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新近驾崩,大内人心惶惶,治安更需保障,翠娥日夜巡查,不敢稍有懈怠。这日迎面碰上国师冯怀义,从太后寝宫中出来。冯怀义老远看见翠娥,满脸堆着笑,热情地打着招呼。翠娥对这冯怀义原也没什么恶感,以前也是以礼相待。可这次不同了,她想起了情僧对冯怀义的鄙视与怒斥,一下觉得这个“恶僧”淫荡无耻,卑鄙下流;败坏佛门,罪该万死。尤其看见他那老脸上施粉涂唇、扭捏作态的样子,不由一种厌恶;就连他那肥肉堆砌的笑容,也是虚伪奸邪,不怀好意。
翠娥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板起脸道:“最近非常时期,老国师应安分守己,不要随意走动。确保太后圣体安泰,是我等做臣子的头等大事啊!”
冯怀义好脾气地连声说着:“那是,那是。”一面贴近翠娥,满脸委屈地说:“翠娥姑娘有所不知,老僧我也有难言之隐。这太后精力充沛,老来愈盛。一日招传数次,老僧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翠娥感到一阵恶心,没好气地说:“老国师,这种话也是我们这些蒙受太后天恩的人说的吗?”
冯怀义讨了个没趣,道:“那是,那是。我不是见翠娥姑娘平日好说话吗?”说着红着脸讪讪地离去。
望着冯怀义风烛残年,还要勉为其难,更兼张氏弟兄、等青春年少的竞争压力,李翠娥娥眉轻蹙,大惑不解。你一个出家人,不像了情僧一样堂堂正正,朝夕侍佛;潜心修行,宏扬佛法;跑到这儿藏头露尾,摆风弄姿,蝇营狗苟,成何体统?更可恶的是还要占据国师要职,埋没人才,玷污圣教,真是人间渣滓,佛门败类。你这种人,早就应该地府报到,勾销冤孽。哼!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上官婉儿找到翠娥,幽幽道:“娥妹,玩笑开大了!那长孙公子逗留宫外,日夜哀号,要找你和诗呢!”翠娥也叹道:“谁知他那么不经玩?我都吓得躲在皇宫里不敢回家呢!”
上官婉儿道:“我出去碰上两次,他连我都不认识了,非要找你。”
翠娥叹道:“冤孽啊!该这样的不这样,不该这样的偏这样。真是阴差阳错,啼笑皆非。”
“什么这样那样啊?简直跟禅语一样。我说娥妹,真是近朱者赤啊!再这样下去,你都快成出家人了。”
“唉!还真想落发为尼,死了这颗心。”
上官婉儿笑道:“真是天下奇闻,女将军要出家。只怕你想出,没有一座庙敢收留啊!”
翠娥有点恼火地道:“姐姐的意思,是天下之大,还没我李翠娥容身之地了?”
上官婉儿心里骇道:嘘!这失恋的人,当真惹不得!怎么连这个野丫头,也这么灰心偏激?连忙赔着笑道:“不和你斗嘴皮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你出面劝劝那个长孙公子,说不定会惊醒梦中人。”
翠娥心不在焉道:“自寻死路,只怕妹妹也是回天乏力。”
上官婉儿挽住翠娥手臂,亲昵地劝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啦!”
翠娥无奈地点了点头。
京城万盛楼,婉儿与翠娥两姊妹要了一间上等茶座,派人找到长孙公子,就说“知己”有请。果不其然,那长孙公子不一刻便到了。看着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样子,翠娥心中一阵凄然。
长孙公子一见朝思暮想的梦中人突兀出现在眼前,热泪长流,道:“幸蒙娥妹赠送闺阁私作,学生得授以来,秉烛达旦,日夜拜读,和得诗词数首,敬请娥妹过目。”说着,又要开始吟诵。
唉!要是那无情僧有这一分情意,李翠娥也知足啦!翠娥截住长孙公子道:“长孙兄,实在抱歉,那日只是一时戏耍,翠娥实是一介武夫,没有什么诗才,实在不是你要找的知音。”
长孙公子犹自执迷不悟道:“娥妹还没鉴赏学生文章,怎知学生无才,轻易相弃?”
翠娥无奈,实话实说道:“给你的诗词,有些是舍妹俏娘所作,多数是东拼西凑,抄袭他人成品,翠娥实是无力所为。”
那长孙公子越加不信,泣声道:“学生自那日一别,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神思恍惚,思念成疾。既然不肯接受,苟活人世,也了无生趣,不如死在娥妹眼前,以谢知音。”说着,就要以头撞墙。
翠娥大惊失色,叫道:“了不得!此人疯了。”急忙朝着上官婉儿道:“婉儿姐,你的多情郎还给你,我先走啦!”说着,跃上茶桌,运起轻功,掠窗飞身而去。
中宗皇帝回到后宫,闷闷不乐。皇后韦氏柔声盘问,中宗叹道:“自古历代,哪有这样的皇帝?凡事不得主张,臣子目无国君,还则罢了;美男淫僧,招摇宫中,让寡人颜面何存,情何以堪?”韦后哀声劝道:“太后专权,高宗在位时既是如此,陛下只可隐忍不发,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只是这后宫淫乱,刻不容缓。依臣妾愚见,陛下可婉言相谏,点到为止。这女人最重脸面名节,何况贵为天后。陛下以人子之心,维护母节,料无大碍。或可从此稍事收敛,回心转意。”
中宗喜道:“爱卿之言甚是,果能如此,或许三五载后,还能还政于朕。”两夫妻心中欢喜,把酒言欢。是夜龙凤交合,美不可言。
翌日,适巧太后驾临,中宗恭敬请安道:“母后凤体可还安泰?”武后微笑着答道:“承蒙陛下挂念,还算清爽。”
中宗道:“母后万乘之躯,当以安心静养,以求千年。”
武后警觉地瞥了一眼皇儿,淡声问道:“陛下要说什么?”
那中宗依韦后之言,拱手垂立,恳切说道:“儿臣近观少年老僧,出入宫闱,日夜伴驾,天下无不哗然;更兼造谣生事者诋毁中伤,污蔑天后清誉。儿臣斗胆,恳请太后遣散佞小,安心理政,以正视听。爱惜万乘之躯,维护天后尊誉,博取万民敬仰。则为大唐之幸,儿臣之幸。
武皇太后闻言大怒,拂袖而去。
次日早朝,武后颁下懿旨,诏告天下,“哲恣意冲撞,目无尊长,心无孝道,不以忠孝治国,难为圣帝明君,特贬为益州刺史,修身养性。立幼子旦为帝,改国号文明,号为睿宗。”翠娥正在宫中巡视,迎面碰上一名宫中女官,脸上愤愤不平。翠娥问道:“谁惹妹妹了?生这么大的气。”
女官见翠娥发问,道:“娥姐,你说这老国师也太不像话了,太后刚刚处境宽松了些,他就先成精了,一副功臣的派头,连日来也不进宫问驾。今日太后差我去传,那老和尚喝得酩酊大醉,怀里还搂着两个狐狸精。那淫浪之态,不堪入目。我传太后口谕,命他即刻进宫。你猜他怎么说?”
翠娥问道:“他怎么说?”
女官气咻咻地道:“那淫僧说,年轻的我还玩不过来呢,哪有心情去侍侯那个老货。”
翠娥沉吟道:“哦!那你准备怎么回复太后?”
女官道:“还不是欺负咱们不敢多言,才这么放肆!太后面前,谁敢学出这样的话来?先不割了咱们的舌头?只好说酒后沉睡,不能前来啦。”
翠娥娥眉微蹙,为难地道:“可此等犯上之言,隐瞒不报,妹妹也担待不起啊!”
女官惊慌道:“娥姐教我,如何回复?”
翠娥稍一思索道:“妹妹只消将酒醉报成正在饮酒,其它如实禀报,太后必不会迁怒妹妹。万一有什么差错,翠娥随后就到,自会为妹妹开脱。”
女官感激万分道:“全仗娥姐相救!”说者,急匆匆进后宫复命去了。
等翠娥来到太后宫中,只见那女官战兢兢跪在面前,太后满面怒容,气喘吁吁。
翠娥佯装不知地问:“这小妮子做错了什么?惹太后这般不快。”
武后一拍坐椅扶手道:“怀义老贼,欺人太甚!”
翠娥也是义愤填膺道:“国师恣意妄言,行为不消,由来已久。翠娥生怕太后娘娘听了烦恼,未敢直言。”
武后娥眉倒竖,眼中泛着腾腾杀气,一字一顿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旋即转向翠娥,慢声细语道:“娥儿,这事由你来办,注意方式,不要让天下人误会哀家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翠娥双手抱拳道:“末将明白。”
是夜,大唐三朝国师冯怀义,被人剑杀在自家府中,墙上留有血书,“杀人者,青衣侠女!”
大唐睿宗年幼,难理朝政。凡国家大事,须向太后禀明,由太后圣裁,再教幼帝口述,甚为不便。朝中重臣,屡次上奏,拥戴太后亲登大宝,造福社稷,恩泽百姓。太后屡辞不受,大臣再四恳请,叩首泣血。太后无奈,只得以江山社稷为重,哀愍众臣,为国操劳了!
上官婉儿连夜起草着武皇登基诏书,并根据武皇圣意,书写数道旨意,拟在大典之日大赦天下,免役三年;上奏拥立之臣,各官升三级。其余相关人等,各有封赏。
这晚上官婉儿来到翠娥府第,一进门就满面春风,笑意盈人,道:“恭喜妹妹,贺喜妹妹!”
翠娥还笑致礼道:“武皇登基,大家同喜。”
上官婉儿笑道:“娥妹更是喜上加喜,红运当照,桃花盛开。”
翠娥微笑道:“姐姐是专门来打趣妹妹的吗?”
上官婉儿依旧笑着道:“这几日人人坐卧不宁,四处打探自己前程,跑官讨封。我婉儿一个书吏,都门庭若市,套近攀交,被人捧得晕头转向了。妹妹却是一如既往,甚至蜗居家中,闭门不出。想你我姐妹情深,不提前透露一下,倒显得婉儿公事公办了。”
见翠娥漫不经心的样子,上官婉儿也无心再卖关子,直接说道:“妹妹升任为御林军副指挥,大内侍卫副统领,系一品职,与梁王武三爷仍为搭档。”
见翠娥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上官婉儿不禁忐忑不安起来。这野丫头去了两趟峨眉,性情大变,恐怕凶多吉少啊!不如一股脑全告诉她,也让她有个心里准备,以免朝堂之上节外生枝。
主意已定,上官婉儿挤着笑容道:“武皇还要为妹妹当殿颁旨,御赐良缘呢!到时御林军正副都指挥、皇宫侍卫正副统领,你们可是一对名副其实的门神公婆啊!”
翠娥一听婉儿之言,心中怅然若失。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过。这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怎么办,认命?可一想到以后过一种自己不情愿的日子,女将李翠娥阵阵心烦意乱。
不知上官婉儿还在耳旁唠叨着什么?翠娥一句也是听不进去了。只见思虑再三,遽然起身道:“婉儿姐稍坐,翠娥还有要事办理,失陪了!”说罢,竟丢下上官婉儿,急匆匆转身去了。
李翠娥径自来到太后宫寝。武媚娘最近心情不错,看见娥儿来了,笑脸相迎,并命宫女看座。哪知李翠娥“扑通”一声跪在当殿,沉声道:“娥儿有一事相求,万望媚娘姐姐成全。”
武媚娘略微一怔,旋即脸帘下垂,满脸不快,强打精神道:“你我姐妹一场,有事但讲!”
随后赶来的上官婉儿急忙阻止道:“翠娥妹妹,武皇登基在即,百废待兴,日理万机。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来日方长啊!”
李翠娥并不理会上官婉儿拦阻,向着媚娘泣声道:“娥儿一生,无贪无求。官升一品,实非我愿。只有那一名男子,令娥儿不能释怀,万望媚娘姐姐签谅。”
武媚娘无力地靠向凤椅,道:“那了情僧不是并不愿随你下山吗?”
“此事还需姐姐成全。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姐姐若能颁下一道圣旨,招他入朝,想那了情僧虽为出家人,未必敢不遵旨意。则翠娥一生一世,不忘姐姐大恩大德。”
操纵帝王,威震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决人生死,令无数须眉胆战心惊的一代天后武媚娘,此时显得格外疲惫、无助。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伟人的另一面吧!即将登基的一代女皇武媚娘声音微弱地吩咐上官婉儿拟旨,依李翠娥所请。
仍然跪身在地的翠娥连连叩头道:“多谢姐姐成全!”
只听武媚娘长长地叹息道:“娥儿,你真让人失望啊!”
翠娥泣声道:“培育提携之恩,结草衔环,难以相报!”
一旁站立的上官婉儿开口劝道:“我皇不必伤感,那信徒之流,大多执拗不化,娥妹此去,未必如我等所想。凡事顺其自然,且看如何发展吧!”
哪知武媚娘陡然变色,凤目一凛,道:“那了情僧若敢违抗朕意,就地诛杀,以正国法。”威武之声在大殿梁顶缭绕回旋。
上官婉儿与翠娥都骤然一惊,不敢吭声。只听武皇又冷冷地对李翠娥道:“君臣之礼不可废,以后勿再以姐妹相称。”
翠娥泪如雨下,泣声叩首道:“如此微臣李翠娥告退,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皇背手伫立,凤目微合,不以正眼相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