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娘子与小青回到峨眉山翠竹林青峰洞,小青环顾着洞内再也熟悉不过的一物一什,心潮起伏。是啊!就是在这儿,自己度过了漫漫五百个春秋。如今重返家园,却物是人非。那三九寒天,把自己怀暖复活,与自己终生为伴,朝夕相处,对自己百般呵护,同喜乐,共哀愁,引自己弘愿入道,教自己修身之法,最后力敌天魔,寸步不退,为自己身遭殛难,还在临终时将他体内阳气,尽数输给自己,使自己结丹初成,为五百年修身奠定了根基的小沙弥啊,你如今身在何处?那后来陆续而来的和尚,是不是你的再身?我小青到底跟你有什么渊源,使得你如此执著?竟然五百年不离不弃,不改初衷。如果我跟你有恩有缘,你为什么不说明原委,来去分明,叫大家都心中明了,泰然处之。如今,你功成身退,叫小青怎不魂牵梦萦!
白娘子见小青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切地问:“青妹,你在想什么?”
小青急忙收敛起这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强作笑颜道:“阔别数日,只是感慨而已!姐姐别管我,快坐下歇息。”
服侍姐姐梳洗一番,小青陪着姐姐说话,不再去触动那久积的心结,倒还不再有心痛的感觉。
晚上,姐妹两人在石床上同榻而眠。并肩躺在松软的草棕垫上,两个人都是定定地盯着夜空,全无睡意。白娘子担心着官人的安危,揣测着天兵天将寻她二人不着,总不至于追到镇江,为难官人一介凡夫。万一官人有什么不测,那可无异于天塌地陷,是白素珍的灭顶之灾啊!
小青又在思念小沙弥。感激一阵,叹息一阵,真是侠骨柔肠,千结百转。
“青妹!”白娘子听见小青在不住沉吟,加之白天迷离的眼神,放心不下,手搭在小青肩上,柔声道:“有什么心事,连姐姐也不能说吗?”
被白娘子追问不过,小青头抵在姐姐怀里,泣声道:“姐姐,我实在想不通啊!”
白娘子板起妹妹嫩白的俏脸,望着噙满泪珠的幽眸,心疼地道:“妹妹,告诉我!姐姐一定替你做主。”
在峨眉山青峰洞月夜之中,小青将自己如何峨眉初遇真命郎,如何情窦初开,芳心暗许;如何大胆表白,前程相许;那无情僧如何狠心拒绝,宁死不悔;自己万念俱灰,拔剑殉情。
堕身蛇道,历尽无量劫。却有小沙弥怀暖冻僵之身,携入仙洞之中,风雨无惧,饮食无忧;天敌不侵,严冬不冷;百般呵护,万般怜爱;身显神通,引渡入门。从此之后,悉心教授,孜孜不倦;代代相续,矢志不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多少个春去秋来,多少个漫漫长夜,没有他的相伴,难以想象如何熬过那无边的寂寞!多少次通脉难关,多少次运气出偏,没有他的出手相援,难以想象还能成这女娇之身;多少次劫数灾难,多少次性命悠关,没有他的冒死相护,还哪会有小青的今日?
姐姐啊,你一次被人偶然相救,千年不忘;人海寻觅,以身相报。小青我受人如此恩惠,恩人却是功成身退,踪迹全无。叫小青去到哪里寻找,如何相报?我小青也不是无情无意,知恩不报的人呐!
白娘子听着小青的离奇遭遇,大为感动。这个看似懵懂清纯、率直性急的小妹,原来是如此的痴情缠绵,坚贞不渝。
可是,我的傻妹妹啊!你真是当事者迷。那明明是你的意中人以恩报情,世世相随,你怎么就真的被生死来去形式迷惑,而不知道那是五百年前同一段因缘所造就而成。你要到哪里去找你的小恩公啊,他就是令你至今不能谅解的如意郎。
这白娘子本就是一位性情中人,如今听了青妹这段五百年因缘,和那了情僧以身报恩,生生不息的凄美故事,泪如梨花,心如浪潮。紧紧搂着这个令人崇敬的妹妹,更加增添了几分怜爱之情。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啊?”见白娘子沉浸在深思之中,小青禁不住问道。
“哦!”白娘子缓过神来,道:“青妹欲要知道恩人来路,并不是什么难事。待姐姐观察一番,便见分晓。”白娘子想着兹事体大,还是不要忘下断语,亲眼印证清楚,方不会有所谬误。
小青诧异道:“早见姐姐西湖寻觅小恩人,也是十分不易!须面对本人,才能查看。如今这样,可以吗?”
白娘子莞尔一笑道:“我们如今身处洞中,这洞内遗留信息,极为强烈。更兼那了情僧乃得道高僧,极易沟通灵感,却非先前可比。”
小青惊喜道:“早知这样,上次来到山洞,就让姐姐观察。”
白娘子笑嗔道:“以后有什么心事,再不可隐瞒姐姐啊!”小青乖道:“嗯!”
白娘子披衣起身,跌趺而坐,进入功态,一股清气自白娘子头顶徐徐逸出,在洞内飘散,感知了情信息。
果见除了小青之外,另有一种阳性气息,别无杂人。几代恩人,是了情僧一人无疑。
白娘子放出原神,沿洞追逐,想要寻找了情僧现在居所。
白娘子一股白光强而有力,正要追出洞口,忽被另一股紫气阻挡,继而牵回洞内,盘旋在白娘子头顶。
白娘子正自惊疑,忽然紫气中传入一个音波,直接打入白娘子意念。白娘子知道,这是“五眼六通”中的他心通,可以传音入密,无须发声,直接与你交流。
白娘子急忙接收信息,只听一个男性声音道:白娘娘何必枉费气力?贫僧了情就在眼前,不必他方另觅。
白娘子一阵惊喜,发出一个意念,道:师父就是了情圣僧?叫舍妹想的好苦!师父何不现身一聚?
:贫僧自有道理,白娘娘不可点破。且随我借一步说话!
说着,紫气冉冉飘向洞外。白娘子一股清灵白气,紧紧相随。
小青瞪大眼睛看着姐姐进入功态,虽然也能看见袅袅真气,可惜她根本就不知道,五百年前的无情郎,五百年来的守护人,此刻就在眼前。原来以小青的功力,仅仅是修炼成了人身,可以气化飞行,但要达到白娘子这样的境界,恐怕至少还得五百年的苦修。
小青定定守护在姐姐身旁,不敢发出一点响动,生怕惊扰了姐姐。而此刻的白娘子,已经元神出窍,随了情僧来到了洞外。
青峰洞外一株古松下,一位白须老翁与一位中年僧人正在对坐品茗,看这老翁,至少也有二、三百年的功力。再看这位僧人,面容清秀,仪表雄伟,目光精锐,足见内气充盈。
白娘子虽不知道老翁就是松伯,可看僧人的情形,心中也明白八、九分,径自上前参拜道:“晚辈白素珍,拜见了情圣僧!”
了情僧起身还礼道:“白娘娘千年修为,如此自谦,贫僧实不敢当。”
白娘子道:“身为异类,枉自蹉跎岁月!圣僧为了舍妹,几度往来,素珍钦佩之情,无以言表。”
了情道:“白娘娘老成持重,义薄云天。小青跟随白娘娘,贫僧也就放心了!”
白娘子道:“圣僧既然如此恩意深重,为何不说明原委,解开舍妹心结,岂不皆大欢喜?”
了情道:“小青为情所误,身堕异类;修身不易,根基尚浅;了情若露形迹,对小青有害无益。”
白娘子感动地说:“如此任由舍妹误会,真是委屈圣僧了!”
了情坦然道:“忍辱布施,我佛教诲!况了情为始作俑者,尽些绵薄之力,理所应当。”
白娘子泪眼朦胧道:“有朝一日云开雾散,素珍当为见证。”
一旁的松伯老翁也插话道:“十世守护,我等皆为情师作证。”
了情僧淡然一笑道:“有缘人皆能离苦得乐,了情于愿足矣!”
看看时间已久,了情僧催促白娘子返回。白娘子也深知原神不能离身太久,躬身告别,刚要转身离去,了情僧叫住道:“白娘娘再听我一言!”
白娘子谦恭地道:“但请指教!”
只听了情僧缓声道:“我辈修道之人,只有断恩忘情,才能超凡入圣。”
白娘子恳切回道:“圣僧所言,素珍当然明白。所作所为,在圣僧面前,自然落于下乘。但素珍想既然不能忘怀,不如索性来个了结,岂不俗缘尽净,殊途同归!”
了情叹道:“只怕又造新业,生死相续,绵延不绝,无有了期啊!”
白娘子闻言,愣在当地。她心中明白,以了情僧的修为,决不会泛泛而谈,定是另有深意。
见白娘子站着发愣,了情又笑了笑,道:“白娘子聪慧过人,无须贫僧唠叨。适才所言,敬请斟酌而已!如今风波已过,白娘娘尽可放心返回。”
白娘子点了点头,满腹心事地返了回去。
元神归身,白娘子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来。小青高兴地拉着姐姐的手,急不可待道:“姐姐可曾查明?”
“妹妹真是好福气啊!”白娘子情不自禁道。
“姐姐此话怎么说?”小青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竟有人十世相伴!”白娘子含含糊糊地说。
“谁?小沙弥吗?”小青有诸多的疑问,但她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那无情僧会有什么举措。她的心已碎,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与冲击。在她的潜意识中,甚至宁愿无情僧就是那样绝情而去,得道成佛,心愿已偿,与自己两世为人,互不相干。而自己所经历的,是另外偶遇,属巧合之作。她宁愿自己伤心受苦,不愿别人施舍同情,使自己反欠别人恩情。她只想遗忘过去,心情平静的跟随姐姐去过另一种生活,而不愿旧事重提,纠缠不休,苦难轮回。是啊!当初贵为人身,春风得意,都不为所动。如今人事全非,更是今非昔比。即便出人意外,另有作为,又能怎样?还不是绝情依旧,结果依旧?
白娘子看着小青紧张的样子,也是左右为难。既不想隐瞒青妹,使她失望痛心,误会更深,又不敢暴露真情,横生枝节,辜负了情僧一片良苦用心。思虑再三,只得闪烁其词道:“数位恩人累世施恩,也是缘分不浅啊!”
小青一听,到底是大失所望,喃喃自语道:“还是数位恩人?那为什么又都是和尚呢?姐姐查了他们的来历没有,有没有受人所托呢?”
白娘子深知青妹心意,只得狠心掩饰道:“可惜姐姐功力尚浅,加之佛法无边,恩僧到底什么来历,尚难断定。如今只有你我潜心修行,刻苦长进,或有一日,可以真相大白。”
小青云里雾里,不得要领,只有长叹一声,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