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丝绸之路上,一骑骏马飞奔,上面一青衣蒙面剑客,不断娇声吆喝,扬鞭策马。赤白骏马早已熟知了主人性情,使出浑身解术,嘶鸣奔驰。
一路戈壁荒漠,人迹罕见。落日时分,远处终于出现一座城池,四周绿树掩映,城内炊烟袅袅。看这规模,应该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瓜州了。西凉有三大重镇,瓜州、沙州、凉州,都是军事重镇,经太宗皇帝贞观大治,此处也是太平繁华。青衣剑客从西门牵马入城,就近找了家饭馆,要了一碗当地名吃——手撕面,匆匆下肚,边喝着茶,边盘算着是住店呢,还是再赶半日路程。
突然,门外一片吵嚷,寻声望去,只见街上一阵混乱。青衣剑客不由出门观看,只见城西不远处火光冲天,人们纷纷驻足翘望,还有人在摇头叹息。大概是什么人家失火了,不赶去救火,你丫在那儿摇什么头,叹什么气?唏!此处民风不纯,人情淡漠,本女侠芳心不悦,打马扬鞭,姑奶奶去也!
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程,来到一座小镇,青衣剑客还没有歇脚的意思。突然,在经过一家客店时,楼上传来清脆的琵琶声,清新悦耳,悠扬低缓。青衣剑客忍不住勒住座骑,翻身下马,寻声进了客店。
大概是她的到来惊扰了琵琶主人,店小二一阵招呼,乐声嘎然而止。
安排在二楼上房,青衣剑客卸去面巾,梳洗一番。喔!美呀!桃腮杏脸,朱唇皓齿;以玉为骨,以月为魂;绰约艳丽,绝世风姿;柳眉晕杀而带媚,凤眼含威而有情。
店小二送进茶来,呆呆地看着女侠,忘了手中的茶水。青衣剑客美目一瞪,红唇一撇,狠狠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店小二打了个激灵,陪着笑道:“啊是是!客官您慢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临出门,店小二又收住脚步,见女侠还好说话,满脸委屈而真诚地说:“客官,小的罗嗦一句,您可千万别见怪。小的活了三十好几,还真没见过这样天仙一样的大美人。”青衣剑客冷笑道:“混帐小子,别净看姑奶奶长相,姑奶奶本是大漠妖精,过一阵吃你的肉呢。”说着作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店小二讨好地笑着,“您真会开玩笑!”青衣剑客斥道:“还不走,讨打么?”边说边扬起了小巧的拳头。店小二忙躬腰缩脖,唯唯诺诺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说着往外退去。只听女侠又娇喝一声,“回来!”店小二温顺地回过身来,“客官,您真要吃我吗?”“少罗嗦!我问你,刚才是什么人在弹奏?”店小二立刻近前一步,详细汇报道:“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相公,傍晚入住,一进来愁眉苦脸,到现在不吃不喝。”“噢,看样子有什么心事。”
说话间,琵琶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行如疾风,似是心潮起伏。俄而又时断时续,如泣如诉。“小二!”店小二见美女侠聆听,他也侧耳细听,连叫两声,才回过神来。“去!告诉那边相公,本女侠要见他。”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道:“哎,哎!这就去通报。”
唉!谁叫本女侠心慈面软,最见不得别人为难。不知这“眉清目秀的相公”有何为难之事,尽管向本官到来,本官替你做主。可有一样,不要是患上相思,郁闷成疾啊!那可无能为力,又不负责以身赔偿呐!
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来,满脸不平之色,“客官,那小子不识抬举,说他不想见客。”
你丫的美女见你你还吃亏了?女侠俊脸一沉,“带路。”“哎!”
边上客房内,座着一个白面书生,一身秀才衣,一脸秀气样。女侠一看,咧嘴乐了。瞧你那灵巧模样,苗条身段,臭男人那有这样?玩变性?本女魔陪你玩玩,反正奶奶的江湖有人称我为青衣魔女。
女侠明眸一转,嫣然一笑,双膝一屈道:“相公万福!小女子与相公同宿一店,偶闻雅音,引为知己,不揣冒昧,一睹真颜,不胜荣幸。”女相公迟疑地起身还礼道:“小生身体不适,多有得罪。”声音果是慢声细语。女侠更是情意绵绵,柔声道:“既是贵体欠安,奴当煎药送汤,尽心服侍。”说话间,忍不住扭过脸来偷着乐,一眼瞥见店小二还傻傻地站在门口,惊愕地大张着嘴巴。大概是心想这青衣天仙刚才为什么没对自己这样呢?或者这秀气相公为什么不是自己?见天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店小二这才识趣地退了出去。
女相公不安道:“素昧平生,不敢劳小姐大驾。”女侠两眼迷离道:“奴家初闻相公美乐,已是心旌神摇,今又目睹公子一表人才,更是仰慕不已,恨不能以身相许,以表芳心。”说着,一双纤手搭在女相公肩上摩挲着。
女相公无可奈何,跺脚叹气道:“罢了,我听姑娘口音,似是京都人氏,决非奸贼一党,不妨实言相告。奴也是闺中裙钗,家遭变故,老父生死不明,奴家是在亡命途中,求姐姐就不要戏耍小妹了。”
青衣女侠心中一惊,果然是身遭不幸,正色道:“看你闺阁弱女子,会有什么重大变故,只身亡命?”女相公见问,珠泪涟涟道:“小妹遭歹人抢劫逼亲,老母受惊吓当场丧命,老父送我连夜出逃。留下老父一人,只怕也是在劫难逃了!”说着,已是泣不成声。青衣女侠愤恨道:“哼!王道乐土,什么人敢强抢民女,难道是草寇山贼不成?”女相公悲然道:“比匪寇更有权势,正是本府太守阮大奈父子。”
青衣女侠勃然大怒,“朝廷命官,贵为知府,无法无天,岂能容他。小姐不要着急,将详情慢慢道来,自有本将军与你做主。”小姐一听女侠自称将军,加之这古道之上,常有边关将士往来,知道言非所虚,“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叫了声“姐姐救我!”便讲起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小姐名叫俏娘,家住郡城城西,书香门第。父母年迈,只有这一位千金小姐,百般疼爱,悉心教养,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本月初一,陪老母大佛寺进香,不期遇见太守之子阮大少,相见之下,垂涎三尺,当即上前非礼调戏。老母惊慌失措,携女乘轿匆匆赶回,阮大少率恶奴直追到家门口,还不罢休,竟闯进家门,口叫“岳母”,老太婆既惊又气,昏死过去。
老父虽将狗少一行赶了出去,但那狗少扬言,要“不日迎娶”。母亲一病不起,不几日不治身亡。俏娘悲痛欲绝,协老父刚把母亲下葬,狗少便于今日一早差人上门提亲,强行扔下聘礼,通知正午时分随轿进府。老父万般无奈,只好将爱女乔装打扮,掩护出逃。老家人与贴身丫鬟自告奋勇,驾车从西门出走,引开狗少耳目。娇娘混出东门,从小路往长安方向逃来,发誓要上京告御状,替母报仇。
青衣女侠剑眉倒竖,凤眼圆睁。想起路经瓜州郡时,火光冲天,情知不妙。女侠粉腮泛红,目露杀机。双手扶起俏娘道:“妹妹请起,且与我一同安歇,细细筹划,明日自有道理。”
旭日东升,微风轻拂,阳关大道上,步行着两个年轻美貌女子,一白一青,相互搀扶,艰难前行。
马蹄阵阵,对面赶来几个公差,看见两个女子,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为首的冲着骂道:“这不是那个骚女人是谁?害爷们赶了一夜,原来还在这儿磨蹭。”一个道:“咦!怎么还多了一个美货?”为首的道:“管她呢,一同掳走,进献知府大人。”
押至知府衙门,青衣女子乘人不备,挣开绳索,冲向衙门前大鼓,“嗵,嗵,嗵”击了起来。公差斥骂着将她重新抓住,正在撕扭,里面传话升堂。
两女子被带上大堂,两班衙役欺负两个弱女子,装得凶神恶煞,仗板击地,喝令下跪。
那知府大少听说抓回俏娘,迫不及待地从后衙冲到堂前,心肝宝贝地叫着。青衣女子冷眼旁观,只见大少獐头鼠目,猥猥琐琐,真是人间极品。
两班衙役像牛头马面一样拖着长调喝道:“——跪,威——武。”青衣女子昂首挺胸,藐视着知府大人。这阮知府虽然和他儿子一样尖嘴猴腮,但在朝廷官府的装扮下,倒有几分威气。
阮大少纠缠着俏娘,阮知府色眯眯地盯着青衣女子,口不择言道:“都是自家人,免去俗礼,免礼平身。”又惺惺作态地问:“小女子,因何击鼓啊?”青衣女子厉声道:“有人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啪!”阮知府惊堂木重重一拍,怒道:“何人如此大胆?……”阮知府侧目看了看狗少和俏娘,一脸奸笑,“大妹子有所不知,这是犬子与家媳,纯属明媒正娶。”
一切清楚了,别怪本将军没有给你生路。青衣女子突然媚声一笑,“既是这样,倒是舍妹高攀了,小女子倒要劝上一劝。”阮知府闻言,眉开眼笑,“正是如此。女子出嫁,都是这样。”接着,阮知府靠在案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不知贵亲戚是……?”
眼见鱼儿上钩,青衣女侠嘴角露出一丝诡秘笑意,掩面作出欲哭之状,“奴家自幼跟随父亲塞外经商,不幸父亲病逝,奴家只身前来投靠河西姑母,不料姑母也是驾鹤西去。那姑夫无意收留,还指使表妹将我送往兰州远亲,真是举目无亲,只身飘零,奴家好命苦哇……”说着,嘤嘤抽泣起来。
阮知府慷慨激昂,“这贵亲家做事太欠思忖了!孤女来投,怎忍拒之门外?幸好敝府还算宽畅,衣食充盈,大妹子全当自家,万勿推辞。”说着,踱下台来,执手往后堂引去。青衣女子斜身相靠,娇弱无力,美目顾盼,含羞低问道:“不知府上尊夫人处可曾方便?”阮知府已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道:“贱内常居老家,衙内十分宽便。”
知府后院内,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阮家父子喜不自禁,大少乐得手舞足蹈,老爷乐得喜笑颜开。大摆宴席,贺者如云,直至掌灯时分,个个喝得酩酊大醉。阮氏父子心急难奈,连劝带唬,宾客散尽,阮大少就要拉着俏娘入洞房。
青衣表姐娇娇欲滴道:“舍妹面嫩皮薄,不可心急,况时分尚早,不如由奴家舞一曲西域歌舞,父子姐妹同乐如何?”阮知府拍掌叫妙,俏娘解下琵琶,调准音弦,弹起了塞外乐曲。青衣表姐娇躯扭动,翩翩起舞,明眸流波,罗衫轻解,酥胸隐露;粉臂搭在老爷肩上,兰香微微。
知府老爷如醉如痴,青筋暴露,小眼暴张,贪火欲喷。才要揽美人入怀,青衣美人又轻移莲步,杨柳倒挂,葱根玉指轻抚大少小脸。阮大少酥软如泥,恨不能生吞活咽,自恨一世风流,淫人妻女无数,今日才算开了眼界。可惜这是他阳世间的最后一次风流!
阮大少伸出魔爪,想要摘取这朵鲜艳的红玫瑰。青衣美人轻轻端起桌上铜酒壶,顺势灌了起来。
阮老爷见大少咕咚咕咚喝得畅快,禁不住凑上前来,两父子争起了美人灌酒,阮老爷着急地说:“我儿快扶你的新娘子前去就寝。”阮大少已是失魂落魄,耍赖道:“新娘子不好玩,我要西域姐姐。”
青衣表姐拍手笑道:“痛快!这在我们西域,勇士决斗,勇者得。”阮太守难为情地说:“两父子如何决斗?”青衣表姐诡笑道:“不能硬斗,便来软斗。”阮太守问:“如何斗法?”青衣表姐道:“相互以掌击脸,先退场者输。”阮太守更加为难道:“这不是打耳光吗?”青衣表姐莞尔一笑,“玩玩而已,不必勉强。”那知大少叫嚷道:“我要软的,我要软的。”说着扑上去扇起了老子嘴巴。阮太守身不由己,还了两下。阮大少大叫好玩,左右开弓,打得老子眼冒金星,嘴角流血,没有还手之力。
阮大少两手一举,“我赢喽!”说着饿虎扑食般朝青衣美人扑了上来,青衣女侠玉腕轻扬,一道绿光从袖内飞闪而出,阮大少一声惨叫,当即倒地。阮太守扑上前去,只见一条翠绿小蛇,死死咬着脖间经脉。阮大少已是脸色乌青,气绝身亡。
阮太守怔怔望着姐妹俩,喃喃问道:“为何要对我儿下此毒手?”青衣女侠冷笑道:“你这糊涂狗官到死也不醒悟。”阮太守脸色由青变红,咬牙切齿喝道:“来人!”奈何众家丁酒足饭饱,去各自寻乐,哪里有一个人影?
青衣女侠操起桌上一把藏刀,反手一甩,端端插在了阮太守胸膛。又举起铜台蜡烛,点燃红帐,携俏娘飘然而去。
凄风玄夜,俏娘跪倒在父母坟头,肝肠寸断,泪和血流。青衣女侠一再催促道:“姑娘节哀,此地不宜久留,快快逃命去吧!”俏娘哽咽道:“如今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去哪里逃命?不如随父母去了!”青衣女侠双眼湿润,叹道:“哎!最怕人间孤儿,真是同病相怜!不如随我同去京师,与我做个伴儿。”俏娘磕头跪拜道:“多谢姐姐!”
兰州古城前,一银甲青袍女将腰挂宝剑,护送一辆马车经过。守城军士盘查,该女将出示大内侍卫腰牌,守城军士立刻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