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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旖草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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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说我们没有明天(1)

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躺在冰冷而华丽的房间里的人,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人。

认识他,其实完全是个意外,可我却因此开始相信,这世界或许真的有命中注定。

那天,我去医院探望远房的亲戚,虽说是亲戚,其实我之前也从未见过面。自己一个人从小城镇到大城市读书,刚到这里不久才听说自己竟然还有那麽远的亲戚,不过见了面也无非就是几句客套的寒暄,我不爱与人深交,尤其是那些全然陌生的人。

可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对方竟是十分热情的人,甚至熟络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我一向可以毫不留情地拒绝别人,却独独对这种热情没有办法。

明明是才见面没有多久,我也才刚刚弄清那些复杂的裙带关系,这位亲戚就将自己的还在住院的儿子托付给了我,直到现在那个僵硬的笑似乎都还留在我的脸上,除了无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形容当时的心情了。

不过现在,我却越发地庆幸,甚至感谢,因为那个一度令我无奈的托付,成为了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至少,我是这样坚信著的,虽然我一直知道,我们之间,没有明天。

我们之间没有明天,是因为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就像每日病房外来来往往的路人一样陌生。

即使我一直守在他身边,但是他的记忆,也始终只会停留在他沈睡之前的那一天。

所以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陌生的人,因为我不曾真正走进他的生命之中。

亲戚的儿子其实也只比我小一岁而已,我完全不明白那麽大的孩子,如果他还能称之为孩子的话,为什麽还需要特地拜托我去照顾?

既不用我哄著他打针吃药,也不用给他讲睡前故事,饭也不用我准备,护士们都将他照顾得很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只是,这个幸福的孩子本身似乎并不快乐,虽然他一直在笑。

那个极为灿烂阳光的笑容,不得不说的确有蛊惑人心的魅力,可是,我都替他觉得累了。

不想笑就不要笑啊,那种装出来的笑容,即便是善意的,在我的眼里,那也叫做虚伪。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薛扬,吃饭了吗?”

这是我每天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对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自己还能说些什麽。

吃了吗?这曾一度是最使用频率最高的话,为了不显俗套,我至少还多加了一个字吧。

可是那个小子明显不买账地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见面就是吃,你拿我当猪呢?”

虽然嘴上是这麽说,不过他还是很积极地跑过来翻著我放在桌上的,装著食物的袋子。

说实在的,我真的很弄不懂,这小子成天活蹦乱跳的,到底哪里像是个长年住院的病人了?

薛扬爱吃,甚至可以说吃东西是他人生的一大乐趣,虽然他自己一直极力否认这件事,但是,事实总是胜於雄辩的,从见到他的第二天,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薛扬打开了一包薯片,嘴里发出叭吱叭吱的声响,含混不清地说著话。

我听了半天才知道他原来是问我下课了啊?我一把扯过他的薯片,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你少吃点,你爸说不让你吃垃圾食品的。”

“那你还买?”他委屈地看著我,像小狗似的,配上他帅气的脸,有著说不出的滑稽。

或许这就是我接了自己不爱干的活,这麽久之後还没有推掉的理由吧。

我并不讨厌这个人,这句话在我这里的意思就是,待在他身边很舒适,至少不会让我觉得拘束或者烦躁。

不过我对於自己的想法还是吃了一惊,毕竟,我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尤其他还那麽聒噪。

其实聒噪的也不仅仅是他,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没见过他这间病房消停过,总是有进进出出的人,他的人缘似乎不是不错,而是已经好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这一点,和我正好相反,如果每天都活在这样热闹的人群中,我想我会未老先衰的。

我是个爱独处的人,甚至会享受寂寞,虽然我自己并不认为一个人就是种寂寞,不过既然别人都这麽说,我也懒得去辩解了。解释其实是件很累的事,因为人和人真的沟通起来,很难。

不过有点讽刺的,我偏偏是个群居动物,说白了就是那种无法忍受一个人生活的人,虽然喜欢一个人的时光,但是一天见不到其他人影,也会很难受。

所以这其间的度,很不好掌握,不过还好,至今为止,我还算处理得不错。

“浅秦,你怎麽了?”被围在护士中央的薛扬终於发现我走神了,探著头凑过来,然後乘机把薯片抢了回去。

他其实就是想借机拿回吃的吧?

我摆摆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我先出去一会儿。”

“你去哪儿?喂,喂,陆浅秦……”

我没理会他在身後的叫嚷,反正留在那里也没什麽事干。

其实对於我而言,每天来医院探病,其实只是顺便而已,我真正想见的人,是那个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存在的人。

如果我说我们没有明天(2)

那个人一直躺在加护病房里,身体上插著各种各样细小的针线,连向病床旁边巨大的仪器。

他的房间一直都是空空荡荡的,虽然因为填塞了那麽多巨型设备而显得狭小。

那些仪器掩去了一部分阳光,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异常苍白的面孔,却让人感觉格外的安详。

一个月又二十三天,每天的傍晚,我都会在这样望著他。

隔著厚厚的防护玻璃,静静地看著他微弱却平缓起伏的胸口,然後连自己的呼吸也跟著缓慢下来。

发现这间病房是个意外,这层楼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是这间走廊拐角处的病房却鲜少有人经过。

那天我也纯粹是因为被薛扬病房里的人吵烦了,才出来透透气,只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而已,然後,我就遇见了他。

之後的每一天,我都会来这里,我曾经想过,如果被护士什麽的发现,我该怎样解释自己这样怪异的行为,不过还好,至今都没有其他人出现过。

不过,我仍是不能完全放心,虽然看著他的时候,是我一天之中心情最为平静的时候。

曾经有一次,我鬼迷心窍了一样,弄了把万能钥匙,进了那间病房。

病床的男子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也只比我大三四岁的样子,他的脸算不上特别好看的那种,不过让人心里很舒服,即使他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的轮廓了。

或许用“清秀”来形容他更为合适一些,可是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却是“干净”。

如天使一样,仿佛散发著银色的光辉。

比起天使,我一向更喜欢恶魔,撒旦曾经一度是我的偶像,但是看见他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觉得的,干净纯洁,好像天使一样的存在,不过比天使更为真实。

或许是他白皙到几乎透明的皮肤,或许那日醉人的晚霞,令我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总之,那日之後,原先的好奇就开始慢慢变质,我喜欢这个安静的他。

可是第二天,当我再拿著万能钥匙去开房门的时候,却发现门上的锁被人换了。

我是第一次这样痛恨高科技,智能的识别系统,我只能傻了眼似的呆呆看著。

但是心里却不由一惊,背後窜起一股凉意,突然有一种正在被偷窥一样的感觉,自己进了这个房间的事被人知道了。

我不禁开始好奇,他究竟是什麽人?

住在单独的病房里,配了最先进的设备,却没见有人来探望过,可是这间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又仿佛被人监视一样。

我不觉得一般的人会做到这个程度,至少,医院的门锁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吧?

不过只是这样看看应该不算违规吧?

我像是和未知的监视者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样,那天之後,我仍然每天去那间病房看他,只是再没有进去过。

回去的时候,推开门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空空荡荡的病房,只有薛扬一个人,意外地显得安静,没有人的时候,薛扬总喜欢望著窗外,这个时候的他才是最真实的,没有那些伪装的笑。

我都差点忘了,单独的房间,这个家夥不也是吗?

“回来了?”

他并没有看向我,甚至没有回头,视线依然看著窗外,那个侧影竟让人觉得孤独。

我晃晃脑袋,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轻轻地“嗯”了一声,走到病床边:“怎麽就剩你一个了?人呢?”

“你不喜欢,不是吗?”

突兀的话让我愣了一下,这关我什麽事啊?

薛扬侧过头,指了指桌上的袋子:“我要吃苹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刚才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可是想要叹气的人是我吧?好不容易脱离了父母,终於可以开始无拘无束的幸福生活了,却成天被这个小子当佣人使唤。

我敲了一下他的头,忿忿道:“连我爸妈都没吃过我削的苹果。”

他捂著头傻笑两声:“那我比你爸妈可有福多了。”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麽那麽执著於削皮的苹果,在我的概念里,苹果不是洗洗就能吃了的吗?而且据专家说,苹果的营养大部分都在皮里了,吃下去不是更好吗?

“我可不想变成人体农药。”

那个小子每次都这麽说,只是拜托,你每天吃下去的农药还少吗?

“浅秦。”薛扬突然神神秘秘地唤了一句。

“嗯?”我继续削著手里的苹果,随便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他突然凑到我跟前说了这麽一句,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水果刀扔出去,如果不幸扔中了他的脸,我岂不是要被人成天追著打啊?好险。

薛扬奇怪地看著我:“你怎麽这个反应啊?”

我故作镇定地看了他一眼:“谁叫你突然凑得这麽近啊?”

其实那一瞬,我的心里慌了,脑子里突然蹦出了那个病床上的身影,却又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有点心虚。

毕竟,自己的行为,的确很匪夷所思,甚至有点像是变态,天天去看一个植物人不说,竟然还动心了。

在这种事真的发生以前,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现在,它真的发生了。

我重新坐好削著苹果,薛扬却不依不饶地又凑过来:“到底有没有啊?”

我有些烦躁地瞪了他一眼,侧过身避开他那张有点晃眼的脸:“这个好像与你无关吧?”

“怎麽会没有关系呢?”他不满地掰过我的脸,让我面对著他,“快点回答,有没有啊?”

我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无奈地望著他。我这个有个毛病,本来是说不说都无所谓的事,可是别人越问,我就越不乐意说,就像是小孩子的叛逆一样,故意闹别扭。

所以我没好气地说:“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啊?”

可是他却忽然高兴地拍著我的肩膀,话却说得颇为正式:“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和我交往吧,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这绝对是我有生以来遇见过的最无厘头的事情,所以我完全愣住了,傻傻地看著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麽。

然後,头脑不清的我,做了我有生以来最不明智的事,我竟然愣愣地说了一个“好”字。

我的话音刚落,就突然被人抱住,嘴唇贴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一下,可是我的大脑却霎时一片空白,我的初吻,就这麽不明不白地献给了一个男生?

我被吓得不轻,以至於当机的大脑当时只能想到,我手上的刀子没捅进他身体里吧?

那天之後,我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男朋友,虽然我并不排斥他,可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关系也著实让我不知所措,尤其是面对他那张一看见我就显得特别兴奋的脸,我就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毕竟,我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不是他。

可是想起他那天信誓旦旦的告白,我又有点不忍心开口,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上他呢?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吧?那就先试著交往吧。

只是那天之後,有了男友的我还是每天去那间病房,不过再没有停留过那麽长的时间,只是一眼,每天只是看他一眼,我的心就会平静很多。

“浅秦,你在想什麽?又出神了。”薛扬从身後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上,柔软的发蹭过脖子,痒痒的。

“没什麽,那些护士呢?”我轻轻推开薛扬,太过亲昵的举动,说实在,我现在还不太习惯。只是很奇怪地,似乎从我们两人确立关系以来,那些温柔可爱又泛著花痴的姐姐们好像就没有出现过了,至少,没有在我来看他的时间里出现过。

“你不是不喜欢吗?所以我就叫她们不要来了。”薛扬又粘了上来,轻轻在我耳边说著,“浅秦,我们来Kiss吧。”

他呼出的热气令我耳根一烫,我猛然推开他,羞恼地指著他:“那天的事我都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只是薛扬又突然摆出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样子:“你不是说‘好’了吗?”

“我……”我有些气结地看著他,我最多只是答应和他交往,可没答应他可以吻我,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但那也是我的初吻啊。

可是……

我赌气地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其实我是在跟自己怄气,明知道他是故意,可我就是拿他没辙,尤其是那副无辜的表情。

真怀疑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怎麽摊上这麽个主?

生气归生气,我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个头比我还高,身材比我还结实的男孩装可怜时的表情的确很容易勾起人泛滥的爱心,而且,能让我频频生气的,他倒算是第一个了。

那个时侯,我一直在想,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上他。

如果我说我们没有明天(3)

太过安逸的日子让我产生了错觉,世界如此宁静而和平。

“浅秦。”

我已经习惯被他这麽叫唤,只是平时像小狗一样粘人的薛扬却没有粘过来。

我走到病床边,把胡乱扔在床上的杂志一本一本收好:“今天怎麽了?”

薛扬突然回过头,特别认真地看著我:“你说……我回去上学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实在的,是有点吃惊,他怎麽会突然想到了这个?

薛扬,一个看上去无比正常,阳光帅气,很受女生甚至大妈欢迎,人缘超级好的男孩,他得的病,并不是身体上的。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薛扬,他是一个自闭症,抑郁症外加强迫症的综合患者,据说爱吃是他强迫症的一个表现,可我还是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至少在我看来,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硬要说起来,我比他更像个患者,而他吃东西,最多也只能算是爱吃,就像小孩子爱吃零食一样。

可是他确确实实是多方会诊的案例,医学,科学,有时候就跟超自然现象一样,让人无法理解。

不过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我还是很意外,虽然并没有特意问过,但我也隐约知道,他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群。

他虽然一直在和各种各样的人接触,可是他并没有真的在这个社会生活。

“……不好……吗?”薛扬低下了头,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失落的神情,或许是这段被安上名分的关系让我产生了错觉,心好像抽了一下。

我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头,这个动作对於我而言,已经算是少有的亲昵了:“可以告诉我为什麽吗?”

薛扬扭过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是因为你了,我想和你一起上学,然後一起生活。”

他的话说得很实在,但确实感动了我,我这个人虽然有点冷漠,但还不是冷血,如果他说了一堆甜言蜜语,我可能会一脚踹飞他,可是现在,我在想,我或许真的会和他一起生活。

我讨厌浮华,而他不是。

所以我吻了他,算是奖励,就像是大人对孩子的那样,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薛扬先是傻了眼似的看著我,而後忽然大叫起来:“那个不算!那个不算!……喂,浅秦,你去哪儿啊?回来,刚才那个不算……”

我笑著出了门,留他一个人在里面乱叫,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消停不了,真是难得,除了小狗的模样,脸红的样子也很好玩。

我也是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恶趣味。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有点对不住薛扬,不过就像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秘密,那个一直沈睡的人在我心中有著特殊的地位,那是一个任何人,包括薛扬都无法触碰的位置。

或许自己真的该找一个心理医生了,我有时会这样嘲讽自己。

守著一个植物人的人有很多,不过像我这样喜欢上一个连自己不认识的植物人的人,我估计是第一个。

但我还是每天都会去看他,即使只是一眼,不过就像我每天都来探望薛扬一样,从未间断过。

我试著分析过自己的心理,可惜不得其解,所以也只好不了了之,反正明不明白,理不理解,我都还是一样会来,那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对不起,我……”

我愣愣地看著那个还没等我说完就一走了之的男人,虽然穿得像模像样,可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麽没礼貌的人,至少应该等我道完歉,说声“没关系”再走吧?

看他的样子也不是很急啊。

我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其实应该让他跟我道歉,撞得我好痛啊。

可是才走了一步,我就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在走廊里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他刚才是从那间病房里出来的。

啊,找到了,我立刻追了过去。

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想知道关於那个人的事,虽然他不会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我还是想要了解,他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喜欢什麽,又为什麽会躺在这里……

“等……”

那个男人走到转角,背对的身影变成侧身,他没有转头,可我就是感觉他的余光在看我,那种冰冷的又带著戏谑的笑意的眼光,令人发寒。

我不知道他在为什麽事高兴,可是我却觉得不太舒服。

再一定睛,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

我僵硬地移动脚步,走回薛扬的病房,脑子里一直在想著那个男人的眼神,虽然我只是瞥到了一眼,可是心悸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那是第一次,从遇见他的第一天起,我唯一一次没有去看他。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薛扬正无聊地翻著杂志,看见我回来,他兴高采烈地扑过来:“怎麽去了那麽久?”

“嗯?”我回过神来看著他,有点茫然,“你说什麽?”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怎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发生什麽事了吗?”

我摇摇头,慢慢缓过劲来,自觉地拿起桌上备好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起来:“那件事,你跟你父母说了吗?”

薛扬吐了吐舌头,挠著头:“还没有呢。”

“还是先跟他们商量一下再说吧,毕竟……”

“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

薛扬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很认真地强调著,反倒弄得我有些尴尬,我咳了两声,低下头削苹果:“这个我知道的。”

“那就好。”薛扬又瞬间恢复成小狗似的模样,眼巴巴地看著我削皮,时不时凑在我耳边说一句,“浅秦你要一直记住,我对你是认真的。”

这句话被他这麽认真地复述,即使再是脸皮厚的人,也会受不了的。

所以我迅速地削好了苹果,一口塞进他嘴里,然後起身走到洗漱间去洗刀子。

“浅秦,你谋杀啊?我要告你谋杀亲夫!谋杀亲夫!你听到了没啊?”

身後是他忿忿的咆哮,我好笑地摇摇头,打开水管。

无意间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我愣了下神,自己的脸都快赶上刚才削的苹果皮那麽红了。

赶紧用冷水拍了拍脸,才慢慢走出去,却听见“噗嗤”一声大笑,我奇怪地看著薛扬:“怎麽了?”

薛扬一边憋著笑,一边说道:“浅秦,你洗个刀子,怎麽把自己变成落汤鸡了?”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上衣湿了一半,额前的头发也在滴著水,突然有些羞恼地把水果刀拍在桌上:“不许笑。”

“哈哈哈……”

我话音刚落,薛扬直接敞开了大笑,捂著肚子,都快笑出眼泪来了:“浅秦,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啊。”

可爱?我气结,直接坐到一边,不理会他,笑笑笑,笑死算了。

“浅秦,”薛扬立马贴过来,“不要生气了嘛,我开玩笑的。”

他这个不太认真的道歉,不知道是在哄我,还是在向我撒娇,我哼了一声:“我才没那麽小气。”

薛扬没像往常一样继续调侃,他伸手抚上我的脸,他的脸也贴得越来越近,然後用几乎是呢喃一般的声音柔柔地说著,我却听得无比清晰:“浅秦,你真的好可爱……”

这一次,我没有羞恼,心脏“怦”得跳了一下,他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我没再拒绝。

温柔的吻,像是要融化一样,整个人都软了。

这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吻,温柔而缠绵,那一刻的温馨,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时的我以为,人生就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直到两鬓花白,直到死去。

如果我说我们没有明天(4)

薛扬还是出了院,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跟他父母说的,第二天傍晚我去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病床上,身旁放著已经整理好的行李。

我甚至都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就已经下了决定,他笑著迎接我,那个笑容比西落的晚霞更令人温暖,可是我的心里却倏然空了一块。

那个时候我想到的不是我们的未来,不是薛扬对我说过的话,我唯一想到的,是我再没有理由来到这个医院,再找不到借口去那间病房。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可是我却不想。

“浅秦,你怎麽了?不高兴吗?”薛扬关心地问道,“我知道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想给你个惊喜啊,你没事吧?”

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耳畔环绕,可是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薛扬皱著眉头看著我,手抚上了我的脸:“你怎麽了?不舒服吗?脸色怎麽不太好啊?”

我一把拍掉了薛扬的手,看著他错愕的表情,突然觉得内疚:“没什麽,我静一下就好。”

说完之後我就仓皇而逃,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人在自己心中究竟占了怎样的分量,我甚至无法忍受今後再也看不见他,虽然他永远不会看见我。

我拼命地跑著,跑向那间病房,那个人依然如往常一样安详地睡著,我忽然觉得心里十分委屈。

我很难受,可是他却什麽都不知道,他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甚至不会知道我的存在。

我想要把他摇醒,冲著他大叫,告诉他我是谁,但我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

厚厚的玻璃折射著光线,他的脸是那样清晰,却又像是被什麽东西阻隔,我看不真切。

我的手贴在玻璃上细细地勾勒著他的轮廓,明净的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指纹的痕迹。

我的心突然变得很空,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这样的自己很不正常,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停止。

可是如果停得下来,我就不会每天都重复著这样的失常。

我看得发愣,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指,就像我刚才贴著玻璃那样,温热的手掌慢慢温暖著我变得和玻璃同样温度的手指。

他轻贴在我身上,下巴靠著我的肩膀,手指划过那些覆著我指纹的痕迹。

我的心一下平静下来,我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那几乎变得透明的皮肤,生怕惊醒他一样轻声地说:“薛扬,对不起,我……”

我没有说完的话被他的手指捂住,残留著玻璃的冰凉的手指覆在我的唇上,然後慢慢地蒙住了我的眼,仿佛催眠一般在我耳边说著:“浅秦,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後,你会发现,你和我在一起,并且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在一起……”

我忽然明白,原来薛扬他一直都明白,他知道我每天离开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去看望什麽人,他一直知道,但却只当那是一场梦。

每天的那个时候我都会去梦游,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我们还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欺欺人,可是薛扬的话骗了我,或许是我甘愿被这样催眠,我信了,那只是一场梦,只要醒过来,我就会发现自己还是好好的,没有不正常,也不会失落。

薛扬蒙著我的眼一路离开,我能够听见走道中的窃窃私语,可是依然任由薛扬在身後半搂著半推著地带著我走。

世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明亮的光线透过他的指缝映入我的眼中,泛著微微的橘红色的光,我知道那是光线穿透血液的颜色,所以那光也仿佛沾染了血液的温度,暖得让我真的觉得自己正在昏睡。

回到薛扬的病房,已经被清空的房间更显得空荡,带著一丝不沾人气的冷清,让我想起指尖那冰凉的玻璃的触觉。

薛扬反手带上门,扳过我的身体,狠狠地吻了我。

火热的舌让我忘却了伤感,虽然似乎觉得空落,却没有精力去细想。

那一刻,我希望自己就此沈沦,陷入他霸道而温柔的吻中,然後醒来之後就会发现,之前的一切只是场梦。

没有医院,没有病房,没有冰凉的玻璃,没有巨大的仪器,没有醉人的晚霞,没有那个人安详的睡脸。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奇怪的梦,梦中的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人,甚至比自己想的还有喜欢。

那天之後,时间就仿佛真的过去了一样,我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只是我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名叫“薛扬”的存在。

薛扬每天都在我身边,甚至缠得我有些烦了,并不是烦他,只是不习惯这样长时间频繁的亲密,自己从未跟任何人在一天中相处过这样长的时间。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过那天的事情,没有提过那个人,我也没有问过他为什麽会知道,两个人都当那真的是场梦,而现在已经梦醒了。

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浅浅入眠的时候,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想起那张安详的脸,那个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跟著静止了一样的人。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变得彷徨,我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可是我却觉得对不起薛扬,哪怕只是没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想想,也像是一种背叛,特别的煎熬。

我试著跟他坦白过,可是每次我一开口,他就仿佛知道我要说什麽似的,用手蒙住我的眼睛,柔软的唇瓣贴上我的,先是细细地描摹,然後渐渐加深成火热的深吻。

我看不见,感觉却格外的清晰,他像是想要让我牢牢记住一样,用这种方式宣告著他的存在,宣告著他的所有权,并不强硬,却意外的霸道。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也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平时还是像以前一样,阳光帅气,偶尔沈静,也会不正经或者像孩子一样顽皮耍赖装无辜,只有那个时候,他给我的感觉真正像个大人,成熟却深沈的大人。

他用他的吻不断温柔地提醒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

如果我说我们没有明天(5)

薛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远房亲戚,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把薛扬直接安插进了高三的班级。

薛扬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高三的压力又那麽大,我很担心没有基础的他会吃不消,可是我却从未听他抱怨过什麽。

不习惯住集体宿舍的我从大学一开学起就搬到了外面,而薛扬出院之後没有回家,反倒顺理成章地住到了我那里,他的父母不仅没有反对,还很高兴似的又嘱托了一遍。

或许是我太过敏感,我总觉得他的父母似乎很希望他多和我接触,难道他之前都没有交过朋友吗?明明在医院的时候人缘很好啊。

他们是怎麽想的,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和薛扬的事,可是看见他们,我才忽然反应过来,薛扬其实算是我的弟弟,而我正在和我的弟弟谈恋爱。

还好这个远房亲戚是真的很远,从法律角度来说,我们还不算是乱伦。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在跟一个男人恋爱,却无法接受乱伦之类的事情,开放,却又保守。

大学的课程没有之前想象的那样轻松,但也比高三的学习要好很多,所以每天都是我先回到家,准备晚饭,然後等薛扬回来吃饭。

或许真的像薛扬所说的一样,他比我的父母有福气,在遇见他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这样伺候过谁。

不过看在他是考生的份上,就暂时纵容他吧,等高考一结束,就换他来伺候我。

“铃铃铃──”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我并没有告诉过别人家里的座机号码,所以会打这个电话的也无非就是那麽几人,我的父母,他的父母,还是薛扬本人。

我放下手中的锅铲,把火调小,才走过去听电话:“喂。”

“浅秦,是我。”薛扬的声音混杂著喧嚣的吵闹声从听筒另一头传来,“今天晚饭你自己吃吧,我要晚一点才能回来,学校要补课。”

“嗯,知道了。”我望了望墙上挂著的时锺,时针和分针刚好在六的位置上重合,“你好好上课吧,晚饭记得要吃,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好的,浅秦我爱你……”最後的话几乎被喧闹声盖过,温柔的话语却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说完之後薛扬就挂断了电话,而我还没来得及说“拜拜”。

放下电话,我有点摸不著头脑,薛扬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说过这样的话,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走回厨房,看著锅里的菜,我才想起来,现在早过了下午放学的时间,而薛扬从来都不参加学校的晚自习,怎麽今天突然又不回来了?

不过我也没细想,毕竟高三的时间很高贵,老师们连体育课都会占用,那利用晚自习的时间讲点课也不算什麽奇怪的事,而且自己也是这麽过来的。

一个人对著满桌的菜,草草吃了几口,就没有什麽胃口了。

平时的餐桌上总会有薛扬的欢笑,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反倒觉得冷清了,抬起头,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或许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寂寞。

我把没有吃完的菜放进冰箱,洗了碗筷,然後半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遥控器握在手中,望著那些从0到9的数字,迟疑著不知该按那个数字。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智能的门锁,上面的数字泛著淡淡的蓝光,隔绝了所有人的触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想起了那间病房,和薛扬住在一起之後,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想起那个人了,可是念头一旦动了,就再也按耐不住。

我匆忙地起身,一把抓了钥匙就开门出去,身後的门合上的一瞬,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锺,刚好是七点一刻,应该可以在薛扬回来之前赶回来吧。

出了小区大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透过玻璃看著车窗外陆离的霓虹。

已经入冬的夜,暗得很早,可是路上的行人还是很多,我忽然觉得车中的自己像是静止的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地看著那些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发热的大脑已经清醒,走得慌忙,我甚至忘了穿上大衣再出来,寒冷的风透过车窗的缝隙吹进来,全身都变得冰凉。

我不知道在外偷情的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感受,反正自己的心中会被深深的负罪感折磨,可是我一点都没有动摇。

这或许只是我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但这样真的不算是背叛,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仅此而已。

可是真的到了医院,我却犹豫了,望著那栋白色的楼房,我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决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来这里,我怕自己会越陷越深,会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迈著僵硬的步子走进了大楼,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整个大厅里都是消毒药水的味道,让人觉得生分而冰冷。

我没有坐电梯,仿佛是怕被更多的人看见一样,选择了少有人走的楼梯。

空荡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缓缓回荡,墙上的泛黄的灯光笼出大片大片的阴影,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好不容易走出了楼梯,我松了一口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受著渐渐回暖的体温,然後才鼓足了勇气走向那个房间。

已经有多久没有来过了?快一个月了吧?

只是,慢慢向那间病房靠近,我的心却变得惶恐起来。

薛扬出院了,我还可以这样偷偷跑来看他,可是如果他不在这里,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对於他,我是一无所知,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心思很荒谬,可是如果我找不到他了呢?

我突然害怕起来,甚至比薛扬出院那天还要害怕。

不安的情绪不停地怂恿著自己,可是又隐隐有些胆怯,我想要跨出一步,却不知道这一步该如何跨出,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渴望知道,渴望了解,却又害怕知道,害怕了解,所以徘徊不前。

我的手放在房门的智能锁上,眼睛盯著病床上那个安静的人,心里一方面很平静,另一方面又恨挣扎。

然後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哢──”一声,门锁响了一下,我的心也跟著悬了一拍。

我什麽都没有按,它是自己开的,我望著微开的门缝,突然像受了诱惑,著了魔似的推开了门。

“嘀──嘀──嘀──”

“扑通──扑通──扑通──”

仪器发出的机械的声响像是耳鸣一样响著,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而缓慢地跳动著,慢慢同步。

我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地接近,望著那张完全没有血色的脸,脑子里一直以来绷著的那根弦似乎断了一样。

从来没有如此真实地体会过,这一切从来就不是梦,心里混乱的情绪,满溢的欣喜,还有挣扎,都不是假的。

我想要拥抱他,用自己的手触摸他的皮肤,我甚至想要带著他一起离开这里,逃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去。

我想我是发疯了,要不就是精神失常了。

可惜我的头脑异常的清醒,所以我没有动,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在隔著一层空气描摹著他的轮廓,我始终不敢触碰。

“一个活死人也值得你这样吗?”

随意的口气中透著一丝冷漠和嘲讽,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後背不由地发寒。

我想要回过头,或许是该解释,或许应该马上离开,可是我却发现自己连脖子都转动不了,身体僵硬著,甚至比被当场捉住的小偷还要难堪,心虚得厉害。

“怎麽?不感谢我吗?你不是一直很想进来吗?”

淡淡的声音在身後响起,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压迫的身影正慢慢向自己逼近,然後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被那人一把按下,狠狠地压在那张我一直在心底渴望的脸上。

紧贴著骨头的皮肤散发著不属於常人的冰冷,可是我却觉得自己的手背比手心还要寒冷。

那个人在我身後不紧不慢地说著:“我真弄不懂,这样的人也能引起你的兴趣,你是变态吗?”

我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他那句“变态”,而是因为他在说“这样的人”时语气中流露出的鄙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得胆量,可是在看见那人嘴角的血痕时,我才反应过来,从来不和人打架的自己竟然动手打了他一拳,狠狠的一拳。

那人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双半眯著的眼中散发著危险的气息上下打量著我,嘴角青紫色的瘀痕不由地令我心惊,淡薄的嘴唇上下动了动,轻轻重复著两个字:“很好……很好……”

那个人没再说什麽,也没有再做什麽就离开了,我也没敢多待,逃似的跑出了那间病房,离开了医院。

坐在出租车的後座上,惊恐的心久久不能平复,刚才的那个人,就是那天我在走廊上撞到的那个男人,可是我却完全不明白他想要干什麽,他是特意打开门放我进去的,之前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那间病房,原来是真的……

我的心里很乱,但是最让我在意的还是那个人的那句话,什麽叫做“这样的人”?他,那个安详得好像天使一样纯净的人是怎样的人?他和他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为什麽要那样监视著他?

虽然心情依旧没有平复,可是我却对於病房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好奇,我知道这不是什麽好现象,只是我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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