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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无风起浪偏再三

作者:月微云 当前章节:10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6:13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便是十年。

隆冬气息才远去,万物如雨后春笋,抽嫩芽,换绿衣。阳春三月,正当一洗寒冬数十天压抑新生命的前耻。万物抖擞,永不言败之精神风貌,在春阳所吹响复苏的号角下,呈现出一派新气象;农田绿意盈盈,山间原野百花盛开,众花争妍。

有道:昨夜春风发,艳装钗头花。万里相映碧,迎春对鸣答。

病树枯草重生,又似有喁喁私语:大好风光有时尽,明年光阴明年新。桃花不必笑春风,请怜眼前可怜人。

平川绿野间,一位妇人携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在油菜花田地边信步闲走着。只见众多蝴蝶在油菜花金灿灿的花蕊上翩跹起舞,这时其中一对七彩斑蝴蝶竞逐相嬉,渐渐飞出菜地。那小男孩见状,挣脱了妇人的手,跑上前欲来扑下那对花蝴蝶。

妇人一面慈爱地看着他,一面喊道:“斌儿,不要跑那么快,小心摔跤。”又望着眼前茫茫花海金碧,一双双玉蝶亲昵,不由口中吟诗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轻叹了口气,心里想:“如今人面桃花,已然不知何处去,究是好坏两不知!”

正自沉思,冷不防背后一把粗鲁的男人声笑接道:“何其感叹临花中,不闻夫君吟诗风。”妇人被吓了一跳,猛回头一看,知道来人原来是相识的,一下子飞红了脸,尴尬地笑道:“荣晓?怎会是你?很久没见了,听说你这几年你进城发展去了?”又见他笑嘻嘻的不怀好意地瞧着自己,心中想到:“怎么偏让他听了我这心里话?以他的为人,岂会有什么好话可说,一会儿肯定口出恶言来取笑我了。他也真没品的,偷听别人说话,鬼鬼祟祟,走路竟然没声音,自己不气死也羞死了!”

荣晓嬉皮笑脸道:“是呀!很久也没见面了,也快五年了,文兰你结婚也快十年了。嗯!九年零六个月。孩子都那么大了,仍保养得很好,这么多年还像女儿时那么年轻,我就可不能跟你相提并论了,如今是‘人老珠黄’了!”

赵文兰脸色本已渐复,听他这样说后,不禁又红起来了。又见他一身黑色西装打扮,梳着二八分界的发型,头发就如他双脚上所穿的皮鞋一样乌黑亮泽,油光可鉴。她心中想:“他如此绅士穿着,卖相却不正经,我以为他进城自会长进,不想仍如从前那副可憎样。想我未嫁时他不时来烦扰我和清哥,最是可恶之处是他欺负清哥失忆,说些无聊话从中取笑于他。哼!那时我就经常对他反唇相讥,他却赖皮不走,脸皮可谓‘牛皮’做的。我结婚后,他明里虽不敢了,四下无人时,依然我行我素,死缠烂打。如今我当真见他比见鬼还怕!”

文兰心里这样,想口中却说:“你看你!还是死性不改,我可对你无可奈何了!我看你仍如从前称我‘老班’好。”

荣晓心里自有想法:“我那时称你为‘老班’无非为讨好你,你如今已经嫁人了,我没必要再讨好你。讨是‘讨’,不过是讨便宜。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对我的‘爱’。记得那孙武清来你家后,我一直拿他开玩笑来讨你欢心,却亏你反过来帮他羞辱我,处处维护他;这还不算,最可恨的是你竟然下嫁于那个失忆鬼来报复我,让我伤心欲绝了好几个星期。你大婚之日虽然也请我参加,但我认为你这是存心气我。那时我便想你这‘天鹅肉’我是吃不了,你请我喝喜酒无异于耻笑我是‘癞蛤蟆’,我当然更加气愤,这才有心在你大婚当日借酒闹事。哈哈······孙武清这失忆鬼那天穿上新郎服,我见了早已生厌,在敬酒之时,有心泼湿他的衣服,好让他洞房也不称心如意!哈哈······”

正想着,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忙以话掩饰道:“‘老班’这叫法不太好,把你也叫老了。还有那‘老婆’的叫法,也不好,叫的人也真俗气。如果称呼一个丑女也罢了,怎么也把人家如花似玉的美妇也连累了,整天‘老’呀老不离口。”

他望了望赵文兰,又道:“就像一个女子本来有一把很美的头发,却不想因听到一位亲人离世了,便每日以泪洗脸,伤心欲绝,以致头发也掉了不少;后来又接二连三地听到又有什么叔伯丈舅,姨妈表姐,三姑六婆等亲人去世了,头发掉得所剩无几了,最后连家中忠实的狗也离她而去,头发于是就掉光光了。那‘老’字也像那女的头发,叫一次掉一次头发。如果换作我,不如叫‘娘子’或‘爱妻’更来得亲切恩爱了。”说完,竟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文兰听他尽扯些无关紧要的事,真是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却又无礼无知,不禁令人又厌又可笑。可不想“老婆”二字叫来虽通俗,但除了“妻子”的意思外,还比别种称呼多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深情的意味。但文兰可不愿意在这文字上与他纠缠不休,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不闻不问,让他知难而退。她喊了斌儿回来,便要回家去。

荣晓见了道:“这就是你的儿子斌儿?啊!也这么大了!来,过了个新年,叔叔给你一个红包!”文兰拉着斌儿,嘱咐道:“不用红包了,叫声叔叔,咱们就要回家吃午饭了。”斌儿应着,点着头口称“叔叔”。

荣晓拿着红包要文兰收下,却见文兰固执己见不肯受,于是顺手塞到小孩手中。孩子也乖巧,知道妈妈不准,硬塞回对方手中。荣晓还想塞回去,却见文兰转身拉着儿子走了,只好作罢,快步追了上去,一路说东道西地跟着文兰回家。

文兰爸客气地留他吃饭,他也便不客气地留下了。说谈之间,荣晓这才得知过去的“情敌”孙武清已进城工作,也快两年没回来了,今年春节将过去,却还没赶得及回家团圆。他心中更是乐开花了,这一顿饭竟吃了三大碗饭。

一席饭后,荣晓与文兰爸闲聊着,却又心神恍惚,不时想着:“早在十年前就见过孙武清身上那块玉,那时我‘把珍珠当泥丸——真不识货’,还在他俩面前诋毁取笑它。五年前进城打工,认识一位卖玉的老行家,无意提及那玉,那老行家神色紧张,叫我拿来让他研究一番以辨其真假。我那时已经察觉到他的面色了,心知那玉定大有来头,马上赶回乡里问孙武清要玉,却被文兰知道了,还当场骂了我个狗血淋头。如今旧话重提,只怕结果还是一样。”

荣晓心下打定注意,于是口中滔滔不绝,向文兰爸述说着自己这五年在外的经历,如何辛苦为人打工,为生计东奔西跑;说到又如何认识一位鉴玉行家,从此改变了自己一生,后来又如何跟他学习鉴玉,做了几年学徒,如今已经相当于半个鉴玉师傅了。一席话说得口沫横飞,煞似讲古大师——只有他说。

这时见文兰母女收拾了碗筷,正要拿到天井那边去清洗,荣晓心怀鬼胎:“那时我没说玉是真是假,如今虽知道了,说了他们也未必肯从。现在正好只有她爸在这里,虽然他不贪财,但向他要宝玉来鉴别一下,碍于情面,怎么也不好拒绝,哪像文兰这鬼灵精那般不好说话。”

荣晓心思既定,随即对文兰爸借口说:他从前看过孙武清有快玉佩,曾发现玉上有瑕疵之处,借来看看以便指出,也可替他们甄别玉佩之好坏。荣晓果然是“鉴宝”的行家,很会察言观色,见文兰爸有些心动了,正自暗喜。不想文兰母女此时拿着干净碗筷走来,他的一番话终究让她们听见了。

荣晓心下打了个突:“如果文兰坚持不肯,说什么‘金玉价值不在乎本身,而在其所赠送之情意深浅’这些屁话,我难免要降低我这‘甄玉家’的身份,向他们讨要那宝玉来开开眼界便罢了。”

他虽大概猜中此番话,但却猜不到说话者。只听文兰妈笑道:“那碧玉也算是武清的聘礼,好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真心实意嘛!”

言外之意,这玉是他们两的定情信物,你不便要来看,而且就算鉴出真伪,也不好。一来假如玉是好的,难免引起四周人的注意,所谓“匹夫无罪,怀壁有罪”,恐怕以后日子要日防夜防,而碧玉乃二人定情之物,决计卖不得;二来若此玉乃伪品,说了出来未免让武清脸上不好看,文兰虽不计较却难免内疚;最后,那玉本身包含着武清之情意,鉴定出真还好,如是假的倒伤了他款款真情,所以何必非要要定出其自身价值呢。如此,确实还是不甄别要好。

不料荣晓听了心中有气,他暗自骂道:“真心个屁!你是‘骑牛找牛——老糊涂’,她是‘十二岁做媳妇——啥事不懂’!如果他知道那是宝玉,还会给你们吗?说不定现在已在城里大吃大喝了。连文兰母亲也难免‘妇人之见’,为啥好好端端本来聪明的女子一旦嫁了人后,个个都变得迟钝而毫无远见了?”想毕,不得不低声下气向文兰爸借来见识一番。文兰爸受不了他如此“热心”,便叫文兰拿出来借他看去。

文兰之所以不借是因从前他三番四次对那玉佩品头论足,说是谈非;又气他如今小题大做,故弄玄虚,不识好歹坚持要看。听父亲如此说来,只好忍气吞声,回房去解下身上所戴之玉佩。

荣晓听她离开时咳嗽了几下,因笑道:“老班还在教书吗?教书先生粉笔灰‘啃’多了,难免‘呛着’引起咳嗽,好生注意才好。”

文兰进房有几分钟才出来。荣晓一眼觑见她手上拿着的玉佩,双眼不由睁得滚圆,心荡神迷地暗自道:“乖乖不得了,最后一次见它还是深青色普通玉石,如今竟变成翡翠了。”他陡然站起双手从她手中迎接过来,捧在手心,缓缓移至桌上,交到左手手心仍旧让桌面托着手背,右手早已快速地从口袋中摸出鉴玉工具,对着那玉佩细细研究起来。

只见那玉佩通体碧绿,比他手掌稍小,润泽夺目。前面精雕有栩栩如生的林木景致,其边际镂刻有崇山峻岭,天地皆碧穷一色,蔚为壮观,极出自然,恍如真景。触之始觉冷气侵骨,继而凉气爽人,再则暖人心脾,不禁使人心境平静,惬意无比。不过荣晓此时心境怎样也平静不下来了。

他手捧碧玉,魂飘神荡地想道:“此宝玉温润而泽,缜密以栗,当真无愧于‘巧夺天工’四字,神奇之处莫过于由粗玉变琼瑶。想来是文兰整天戴在身上,以致其日新月异,越见光彩惹人,不想果真有‘仙石吸人气,脱胎又换皮’这样的说法。想我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不可思议之事,当真应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话。按道理说,孙武清这穷小子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宝玉,回想他和阿年阿智三人的来历确实可疑;离开文兰家后,万万想不到一人失忆,两人却成疯子,而阿智俩的包袱不知何去,这孙武清却无端多出一幅美人图和这块宝玉来。”

他的手不由抚摸着那碧玉正面的“密林峻岭”,又自沉思:“还记得阿智身上那本什么《守墓辑要》中所写的胡诌乱说的话,那个什么鬼坟墓隐藏着一个宝藏。他们三人走时不正是带着铁铲什么的,看来必定是去挖宝藏无疑了。三人最后为何落得如此结果,却不得而知了,可能是因为分宝不均以至分道扬镳,互相倾辄!

哼哼!世间尔虞我诈的人太多了!不对!不对!不仅仅是人,这宝玉也诈苦我了!足足欺骗了我五年!若非后来学了鉴玉技能,也当真被这宝玉冒充烂石头浑水摸鱼般蒙混过去了。也亏那天在场,捡了阿智身上掉下的那书,可惜当时因不懂就随手扔在一旁,束之高阁。五年后因那鉴玉行家的提醒,这才想到要找来仔细研究一番。看了那书后与三人前后的行为迹象一对照,有了点眉目,这才激起我四年来一直学鉴玉的斗志。现在经这一鉴定,什么也了然于胸了!那书当真功不可没,只可惜我仍然不知那几句诗文所云。唉!枉读了十多年书,竟连个孙武清也不如!”

文兰见他手拿那碧玉出神良久,这时催了几次他,问他对这块玉有何话可说。她父亲在一旁也请他有话不妨直说。荣晓这才不紧不慢地把鉴玉工具放回袋里,又看了看手中之玉,点头道:“嗯!这赝品手工还一流,上面确实又几个瑕疵之处。”说着便指着毫无挑剔的碧玉正面上他认为不好的地方大放厥词,居然也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

文兰听了冷笑道:“我说你这番话怎么跟十年前所说的有几分相似,想不到那时你已经会赏宝鉴玉了?我当真有眼不识泰山了!”

荣晓一听,脸上难得红了起来,干笑几声。他本想硬着头皮也要借回家去,学个“刘备借荆州,一借无回头”,又或者借鉴“偷梁换柱”之计,暗施“移花接木”手段,将真宝玉掉包。如今受了文兰这“当头棒喝”,内心顿时打退堂鼓。但他岂会如此容易罢休,又转念想:“不如出高价买了去······唉!文兰这贤妻那么爱那孙武清,无论出价多少也不中用,此计当真是‘青蛙下塘——扑通(不通)’······哼!当真有那样的恩爱夫妻?我倒要拭目以待,看你这对‘鸾凤’何时成得‘劳燕’——东飞伯劳西飞燕!”他心下另有一番打算,极不情愿地交还了碧玉,匆匆离开了。

四天后,荣晓匆忙赶回成都去,临走前还跟文兰一家告别了。文兰见他这四天也没来她家炫耀其“三寸不烂之舌”,正好闭门修学,闲赋锦书,倒是乐也融融。

清风盈盈拂宫,月牙高挂长空。当晚,文兰一家很早就用过晚饭,文兰和妈收拾了残席,在天井边洗碗边聊天;父亲与斌儿正在饭厅中玩耍。

只听文兰说道:“妈,我明天便要到镇中学去了,斌儿这重担子又要交给你和爸了。爸妈也不可太操劳,好好保重身体。斌儿学校离家里不远,不必像从前那样送他上学,那孩子是时候学会自立了,你们不能太宠他,让他自己去吧。”

文兰妈说:“斌儿还小,我还是不放心他一人去。反正我这里年纪的人早醒,也当作晨运。妈跟了你爸后,每天与他一起到田里干活,久而久之这骨头一天不动反见辛苦。呵呵!这叫‘劳碌命’,一旦闲起来倒会病魔缠身。但不像你那病,妈这‘病’是心甘情愿的,在田间出身汗比呆在娘家闷得满头大汗快活多了。”

文兰知道妈说起她和爸从前的事:妈待字闺中之时与爸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史,那时爸妈一见钟情,妈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下嫁当时家境贫穷的爸。那时节正值建国初期,农民地位翻身,当家作主,乡村一时流行:“当家嫁个好农民,富人不嫁专嫁贫。”又说老实农民是“昆仑山上的灵芝草——无价之宝”,嫁给他们便是福,所以纵然娘家不承认这婚事,也是反对无效的。而妈来到爸家受到了当地村民的热烈欢迎与敬爱。妈永不言悔,至关重要的是老实的爸对她矢志不渝的爱。

文兰由衷敬佩地望着妈,微笑道:“妈醒了就多躺会儿,让斌儿跟本村几个同伴一起去吧。早在幼儿园时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上学了,像斌儿这般年纪也已经会自己洗衣服了,什么时候要爸妈你们操心过?”

文兰妈笑道:“这是因为那时缺少妈的疼嘛!所以现在只有补偿在你的后代了。”文兰笑道:“其他同龄孩子也不用大人相送,妈这样做只会让别人笑话他的。”

文兰妈又说:“好吧!你到了学校就不用经常回家看妈了,这发病的非常时期,你骑自行车远路回来,小心又着凉了。武清还有经常写信到学校吗?”文兰点着头。文兰妈接着说:“那碧玉还是留在家中放着,取下又戴上总是冰凉凉的,对你身子保养不好。”

文兰说:“我把它用布包着带了去,不碍事。”文兰妈笑道:“你就不怕它掉了或给顽皮学生拿去了?丢了可别回来向妈哭鼻子,妈要找一模一样的定情信物给你可无能为力了。”文兰依着妈笑道:“妈,我不跟你说了!你老是取笑人家!”

文兰妈凑嘴到她耳边,轻轻笑道:“你常在没人时就把它拿出来赏玩着,竟比看信的次数要来得多了。”文兰因为心事被妈发现了,脸霎时红了,笑道:“妈怎么喜欢在背后偷看人?”

这时斌儿走进身边,听了这话后便说道:“妈!谁喜欢在背后偷看人呢?”

文兰笑道:“就是你啊!”摸着他轻柔的头发又说,“妈明天就走了,你乖乖的要听外公外婆的话,好好读书。妈可能要暑假才能回来,回来妈又要考查你的功课,可别让妈失望哦!”斌儿点头说:“外公教我造小木梯和小木偶玩;外婆给我讲故事和笑话,我会好好听他们的话的,妈你放心好了!”

次日,用了早饭后,文兰骑着自行车,到离村子五十多公里一个镇上的唯一一间中学教书去了。斌儿和文兰爸妈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于绿树青影中,才转身回家。文兰爸妈随后便到田地干农活。斌儿因妈妈不在身边,也没心情和小伙伴玩耍去,跟着外公外婆一同去了。

至下午两老一小方从田里笑着走回来,却见家门像知道他们回来似的“蓬门今始为君开”。文兰爸以为自己老懵懂才忘了把门上,听老伴和斌儿两人说明明亲眼见自己关好才走的,这才起了疑心,马上跑进屋子里看看;只见文兰和自己的房间乱七八糟的,有如经鬼子进村扫荡后一般,心知是遭人盗窃无疑了;立刻查找一下失了何物,幸好家里无甚财物,即使小偷光顾也只好失望而归了;连两老藏于床底下,一暗角处的砖缝里面的存放已久的私房钱也仍在。不知小偷翻箱倒柜后偷了什么?

文兰妈留意了家门,发现两木板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缝隙,如果用长针之类的小东西插进去,便可挑起缝隙里面的门阀,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了。她于是嘱咐老伴用木板把那门缝封起来,以绝后患。

文兰爸边钉着门板,口中边说道:“想不到现在的小偷竟那么鬼精灵,这么个小漏洞也让他有机可乘,想我造这门时,就没这般细心考虑到这一层,压根儿也没那设防。”

文兰妈因道:“这也难怪,那时节正值‘大跃进’,咱农民也当家做主了,谁想去做盗贼?也没人敢做!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你当时造这门根本没想过要防盗贼,不过为了挡西北风罢了。”两老不由笑起来。

这时斌儿捧着一只小花猫跑进来,说道:“隔壁黄婶婶家里的老猫生了三只小猫,黄婶婶送了一给我,我们家也养一只猫,好让它看门口。”文兰妈笑道:“那就养吧!但是猫只会抓老鼠,不会看门口。它见了人老远就藏起来了,就算走过来,那贼兜屁股一踢,也不当它一回事。”斌儿一面正经地说道:“会的!会的!它既然会抓老鼠,就一定也会抓贼,那些贼不正是偷偷摸摸的‘老鼠’吗?这样,猫儿一见那样鬼鬼祟祟的‘老鼠’,便会‘喵喵喵’地发出叫声来警示我们了。”两老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一晚,斌儿半夜醒来想要解手,迷迷糊糊地听到家中小花猫在“喵喵”叫,心下还以为真有小偷半夜“光顾”,也不忙叫醒外公外婆,自己先到房门旁静听外面动静。良久,一直听到的只有猫儿的叫声,再有就是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声。

斌儿蹑手蹑脚开了房门,摸黑走了出去,却不闻猫儿叫了,找了会儿也不见它的影踪,这才摸着大门出到巷子,在巷子一条小坑旁边自顾小便。无意抬望眼四顾,只见此时天色已蒙蒙亮了。正想拉上裤子走回屋中,不想天空突然间飞过一块金灿灿的物体,“嗖”的一声,刹那间便飞到后山去了。上空留下一条若隐若现的形如金色丝带的痕迹,久久仍没被“抹去”。

斌儿睁大眼睛当时看呆了,心内疑云满腹,万般好奇,极想跟上去看个究竟。人心既如此,双脚如何能违心,不由匆匆走向后山。一路不时抬头去搜寻那金黄发光物体的踪迹,好不容易赶至后山半山腰,除了“捕捉”到乌云山影,却哪里见有什么异物。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春去夏未来之际,凉风时袭人,加之又在下半夜之山腰,正是“半夜霜露水亦寒”,刚才只是爬上山来身子热了些,才不怎么觉得寒冷,此时体温渐降,兼之冷风嗖嗖,不由打了个寒战。

他正想转身回家,眼角瞥到西北角远处的丛林中,似有那金黄之光隐现;正犹豫未决是否应该回家穿好衣服再来,却又怄不过好奇好异之童心,这才连走带爬地靠近了那丛林,寻至发光源头。只见一块正方体形状的黑色物体时有时无地闪亮着,那光线金黄灿烂,光彩夺目,而且温暖如火,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所有寒意也随即一驱而散了。

斌儿走近几步,起初见它黑乎乎的样子倒有点忌惮,后来大胆试着伸手上前触摸,只觉触手冷如冰块,马上把手抽回来。他又尝试着在它表面上敲了敲,却听见“砰砰”的有如金属相撞之声响起,正自奇怪这黑色金属怎会发光的;左右察看一下,不见有何异处,又无意推了那黑物一下,不料竟可轻易地推动它。他于是呵暖和小手,弯下腰环抱着那黑物,刚好抱拢;跟着双脚用力向上一撑,居然毫不费劲地把它捧在胸前。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坚硬如铁的黑东西竟然是“银样蜡枪头”——苗而不秀,自己平时背的书包也比它重多了。他心中想道:“这黑金属物这么神奇,不仅可发光,还可发热,拿回家晚上可以照明,冬天也可以取暖,比电灯火炉省事多了,活像个小太阳。”蓦然转念又想,“难道是太阳掉下这里来了?书中不是说过,远古时天空本有十个太阳,后来给后羿射下了九个,只剩下现在一个。难不成这个黑东西竟是那射下来的九个太阳之一?但老师说这只是神话,神话可信吗?”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管了,拿回家再算。

斌儿放下黑物体,不小心颠簸了下,把它的低面翻了上来,这时遽然看见黑物体上面呈现出许多小黑洞。那一面原本做了底部,贴着地看不到,现在翻过来了才看得一清二楚。他伸出小手在那小黑洞上胡乱地按了几下,心想为什么整个黑色物体到处都发出金光,唯独这些洞洞没有光芒?这虽有跷蹊,但他也不多想,反正这整件事本身就离奇古怪的了。

斌儿抱起黑金属寻着来路回去,因为这黑东西表面冰冷得很,所以一路不得不时常放下来,以便使冻得发抖的双手得以暖和。这一程就停下来几次,足花费了大半个钟头才得以把它抱回家中。一路上还不觉,直到回至家中,才发觉那黑金属物所发的金光大大减弱了,最后还消失掉了;又觉其原本冷冰冰的表面不再冰冷了,反而触手生暖,不由对它啧啧称奇。

却见天已渐亮,他也觉得一身疲惫,随手放下那黑金属物便回房睡觉去了。睡了片刻,天已全亮。只听外婆来叫,醒来觉得脑袋沉甸甸,昏沉沉的,心知定是拜昨夜的夜风所赐。外婆见他发起高烧来,马上将他送到本村医务所治疗去了。

不久,斌儿高烧治好了,而感冒咳嗽接踵而来;在家呆了一个多星期才完全康复过来。病好后不知不觉把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给忘了个干净。却又合该斌儿忘了。文兰妈当天早晨起来看见了那黑金属物,见没什么用处,便随手把它仍到杂物房里与杂物“共处一室”了,事后因忙于照料正生病的斌儿,也忘了提起这事来。大人常常羡慕小孩子为何总是无忧无虑,可见最主要原因却是少了他们大人心中那份热情如火的执著。

转眼暑假又来了。斌儿心里估算妈妈也是时候回来了,于是每天吃完饭后,便捧着小凳子坐在门外小巷子上,有所期待地望着远处;一连守侯了几天,却仍不见妈妈的身影,一如往常地出现在村口转折处的那棵小树前时,迸入自己眼帘。他不免有点心急了。

外婆走过来安慰他,说妈妈可能事务缠身,或是正准备许多题目以便考查他,因此迟了回来。她口虽是这么说,其实心里也隐隐替文兰担心,特别是家中发生了盗窃之事,弄得人心茫茫,千万莫叫贼人盯上她才好。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入眼处只见:“景翳翳以将入,鸟倦飞而知还。木欣欣以向荣,风飘飘而吹衣”。文兰在这时终于回来了。斌儿老远见了,“载欣载奔”地喊着“妈”。文兰手推自行车和斌儿笑着走回来,携幼入室,由文兰妈接进屋子里。

家里人都关心相问她缘何迟迟未归。文兰便说,由于校务处交代的年终工作总结,以及明年本校教育改革方案的起草等工作,所以便延迟了归日。

被告之家里被盗时,文兰有所警惕地说,她在学校时也似乎察觉到有人经常暗中监视跟踪自己,她那时一直还以为是自己多疑,如今想来也未必没可能的事。今天正当出校门回家时,突然有一辆自行车从侧面冲出,那自行车上一个青年被我撞到在地。我跟他道歉,他却凶神恶煞地扯着我要我赔他自行车,还说没钱就拿出身上值钱的东西赔他。我跟他理论,他一时理亏便恼羞成怒,想要对我动武,幸亏我高中时的李陶然老师这时出现。

文兰妈听了不由感到庆幸,大赞李老师是老当益壮,天纵奇人,若然李小龙尚健在,李老师定然会成为李小龙的知己好友。文兰从包里拿出一本簿子,正要递给父亲,斌儿这时接在手中,翻开有图画的页数来观看,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爱不释手,后来斌儿时不时修习簿上武术,虽不能臻达大成,却不致手无缚鸡之力,总算有一技防身;反而是文兰,由于没时间去习练,加之她本无心习武,空闲时只是随手翻了几下,便将这本武学珍宝束之高阁,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

可见一切皆随天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虽能通过主观能动性改变现状,但总会有一两件事情难以如愿,有道:天意弄人人不知,尘埃落定悔已迟。

文兰妈听了不由感到庆幸,大赞李老师是老当益壮,天纵奇人,若然李小龙尚健在,李老师定然会成为李小龙的知己好友。

及夜,一家老少相聚,室内温馨满溢。

次日,文兰依旧来到田间帮忙,她爸让她和妈一旁去聊天。母女俩便在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乘凉,谈起这些日子来所发生的怪事。文兰说武清又寄信给她,信中说这个月底就能回家了,母亲自然也替她高兴。

正说着,忽然听到父亲在叫自己,抬头远望,只见父亲手上举着一个鸟窝。原来是小鸟在禾田中安家,给父亲无意发现了。随后文兰把这窝小雏鸟拿回家交给斌儿喂养。斌儿自然欢天喜地,端着鸟窝对着小鸟学鸟叫,还把鸟窝放在房内较高的地方,每天到泥地上挖了蚯蚓便拿来喂它们吃。

有一次,斌儿又挖来很多蚯蚓,正想拿回去喂小雏鸟,却见房门打开着;于是赶紧跑进去,一看,鸟窝掉到地上,果然覆巢无完卵,一窝小雏鸟“不翼而飞”了。他不由惊慌失色地跑去问妈妈是怎么回事。

文兰已猜到九成是那猫的“杰作”了,正不知怎么回答。这时真是“一念小猫,小猫便到”,只见猫儿踏着“猫步”走来了。

斌儿一见那花猫“乌龟遭棍打——缩头缩脑”之样,不言而喻,心想不是它还有谁。又见那猫边舔着嘴边伸着懒腰休闲地走来了,他不见犹可,一见可是火上添油,不由大力一拍桌子。那猫缩头缩脑夹尾而去。

斌儿不由想起与四只小雏鸟共度的那十多天开心的日子,又想它们孤苦伶仃的身世,不禁伤感,心潮澎湃:“那小雏鸟们失去双亲本身可怜了,想不到小小年纪便葬送到那可恶的猫的腹中。那猫也真心狠手辣,小鸟还没未长羽毛啊!它们连在天上自由自在的机会都给那猫给‘吃掉’了,看来猫是世上最可恶的坏蛋,以后也不能再养它的了!让它在外面给小鸟们的父母追着啄它的嘴巴,看它以后还馋嘴不馋嘴?”他可不知道世上无依无靠的小孩有多可怜,世间有多少人比那猫还要“凶残”;他更不通晓这世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含冤而死的又难以胜数了。

斌儿为小鸟无辜惨死伤心了几天,当听到爸爸月底便回来的消息,心情这才好转过来,第二天也便回复如初。

日子越接近月底,文兰一家似乎越发难以平静下来了: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嗅之顿感愉悦祥和之气;漏水的水龙头敲出叫人听之犹感轻快怡然之曲;天台上数盘洋葱洋溢着使人视之顿悟到激情四射之色;连平日总是冷冰冰的四壁尤透着令人触之感到温馨关爱之暖。

曾经有“易安居士”眉锁忧愁,“载不动许多愁”。此时,文兰一家满怀喜悦,道不尽许多情。

正是:花红犹燃心中火,风凉如吹脑海波。五味犹可论,美景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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