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思前想后,到底心气难平。自己堂堂佛门大禅师,被妖魅如此藐视,在眼皮底下明目张胆,招摇过市,丝毫不知躲避。自己好心相劝,蛇妖置若罔闻,还敢大打出手,真是肆无忌惮!
自己巧施策略,从那愚夫身上下手,还不是敲山震虎,网开一面,给妖魅留有余地?
蛇妖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杀上昆仑仙山,强抢灵芝仙草,成心与老衲作对。
那南极仙翁也是!明明被人打败仙童,抢去仙草,还要惺惺作态,假装慈善,落个顺水人情。
更为可恼的,是蛇妖竟敢上门挑衅,大动干戈,使老衲丢尽颜面,几经凶险。蛇妖不知回头,终至走上绝路。妄发水患,有干天和;触犯天规,死路一条。
可是,眼看功德即将圆满,蛇妖将被铲除,又杀出一个孤修野僧,一意偏袒,竟然搬出观世音菩萨,使自己一时顾忌,投鼠忌器,未能得手。
可这一切,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老衲累世修行,神功盖世,降妖除魔,天下尽知;更兼祖师亲赐降魔宝杖,降妖宝钵,何等威力,何等荣耀?魑魅魍魉,远避阴界,不敢现身阳世作祟,保得天下太平无事,老衲功不可没,由此奠定老衲在三界中的特殊地位。
收伏镇压妖魔鬼怪无数,扬威耀武一生,怎能在这阴沟翻船,栽在两个蛇妖手中,叫老衲如何还在江湖行走,如何还在佛界立足?
法海越想越气,暗暗拿定主意,绝不能善罢甘休!
可是,那了情僧也是天长日久,有些来历,不可等闲视之,却是如何是好?
一连数日,法海大禅师心难平静,反复思虑着对付良策。终于,他眼前一亮,豁然开朗……那野僧当时一力阻止的理由,是白蛇身怀有孕,以保护妇孺为由,横加干涉;以我妄开杀戒为柄,横加指责。如今那孽胎应该已然出世,我且不说降妖除怪,只将她加以囚禁,劝其悔过,看他野僧还有什么话说?只要我先理由占了上风,他若还要出面阻扰,我可要灵山一行,祖师面前告他一状,说不定到时还可请来佛旨,甚至派来护法天神,连那野僧一网打尽,岂不痛快?
主意已定,法海重又派上行头,柱上禅杖,端上钵盂,哈哈大笑一阵,迈步下山而来。
小仕林乖巧可爱,全家人视若珍宝,疼爱非常。这天孩子进入梦乡,大家悄悄自屋中退出,以免吵扰娇儿。
正在姐姐房中说话,忽听仕林一阵啼哭,声音凄厉。众人惊异,白娘子急忙赶回房中,观看动静。
进得屋来,眼前的一幕却令白娘子惊呆……只见法海大和尚赫然出现在内屋,手中抱着自己的娇儿仕林。
白娘子心下大骇,紧张地问:“大法师,你这是何意?”
老法海眯起眼睛笑着,慢条斯理道:“孽子已然出世,蛇妖仍然逗留人间,是何道理?”
白娘子颤声道:“你待却要怎样?”
法海沉声道:“随我上山,闭门思过。”
白娘子急促道:“放下我儿,一切好说!”
法海诡笑道:“不是孽子,蛇妖岂好这般摆布?”
白娘子气得芳容失色,咬牙道:“法海,你好下流的手段!”
老法海恬不知耻地笑着,道:“与妖魅讲什么仁义礼智信?”
众人听得屋内传来争吵之声,觉得奇怪,都赶了过来。
许仙一看又是法海寻事,愤怒地扑向法海,被娘子拉住。许仙怒斥道:“法海老贼,你又要生什么事端?”
法海被昔日跪地相求的许仙斥骂,前后反差太大,一时接受不了,着恼道:“愚痴凡夫,被蛇妖迷惑太甚!”
许仙怒骂道:“老贼!我就是被妖怪生吞活咽了,也心甘情愿,与你有什么相干?”
小青一看这阵势,喊了声:“跟老贼拼了!”挥掌便上。法海一边躲闪,一边高高举起手中婴儿,冷笑道:“青妖,当真不顾一切?”
白娘子惊呼一声,急道:“青妹,不可!”
小青略一迟疑,咬牙道:“不信老贼敢伤害婴儿?”
白娘子心急如焚,痛声道:“青妹,法海以降妖为名,可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啊!”
小青边打边回道:“姐姐放心!待我抢回婴儿,再杀老贼。”
白娘子万般无奈,屈膝下跪,哀声道:“青妹,姐姐与你跪下了!”
小青愕然道:“姐姐,你这是何意?”
白娘子道:“法海此来,为报水漫金山之仇。此事皆由我而起,我愿一人承担,万不可误伤娇儿,那是要了我的命啊!”
小青被迫退了下来,扶起姐姐,委屈又气愤的泪水流个不停。这位五百年前的女将军,经历了多少太多的伤心与无奈。
法海一看大局一定,一把将小仕林抛向许仙。许仙急忙扑身上前,幸好接住了孩子。小娇儿哭个不停,白娘子听了更是心碎。
法海又将宝钵高高举起,放出毫光。法海高声叫道:“二妖还不束手就擒?”
“且慢!”白娘子一声娇咤。
“怎么?宝钵神光相罩之下,蛇妖还想反悔不成?”法海不无得意地问。
“大法师,何来二妖?”白娘子蔑视道。
“怎么?你那青妹难道不是一条青蛇么?”
“哼,大法师法力无边,难道没看出她是女王驾前一品大将军吗?”
“休得糊弄老衲,我只知她现在是你的帮凶。”
“诸事皆为我一人所为,与青妹无干。放了青妹,素珍并不反抗。”
“如若不然呢?”
“鱼死网破。”
法海沉吟不语。
小青伏身在姐姐怀里,痛声道:“姐姐,小青与你誓死不离!”
白娘子哀声道:“水漫金山,百姓受苦;素珍之心,日夜不宁;甘愿受罚,以赎罪愆。”
姊妹俩相拥而泣。
宝钵轰然作响,法海咆哮之声如催命无常。白娘子一把推开青妹,道:“快回青峰洞,去找了情圣僧!”
小青满含热泪,哽咽道:“姐姐,我一定回来救你!”说完,化作一股青烟,飘然而去。
宝钵内劲风大作,呼啸之声振耳发聩,众人皆被吹散一旁。白娘子被旋风罩住,随风打转。
许仙将仕林交给姐姐,发疯般扑向娘子,却被狂风掀起,近身不得。
只见旋风倒卷,又向宝钵收去。只听白娘子留下一句“照顾好孩子”,旋即被吸入宝钵之内。
狂风顿敛,法海手端宝钵,扬长而去。
许仙在后拼命追赶,被跌倒在地。许仙拼命骂道:“法海老贼,你不得好死!”
终于收伏了蛇妖,法海大禅师总算遂了心愿。看着钵内盘踞的白蛇,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法海洋洋得意地问:“蛇妖,想通了没有?归附老衲门下,最后保你得一个去处。”
白蛇传音入密,啐道:“老贼休要痴心妄想,素珍拭目以待,且看你能横行到几时?”
法海恼羞成怒道:“不给你吃点苦头,谅你不知回头。且到雷峰塔中面壁思过,若有悔悟,再求老衲不迟。”
第二日,金山寺方丈大作法事,众僧人两厢站立,拱手以待。法海大禅师盛装着身,高坐法台,威武庄严。
四乡民众赶来观看,一些受了白娘子恩惠的,神情凄然。不明真相的,听了知情人悄声介绍,也无不恻然。
念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经文,大法师霍然起身,朝着台下朗声道:“蛇妖妄发水患,使父老百姓流离失所。老衲奋不顾身,大战蛇妖,终被捕获。今日为民除害,将白蛇镇于雷峰塔下,永绝后患。”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我等虽遭水患,痛失家园,但素受白娘子恩惠,并不责怪。望大法师格外开恩,放过白娘子。”
法海怒斥道:“愚痴众生,人妖不分,是非颠倒,可悲可怜!”随即喝令,“来呀,请出宝钵!”
手下弟子端出宝钵,法海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作起法来。突然自人群中挤出许仙,朝法海扑来,被弟子们拖住,无法靠前。许仙声音沙哑地喊道:“海法,放了我娘子!”
法海并不理会,突然间一声怪叫,天崩地裂,雷峰塔中訇然作响,只见那十数丈的雷峰塔,平地而起,悬挂半空,底下露出一个无底黑洞。
法海甩动袍袖,端起宝钵,喊了声:“蛇妖入塔”,白蛇被从钵中抛出,掷于塔底。
神塔缓缓落下,完好如初。
千年灵蛇白素珍,为报夫恩,终被镇于雷峰塔下。
许仙肝胆俱焚,声嘶力竭地喊道:“法海老贼,放出我的娘子。”
法海冷哼一声,厉声道:“若要白蛇出塔,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许仙当场昏死过去。众人惨不忍睹,暗自垂泪。终因慑于法海威势,不敢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