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千夕，你真的要去吗？”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正装，冰冷得令人不敢相信。我信墨惜，所以我一定要去。

秦叔不再多言。突然门铃声响起，秦叔问了一声却得不到答复，待开了门，那人微微一笑，桃花眼泛着难以捉摸的微光。

“请问有何贵干？”

那人不答反问，“凤少爷住这里吗？”

我知道他是对着我问的，我从镜子里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男人骨子里透出一种危险的味道，虽然人长得纤细貌美，却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我失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对别人的样貌评头论足。

我转过身走到秦叔旁边，见秦叔一副老母鸡护小鸡的模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

他笑眯眯地答道，“凤少爷，一直到事情结束为止，我都会保护你。”

“保护我？”我既惊讶又好笑，实在是有些没头没脑。“我不认为有人会悬赏我的人头。”

“千夕，别乱说话。”

我开个玩笑而已，却弄得秦叔紧张兮兮的。

那人目光流转于我二人之间，自动跨进房门并将门带上。

“不请我进去坐坐喝杯咖啡吗？”

我不知怎的，明知道这人不简单，却忍不住相信他。

“秦叔，麻烦泡两杯红茶过来。”

我走到客厅，对他作了个请的姿势。他也不生分，走到我对面坐下。

“没有咖啡的话，红茶也值得让人期待。”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好了，继续先前的话题吧。”

“你还真是心急啊，凤少爷。”

他微微前倾，目光紧锁住我，丝毫不掩饰唇边那抹好看的弧度。揶揄过我，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他便也没了兴致，倒回沙发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凤少爷，一直到墨惜订婚典礼结束，你都和我呆在这里比较好。”

“为什么？”

“不过是一出闹剧，你若去了，岂不给墨惜添麻烦？”

“什么意思？”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可又好像抓到些什么。

“墨惜和两泽恭子订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骗骗那个老头罢了，你不会以为他们真的互相喜欢吧？而且，竟然轮到我出场，这典礼定是搞不成了。”

“你是说墨惜是在骗他叔叔？这又是为什么？”

“凤少爷，你真的很啰嗦耶！”

我难得笑出声，“这不是我的错吧，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而已。”

他一副无奈的表情，啧啧称奇，“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情，墨惜那小子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这么说吧，我是咏生门的少主，表面上和墨惜所在的千星会是敌对关系，可是在几年前我们就达成共识，我帮墨惜保护你直到他除掉他叔叔，而报酬嘛，则是整个千星会。”

我突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咏生门？什么共识？什么报酬？

我站起来，粗鲁地抓住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别激动，我是说我和墨惜定下契约，只要我保护你保住你的公司，千星会就是我咏生门的了。凤少爷，我与墨惜也算是一同长大，虽做不成朋友，可也不想和他当敌人。以你的安全换取整个千星会，墨惜这少主当得还真是令人担忧啊。”

他任由我扯着衣领，依旧笑眯眯的，而我，却渐渐失了力气，身体滑落软倒在地毯上。

我艰难地抬起头，“所以，之前匿名出钱的人就是你？”我浑身无力，脑子像被利器击中似的，又钝又痛。

他微微点头，执起我的下巴，“这么美的一张脸，也难怪墨惜会对你意乱情迷了。”

我冷冷地望着他，“墨惜不会有事吧？”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墨惜的安危。

他突然露出看到怪物似的惊愕表情，“你也太小看墨惜了，你以为他真的像表面那样天真无害吗？那种粗糙的演技骗骗那老头和那些白痴还可以，不过我可是对他了若指掌呢。”

他看看了表，“估计老头快被解决了，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以为墨惜的叔叔很好解决吗？”

他将我从地上捞起来放在他旁边，“他当然不好解决，可是如果他的人几乎都被墨惜收买了，而两泽家也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下，不就简单了吗？”

“所以，那些漏网的人反扑的唯一办法就是拿我做筹码，对吗？”

“方向正确，可惜我们的墨军师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所以才有我出场的份啊。”

他喝了口红茶，那拿杯子的姿势映射出茶道文化的优雅。不过有些不伦不类就是了。

“你放心好了，公寓周围全都是我的人，我不是流氓强盗，一定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我身体突然一阵恶寒。这个人，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恶极的办法。

“你叫什么名字？”

他斜睨着我，桃花眼微微上挑，长眉细目，像极了魅人的狐狸。

“长门飒。”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流转，“凤少爷，我好想喜欢上你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噗嗤一笑，这话有些耳熟，想也没想，一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小鬼，那你要的千星会要怎么办？”

“千星会哪有你诱人？墨惜也真是的，一直到现在才让我们接触，要是我先认识你，墨惜还有个屁的戏唱。”

我知道这话里多半是开玩笑的成分，这个小鬼明明和墨惜一点也不像，可是都很善解人意。见我为墨惜的所作所为感动难过，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你知道我和墨惜是多久认识的吗？”

“最多也就是他小时候吧，总不会他一出生就遇见你？”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杯本属于我的红茶不客气地喝起来。

“我是看着墨惜出生的。”

话落，他嘴里的红茶一泻千里不说，关键是吐了我一身。我淡定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衣服，而他则胡乱用袖子抹嘴。

“真的假的？那小子也太好命了吧？”

我推开那张突然靠得很近的俊脸，老神自在，“所以说，我这辈子注定要和墨惜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插足。”

“那你的下辈子本少爷预定了。”

我忍住笑，一本正经，“下辈子也是墨惜的。”

“那下下辈子。”

“下下辈子还是墨惜的……”

我不知和这小鬼聊了多久，仿佛忘却了一切悲伤。直到，小飒接到了墨惜的电话，我们那没有营养的谈话才宣告结束。

“凤少爷，事情已经解决了，墨惜马上就到。”

“你和墨惜一样叫我凤哥就好。”

几个月不见墨惜，我的心情着实忐忑又期待，恨不得马上奔进房间好好打理一番。老实说，这几个月，我已经快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我害怕墨惜见着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才不要，我就要和那小子区分开来。”

我抿嘴一笑，用干咳掩饰笑意，却见他一脸不爽地往门口走。

“小飒，你要去哪里？”

“我回酒店啦，我才不要在这里当电灯泡咧！”

伴随着狠狠地摔门声，哪还有这任性小鬼的身影？千星会交给这样的小鬼没问题吗？

秦叔站在厨房门口，显然是被关门声引了出来。我看着他，泪水忍不住弥漫了眼眶。

“秦叔，墨惜要回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我已经把甜点准备好了。”

不知是秦叔的怀抱太温暖，还是这些年压抑的情绪笼罩了我太久，我忍不住脸埋入他的肩，失声痛哭。

我曾今是没有眼泪的木偶，我哭不出，只能用晦涩的笑容替代。如今，我的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如同冲垮了堤坝的洪水，只为了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的泪浸湿了秦叔的衣，而我的肩也尝到了他的泪。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男子，没有一丝怯懦，也不惧怕任何事，唯独对我，留下了他隐忍多时的眼泪。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情绪的奴隶，笑的背后必然是泪水的堆砌，而风雨泪水过后，又总会迎来彩虹笑意。我一味地装作坦然无谓，秦叔一味地舍弃多余的情绪，墨惜一味地用笑容掩饰悲伤，所有的人都无法逃过情绪的掌控。如若舍弃了笑，舍弃了泪，又怎么能享受为人的快乐？

我无知了这么久，总算是略有有所悟。爱笑的人固然快乐，可是不吝啬眼泪，懂得释放情绪才会让人更快乐。

我和墨惜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对方。

时间仿佛停止了，这种寂静和空旷抚平了我跳动不已的心，空气流转，我们也只是默默地感受对方的存在。

失而复得，远比最初得到要令人欣喜若狂。

我扑向他，他紧紧地抱住我。我因为太过用力而全身颤抖，我感到身上的大手仿佛要将我捏碎似的。这种近乎伤害的力道，却让我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凤哥，我回来了。”

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叫我泪水连连，如释重负。

“我一直在等你，也会一直等你。”

我抚着那张熟悉的小脸，他没有哭，只有淡淡的笑。或许他曾今真如风雨说的那样，舍弃过笑容，可如今，他又重拾了不是吗？

茶色的眼珠仿佛世界上最美丽的水晶，我透过它看到了自己。内心难掩找到归属感的激荡，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茉莉给了我一份最好的礼物。

“凤哥，我以后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你收不收留我啊？”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

我拖着下巴，觉得这小鬼狼吞虎咽的模样也美得像一幅画，说实话，看他这么会吃，这个问题我应该多考虑一下比较好。“如果我说不收留，你会拍拍屁股走人吗？”

“当然不会！”

想也知道他这个超级牛皮糖不会这么听话，只是见他一脸认真无比，我还是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墨惜，你真的要将千星会交给小飒吗？”

他像只小狗一样□自己满是奶油的细长手指，小鹿斑比似的凤眼紧锁住我的，“我答应过他，况且比起我，他更适合管理帮派，易主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那只狐狸的手段多得令人目不暇接，还怕他搞不定并帮的麻烦吗？”

我咬住唇，尽管墨惜这么说，我还是心存愧疚。

“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没有值不值得，而是我一定要这么做。不为你，而是为我自己。”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舍我其谁宛如君王。我心中的愧疚因为他的话全部转为满满的感动，墨惜就是太阳，我唯一的太阳。他永远散发出我求之若渴的光芒，我为之悸动，为之神伤，为之生存，为之死亡。

没有浓烈的倾注，只有淡淡的渗入。

我骨髓里的血液，已经融入了他的光芒，我就如同吸食鸦片的人，墨惜就是我的精神食粮。

我不认为如此地爱一个人会让自己显得卑微和凄凉，相反，我构建了美好的生活版图。之后，有我，有墨惜，有我爱和爱我的人。

“凤哥，你还好吧？怎么出神了啊？”

墨惜在我面前挥手，我微笑着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左胸，想让他感受我的心跳，谁知袖子滑落后，却看见手腕上一道浅红色的细长疤痕。简直和自己手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捞起他另一只手，果然也有一道疤痕。

我的脑海里突然全是风雨告诉我的话，他说见到墨惜时，就会知道答案。如今，这个答案让我恨起了自己之前的动摇。

我用玻璃划伤手腕，时机不成熟让他无法站出来救我，只好效而仿之，在自己的手腕上留下同样的烙印。墨惜这小鬼爱人的方式远远比他的微笑要浓烈。对他爱的人，他不遗余力地展现柔情和溺爱，然而对自己，他却严酷无比。或许我们爱人的方式都充满了占有和伤害，可是我却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墨惜爱我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我。墨惜将十九年的情感，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尽数倾注在了我的身上。或许，在他的眼中，我才是鸦片也不一定。而喂他吃鸦片的人，就是他的妈妈茉莉。

一切都是命运使然，我突然很庆幸人生中有过茉莉的踪影，那惊鸿一瞥却为日后埋下了浓墨重彩的伏笔。

我不再说话，细细地吻着那浅粉色的疤痕，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哽咽道，“答应我，永远别伤害自己。”

“你也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

我被他扯进怀里，目光交缠，我知道他在等一个承诺，我又何尝不是呢？爱让人盲目，爱更让人如履薄冰。因为幸福太过深刻，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急于寻求保证。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永远永远都会陪着你。一起老，一起死。我比你大七岁，我会等你。可如果我比你先闭上眼睛，你也要好好……”

“嘘……如果你比我先走，我一定会紧紧跟着你。那里太黑太冷，我陪着你，你就不会怕了。到时候我们牵着手见老妈，让她看看她儿子多厉害，竟然连千夕哥哥也追到手了，然后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笑了，眼泪滴落在唇边，我将头埋入他细长的颈项细细磨蹭，我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个细弱的单音。“嗯。”

人生得此，夫复何求？我只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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