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后院厢房里,翠娥病倒了。浑身酸软地躺在竹榻上,头晕目眩,昏昏沉沉。这个经历过千难万险,穿越过热带丛林,爬涉过戈壁大漠,刀光剑影中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女将军,从不知什么是艰难,什么是畏惧,什么是忧愁?可这一次,她觉得好疲乏,好无助!
寺院中静悄悄的,翠娥感到一个人真寂寞。她想找人说说话,可又不想理任何人。小和尚一天进来几次,端吃送水,不断请示督造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翠娥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她觉得心烦。送来的食物又撤下去了,翠娥一动也没有动,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睡上几天几夜,她真的感到好累好累!
夜幕降临,小院寒烟萧条。已是深秋季节,花径风寒,不知什么时候,屋外雨声淅沥,清寒透幕;风吹竹影,雨打窗棂;室内帐幔摇曳,秋冷衾寒;漏残更长,秋愁无尽。翠娥辗转反侧,泪湿罗裳。无情的人啊!你可是我的第一次心动。在此之前,我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是你,让我砰然心动,情窦初开。从此,我少女思春,心怀情愫,开始品尝这人世间相思的滋味。那一想起来的脸热心跳,心慌意乱;心底泛起的甜甜蜜蜜,和隔山隔水的怅然若失;那盛夏怕你炎热,秋夜怕你寒冷的牵肠挂肚;那不知你清茶淡饭,有无保障的不舍之情;那夜夜思念,想着你才能入眠的魂牵梦萦;那遥思遐想,憧憬未来的绚丽梦幻;以及那不知能否两情相悦的心烦意乱,能否终成眷属的忐忑不安,能否永不变心的暗自担忧。
无意人啊!你让我李翠娥身在朝堂,魂在峨眉;人在疆场,心在禅堂。短短数日,如同数年;酸甜苦辣,尝尽人间百味。千里策奔,赶来相会。实指望心心相印,相思同心;翠娥情有所报,心有所托,身有所依,事有所成。枯木树,无情僧,全不念翠娥情意深;胸无情,心无念,一心大殿古佛伴;说什么,情欲断,了生脱死身无难;我问你,无意人,无情无意何以生?有相爱,难相聚,人生在世何乐趣?心有情,狠相毁,你在西天可有愧?念什么经,修什么佛?人生一世转头空;行什么功,度什么世,自家块垒难消逝;无情汉,不相惜,叫你后悔十生世……
翠娥艾一阵,怨一阵;骂一阵,叹一阵,慢慢进入了梦乡。
在全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普贤菩萨的道场峨眉山的寺院禅房内,大唐十大名僧之一法印大禅师的首座弟子了情僧双腿跏趺,打坐多时。但是,今非昔比,了情僧久久难入禅定。这位被公认为悟性与修行俱佳,年轻有为、可望有成的有道高僧,平常修行二六之时,皆在定中;曾经入定百日,不食不眠,在修行行列中传为美谈。可是今晚,他总是念想纷飞,心绪不宁。大唐名将,一手遮天的当代风云人物武氏皇后的御前宠臣、才貌双全的女将军李翠娥,对自己青睐有加,继而屈尊示爱。这对一般人来说,真是飞来艳福,求之不得。从此可青摇直上,位列朝班;光宗耀祖,人前显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纵了情僧一心向佛,多年修行,也不禁嗟呀!
了情僧所感叹的,并不是放弃富贵,为之惋悔,而是辜负芳心,于心不忍。那闭月羞花的凝脂玉颜,因为他而情之切切,而别情依依,而空劳牵挂,而重逢之下,喜不自胜;倾诉衷肠,柔肠百转;辜负雅意,黯然伤神;卧病在床,形容憔悴。了情僧几次暗中探视,翠娥神志昏溃,口中呓语。可见用情之真,伤心之深,远非之前所料。
想到这,了情僧心内出现一丝不安。难道,我错了吗?缘起缘灭,都有定数。那李翠娥何等样人?王侯将相,达官贵人,还要人中之人,才可与她匹配。她唯独对自己一介贫僧,文不能治国安帮,武不能上阵擒敌;除一四大假合之躯外,身无长物。可她偏偏对自己一往情深,令人法心不安。
难道,我与她有什么宿世业缘,要今生了断?果若如此,则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前世缘业,寸债尺还。纵你再虔心修行,该了的,无所逃避;该还的,无法拖欠。纵佛在旁,也不能代人受因果。
了情僧坐正身躯,敛气凝神,想要进入禅定,运用神通,观察一下他与翠娥到底是何渊源?两人结局到底如何?
佛说:人人皆有佛性,神通本自具足。此神通者,盖指五眼六通。所谓五眼,有人眼、神眼、天眼、法眼、佛眼;所谓六通,有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五眼皆通,可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十方世界,尽在眼前;宿世因缘,无所不晓。天耳一通,可以千里遥听;神足若通,可以平地飞行;他心若通,尽知他人所想;宿命若通,善查前世因缘;漏尽若通,永不在六道轮回。
这位说啦,玄也哉!本自具足,我怎没有?梦生曰:谬也哉!岂不闻六尘蒙蔽,不得显现?若人人生来就有,那深山隐居,潜心修道之人,岂不枉费功夫?
那位说啦,古往今来,三教中修行之人,数不胜数,也没见谁能肉身成仙,五眼六通,腾云驾雾?梦生曰:难也哉!岂不闻修道者如牛毛,得道者如麟角。
这位又说啦,难道这修道比我们的数理化、现代科技还难不成?梦生曰:难难难!因为这自然学科,可以后天学习,努力可得。而这修道,先天悟性,所谓善根非常重要,加之后天欲望积习,又很难去除,故而说难。
那位又说啦,既然这么难不可得,岂不成神话传说,凡人断不可得?梦生曰:非也!就看你的修为如何?
这位又又说啦,既然也可修得,为何终生不见?梦生曰:自有原委。因这佛法讲究的是明心见性,大彻大悟,而非追逐奇异,游戏神通。所以真正有道的修行者,讲究内敛保衽,慧而不用。
那位又又要说,梦生曰:且住且住!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且看了情僧如何启用神通,观察因缘。了情僧刚要凝神运气,进入功态,启运真如妙用,但是旋即又泄了气。想到他与翠娥可能宿世有缘,了情僧的心内有点惶恐起来。
我一诚心向善之人,走路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罩纱灯。从无杀生害命,就连生灵死前残状,也不忍目睹。可那李翠娥,南征北战,东征西剿,战功赫赫。一将成名万骨枯,在这位娇娘枪剑之下,不知有多少孤鬼亡魂?这样的两个人,怎会如翠娥所说: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更何况,自从与翠娥相见,了情僧就觉得,那女将剑眉上扬,美目顾盼之间,冷光凛冽,叫人望而生畏。举手之间,寒气森森,似有血腥之气。了情僧心中疑惑,一次在定中无意间观察到,原来女将袖中,笼有一条巨毒小蛇。且这女将日在朝堂,夜行江湖,亦官亦侠;放蛇伤人,手段残忍,亦正亦邪。
唉!了情僧长长叹了口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报应,丝毫不爽。此女争强好胜,命债累累,恐无善果啊!
犹为甚者,抛开双方因素,这一切的一切,倒在其次,尤其不能的,是……。唉,罪过!出家人不说四众之过。
禅房内,了情僧依旧盘腿而坐,唏嘘不已。罢了!不问前因,不察后果,只在当下。李翠娥多好的一个姑娘,只因不闻佛法,妄造恶因。贫僧既得我佛训示,饶益无穷,岂能坐视不管,眼看她越陷越深,徒遭果报;身处混沌之中,不知回头,万劫不复。
了情僧穿堂过厅,来到翠娥所住后院。小院内竹捎风动,苍苔露冷。了情僧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走了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翠娥迷糊进入了梦乡。睡梦中,她梦见了自己的爹娘。她梦见四五岁时依稀记得的娘亲,一身粗布蓝衫,一条布带束头。年纪不是很老,但明显的营养不良和疾病的折磨,显得很是虚弱憔悴。翠娥泪眼朦胧,轻声叫了声:“娘!”娘亲缓缓走过来,抚摸着她的头发,疼爱地说:“翠儿,娘来看你了!”翠娥一下扑到娘的怀里,泣声道:“娘,苦哇!”
“翠娥姑娘!翠娥姑娘!”了情僧看见翠娥在睡梦中流着眼泪,说着梦话,心下大为不忍,轻声唤道。
“苦哇!”翠娥朦胧中睁开双眼,口中依旧呓道。
“翠娥姑娘,你魇住了”
“你怎么来啦?”看着眼前的这个无情人,翠娥淡淡地问。
“听说你几天没有吃东西,我特地来看你。”
“我死不了。”翠娥的语气中充满着幽怨。
“翠娥姑娘,为了贫僧,你不值得这样!”
“我没有为了你,我是叹自己命苦。”
“翠娥姑娘,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了情僧真诚地说。
“是吗?可我看见有人畏我如虎,避之不及。”翠娥冷冷地道。
“翠娥姑娘,那不是你的问题,只因我是一个僧人。”了情僧沉重地说。
“…….”又是这一恼人的问题。翠娥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了情僧也不是一个无情寡意之人。
沉默,一阵无奈的沉默!
了情僧侧目瞥见桌上还放着送来的晚餐,其中有一碗燕窝汤,是他亲手熬的,原封不动地放着。他轻轻起身,点着一个手提酒精炉,把汤热了热,端过来道:“翠娥姑娘,喝点汤吧!”
翠娥没有动,说了声:“我不想喝。”
“不要熬坏了身子!来,我来喂你!”了情僧像一个慈父一样端起碗盛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翠娥嘴边。
翠娥心中一阵感动,这个从小飘零的孤儿,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就是救了别人后的感恩戴德,把她像神一样的供奉。真正生活中细枝末节的关怀,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
翠娥欠起身,听话地张开嘴唇,了情僧一勺一勺地喂着。
一碗燕窝汤喝完了,翠娥也精神了许多,眼中也出现了一些光彩。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哎,情兄!你把蜡烛熄了。”
了情僧愣道:“翠娥姑娘这是何意?”
“把蜡烛熄了,我有话说。”
了情僧迟疑着灭掉蜡烛,怔怔地看着翠娥。
只见翠娥伸出玉手,轻解胸侧衣纽。
了情僧遽然起身道:“督造大人,请您自重!”这了情僧由“翠娥姑娘”转而官职相称,显在提醒翠娥,注意身份。
翠娥眼见了情僧惊慌的样子,冷笑道:“圣僧但请宽心,翠娥虽下贱求人,但决不下流无耻。”说着,翠娥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从中取出一串宝珠,珠光闪亮,整个屋内顿时七彩缤纷,光灿如昼。这珠正是女将军李翠娥在两军阵前从番僧那儿舍命夺来的夜明念珠。
翠娥手捧念珠,痴痴地说:“情兄,送给你!”
了情僧惶恐道:“如此珍宝,贫僧愧不敢领。”
翠娥叹道:“强人不强心。你不情愿,翠娥强求无益。但这礼物,是小妹一片心意,就算相识一场。况且这是一串夜明念珠,我等凡人无福消受,正是你这大德贤僧,方可配得。”
了情僧双手接过念珠,果见颗颗珠心里,又宛若坐着一位菩萨,打坐念佛。了情僧知道,这是无价珍宝。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在翠娥心中,已没有了先前的娇羞、梦想,所有的,只是伤怀、心痛,和难以割舍的爱恋。在了情僧心中,除了不安、愧疚,也有无尽的感激和深深的不舍。但是,两个人都不愿张口,因为谁都知道,这复杂的情怀,扯不清,道不明。
良久,翠娥轻声道:“情兄,明日一早,小妹告辞了。”
了情僧嘴角抽动着,说不出话来。他清楚,此一别,天各一方,恐再无相会之期了。
“情兄,临别之时,我且再问你一句话。”
“娥妹请讲!”
“你若不是佛弟子,可愿跟随翠娥?”
没想到了情僧说:“问题不在了情,而在娥妹啊!”
“在我?”翠娥迷惑不解。
了情僧抿了抿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首先,娥妹贵为武后御前宠臣,东征西讨,战功卓著。武后一代女杰,雄心勃勃,志在九鼎,路人皆知。娥妹身为武后左臂右膀,马前先锋,我且问你,我若要你辞官弃职,隐居田园,娥妹可曾愿意?”
翠娥怔在那儿,无法回答。这了情僧出言,虽然大逆不道,但大家心知肚明,决非造谣犯上。况且此时此境,论的是儿女私情,说什么也无可厚非。只是了情僧要自己隐居村野,实是万万不能。成就霸业在即,她怎可弃媚娘而退身?更不可能退出江湖,任由歹徒恣意横行。
那了情僧侃侃而谈道:“那武后大权在握,放情纵欲,勾搭感业寺妖僧冯怀义,淫乱宫闱,辱没佛颜……”
“了情大胆!”越说越放肆,翠娥终于不能忍受,厉声斥道。
“娥妹息怒!事关贫僧负情亏心,不吐不快。好!不说武后,但说邪僧。先有唐初辩机,与高阳公主私结孽缘;近又有邪僧冯怀义,被武后尊为国师,奉为座上宾;更有太平公主,招僧纳道,为所欲为。堂堂佛法,眼看毁于妖魔之手。了情僧但有一日侍佛,怎肯拾人牙慧,步人后尘;推波助澜,断佛慧命?”
翠娥听得灵魂震颤,心中豁然开朗。这了情僧果然是血性男儿,令人钦佩。只是,道不同,缘难续。只有将这一段私情,深藏心底,感怀终生了!
东方泛白,旭日东升。翠娥跨身上马,满怀伤痛,下山而去。
了情僧伫立山岗之上,默声道:娥妹,深情厚意,铭记在心。了情日日念经忏悔,超度亡魂,替你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