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下,号角齐鸣,鼓乐喧天,老方丈法印座下大弟子了情僧,率众僧在山下恭候朝廷大员。
跋山涉水、晓行夜宿,历经一月,李翠娥终于将银两运送至峨眉山。见僧人在山下迎候,翠娥也是翻身下马,正冠整衣,上前相见。
“峨眉山僧众,迎候朝廷督造大人。”为首僧人双手合什,躬身施礼道。声音宏亮而恬静,极具男人磁性,又觉得好生耳熟。
翠娥仔细一看,不禁愣在当地。只见那僧人面若银盘,唇若涂朱;鼻直口方,饱满祥和;体貌雄伟,神俊飘逸;举止有仪,气度不凡。
呀!这僧人好生面善,似曾相识。“不知圣僧如何称呼?”翠娥恍然如在梦中。
“方丈师父因年事已高,不便下山,特在大殿恭候。贫僧是方丈师父座下弟子,法号了情。”僧人仍是低眉含首,目不斜视。
我并不认识呀!难道——是我的真命天子?我怎么从未有的迟疑、慌乱?
“请大人移驾上山。”一旁早已备好了竹滑竿。
翠娥呵呵干笑两声,“了情师父先请!”——我怎么变得这么做作起来?
“大人先请!”了情僧侧身礼让。
滑竿在山门前停下,了情僧急忙上前,做了个举手相扶的动作,但并未真正伸过手来。翠娥乘势抓住了情僧的手,起身下了滑竿座椅。
了情僧的手在翠娥的手心里微微抖动着,翠娥也感到像有一股电流阵阵传来,这感觉好奇妙,好舒心!
翠娥干脆执着这只手,跨进山门,朝大殿走去。
那只手挣了两挣,没有挣脱。翠娥偷偷斜视了一眼手的主人,只见了情僧面红耳赤,冷汗涔涔。翠娥心中偷偷一乐,将手抓得更紧了。她喜欢这种感觉!
大雄宝殿上,大佛塑像一侧,前排首座坐着一银须老僧,是峨眉山方丈法印老禅师,依次盘腿而坐的九名黄袍僧人,是他的十大弟子中的九位,紧挨方丈空着一个蒲团,应该是他的首座大弟子了情僧的坐位了。身后座着两排老僧,个个黄僧袍上加着红袈裟,是本寺的元老,方丈师父的师兄、师叔辈。其他僧众皆身着紫青袍,殿下两排站立。殿外拥满了善男信女,在家居士。
李翠娥身着绿色锦缎朝服,腰系汉白玉带,头戴乌纱官帽,手执了情僧手臂,满面春风,穿越人群,步入大殿。
方丈师父急忙率弟子起身相迎,两厢众僧双手合什,垂手肃立。“老衲迎接督造大人来迟,罪该万死。”“下官何德何能,敢劳大唐第一大禅师?”“大人言重了!请大人上座。”
携了情僧在方丈对面落座,李翠娥这才腾出双手,拱手一礼道:“武皇后筹银五千万两,如数交割,请大禅师查验。”方丈师父道:“皇后娘娘宏恩浩荡,功德无量,蔽寺全体上下,无不感恩戴德!李大人一路鞍马劳顿,本寺已准备好上房数间,大人一行权且住下,待明日检查工程,聆听指教。”翠娥道:“佛门清净之地,不敢让军士擅入,下官已将他们遣往成都府衙,由官府接待,只有下官一人,恐怕要讨扰数日了。”方丈师父赶忙道:“大人如同下界助法的菩萨,求之不得,何言讨扰?如此待老衲送大人前去歇息。”翠娥道:“不敢亲劳大禅师大驾,有了情师父引领即可。”“如此悉听尊便。”
那了情僧刚刚坐下松了口气,偷偷试了试汗,一听这话,身体立刻又僵直了起来。不待翠娥起身,了情僧说了声“大人请了”,自己径自前面走去。
翠娥捂着嘴偷偷一笑,被方丈等送出了大殿。
随了情僧来到一座后院,这里环境清幽,花草茂密;五色鹅卵石小径,铺成种种图案;正院一棵大松树,树下石桌石凳,别有情趣。房间内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翠娥很是满意。
待翠娥一进房,小徒弟斟上茶,了情僧坐也没坐,垂着眼帘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看那意思,没有别的事,他就要起身告辞了。
翠娥微微一笑,轻声道:“情师父请坐,翠娥有话要问。”
了情僧只得坐了下来,恭敬道:“大人请讲!”
翠娥翻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想了想道:“到底佛法有何魅力,竟让无数信众离家舍业,诚心皈依?”
了情僧急忙双手合什,满面虔诚道:“我佛释迦牟尼,真是天地间伟丈夫!智慧如海,慧眼无边;大至宇宙万物,小至微尘毫厘,洞察秋毫,明晰哲理;创释家圣教,启千古伟业;三界十方,度化无量;了生脱死,除烦去欲;明心见性,超凡入圣;……”
李翠娥眼放异彩,笑靥如花。目睹了情僧一谈起佛法,神闲气定,口若悬河,翠娥微笑道:“情师父真是有道高僧啊!”了情僧忙垂眉道:“小僧造次了。”
又聊了一阵,小沙弥来请将军去赴素宴。
晚上,小沙弥将热水打满了木盆,请将军沐浴。翠娥关好房门,卸去罗衫,赤身躺在木盆里,纤手把弄着水面上的花瓣,呆呆地出神。
翠娥我自有生以来,历尽世态炎凉,看尽眉高眼低。二十几年中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街头收留、传我武功的长明师太。她可以说是我的再生父母,恩重如山,但她老人家对我要求甚严,完不成功课,虽没有挨打受骂,但罚跪罚站是家常便饭;况且老师太已撇下翠娥,往生极乐了。另一个是曾今与我朝夕相伴,相依为命的媚娘姐姐,是她教我诗词歌赋,女工礼仪,赋予我女流气质,带领我走上正途。但她如今贵为国母,而且将要成就一番千古伟业,恐怕也是今非昔比,我应当谨慎辅佐,礼敬有加;稍有不慎,大祸临头。历史上的惨痛教训,不胜枚举啊!这可是我从媚娘姐姐在感业寺时晚上给我讲的故事中听来的。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现在我更加相信,历史自有其规律在,凡所有成就霸业者,无不与此规律明符暗合,媚娘姐姐也不能例外。
哼!我青衣侠女不是傻子。
我李翠娥遇上的所有男人,都叫人怒火中烧,仇恨满腔。从小时候沿门乞讨,小少爷们的羞辱欺凌,富豪们的为富不仁,甚至小伙伴们的围打夺食,大人们的白眼恶言,到行走江湖时所见的豪强掠夺,仗势欺压,到位列朝班时所见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道貌岸然,荒淫无耻,都无不叫人心寒!恨不能杀尽天下臭男人,才能有一个清平世道!
可眼前这个僧人,怎么这么面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叫人心旌神摇,芳心荡漾。看着他被我拉着手的憨样,真是可爱!又看着他讲法时的洒脱飘逸,又叫人心生敬畏!难道?这就是我的真命郎君?
可是,他是个出家人嗳!
出家人又怎么啦?天作巧合,同世为人,同是风华正茂,焉知不是一对天设地派,一段前世姻缘。以我如此闭月羞花之貌,盖世无双之才,焉知他不会暗接秋波,随凤双飞;锦衣玉食,白头偕老。
想到这,翠娥不禁意乱心慌,面泛桃红。轻轻捞起一掬水,洒在自己莲藕般白嫩的香肩上,害羞地闭上了一双美目。
第二天,法印老方丈亲自陪同,来到工地视察。只见一十数丈峭壁,已被自上而下,铲得平平整整;又从地面开始,由大到小,搭起了木架。平整的壁面上,勾勒出了一尊巨佛,高大雄伟,庄重典雅,丰满圆润,是以前见所未见。更为奇怪的是,这大佛上着通肩袈裟,下系五彩短裙,裙带飘逸,色彩艳丽。
这大佛好像媚娘姐姐啊!翠娥呆呆地想。
“但不知这佛像是何人所绘?”翠娥淡淡地问。一同随行的当地嘉州县丞赶忙陷媚道:“回大人的话,这原稿是下官从洛阳龙门请来的,是国舅爷所用之稿,据说是经过皇后娘娘御览的。”
法印大禅师接着说:“另外根据我寺山势走向,庙宇结构,由天竺佛家绘像大师略加修改。”
“对,还应有我寺特色,不应雷同。”翠娥轻轻点头道。她心中清楚,这是时人揣摩娘娘心意,将娘娘容貌与佛像融合在了一起。只是她也不便点明,也无更好方案,不如就这样了。
返回途中,眼见峨眉山群山苍翠,风景秀丽,李翠娥不由驻足观望。法印大禅师见翠娥有意赏景,遂道:“不如老衲等先回,由了情带领大人观赏一番。”翠娥喜道:“如此甚好,大禅师请便。”
与了情僧游了两处景点,眼见自然景象,巧夺天工;遍野山花,幽香扑鼻,翠娥感慨道:“江山如此多娇,人生真是美好!情师父何必孤室枯坐,虚度青春?”说这话时,翠娥眉目含情,充满无限希冀。
那了情僧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并不与她眉目相对,而是遥望远山,心无所动,缓缓说道:“贫僧眼中,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翠娥大失所望,讥道:“师父眼中,也是见美不是美了?”
“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人何必执著于眼前物相?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啊!”了情僧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翠娥明白,谈禅论道,正中了他的下怀。
“既然生死事大,当知人生苦短,花开堪折须直折,莫待花无空折枝啊!”翠娥并不气馁。
“花无常开,富贵烟云;只有明心见性,才是真如实性。大人……”
“大什么大?见你个鬼!”了情僧百般不得开窍,翠娥一时性起,变起脸来。哼!呆和尚,不去打听打听,我青衣女侠什么时候这么给人低声下气过?
“贫僧有罪,冒犯大……”了情僧不知所措。
一看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翠娥心又软了下来。“我们回去吧!”唉!翠娥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晚上无事,翠娥倒背双手,郁闷地在院中踱来踱去。了情僧飘然而至,翠娥眼前一亮,欣喜地看着这位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翠娥姑娘,白天你心情不太好,我特地来看看。”了情僧轻松地说着,显得很洒脱。看来,他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有意而来。
翠娥心中一热。“翠娥姑娘”,多亲切自然!有朝一日,我终于要你改口叫我娥妹。
与了情僧对坐在院内石凳上,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小片刻,不知从何说起。内心里,他们都是有意识地维护着这难得的融洽,生怕一张口,又破坏掉这种气氛。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下,竹影参差,花影移墙;银辉映射,两个人的脸上都很恬静安详。
“情兄,你是什么时候出家为僧的?”翠娥喃喃地问。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显得格外柔情。
情兄?了情僧一向祥和的面部,此时也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是自幼出家。”了情僧的回答依旧很平静。
“那,父母舍得吗?”话语中充满关切。
“父母都死于战乱了,两个兄长也被征充军,一去没有音讯。”
原来他和我也是一样出身!翠娥的鼻子酸酸的。“情兄,你知道吗?我也是一个孤儿。”
“哦!我还以为你出身名门呢!那你是……”了情僧说话很小心。
“我三岁那年,家乡闹瘟疫,整个村子的人快死光了,父母兄嫂也没能幸免。垂危的母亲把我托付给出逃的乡亲,没多久就走散了。”眼泪在女将军的眼眶里打转。
了情僧长叹一声,“娑婆世界,真是苦难无边啊!”
翠娥默然无语,两人就这么定定地坐着。
成都府送来八百里加急,边关吃紧,皇后娘娘着李翠娥将军火速返回。
李翠娥一身戎装,手提银枪,跨身上马,将要登程。了情僧手执缰绳,恳切叮嘱道:“翠娥姑娘,一路保重!战场之上,能和则和,不要妄造杀孽。”
李翠娥凝视了一眼了情僧,毅然接过缰绳,双腿一夹,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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