不住有些受感染。
“姐姐,你的汉语很好嘛,你是哪国人?”
她似乎很开心我这么说,“我是瑞典的留学生,我祖母是中国人,我的中文名叫墨莉,学美术的。”
难怪,北欧人的精致典雅,她是一点没少。
我犹豫了一会儿,拉了拉秦叔的袖子。秦叔会意,温和地询问她,“小姐,你的丈夫呢?医院需要他或你的亲友来办些手续。”
她笑得苦涩,随即淡淡地说道,“我没有丈夫,亲人也都在瑞典。”
我和秦叔都沉默了。
我问她,“姐姐,你喜欢宝宝的爸爸吗?”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我爱他,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我听她这么说,多半已经搞清楚状况了。她爱的人不爱她。
“你现在连宝宝都替他生了,他有责任娶你吧。”
她摇头,“你还太小,感情的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确实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秦叔拍了拍我的肩,用眼神示意我让出空间给她独处。
我走到门口,关上门的前一刻,我背对着她道,“姐姐,如果他真的不爱你,你就放手吧,这样的感情不值得你珍惜。”
那以后,直到她出院,我和秦叔几乎每天都来看她和小宝宝。手续的事情,秦叔动用了些关系处理了,可是宝宝的未来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试图提供帮助,茉莉却果断拒绝了。
她说她欠我们的已经够多了。我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见过她。
我呆呆地看着关风雨,手上的日记已经脱落,我震惊地无法言语。墨惜,竟然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婴儿。
“凤哥,墨惜时常对我说你是他的“取名老爸”,每次说到你,他总是眉飞色舞的。”
我吃惊地说不出话,那时我对茉莉说的话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这样的感情不值得你珍惜。”
不值得珍惜,墨惜,莫再珍惜。
可那时,墨惜只是个小婴儿,他又怎么会知道是我?
看出我的疑虑,关风雨又从提包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
我颤抖着手将它打开,发现里面是十多张素描。是那时候的我和秦叔。
我这才想起茉莉是学美术的。每一张画的背面都清楚地写着茉莉对我们的感谢。
墨惜,是通过这些东西知道我们的吧。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关风雨从地上捡起日记本,翻了一阵,递给我,“凤哥,你看这篇。”
XX年XX月X日星期六晴我今天终于见到老妈常提起那两个人了!
叫凤千夕的哥哥长大了好多,他好美,比画里的他美多了,可是他的脸色好白啊!就像一张白纸。
怎么那个笨老妈没告诉我啊?千夕哥哥实在是太漂亮了,简直像个大姐姐。
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眼睛,因为小孩们都害怕我的眼睛,大家联合起来排斥我。哼!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呢,可是我好怕千夕哥哥也害怕我的眼睛,所以当看到小孩们围住千夕哥哥时,我只好站得远远的偷看他。
可是他看到我了,他走过来温柔地将我拉过去和我说话,和大家一起玩。
我好开心,千夕哥哥果然像老妈说的一样好。
我才不会告诉别人,千夕哥哥他们离开时,我没有和大家一起出来送他们是因为我躲在被子里面偷哭。
这样好丢脸!可是我真的舍不得千夕哥哥嘛。
院长说千夕哥哥很忙,所以要见到他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我向星星许愿,能够快点见到千夕哥哥,如果我的愿望无法实现的话,我就一辈子讨厌星星!
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不堪。那歪斜的字体,却盛满了墨惜年幼时的期盼。
我回忆起那时,爷爷也去世了,掌管“风荷”的担子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知为何,那些年总是想起茉莉和那个一出生就没有爸爸的小婴儿。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失去了父母,所以更能体会那些孩子们的心情,所以我开始每年向孤儿院捐款。
平时也会抽空和秦叔去不同的孤儿院给孩子们带礼物。
我很惭愧,我的记忆中并没有与墨惜那短暂的重逢。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年幼的他心中竟然有着如此分量。
我的身体因为强忍着哭泣而开始麻木,我一刻不停地继续翻看。每一篇,都有我的踪影。
“爸爸派人来接我了,我要去外国了,可我不想去,因为我还没有见到千夕哥哥。”
“我讨厌爸爸,讨厌叔叔,讨厌这里的一切,我不要改名字,老妈说这个名字是千夕哥哥给我取的,我才不要改呢!”
“今天因为练习剑道被老师狠狠揍了一顿,我不怕,我要变得更强,我要打败所有的人,然后回去找千夕哥哥。”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虽然小雨说他是我的仆人,可是我比较想让他做我的朋友,我向他说了千夕哥哥的事,他说他可以帮我找人搜寻千夕哥哥的消息,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千夕哥哥又生病了,不知道这次又要病多久?我很担心。”
“爸爸带了一个阿姨回来,他让我叫她妈妈,我不要。我的妈妈是茉莉!我想离开,我不要每天都被训练这训练那的,我想回中国,我好想千夕哥哥。”
“我不太喜欢那个叫叶然的男孩,因为千夕哥哥很重视他。我好嫉妒他,如果我是他那该有多好?”
……
我一页页的翻看,早已顾不得形象泪如雨下。
我打开最后一页,竟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早已变色的血迹。
那之后,一片空白。
“凤哥,你知道你出事的那天,墨惜的状况吗?”
我遮住脸,在这样的灯光下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就像剥光了□着给别人看一样,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笨蛋。
“墨惜知道后,我以为他会震怒,会自责来不及救你,会哭得一塌糊涂。可是他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锁在房门里。我不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墨惜再也没有真心笑过。他的笑容变得危险,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墨惜了。”
我无法想象那一夜的墨惜。可是我抚摸着那已经发黄的血迹,多半能够猜想墨惜的所作所为。
这个爱钻牛角尖的小鬼一定是伤了他自己。
关风雨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继续说下去,“你一定好奇为什么事后卫云飞就消失了,是墨惜,墨惜第一次动用家族的力量,将卫千云弄到日本,卖到最下级的花楼去了。还有那个李偌,也是墨惜把他弄走的。”
我并没有多震惊,因为这一切我依旧无法完全消化。
“那之后的三年里,墨惜进步神速,任何训练他都能完美地结业,所以当他要求回中国念高中时,他父亲也没有反对,他回到这里后一直在密切关注你。尽管他不再记日记,可是你的一言一行他都了如指掌。他以为自己对你的感情是感激和崇拜,也以为你喜欢叶然,所以他又观望了两年,直到他发现他爱上你时,他才决定现身,就连你们第一次相遇,其实都是他计划了许久的。凤哥,墨惜对你的爱,已经占据了他的所有,他这十八年,无一不是在你的影子中度过。”
我的心抽搐不已,这番话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更让我动容。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太多的事我无法将它们衔接,只是那一个个残缺苍白的掠影也已足以让我料想墨惜这些年的生活。
我将日记紧紧抱在怀中,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情,关风雨静静地坐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他犹豫再三,面色凝重,“凤哥,我其实是墨惜他叔叔派去监视他的人。”
我震惊不已,从墨惜的日记中我多少了解“千星会”内部的帮派斗争,墨惜的叔叔是个野心份子,小动作不断。而墨惜的父亲很难让女人受孕,所以对于墨惜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继承人,自然是恨之入骨。
只是我没想到,一直在墨惜身边陪伴他的人竟然是怀有目的性的。
我气得牙齿都快要断了,“然后呢?”
“其实墨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有苦衷,还叫我像之前一样做下去。”
我想也没想,跳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他的脸被我抽向一边,语气依旧平静,“墨惜和两泽恭子订婚也是他叔叔安排的,他叔叔趁帮主过世,立马在帮里兴风作浪,试图巴结上日本巨富,以拓宽篡位之后的道路。帮里这些年早就有一大批元老被他收买了,墨惜不会不知道,可是他却顾虑我和我妹妹,一直毫无芥蒂地以朋友身份和我相处,他还叫我不要有罪恶感。”
我听不下去了。
如果这些年于我的是不幸,那于墨惜就是深渊。
我突然觉得,墨惜在我的心中是那样的陌生,因为他对我永远都只有微笑和关怀,我以为他是一个乐观没有烦恼的少年,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这个孩子的笑脸下面竟是如此哀伤的事实。这十八年,他最拿手的不是剑道,不是武术,不是如何管理帮派,而是“忍”。
这么一个单薄苍凉的字眼,却舍弃了所有的懦弱和娇气。他用隐忍包容了一切,可恨而又让人心疼。
我和关风雨整整聊了一个晚上。一时间知道了太多的事,我难以消化。
他临走前,我忍不住叫住他,“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他没有转身,只是那背微微颤动了一下。
“凤哥,我来找你的事墨惜并不知情,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相信墨惜。”
当我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我又怎么能够再怀疑墨惜?我甚至为我的动摇和怀疑感到可耻。可是有一件事,我依旧想知道答案。
“我自杀那日,墨惜到底有没有表示?”
关风雨转过身,声音有些哽咽,“凤哥,到时候见到墨惜,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