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密室内,空情与小青相对盘坐,助小青运转丹珠。只见小青闭目冥坐,启动先天真气,结聚于腹,以意导引,在腹内旋转起来。
运转越来越快,小青腹部明显鼓动起来,随丹珠的远行明显蠕动着,呼吸吐纳之间,整个腹部由上而下,碌碌滚动。整个室内真气荡涤,清幽沁脾。小青运得欢畅,得意之下,竟将一颗丹珠,自口中吐出,噙在舌尖上,向空情展示。只见亮晃晃一颗明珠,散发五光十色,有形有体,光亮通明。
空情一见,心中暗喜,表面上仍旧责怪道:“今后万不可吐珠亮宝,万一被恶人妖邪盗走,前功尽弃。”
小青面上不悦,心中想道:这小沙弥真是罗嗦!只不过给你看看,还要埋怨人家。我又不是傻子,岂不知道这丹珠来之不易?
只听空情道:“来,小青!丹珠已成,今后循周天运行,气化全身。”说着,教小青如何气沉丹田,过会阴,通尾闾,走夹脊,经泥丸,下鹊桥。
小青依空情所言,珠行至上颚,被口腔阻断,无法下行。小青定定地望着空情,询问解决之策。
空情微微一笑道:“舌抵上颚,搭一鹊桥,接珠下行。”
果然,舌尖一触上颚,丹珠顺势沿之滑下,经过咽喉十二重楼,下胸前膻中穴,复归丹田。至此,丹珠循周天运转畅通,周身无不在气化之中。
空情依旧谆谆叮嘱道:“勿忘勿急,反复练习;搭桥接丹,勿使走失。”
这晚月朗星疏,凉风习习。小青独自在室中转丹,空情出得洞来,在月下漫步。突然有一老翁,白发长髯,手拄蟠龙拐杖,满面堆笑,恭敬施礼道:“小老儿见过圣僧!”
空情合掌还礼,问道:“老丈从何而来?”
老翁道:“小老儿世居在此,已有千年虚龄。本来多经了几年风霜,稍微懂点世道。承蒙圣僧代代相续,演法教化,小老儿也沾了佛光,受益非浅。今能幻化人形,特不揣冒昧,前来感激圣僧再生之德。”
空情呵呵笑道:“原来是松伯到了,失敬!失敬!松伯千年古树,本就吸纳了天地灵气,今闻法开悟,全仗佛法精妙,老丈精勤,贫僧何有寸功啊!”
松伯感激道:“有道之人,虚怀若谷,从圣僧可见一斑!”
空情依旧道“圣僧愧不敢当,老丈不妨直呼法号好了。”
松伯恳切道:“如此我就称为情师了!”说着指着旁边一棵参天古松道:“这就是小老儿本家,情师如不嫌简慢,且到树下小憩,小老儿采有山间上等毛尖,屈尊一品如何?”
空情欣然道:“我正一人苦闷呢,正好与松伯作个伴儿。”
两人欢欢喜喜,来到树下。松伯急忙摆出茶座,取出极品好茶,与空情沏上,两人边品茗,边闲聊起来。
从此,空情与松伯,常在松树下,谈法论道,品茗对弈,倒也不觉孤寂。
一日正在下棋,松伯小心地说:“我有一道友,我唤他狐翁,是后山中的一只五百年老狐,脑子十分聪慧,对佛法也甚投缘。经常爬在我的身上遥听情师父给青师兄讲法,长进很快。近来他有一个疑问,苦思几十年,不得其解,我也不甚了了,因此他深恨无缘得以与情师相识,又不敢贸然觐见,引以为憾呢!”
情师慨然道:“既然如此,何不请来一聚,共同磋商?”
话音未落,从树后闪出一位小个子老头,银灰须发,小鼻子小眼,显得甚为精明。他一见了情师,就要跪地参拜。情师忙出手相扶道:“山野之人,不拜也罢!”
老头执意道:“狐翁还没谢过偷法之罪呢!”
情师道:“这话从何说起?既肯学法,同为佛子,大家都仰仗祖师浑恩,饶益无穷。诸佛如来,常常苦恼者,是众生难度呢!但有学佛向道之心,没有一个拒之门外的道理。岂不闻:佛门广开,善者进来!”
狐翁讪讪道:“都怪我们常居山野,孤陋寡闻;道听途说,误解圣贤。我们一直以为,未行拜师之礼,尚无丝毫孝敬,擅听大法,深恐圣僧怪罪呢!”说着,又要拜谢。
情师呵呵笑道:“听说你有疑惑不解,但请讲来!”
狐翁立刻满面肃然道:“常听祖师经书上说因果报应,丝毫不爽;闻道早修,免落轮回。弟子不敢怠慢,早晚精进。并且立一格言,为‘不落因果’,悬于床头,时刻警示。可是此次圣僧一去几十年,弟子自觉毫无长进,而且力道渐衰,体力大不如前,只怕免不了这一个生死轮回啊!”
情师闻言,正色道:“狐翁大谬啊!既知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六道众生,何人可免?除非大彻大悟,得道入圣,转因为果,转果为因;因即是果,果即是因;不因不果,无果无因。我辈修行人,自当不昧因果,而非不落因果。”
情师接着说道:“有来必有去,有生必有灭。神仙尚有八百岁寿命,何况你这百年灵狐?先师悟情,一念动情,不足半百,老死洞中,何况你如此拘泥于法?未得明了,托身再来,只要你道心不退,自有开悟之日,何惧老死哉?”
狐翁闻言,感激涕零,磕头而去。第二天,情师与松伯寻至后山,果见一只老狐,死于山坡。松伯掩埋了道友,两人这才返了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情师与松伯树下说法,讲一些禅学公案;或者是两人谈天论地,听松伯说一些奇闻异事,青峰洞前常常笑声不断,热闹不已。小青爬在洞口一看,都是两个臭男人相聚,兼之自己不是人形,不能人语,没有共同语言,也不出来凑份这热闹,甘于寂寞,勤修苦练,不在话下。
这日情师正在与松伯下棋,这个树精老怪不愧为山川精灵,与他对弈,还真不敢小觑。
情师正在举棋冥思,无意间动用了天眼,瞧见了这样一副景象——峨眉山下,嘉陵江边,一老翁在伤心哭泣,欲要投江自尽。
情师启用法眼观察一番,叹道:“善哉!善哉!偶然撞见,也是有缘;置之不理,于心何忍啊!”
松伯连忙问道:“不知情师为何发叹?”
情师道:“一点小事,去去就来。”说着,急匆匆朝山下赶去。
话说这天府嘉陵江畔,有一老翁,老来好道,蒙生出家念头。闻听本地峨眉山,乃佛教胜地,普贤菩萨的道场。当今方丈,乃有道高僧,善讲佛法,辩才无碍;已证果位,已得神通;尤善相术,推测前程;过去未来,无不妙合。天下踊跃之士,无不趋之若骛;朝廷达官,求问官运升迁;富商巨贾,求问财运亨通;就是普通善男信女,也问个生男育女,婚姻得成;人口走失,家宅安宁。
那方丈慈悲心肠,来着不拒,都能解疑答惑,指点迷津。必要时还会摩顶赠符,化解凶险。一时峨眉山人流不断,香火骤增。
且说这老翁也是慕名而来,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才见得方丈法师。乍一见面,老翁跪到在地,三拜九叩。
方丈法师和声问道:“老丈所求何事啊?”
老翁答道:“请求剃度出家。”
法师笑道:“看你偌大年纪,不在家与儿孙团聚,享受天伦,颐养天年,这时候出的什么家?”
老翁道:“老汉也是心愿已久,如今眼看时日不多,才痛下决心,以身侍佛。”
法师闻言道:“这出家修行,也讲究一个缘法。无此因缘,也难收留,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寄身寺中的。”
老汉恳切道:“我家财盈余,家庭和睦;萌发此念,实在也是一个因缘。”
法师缓缓道:“莫急!莫急!待我观察一遍,自见分晓。”说着,面对老者,微闭双目,审视了一番,睁开眼道:“善哉!善哉!我看老丈三世之内,与佛无缘,本寺断难收留,你还是回家去吧!”
任老者如何哀求,法师不再搭理。老翁伤心之极,一路下得山来,踟躇在嘉陵江边,仰天哭泣道:“佛祖啊!我已放下俗缘,决心皈依三宝。可方丈师父不肯收留,我也无意回家,不如投身江中,就此了却一生吧!”说着,就要一头扎入激流汹涌的江水之中。
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位僧人,仪态雄伟,有佛面相。手持一串念珠,闪闪发光。你道这是何人?来者正是峨眉山翠竹林青峰洞空情师父。
空情扬手叫道:“老丈慢来!有何难事,且对我说!”
老者回头一看,深被空情威仪震慑,也不及再问,一五一十,将自己遭遇叙述了一遍。
空情听后笑道:“且随我来,自有分说。”说着,引老者重上峨眉山而来。
见了方丈法师,空情替老者求情道:“老丈既萌菩提种子,当为我门弟子,师兄何必拒之门外,断人信根?”
方丈法师道:“老衲动用法眼,此男三世之内,与佛无缘,怎么收留?”
空情微微一笑道:“师兄只观三世因缘,未见十二世前,是何说法?”
方丈心中暗惊,急忙屏气凝神,进入功态,一世一世向前推去。运功良久,果见老翁十二世前,乃一樵夫。一日上山砍柴,被猛虎追逼,樵夫情急之下,爬至树上。猛虎饥饿难耐,盛怒之下,以爪击树,摇摇欲坠。樵夫惊恐万状,脱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猛虎抓人不着,撼树不倒,精疲力尽之下,垂头丧气而去。
就是樵夫这一声“阿弥陀佛”,播下善种。萌发十二世,今生暮年,方得成熟,这才有老翁恳求收留,皈依沙门。
方丈法师惭愧之至,痛快收下老翁,恭送空情出门。
不知又过了多久,空情与松伯坐于古松树下,已是白眉白须的空情僧喟然道:“这有生必有死,肉眼凡胎,无一能免。空情去后,小青就交与松伯,代为照看了!”
松伯闻言,噙着泪花道:“情师但请放心!那青师兄聪慧过人,道心坚决,从无差错。但有所需,老汉不遗余力!”
话音未落,只见空情僧已盘坐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