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里长亭前,皇上与皇后亲率文武百官,迎接凯旋之师。高宗皇帝执手泪眼相视程老元帅,道:“大唐有卿,万兆之幸啊!”皇后娘娘也是赞许的目光投向翠娥,不失凤仪地点着头,目光中隐露一股柔情。上官婉儿走过来拉住翠娥的手,上下打量,左瞧右看,惊奇地说:“大漠的风沙怎么就吹不黑你这白嫩的脸蛋呢?”翠娥摸着上官婉儿的粉脸,笑道:“这个脸蛋才细嫩的能捏出水呢!”上官婉儿忽又将红唇凑在翠娥的耳旁,悄声道:“据战报分析,有人有隐情未向皇后娘娘和本昭仪禀报。”翠娥俊脸一红,娇声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大人但有所问,可直接去问程老元帅。”上官婉儿媚笑道:“若是姐姐要问呢?”翠娥低头忸怩起来,幸亏又过来一班大员祝贺,上官婉儿这才回到皇后身边去了。
皇帝偏殿大摆琼林宴,慰劳平夷有功之臣。这热闹景观啊,只见御筵席上,山禽走兽,海味佳肴,天下美食,无所不有;宫廷玉液,百年陈酿,寻常人难得一尝。
皇帝先赏开国公程咬金与右卫将军李翠娥御酒三杯,然后高举金樽,与群臣共饮。
恭贺声不绝于耳,敬酒者络绎不绝;宫娥们翩翩起舞,霓裳羽衣,天庭仙乐;沙衣裾飘,丰乳隐露;烛光通明,倩影摇曳。有一位三朝元老点头叹道:“有此眼福,立死足矣!”
场面盛大,前所未有;人间繁华,莫过于此。
李翠娥悄悄起身走出大殿,望着阶前月光,呆呆地出神。抬头仰望明月,禁不住一声长叹。真是人皆欢娱,我独向隅。想起心爱人孤灯独坐,清冷伴佛,翠娥山珍美食,难以下咽;美舞妙乐,无心观赏。我的如意郎君啊!你是否身着僧袍,倒背双手,脚踏月影,直上孤峰,举头望月,也是把我思念?则朝中世外,两世为人;却是明月同照,相思一心。
我心爱的人啊!恨不能肋生双翼,千里相会,月下同影,互诉衷肠。
当天晚上,翠娥向皇后娘娘告假道:“西南九姐妹,急国家之危,踊跃从军,英勇杀敌,各立战功。现在班师回朝,翠娥想送她们返回乡里,以显天朝用人诚意。”武皇后慨然应允,道:“何止朝廷恩泽,姐妹情深,也该如此。顺便再去峨眉一趟,看看应该看的。”武皇后意味深长地笑着。翠娥感到如芒刺背,红着脸掩饰道:“峨眉督造,属下职责所在,理应尽心尽力。”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皇上传旨,平西将领进殿,听候赏封。
众将下跪,只听内侍宣旨道:
封安西节度使秦怀玉为正式平西大元帅,赏秦府三岁以上男丁七品职;
赐混世王程咬金子孙世袭王爵,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西南九女子大姐彩石御赐匾额一幅,钦封羌家夫人,等五品衔;其余八妹各为五百户,食朝廷禄;
其余如张、赵、成等将军各有赏封。
程咬金越听越糊涂,好不容易等圣旨宣读完毕,急不可耐地道:“老臣有一事不明。”高宗忙道:“老爱卿有事请讲!”程咬金噘着胡子道:“圣旨中怎么单不见先锋李翠娥名字?”
高宗略一沉吟道:“李将军破敌有功,本该封赏,只是阵前不听军令,却应该罚。经孤与群臣商议,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程咬金拂然不悦道:“上阵不见群臣,这倒清楚得很。那李翠娥先锋开路,夺关斩将;马踏胡营,威震敌胆。次此若非李翠娥,断难轻易退敌。”
高宗安抚道:“爱卿所言,孤甚明了。只是这大唐军法,断不可废啊!”
上官婉儿也是大感意外,不解地看着皇后。只见武后端坐凤椅之上,泰然自若,微目养神。
程咬金还要与皇帝争辩,被翠娥从身后扯住朝服,小声道:“程元帅,您老就别争了行不?万岁说的也有道理。”
程咬金气得高声嚷道:“果若如此,老臣无寸功可立,愧受封赏,老臣告退。”说完,拂袖而去。
情急之下,婉儿俯身上前,悄对皇后道:“娘娘何不替娥妹说上一句?”谁知武后淡淡一笑道:“这丫头是该杀杀她的野性。”婉儿闻言,只得退后。
翠娥见程老元帅拂然离去,急忙追出金銮大殿,喊道:“老顽童,还没领奖品呢!百两黄金你不要,你傻啊?”
程咬金气咻咻地道:“老头我没脸要!”翠娥逗道:“你不要我要了,上哪儿发财去啊?”程咬金梗着脖子道:“你拿去好了!本来应该是你拿的。”翠娥笑道:“程爷爷,我只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钱没用。您老拖家带口的,挺不容易。还是你领了好,替你孙子讨房媳妇啊!”说得程咬金又咧着嘴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听说翠娥要和西南九姊妹一同入川,赶来送行。一路上,姐妹俩马挨马一并而行,婉儿诈唬着翠娥道:“上次去峨眉,遇到了什么人?快从实招来!”翠娥佯装不知道:“遇到峨眉山方丈法印大师,胡子好白哦!”婉儿嗔道:“耍花枪?路上遇到了什么人?”“西南九姊妹,全在身后呢!”“哼!法印老和尚座下,有没有年轻英俊的?”翠娥俊脸绯红,敷衍道:“没注意看。”婉儿早已窥破真情,嘻道:“怕是一次没看够吧?”
翠娥羞得无地自容,讪讪着无言以对。婉儿取笑了一阵,又正经问道:“娥妹,多少王孙公子倾慕你的才貌,对你趋之若骛,武国舅也早就钟情与你,你都一概不为所动。难不成你真的看上了一个和尚?”
翠娥低头怩声道:“婉儿姐,你不知道,他真的好威仪哦!”上官婉儿一听果有其事,不无忧虑地道:“娥妹,这事可有点欠思忖啊!”翠娥怔怔地看着婉儿,“有什么不妥吗?”婉儿叹道:“这可是一条艰难之路啊!”
翠娥不解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婉儿道:“前朝高阳公主垂青高僧辩机,就遭太宗皇帝坚决反对,闹得朝野哗然,成了皇家丑闻,辩机也因此丧了性命!”
翠娥一听,笑道:“那是太宗皇帝掌上明珠,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可是……”婉儿欲言又止。“说嘛!吞吞吐吐的。”翠娥催促道。
“那和尚知道吗?”婉儿忽又问道。“哪那么快就……”翠娥不好意思说得很清楚。
婉儿似乎轻松了许多,道:“我劝娥妹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修行人的志向,不是我辈凡人能揣摩得来的!当年高阳公主爱上辩机,也是费尽周折,得不偿失。妹妹还是不要涉身犯险为上!”
翠娥迷茫地看着婉儿,婉儿回避着她那可怜楚楚的目光,心里叹道:“唉!但愿,她能一碰壁就回头。我的傻妹妹啊!立身朝堂之上,哪容你我妄动私情啊!”
送十姊妹上路,上官婉儿打马径自回宫去了。九寨停留了一夜,翠娥去心似箭,告别九姊妹,只身往峨眉赶去。
终于又见到魂牵梦萦的峨眉山了。远远听见僧人们抑扬的诵经声,翠娥聆耳细听,似乎意中人的声音也在期间,或者干脆是由自己的情郎领诵,其他人只是随和而已。
步入峨眉大殿,果见梦中人在主持法事。翠娥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故交。
“师父,督造大人到。”不是小沙弥报告,那呆头郎没有一点感觉。郁闷!你不能心灵相通,难道就不能不时回头张望,幻想着有一日美女突然出现在门口,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吗?非要别人汇报了,才能进入你的视野吗?唉!算了,毕竟这是个修行人,讲究心不散乱,原谅你好了。
“……”了情僧嘴角翕动着,似乎发出了“娥妹”的叫声,但传入翠娥及众人耳畔的,分明是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情兄!别来无恙。”翠娥饱含深情道。
“督造大人平安归来,贫僧喜不自胜。”
依旧是平淡无奇的语调,尤其是什么督造大人,真是刺耳,赶明日我改名亲爱的,看你丫怎么叫?但这“喜不自胜”一词,倒叫人听着舒坦,相信是发自内心。像这样的修性之人,不会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唉!也算不错啦!知足吧!你丫的别急,纵你是块石头,我李翠娥也要把你捂在怀里暖热。
“方丈师父正在闭关,要不贫僧这就前去禀报,请他老人家提前出关。”
“这倒不用了!翠娥不过来随便看看。”老方丈不在更好,我叫他做什么?
“如此请到贫僧禅房用茶。”
翠娥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脸上洋溢着如花的笑靥。本将军就是为此而来!
了情僧禅房落座,小徒弟捧上茶来,翠娥端起茶杯,一饮而进。一路只顾赶路,还真是口渴。
小和尚又添上一杯,翠娥又端了起来,一眼瞥见了情僧微笑着注视着她,翠娥猛然想起,刚才喝下的这茶味道芬芳,清冽幽香,余味更是无穷。这才意识到了情僧上的这茶决非俗品,宫廷御用,也不见得有这般清幽。这样的人间极品,是应该品茗而不是解渴的。翠娥立刻斯文地呷了一口,优雅的将茶杯放回茶几。
其实了情僧绝无讥笑之意,而是青衣侠过于在乎罢了。了情僧关心地问:“翠娥姑娘西疆之行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个鬼!差点被掳去番帮。“战场之上,难免刀光剑影,倒也习惯了。”哎呀!我说这干什么?我应该说,我一路积德行善,战场上苦口相劝,兵不血刃,握手言和,从此朗朗乾坤,国泰民安……。
“贫僧惭愧,不能替姑娘分担重担,只能大佛殿上,日夜祈祷,祈求佛菩萨保佑,姑娘早日平安归来。”
天啦!真是天道公平啊!有付出就有回报。我对了情僧一见钟情,一往情深,芳心暗许,矢志不移。这了情僧也是情深意重,情意绵绵。既有男人的责任心,又有兄长般的关爱心。只不过,表现方式不一样罢了。作为一名虔诚的佛弟子,佛前祈祷,应该是最大的付出和帮助,具有不可思议的功效。同时翠娥深信,眼前这个人如果是一名武士,他会毫不犹豫的和自己一道上阵杀敌,并肩作战,甚至在关键时刻以身挡枪,舍身相救。因为翠娥知道,换她自己,她肯定能做到这一点。同时她也相信,相爱的人,也能够做到。
“情兄!”翠娥璎络般的双眸噙着晶莹的泪花,“你真的对小妹这么在乎吗?”
了情僧略一沉吟,意味深长地说:“娥妹对贫僧偏爱有加,贫僧非草木顽石,岂能不知?感激之情,无以为报。同是孤苦伶仃,惺惺相惜。在贫僧心中,已将姑娘当作妹妹对待了。”
翠娥遽然起身,心潮彭湃,不能自已,一把抓住了情僧的双手,痴痴地道:“情兄,既然如此,何必兄妹相待?你我何不结为秦晋之好,朝夕相处,此生共度,岂不是一对神仙眷侣?”
了情僧猝不及防,脸上表情复杂地转换着,由惊愕转而痛苦,继而决绝,最后淡淡道:“可惜贫僧已投身佛门,无福承受。”
“那是你我相遇之前,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是菩萨的恩惠,你我的造化。”
“既已皈依我佛,生生世世,潜心修行,怎可半途而废?”
“姻缘前定,随缘方便。何必作茧自缚,不得自在?”
“情欲不断,生死轮回,永无了期。既明佛理,断无退转,苦海沉沦?”
“翠娥虽为女流,一言九鼎。领你还俗,决不叫你受丝毫委屈,何来苦说?”
“堪忍世界,处处皆苦,你我岂能幸免?”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丈夫何所惧哉?”
“一心向佛,心无所求,娥妹不要强人所难!”
“情兄,你真的如此狠心无情?”翠娥泪眼朦胧。
“承蒙错爱,贫僧最该万死。”了情僧躬身礼拜。
翠娥步出禅房,步履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