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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砂珥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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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月光照耀的房间————砂珥

文案

这个故事从十一月开始写起,也是专为十一月而作,我希望它能是一个适合十一月的故事。

写这个故事时,我一直在听Soliloquy这支曲子。

没想到一直拖到现在终于完成了。而且,自己blog里面也在2个月前一直反复放着Soliloquy,直到今天才换新的。

就以此篇的结束,记录心情一个周期起伏吧!

主角:梵漓,白芮

第一个雨夜

十一月,初秋,走向终点的季节。接下来可能是个华丽的岁末,也可能只是一阵惨淡的寒风。

可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只是个普通的旅者,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我的旅行没有目标,至少目前还没有找到。有时候我觉得很累,真希望自己已经到达生命的秋季,冬季的结束指日可待......

说点现实的东西吧,我口袋里的路费不多了。如果不在这座城市里找份工作,等到大雪来临,我怕是连路边卖火柴的女孩都不如。

我是个被命运左右的人,所以当我看到那则启事时,我知道这就是命运玩弄伎俩的具体体现--

"招募房客,如果您受过良好的教育,品行兼备、具有包容心,那么西晴大街739号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注:人数不限,时间不限,费用全免。"

最后那句虽不特别醒目却格外吸引眼球。

启事张贴在路边专用的带有玻璃罩的布告栏里,质地厚实的浅蓝色纸张、由上等油墨印制成的铅字、以及考究的被常春藤和蔓草纹样包围的鹰隼族徽,一切都很难让人把它归类为恶劣无趣的玩笑。

如果能打开罩子,说不定能闻到纸张的芳香吧?

我静静站在布告栏前,不自觉摸着下巴。

西晴大街?在什么地方呢?

这座城市不算大,看起来很平和,巧妙的布局完美融合了现代都市的水泥丛林和古老典雅的砖木结构建筑。上午十点左右的阳光不强却犀利地破开薄雾一角,从伫立的建筑群间斜射下,落在位于街心公园一侧的低矮住宅楼顶上。这么一点点光就让鲜红的琉璃瓦反射出不亚于公园湖水的波波粼光,将人们口中的"金秋",点缀出一抹属于夏季的妖艳。

好心人指着红色琉璃瓦的后方说,从那儿绕过公园再左拐,就能看见一幢四层楼建筑,那里就是我寻找的西晴大街739号。

谢过对方,我向马路对面走去。几辆货车从面前呼啸而过,掀起一阵凉风。拉紧风衣领口我沿着公园湖边的树荫走着,不远处的湖水散发出些许寒意。

四层楼建筑......至少我已经对它有了初步的概念。再看四周其他房屋,多半都是精巧可爱的两层小楼,猜想我的目的地应该也是它们的同类吧?

只转了个弯,臆想就立刻化作现实--怎么说呢?眼前的景象和设想的大差不差,只是......只是它比其他建筑都要豪华、占地面积都要大的多!

西晴大街739号,原来是栋座落在林中的独立的四层小型别墅,它不仅自身面积大,周围还有一圈被铁栏杆围住的所谓的"花园"帮它占据了更广阔的一片土地。建筑本体用古朴简单的砖石和成片的藤蔓包裹着,让它更像是个孤独的堡垒。

好吧,我承认,这和我的设想相差的太远了!

我庆幸自己此刻是在远处树下观望它的,因此留出充分的时间和空间来犹豫是否就这样贸然走过去。并且,刚刚在我跟前飞驰而过的那几辆货车正停在大门口,五六个穿制服的人里里外外忙着从宅子里搬出一些纸箱、提包什么的。货车前面停着一辆普通的家用汽车,两个青年人倚在车身上吸着烟,一边不时的对搬运工比划几下。

因为有人搬走所以才贴出那则启事?挑这个时候出场,会不会让对方尴尬或者......

回头刚要走,"咕......"肚子忽然叫了起来。我于是又回过头,看着那幢"豪宅"。

门口忙碌的人手脚很快,最后一个皮箱被塞入货车,双开的后车门就此合上。那两个青年也麻利地钻入车内发动了引擎,和货车一起冲上马路,转弯不见。整个过程就像一阵风,"呼"的吹过带走了一切。

车后薄薄的扬尘散去,街道变得静悄悄的,我这才发现原先停车的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是一个长者,身穿笔挺的黑色西服。他可能早就站在那里了?也帮忙搬运了?

他的视线从货车离去的方向收回,转而落在我身上。

"你好。"他向我点头,既便隔着街道也能感受到他那份绝对的教养和礼貌。

我点点头表示回礼。

"您是来应征房客的么?"四周真的很静,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我就能听得十分清楚。

什么交流都没有,他竟然猜出我的来意。在我犹豫如何回答之际,他接着说:"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下午三点半以后再来?刚刚搬走一批房客,屋子需要打扫,而且目前主人也不在家。"

"呃......"

"我知道您的疑惑,刚才那些您也看到了,客人们在这里总住不长。所以为了您的方便,请先好好考虑一下是否入住。"

"唔,这个......启事上说需要面试......"

"您已经通过了。"长者露出不带感情色彩的笑容,"我看人一向很准,您很符合要求。"他边说边推开铁门:"我可以这么说,如果您能入住,将是我的主人的荣幸。请您考虑一下,失陪了。"点点头,他走入门内。身后合上的铁门左右两扇正好构成鹰隼的标志。

下午三点半?真奇怪......不过,我揉揉自己半长的头发,心想,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是啊,经过那些事情之后,已经没什么能让我感到吃惊的了!就利用这段时间在附近随便找个工作填饱肚子吧。

我在十二点多钟便找到了份在咖啡店打扫和跑堂的工作,距那幢宅子步行约三十分钟的路程。找工作对我来说是件轻松的事情,这都是拜严格的家规所赐。礼貌、内敛的态度几乎在任何场合都很受用,老板们喜欢单纯的员工,而这家"Honey Lucia"的老板更是注重侍应生的举止和用词。他看上去大概已过五十,身体健硕,半张脸留着短短的胡茬子。他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这个区住着的都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古板,年轻人流行的新玩意在这里不受欢迎,如果喜欢整天蹦蹦跳跳就不要呆在这里。"

所以,他的店布置十分清爽别致,丝毫没有大多数咖啡馆那种昏暗隐秘的感觉。屋内流淌的音乐是一首低沉稳重的大提琴练习曲,我坐在最里面靠近后堂门边的一张小桌边(为了不打扰其他客人)接受提问,阳光从一边的五彩拼花玻璃窗射入室内,温暖了我的膝盖。

"年轻人,你刚毕业是吧?"

我微微点头,没有表示肯定或否定。老板手中拿着我的个人资料表,关于学业的那一栏我没有填。其实我没有毕业,但如果按正常时间计算的话我应该早就毕业了,这些都是没必要细细说明的小事,就算撒个谎也无所谓。

"这上面写你叫梵......"老板把纸张凑近鼻尖,另一只手反复磨蹭着宽厚结实的下巴。

"漓,梵漓。"我立刻补充道,"可能是我的字迹太潦草了。"

"不不,你的字很漂亮,只是......这个姓真少见啊。"他轻轻把纸放在桌上,看着我。

"呵呵,是啊,常有人这么说。"干笑着躲过探询的视线,我用眼角迅速瞄了一下:还是觉得刚才在填写资料时急躁了一些,字有些乱。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呃......明天,明天可以。"如果不是三点半还要去那里,我会说"随时可以"。

"好,你被录用了。"老板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这里每天上午九点营业,你八点半就要开始打扫和准备。"

"好的。"我和老板握手,他的手掌厚大而粗糙,"我不会迟到的。"

"嗯。"

就这么简单结束了。我走出Honey Lucia,下面怎么打发时间呢?距离三点半还有近三个小时。

用口袋里仅有的几个硬币从街角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热咖啡,我慢慢踱到街心公园的湖边,湖水依旧散发着寒气,中午的阳光虽然照射着它却没能温暖它。

坐在冰冷的长条椅子上,我拉开咖啡罐口上的拉环,饮上一口,热流瞬间退却了周围的冷。

"呼--我就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嘴里吐出带着咖啡香的白色气体,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这种游戏,假想自己是个火车头,不断吐出白色的蒸汽,然后向前跑。

......小时候......小时候的我......

"梵漓?"一只手拍在我肩上,我猛地坐直--

做梦了?!忍不住抚上左肩,额头渗出冷汗。周围没有人,除我外只有那罐已经冷掉的咖啡。

『只是个梦,那些都过去了。』

松了口气,我甩动头发,这才发觉额头的水迹不是汗--下雨了,仰望天空,薄日早就消失不见,淅淅沥沥的秋雨在我睡着时悄悄落下,难怪四周没有人......好在我穿着厚实的呢外套,这样的雨多少能挡掉一部分。

腕表上的指针已接近三点半,以我的步速走到西晴大街739号,自信不会淋得太狼狈。

可天违人愿,还没走几步雨量就陡然变大,秋风夹带落叶和着雨水劈头盖脸打下,我只好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说真的,我很讨厌跑步,这让我产生被人追赶的不快感。

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西晴大街739号门口时,铁门是敞开的,没有多想我便跑了进去,此刻躲雨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就在我踏上正门前铺有棕色地毯的台阶的那一刻,门突然开了,刚要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口。

一个消瘦的少年站在门内,他那和脸一样惨白的手正握着门把,整齐利落的浅褐色刘海下,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我的脸,然后他"噗哧"一声笑了。

"抱歉,"他轻捂着嘴忍住笑,"你就是新房客吧?"

我有些尴尬,微皱起眉头没有吭声。

"呵呵,请原谅我。"少年加重了语气,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因为你头上的树叶......"

"呃?"我下意识地一摸,从头顶抓下一片绿色的小叶子。

"请进吧。"少年说着敞开门。跟在他身后我第一次走进这栋屋子。

典型的英式风格是它给我的第一印象。室内没有太多的装饰和家具,一切都那么简约清爽,而地板上厚实的纯毛地毯更是让我湿了半截的腿不好意思迈动,捏着那片树叶,我点不知所措。

"外套挂在这边。"进门后过道一侧就是间约七八坪的衣帽间,除了正面墙壁的高大衣橱还摆放着一排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我小心褪下外套,生怕身上的水弄湿家具。

"秋天难得能看到绿色,"少年忽然从我手中拿走叶子,"这就算是房客送给主人的见面礼吧!"他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捻动树茎,绿色如活了一般在他脸庞跳跃旋转。我突然觉得他那么柔弱的人,真的是太需要生命的活力了。

"怎么,你不乐意?"见我没反应,他停住手很孩子气地把树叶护在胸前。

"不不不,"我慌忙摇手,"你喜欢就拿去吧......"

『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只好努力微笑对他表示友好,他这才又放心的转动起叶子。

"少爷,客人已经来了?"随着话音响起,上午见过面的长者从里面的房间走出,他还是副一丝不苟的模样。

"是的。"少年应声走到他身边,只是转了个身就换上副严肃认真的表情,"失礼了,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这个屋子的主人,我姓白,叫白芮,欢迎你来和我做伴。"

"啊,哪里......"我愣了一下,主仆二人两张几乎一样万分恭敬、谨慎的脸让我疏忽了对"做伴"的追问,忙不迭报上自己的姓名,"哦,我叫梵漓,我--"其他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我能告诉别人的也只有姓名而已。

尴尬地静立一会儿,长者平静地开了口:"请问您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一个冬天。"

少年和长者互相看了看,随后长者说:"希望您在这里能住的习惯。"他又对少年鞠躬:"少爷,一切都收拾好了,晚餐也准备妥当,我告退了。"

"外面雨很大,路上小心。"少年点点头。

走过我身边时长者说:"建议您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秋天容易着凉。"

"好的,谢谢。"

他从门边的雨具篮里抽出一把黑伞,打开门,突然回头:"您的行李?"

"我没有。"

"哦。"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面部没有任何变化,冲我点头又向屋内微微鞠躬,然后离开了屋子。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少年不等我发问便解释道,"为了方便照顾公司生意,其他人都住在另一个区,而我住这里是为了方便上学。不过每周都会有人来打扫和准备食物,你放心吧!"他的表情恢复原先的亲切,"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嗯。"事实上我也急着想离开脚下的这片被濡湿的毛毯。

穿过客厅来到二楼,少年推开走道中间的门:"这就是了,里面有独立的洗漱间,你可以洗澡......啊,对了,你说你没有行李?"

"是、是啊。"我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问没有行李时感到脸红,可能以往落脚的地方都是市井之地,就算被人用看流浪汉的眼神盯着也不觉怎样。

"唔--"他靠近我比比肩,"没办法,你比我高太多,我的衬衫一定不合适你。"

"这个就不必费心了,我可以--"

"但是我有件很大的浴袍可以先借你!"

"那......"

"你先洗,我马上就把浴袍拿来放你床上,记得换下的衣服要放在门口的洗衣篮里。"

"等--"

他已经一溜烟跑掉了。

白吃白住,还有这么热情体贴的主人,739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白芮......那片绿叶一直被他捏在指间......

洗完澡出来,果然床的中央放着件黑色的棉质浴袍,叠地整整齐齐。况且不想穿也不行,放在洗衣篮里的衣服已经失踪了。

困惑之际我拉开房门,看到白芮倚在对面走廊的墙边,还在玩弄那片树叶。看见我,他立刻站直身体:"嗯,很合身,这件衣服。"

"谢谢,不过我的--"

"那些已经叫人取走送洗了,因为忘了问你的尺码,所以没能带来合适你穿的,不好意思。"他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让他显得很俏皮。这就是被称为"少爷"的人,这栋屋子的主人。我不禁轻笑,由衷地对他说:"谢谢款待。"

"别客气,我们去楼下喝茶吧。"

"好!"对主人的盛情邀请,我欣然应允。

有时候,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比再三礼貌推辞更能表现出诚恳。主客都放松下来,气氛也会变得很融洽。就像现在,我和白芮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抛去繁琐的礼节尽情畅谈起来。

顺便说一句,这间厨房延续了屋子简约的英式风格,并且比客厅、卧室等地方更令人感到精致,或者说是有生气--面积相对来说小点,应该是产生这种效果的主因。可是,请千万不要被我的用词误导!这里可不是一人站着就无法转身的家庭厨房!实际上它被一面欧式屏风分成操作区和就餐区两个部分,单是我目前所在的就餐区就布置得温馨整洁,餐桌上铺着成套的手工刺绣台布、餐巾、杯垫,各种茶具和玻璃器皿也分工详细,有好多我都不知道它的确切用途(但既然被放在那里就肯定有它的功效)。此外还有一盏小灯顶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灯罩端坐在餐桌中央。这种环境怎么能让人不感觉舒适呢?

白芮告诉我他还在学院里念书,算算他的年纪顶多小我三岁,所以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他戏称自己是个"苦命的少爷",若不是今天有我来,这时候他就要挽起袖子开始准备做晚饭了,至少不可能悠闲地坐在这里喝茶。

"说起来每周有人准备食物,但实际上应该叫‘贮备',"他说,"仆人们会把冰箱塞的满满,然后我想吃的时候取出来热一下。"

"啊?"

白芮笑了起来:"所以不要以为会有仆人伺候你。每天一样要自己做饭,自己整理房间哦!"

"呵呵,难怪会有房客住不下去,这种独居的生活和豪宅一点都不配。"撑起下巴我看着他白皙到快要透明的脸。

"唔......这个,只是原因之一啦......"白芮黑色的眼睛突然黯然无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撇开头不再直视他,希望这样能缓解变僵的气氛。

窗外,密集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吵杂的噪音,却愈加凸显室内的宁静。

我知道白芮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刚坐下喝茶他就好奇地问了我很多,直到他察觉我不太想谈自己时,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这一来反倒让我觉得应该告诉他一点(比如在前一个城市的见闻逸事)做为某种意义上的补偿。可从他的眼睛里我读出那样的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知道的,在他心里热切期盼的是......更加本色的我?

我和他已经变得很熟悉了么?什么时候发生的?

视野里是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和扭曲的花园、矮树、街道。世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此刻脑子里只残存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了。

接下来是晚餐,气氛很恬静。白芮客气地询问我饭菜是否合胃口,我回答很好吃,然后顺便告诉他我在这附近的咖啡店打工最晚八点就得出门。他听了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得出他的高兴是源自我"主动"对他说了关于自己的一些点滴小事。

其实我只是担心自己的作息打扰到他,仅此而已。

"你的房间里有闹钟。"白芮说,"应该还放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不过这么长时间了,不保证还能用。"

"那个房间空了很久?"我随口问道。

"唔,"白芮掰着指头,"大概有......七,不,快一年没人住了。闹钟是房客忘带走的。每次他们搬走就像逃命似的--"他突然冷冷嗤笑一声。

确实很形象,我想起上午那辆货车。

"好吧,"我刻意无视白芮消沉的情绪,"我去找找看,说不定还能用。"边说我站了起来。

"锵!"

白芮手里的汤匙突然摔在瓷盆里。

"你--"

"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用极小心、带着颤音(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的嗓音轻轻说:"你睡觉......睡得很沉么?"

"嗯?"

"......会不会做梦?"

"当然不会,"我轻松地回答他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的问题,"我睡得很死,根本来不及做梦。"

"抱歉。"他的头埋得更深,柔顺的褐发完全遮住了脸。

"为什么道歉?"

"问了无聊的问题。"

"你真是--"好可怜,让我不自觉伸出手,"不要跟我这么客气,你是这里的主人。"差点手就落在他的发上,幸亏我及时清醒才不至于做出过于亲密的举动!最终,我像个大哥哥一样拍拍他的肩,离开了厨房。

深夜,躺在久违的、柔软舒适的床上,我反复想着后来发生的事情:

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闹钟(果然坏了),整理完餐桌,白芮拿来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干净的衣物说是官家叫人刚送来的,然后他坐在床边看我修钟,临道晚安时他说他的卧室在一楼,发现缺什么随时可以去找他。

唉,都是些小事,可却怎么也摆脱不了似的不停在脑子里重映。特别是他捻树叶的模样,就好像那是他唯一的玩具--我猜今夜我会带着这个片断入梦了--对他说我不做梦那是撒谎,我比谁都容易做梦,但我的梦和其他人的不一样,这,是我的秘密。

恍惚中又有人在呼唤我。捂起耳朵,还是会听见--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忍无可忍我大叫了起来。

"啊!"

凄厉的一声划破沉睡的空气,我反射般得坐起,一身冷汗......等等,那个不是我的叫声!那是--

"啊------"

比刚才更急促更绝望的尖叫从楼下传来。

想都没想我裹着睡袍冲下了楼。

第二只月亮

一楼南侧的走廊是我还未曾涉足的领域,但这并不能妨碍我在第一时间找到他的房间--就是这扇门!我很笃定地挥拳就敲。

"白芮?!"

"啊--"里面传来几乎绝望的哀嚎。

顾不上许多,我退后两步、抬脚猛踹下去!门"砰"的应声而开。

"白芮?"

迎面出现的是几乎整面墙大小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夜空中晦涩的红晕把室内弄得一片昏暗。窗前是张大床,纠结成团的褥子堆在一角,床上没有人。

我终于在床和窗夹角的阴影里发现更黑的一团,"白芮?"

他像个受到过度惊吓的小动物,把瑟瑟发抖的身体缩成小小的,挤压在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

"没事吧?"我轻声问,但没有走近他,怕吓着他,"做恶梦了?"

"......"

"别怕,"在没有确定他清醒之前我不敢乱动,"已经结束了。"只希望的我语言能让他平静下来。

"......"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怯怯抬头,柔软的褐发从额前掠过,随后听到低低的一声叹息,"真......的么?"

"嗯。"我尽量放轻脚步靠近他,对他微笑,不管他是否能看见。当我的手触碰到他肩头的一刻他猛地颤了一下,接着便放松的瘫进我怀中。

"梵漓......我,我做梦了......我不想吵醒你,抱歉,只是恶魔......"冰冷瘦小的身体让我的体温也跟着下降。

"嗯,我知道,我知道。"

虽然我语气很温和,但心却在惊讶于我竟然很自然的让一个才认识不过几小时的陌生人依偎着自己、在自己肩头啜泣。

"我讨厌做梦,讨厌睡觉!"他狠狠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拳,"人为什么要睡觉呢,梵漓?"

"不要再想了。你看,外面雨都停了,恶梦也该结束了。"

抬头看向窗外,白芮安心的长长舒了口气。夜色中,一滴泪珠从他脸颊滚落,某个瞬间折射出一线晶莹的光。他的脸色比初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我怀疑他眼中流淌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他的生命。

"梵漓,请帮我把灯打开。"

"好。"我居然忘了开灯,真是......

"啪"四周立刻变了种感觉,由充满不定因素的灰黑色世界变成色调橘红温暖的卧室。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房间。

"很吃惊吧?"白芮勉强挤出笑,对四下张望的我说,"主人的卧室比客房好不到哪去。"

"是有一点......"我坦然地点头。这个空间充其量只是足够舒适而已,布置、摆设和我的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搂着肩扶起他,想让他坐下,他却轻轻推开我,独自绕过床选择墙角边的软椅蜷缩了进去,顺手拧开立在旁边的落地书灯。柔柔的光线包裹着他,好像一个安全罩扣在身上。

他在怕什么?尽管没有十足的理由,我却坚持这么认为。

"啪沙"脚踩着一些硬硬的颗粒,是药片。我这才发现床头柜上簇拥了好多瓶瓶罐罐,白、绿、蓝、红等各色药片、胶囊散落在四周和地板上,看起来倒是很热闹的样子。

下意识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只塑料小瓶,标签上写着"Phenobarbital"。

"鲁米那?"摇摇瓶身,不剩几片。

"那些不用你管,呆会儿我慢慢收拾。"软椅里的人低愠一声。

"啊,对不起。"我听出白芮语中稍带微辞,"我并不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看见他饱含不安的大眼睛,我不由得轻声说,"我以前也吃过这种药。所以......"

你知道,那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尤其是发生在依赖药物的人的身上),会急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的话居然让白芮惊诧之余眼泪汩汩流出,他使劲捂着自己的嘴,压制哭声溢出。

是否该去抱住他呢?我这么问自己。不等我找到答案,白芮已经冲了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满是泪水的脸蹭在我睡袍前襟上。

『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允许他靠我这么近?』

有一点后悔,可还是用臂膀圈住了他。手里攥着那个药瓶,紧得掌心发痛。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房间这么多,你一下子就找到了。"

"直觉吧。而且你的声音很响......应该不难判断。"我现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说多余的话,能带过的就带过好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们睡意全无,所以白芮建议去厨房喝茶。

"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个点数喝茶。"我笑着用"茶"的话题转移了白芮对我的"第六感"的好奇。

"不像常人所为?"

"话是没错,但换个说法比较好,这是‘个人特色'。"

白芮放下白瓷杯,忽然伸出一只手盖在我的手背上:"谢谢你。"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混乱地思考如何能让他不要太重视我对他的同情。

屋外雨早就停了,连屋檐滴水声都听不见。在这种凌晨,哪怕是片刻的沉默都会让人觉得窒息。可我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白芮缓缓缩回手,带着些哽咽,又有些自嘲地说:"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这儿的房客住不长了吧!就算是全免费用都没有人愿意多留一天......"

"难道就只是因为--"

"是的,就因为我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做噩梦。‘反复的、不停的尖叫,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白芮扯动嘴角笑了一下,"这都是那些房客描绘的,我自己并不知道动静会有那么大。要知道在梦里我已经怕地发不出声了。"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

我不是一个善于安慰人的人,而且我有自己的理由无法对他太过亲密。所以我能做的恐怕只是静静聆听,然后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听管家说今天会来新房客,我最初一点都不期待。早就跟管家说过我一个人可以独立,不需要别人来陪,所以看到你冒雨从花园那头跑来,我打算趁你还没进门就赶走你。可一开门,就看见你全身湿答答的,头发上还粘着一片树叶--"白芮像我们刚见面时那样笑了,我下意识挠挠头顶,不知是否应该露出笑容。

"我羡慕那片树叶,"白芮的眼神认真起来,视线紧紧追着我的眼睛,"在这场风雨里它有你守护着。怎么说呢,你顶着树叶的模样就想是个父亲,带着自己的小孩四处寻觅温暖的避难所。我真的很羡慕。"

父亲?小孩?我?虽然这样的形容我无法恭维,但我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白芮的话语好像是老旧影片中孤独的内心独白,淡淡的,有点破碎的,不着边际的。可做听众的我,却深深沉淀进他的世界里......

后来,关于我也曾经服药的话题最终没有被问起。我真怕他会问。不知怎么的,我可以对很多人撒谎,却无法对他这么做--不这么做的理由是我的谎言会被揭穿。因为我和他某些方面太相似了!也正是因此才会让我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如此在意。

第二天(其实应该是今天)上班,我一直死撑着不让别人察觉我彻夜未眠。

Honey Lucia的老板对我颇为满意,尽管他没有语言或行动上的褒奖,但是遗传自父亲的超人洞察力让我明显感受到自己是受欢迎的。时间久了我更是能确定这一点。

如同老板介绍的那样,光顾咖啡馆的顾客们几乎都是这个社区里的居民,这些(绝大部分)上了年纪的人们会在早餐后沿着湖边散步,然后来到这里喝杯咖啡小憩片刻。午餐之后客人会渐渐增多,他们似乎很喜欢这块向阳的土地,围坐在一起晒太阳聊天、读读当天报纸。

而我的工作时间也随着这些客人的需求微妙变化着。一般,原则上,我应该在晚上八点左右开始收拾桌椅板凳打扫厅堂,但偶尔会有几个人因为热烈地讨论时政或是避雨而不得不延迟打烊。

今天,是我在这座城市居住的第十一天,听白芮的管家说"今天是少爷的生日"--他会这么对我说,而且还是来到我打工的Honey Lucia、在点了一杯蓝山咖啡之后这么对我说,目的无非是叫我早点回去一起庆生吧?

可白芮一个字都没有提及,也没有任何暗示,显然是不希望我知道,而仆人却殷切期待我的出现......这主仆俩真是一对奇怪的组合。

边擦拭咖啡杯,我边分析目前的状况。想来想去还是有些莫名。

自从第一天被惊醒,得知白芮睡眠有问题需要药物帮助后,接连几夜他的情况都没有改善。我呢,就算每到半夜都必须下楼敲开他的门把他从恶梦中叫醒,也没有抱怨过什么。知道那种痛苦的我是很能理解他的。可是,最近每到下班回来都会迎上白芮的笑脸,这让我很不好受,因为他的表情里充满了感激,让我讨厌的感激。他好像在不停地提醒我:我又在帮他了,我和他的关系更亲密了!我厌烦这种感觉,不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都让我想逃开。

昨晚我也做梦了。和来此第一夜做的那个梦内容一样。然后程式化的被白芮的尖叫吵醒。那一刻我猛然自问:到底是我在救助他,还是他像我伸出援手?

这些天我回家后都推托太累直接回房,我知道白芮很喜欢让我陪他喝茶。每每在他的注视下踏着厚实的地毯穿过衣帽间、客厅、走上楼,我都在不停咒骂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应该直接告诉他我的想法才是!可钻进卧室关上门的刹那,我又会立刻庆幸没有失控对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任何人都不能接近我的秘密--这是我死守的东西,也是我的底线。

『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了』我决定今晚迟些回去。

"又下雨了,这鬼天气!"

坐在室外的客人顶着报纸、棋盘纷纷涌入店内。我连忙出去帮着收拾露天餐桌。

经过吧台,老板突然盯着我的脸:"你喜欢下雨?"

"还行吧......我不知道。"

"我见你在笑,"老板使劲擦着玻璃杯,"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白家少爷?"

我的脑子"嗡"一下,乱了。但表情依旧一副莫名,佯装没听懂。

老板叼着烟斗,含糊不清继续道:"住在那栋屋子里的人都呆不久,白家人自己都毫不隐瞒--"

"我看是他们没法隐瞒。"老板的话被旁边的老主顾接过,那人边说边还拍拍我的肩,"年轻人哪天你要是想搬了可以来找我,这个区我很熟。"

"去你的。"老板挥开客人的手,转身丢给我一块抹布,"去,把桌子擦了。白家是不错的人家,有钱有势可一点也不张狂,能住在他们家蛮好的。再说不用花钱的地方到哪找?"

看来免费食宿的事在这里不足为奇,我尽量舒缓下表情对客人礼貌地笑笑然后开始擦吧台。

本以为那客人会和老板唱反调抬杠子,没料想他叹了口气:"唉,想当年我在报社的时候,但凡有他们家内容的报纸一定立刻售空!那风光,就算是现在的明星也比不上!可惜,现在败了,白家真够倒霉的......对了,今天白管家来做什么?"

除了他,周围其他客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我看了一眼老板。

"能有什么,还不是和你们一样来喝一杯,放松一下。"烟斗在他的嘴角抖动着。

"也是,做那家人的管家不容易啊。"

老板轻描淡写地回答得到周遭认可,我则叠好餐布转身走向后堂。

走过老板身边时,他用低得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高兴是因为下雨可以晚回去吧?"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径直走入后面的员工休息间,但心却在那刻定住了,被他的话牢牢锁住。

『下雨可以晚回去』

『可以不用面对那双眼睛』

『可以距他再远一些』

十指插进头发里,我捧着脑袋陷入恐慌:我居然会在意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

回想这几年走过的各个城市,遇到的各色人群,他们在我脑子里仅仅只是存在着的影像,用来日后回忆用(如果我还需要回忆的话),而我用来面对他人的表情不论是喜、是恶,都只停留在表面片刻,心从没有过任何波动,而且,我认为能让我在意的只有那些人......

『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想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外面雨越来越大,我回到店内,老板正在煮咖啡。他对咖啡和烟草特别讲究,店内出售的不少推荐品都是他自己研制,并且深受客人喜爱。为了保护自己的小秘密,他在制作时还不许其他人靠近,因此我绕过他走到点唱机跟前。

"年轻人帮我选首热闹点的,盖住雨声。"

我接过客人手中硬币,塞进投币孔。

"《田园》?"

"贝多芬的太宏壮,我想圆舞曲不错,但不要施特劳斯。"

"明白了。"我猛捶一下点唱机盖板,不是在抱怨而是机器太老和挑剔的客人一样难伺候,里头胶木碟不在外力震动下就无法翻动,这样的老古董还真亏老板能弄到手。

说到老板,我抬眼看去,咖啡已经好了,他正递给客人。在他没有接下去研磨烟草之前,我快步走向他。

"老板。"

"不要想请假早走。"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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