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一日,峨眉山大殿前,女将军李翠娥万念俱灰,含恨饮剑,黯然倒地。早有黑白无常二位地府勾魂使者,在旁等候。等翠娥魂魄离身,二位使者迎上前道:“供迎将军返阴!”说着,前边带路,引翠娥朝地府而去。翠娥还要回头观望,白无常劝道:“前事已了,何必回头。阎罗王君还在设宴相候呢!”
翠娥昏昏沉沉,随二使者踏上通往阴曹地府的道路。路边停有一辆华丽马车,白无常道:“奉阎君王命,黄泉路远,将军不必奔劳,特备有马车伺候。”说着,扶翠娥上了马车。
黑白无常亲自驾车,翠娥座在车内,但觉阴风飕飕,了无颠簸。不一刻工夫,马车便停了下来。白无常打起车帘问道:“前面已到阴曹地府,阴界百姓,听说将军回还,自发组织,欢迎将军。将军要不要下车接见?”
翠娥心中悲痛,无心应酬,便回答道:“不必惊扰父老,径自往阎罗殿报道去吧!”
车入城中,只听鞭炮齐鸣,鼓乐震耳。翠娥禁不住从缝隙内朝外望去,只见阴界男女老少,手执彩旗,夹道欢迎。家家门前,设有香案;上摆牲畜祭品,供奉大唐将军、青衣侠女李翠娥牌位。
翠娥的眼中,泛出晶莹的泪花。还是热心肠的人多啊!虽然,严格意义上说,他们已不属于人的范畴。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翠娥自己,不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吗?
“热忱欢迎李将军归来!”“青衣侠女懿德永存,流芳百世!”人们高呼着、翘望着,表达着自己对英雄的崇敬,和对正义的维护。
面对人们的善意与热心,翠娥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心胸也感到开阔了许多。她忍不住撩起车帘,向人们挥手致意。
人们目睹大唐女将军、青衣侠女风采,无不欢欣鼓舞,掌声雷动。
一对老年夫妇跪倒在马车前面,老泪纵横道:“小老儿与女侠非亲非故,竟得出手相救小女俏娘,结为义妹,收留府中,并为我二人报了冤仇。小老儿在阴庄家里,供奉女侠长生牌位,早晚上香,拜谢女侠大恩大德。”
翠娥闻言,知是俏娘父母,宽慰道:“令女俏娘,现在一切均好,二位老人不必挂怀!”
又有一班军士,摩拳擦掌道:“将军蒙难,我等弟兄实不甘心。请将军重新召集泉台旧部,杀向峨眉,生擒了情僧,为将军报仇雪恨。”
翠娥淡然一笑道:“此皆翠娥心甘情愿,尔等不必妄生事端。”
黑白无常二位使者分开众人,驾车直往阎罗殿而来。
阎罗殿上,理石铺地,擎柱盘龙;火炬通明,小鬼林立;牛头马面,分列两厢。大殿正中央,高悬一块黑漆匾额,上书四个烫金大字“天道昭然”。
大堂上,端坐着十殿阎君,王冠蟒袍,黑面长须,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一见翠娥进殿,阎君立刻走下堂来,拱手道:“公务在身,未能亲迎将军,失礼失礼!”
翠娥还礼道:“一路承蒙王爷关照,又兼如此厚待,实在是诚惶诚恐!”
阎君道:“早就仰慕将军英武侠义!我辈神君,常聚一起,每每提及将军事迹,无不大快人心。反愧我辈徒有神力,深受天规约束,常目睹人间不平,只能枉自叹息。将军面前,实是汗颜!“
翠娥道:“小女子年少无知,任性妄为,不值一提。”
阎君道:“将军过谦了!知道将军要来,特备便饭一桌,为将军接风。”
翠娥再三推让,地府诸神不容分说,邀请翠娥来到偏殿,坐在了嘉宾位上。
席间,阎王及诸神轮流敬酒,十分客气。
酒过三巡,阎王叹道:“这世间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前两日接到天庭公文,说是将军阳寿已终。正自叹息,没想到今日又有公文送到,涉及将军日后去处,更是让人始料不及,匪夷所思。”
翠娥问道:“哦!但不知将翠娥是如何安置的?”
阎君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天庭安置将军去投身蛇道。”
翠娥怔了怔,坦然道:“如此也好!翠娥经此一变,也还真不愿为人呢!”
阎王喟然道:“真是世事难料,天道无情啊!”
一位判官建议道:“通常到案亡魂,都要经阎君审讯定夺。将军一事既有天庭皇命,地府上下,惟有遵从。但如果将军对此存有异议,阎君还可上奏天庭,申请复议。”
阎王道:“本来应由本王据理力争,奈何职责所在,阎罗大殿,历来没有徇过私情,违过天命,实在不便出面陈词。加之消息已在天界走漏,一些上仙大神,甚为不满,以为是本王所判结案,纷纷致函,核实者有之,说情者有之,抗议者亦有之;更有人亲赴地府,上门诘责。本王实在是有口难辩啊!”
翠娥道:“如此牵连阎君了!王爷只管依法办理,翠娥决无怨言。”
阎王与众地府神君闻言,无不唏嘘。
晚上,送翠娥出发的车辆在殿外等候,阎君执意要亲送翠娥起程,翠娥感激不已。
悄悄出了冥国城,前面出现奈何桥,是前往投生的必经之地。桥头搭着一个凉棚,里边摆着茶碗,一个老妇人在打点着茶摊。这就是传说中有名的孟婆茶。过往投胎人等,必喝一碗孟婆茶。一喝此茶,管你是神人妖鬼,从此前世皆忘,重新做人。
小鬼通报,有一女阴于今晚前往投胎,孟婆早就作好了准备。老远看见有一行人走来,孟婆调治好了一碗茶水,端在手中等候。
等到了跟前,孟婆万没想到,送行人中,还有地府阎王爷。活了一大把年纪,送走了无数鬼魂,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孟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阎王爷见孟婆站在那儿发愣,打招呼道:“孟婆婆,你好啊!”
孟婆更加受宠若惊,神差鬼使地,将手中茶碗,双手捧到阎王面前,向阎王爷献茶。
阎王怔了一怔,回头瞥了一眼翠娥,二话没说,接过茶碗,将应该翠娥喝的一碗茶一饮而进。
阎王替翠娥代喝了孟婆茶,这一喝不要紧,阎王当然神力高超,如同喝了普通茶水一般,可对翠娥,却是至关重要。此一去,翠娥虽然身堕蛇道,可是前生往事,历历在目;虽为蛇身,却是人心。以李翠娥聪慧机灵,对后来了情僧所教授的修身秘诀,过耳不忘;领悟佛法,一点就通;朝夕修炼,心不退转。对翠娥五百年如期证得人身,得益匪浅。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等孟婆反应过来,用手指着翠娥,唬得说不出话来。
阎王伸出手臂,挽起翠娥,向奈何桥走去。
奈何桥下虎豹豺狼,魑魅魍魉,恐怖非常。翠娥由阎王挽着,倒没觉得什么特别。
过了奈何桥,经过望乡台,阎王道:“翠娥姑娘,这是望乡台,人间有亲人告别,可登台最后一望。”
翠娥黯然道:“自幼孤女,无甚亲人,不看也罢。”
阎王笑道:“你为武皇则天,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武则天登上皇位,开创大周王朝,拥有天下,万民敬仰。那武皇也是励精图治,休养生息,一派繁华景象呢!”
听阎王说起,翠娥又想起了媚娘姐姐和婉儿姐姐。是啊!此一别两世为人,永不相见,还是最后再看她们一眼吧。
翠娥登上望乡台,举目遥望,只见长安城中,灯火辉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皇宫大内,歌舞升平;武皇宴请群臣,景况非凡。群臣与女皇同乐,荣耀无比;争相赋诗献表,歌功颂德;武死战,文敢谏,个个忠心耿耿。大周王朝,出现空前盛世。
琼林宴罢,曲终人散。武皇陛下回到寝宫,龙颜不展。婉儿姐姐轻轻捶着武皇项背,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又想翠娥妹妹了?”
武皇轻叹一声,道:“唉!那野丫头与朕,多少年朝夕相处,风雨同舟;心灵相通,情同母女。率真耿直,英勇无畏;出生入死,南征北剿。我大周江山,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可眼看大功告成,她却不能与朕共享天下。早知那丫头如此性情刚烈,朕悔不该在她临行前绝情相逼,断了她的一条退路。如今大错铸成,悔之晚矣!宁不叫人痛心疾首?”
上官婉儿含泪劝道:“陛下龙体圣躯,万不可忧闷伤身。想那娥妹轰轰烈烈,决非寻常之辈。说不定是上天派来协助陛下,眼看社稷已定,基业稳固,上天复命去了呢!况且陛下洪恩,仍旧追封她为一品大将军,也算尽了君臣之份了。”
武皇道:“但愿她在天宫,不要忘了她的媚娘姐姐,常来探视才是。”
阎君在旁等候,翠娥不敢过于耽搁,哽咽道:“媚娘姐姐,娥儿不能再来看望,你们自己保重。”言罢,狠着心下得台来,随阎王来到往生门。
阎王止步告别道:“此处已为冥界尽头,翠娥姑娘此去,善自珍重!以将军功德声望,必有后果,你我后会有期。”
翠娥辞别阎君,跨出往生门。一缕幽灵,荡荡悠悠,投往蛇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