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才可以走。"
"嗯?"
"今天你正常下班,"老板把自己心爱的烟草铁盒、卷烟器排放在桌面上,"我来陪这帮老家伙就够了。"说着他用烟斗点点屋内。
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只干干地说声"谢谢"。
八点准备离开前,点歌的客人又叫住我,塞给我一个硬币:"这次点首你喜欢的。"
我眨巴几下眼睛,这次才仔细看了客人的正脸,一个花白头发背有点驼的老人,右眼晦涩无神,眼睑上有道凸起的白色疤痕。
"点你喜欢的,看看是不是我也会喜欢。"他催促我。
我喜欢的?这老机器里根本没有年轻人会喜欢的类型。最后,我就近选了首和当时天气相符的《雨中曲》。当旋律还没完全充满室内,我就拉开门走入雨中。那首曲子究竟是否悦耳我不得而知,现在耳旁只有"哗啦啦"的真正的"雨中曲",和寒冷的秋风。
既然决定面对那双眼睛,就不能再迟疑。利用三十分钟的归程,我反复斟酌自己的用词,期望能用最最不伤人的话语说明白我要表达的内容。
走到739号铁门外,远远看见客厅灯火通明,以我的经验,这点数通常只有卧室是亮的,那么,开门后我会看见一个派对?
半猜疑着,我转动锁头拉开门。瞬间,我看见一个艳光四射白芮。我忘了合上嘴、忘了呼吸,眼前一头浓密的金色长卷发被门外秋风吹起,飞舞,散出美丽的金沙。
"请关上门好吗?"柔软的女声从朱红的双唇中逸出。
"咳咳,抱歉。"我为自己的失态而道歉,我认错人了,这不是白芮,而是一位和他相貌相似的女士。但,何止是相似,连身高几乎都一样!当真正的白芮走向我时,我不得不低声惊呼。
"我们很像吧?"女士优雅一颦,挽住白芮的胳膊。
简直太像了!如果她不施粉黛,如果她不是金发垂肩,如果她像他一样苍白孱弱......
"这是我双胞胎姐姐,白滪。"
"你好梵先生,早就听管家提起过你。"女士主动握住我冰凉的手。
"很荣幸见到你,"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手还沾着雨水,"请叫我梵漓。"
"我们家小芮多谢你照顾了。"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深绿色,微笑时传给人春天的柔和。
"哪里,是我打扰了。那,我先回房换件衣服。"
"不用客气我这就要走。"白滪淡淡撇了眼衣帽间,"管家走时连伞都没留下,梵......漓,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的伞借给我?"
"当然。"我翻过伞,将伞把方向递上,她雍容地笑了,似乎很满意我在这些小细节上的体贴。
"需要我送你么?"
"司机就在门外。"一直默默站着的白芮不经意说了一句,白滪很大方地笑了笑,轻轻抱住他并吻了他的面颊。
"可不是,我走几步就到了。"
白芮却有点不依不饶:"记得让仆人把伞送回来。"
"呵呵,小芮,再见。"白滪亲昵地捏着他的脸,带着银铃般的笑声离开屋子。
"你们真是太像了。"我脱下湿了一半的外套挂好。
"让你分不清了?"
"这到不至于。"
白芮则跟在身后不停问:"可你刚进门一副要看掉眼珠子的模样。"
"是么?没那么夸张吧!我只是以为你换上了‘盛装'或者说是看见另一个你而已。"
"你是说,我和滪在一起,你看见的就是两个我?"
"这么说有点怪,但差不多算是吧。"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我说错什么了?我停在楼梯中间低头看下面的他,白白的脸上浮着很难见着的红晕。我说了什么让他这么高兴?不行,今天一定要挑机会跟他说明白!
"我换件衣服下来,呃......还有吃的么?我还没吃晚饭。"
"有,还有很多。我给你热去。"
看他欢快地走向厨房,我有点不祥的预感。
吃饭只是一个理由,我得给自己找个合适的谈话机会。坐在餐桌前总比在客厅沙发上好说话点。
来到厨房我才发现今天的晚餐确实丰盛,菜式比以前多了至少三倍,以至于水槽里堆满了盘盘碟碟。
"今天也是滪的生日。"
"哦,"我点点头,用银叉切下蛋糕一角送入口中,"一定很热闹吧,那么多人。"
"是的。不过不是全部。按理说应该在那边举办宴会的。"
我知道,他说的"那边"是指白家位于市中心的本部。
白芮坐在我对面,红茶的热气熏得他的黑眼有点迷朦:"大部分人都在那边为滪庆生,只有几个叔伯来了这里,滪也是在宴会结束后才来的。"
『好歹你也是个少爷也,这么惨?』
我在心里暗道,嘴上还是程式化的、礼貌式的应道:"可能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是我坚持要在这里庆生不肯去的。"令人意外的,迷朦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和大家一起庆生,而且每个周末也都在主宅渡过!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是在你来以后才改变的。"
我被温热的红茶呛了一下,捂着餐布猛咳一气。
利用这当口,脑子飞速思考是否应该表现出受宠若惊?
"我给你换一杯。"
白芮平静地说着拿走我面前的瓷杯,乌黑的眼里没有一贯的关切。
或许是到了该说出心里话的时候了?
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在水槽边忙碌,我起身走了过去。
"留着明天会有仆人来洗。"他晃晃手中的瓷杯,"只要一个就够了。"
"抱歉,我......"
白芮没有看我,埋头专心地冲着杯子:"只要一个就够了,朋友也是一样,我这么认为,你呢?"
这个问题好沉,我不得不半靠在壁橱边思索了片刻:"我想我的答案不会让你满意。"
"这样我们无法继续下去。我让你为难了,是吧。"他的声音如止水般沉静,没在看我,却让我觉得已经被看透了。
"你是第一个在这里住满十天的人,刚开始大家都在猜你会呆多久,还有人为此打赌。"白芮嘴角浮出一丝笑,"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不是因为你能包容我,而是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时的感觉。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兄长,分不清你给我的倒底是什么,但,到现在我还在奢望能成为你的朋友。只要你一个就够了。"说到这儿他转向我,用热切地眸子直视着我。
我有点为难,可也不想再逃开:"你知道,过完这个冬天我就得走了。"
黑眼睛里面的失望一闪而过,白芮飞快低下头,手里的杯子已经不知被水冲刷了多久。浸泡在冷水中无血色的手拧动龙头,水量顿时变大,溅的四处都是,白芮慌忙反向拧了几下关闭水流。没了水声,厨房顷刻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看着这一切,我依在壁橱上一动不动。原先准备了那么多想说的话现在一句"过完冬天我就得走"便足以表达透彻。有了这句话,对他的回避疏远都变得顺理成章,我可以安心地把自己放在不伤害任何人的角度,扮演好好先生。很伪善很卑鄙,不是吗?
白芮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水珠,不知道那是水还是泪,不过他现在笑了,恢复了以前看我时用的那种神态,殷切、温柔。
"至少,允许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他贴近我,"在你离开前,在这个冬天,做我最好的朋友,可以么?"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我诧异他的坚持的同时从黑亮如夜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丑陋的倒影。
"我觉得朋友是用来被伤害的,所以我不希望有人成为我的朋友。"
"那么我就不在乎你的感受单方面认定你是我的朋友了!"
应该是很伤人的话却被这样反驳过来,这次黑眼睛没有轻易放开我,它们用最深的凝视向我倾倒一股灼热的......悲怜?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但它们正在腐蚀我的思绪。这奇怪的东西弄得我听不清他的话、看不清他的脸。
"我今天才知道,你比我更孤独。"
直到这句话从白芮口中吐出,才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我脑中的混乱一扫而光,露出最真实的脆弱的真相。
"我比你想象得更坚强,"白芮把瓷杯放入茶盘,端起,走向餐桌,"在我活过的这十几年里,离别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就算你不出现,以后还是一样要经历。没有人能陪自己一辈子,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没有人能陪自己一辈子......"
"别被我的坏情绪感染了,来喝茶吧。"
坐回桌边,茶具已摆放停当,餐巾也换了一套。白芮在为我调配"伯爵"。就在十几天前,我对茶水的要求还止于罐装饮料,其目的也只是解渴,对于红茶则更是不知所谓;现在,我已经能粗略区分茶的产地和各种茶具的使用技巧,这些全拜白芮所赐,让我能坐在舒适到奢侈的室内,闻着茶香,欣赏他泡茶的姿态。
唉,我的生活还是变了。
当牛奶注入茶中,杯中的液体变得浑浊,但口味却更加醇香细腻。不过,白芮不喜欢。他说,这样的茶失去的不仅是清澈,它变得不真实了。
"味蕾被牛奶的味道欺骗,尝不出茶的苦涩。苦就是苦,坏的一面是确实存在的,为什么要刻意美化它呢?"
"很多人喜欢喝黑咖啡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我小嘬一口只加了点蜂蜜的红茶,"话说回来,能享受更好的,为什么非要吃苦的呢?"
"说这样的话,你不觉的很矛盾么?"白芮挑挑眉,"你自己就在过苦行僧式的生活。"
"呵呵。"我抿嘴笑了。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对话,让我很轻松,一直压在心头的担子卸下之后,我不再为和白芮距离变进而恐慌。
"我只是在寻找我的叔叔,才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看起来很凄苦?"
"现代社会你这样的人很少见了,可以说已经绝种了。"白芮托着下巴,一手不停搅动银匙,"你不会打电话给他,或者写信?"
"我没有他的地址,连相貌......也只见过一次。"
"你父母不担心?"
"都去世了。"
"抱歉,"白芮垂下眼帘,"我的父母也去世了。不过,家族里其他人都在,不用像你这么惨,四处寻亲。"
"我们算扯平了。"
"噗哧--"白芮和我同时笑出声,但很快又止住,毕竟这种事情不是能随便笑得出来的。
沉默了一阵,我说:"每次我走不下去的时候都会对自己说,‘没有人能陪自己一辈子',有了这句话,我才坚持到现在。"
"那我要感谢这句话,把你带到我身边。但是,"白芮突然探身抓住我,"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对自己这么说。你是个不合格的苦行僧。"
"为什么?"
"你不会永远只喝黑咖啡。"
白芮的话委婉且一针见血。我究竟在什么时候被他看透的?
放开我的手,白芮踱到窗边撩起白色窗帘:"只要今晚没有月亮,就是完美的生日了。"
"月亮?"我抬头看外面,还下着雨,即便现在停了,厚厚的云层也会把月光完全遮蔽。
"呵,没什么。"白芮转过身,"今天我不想吃药了。我有预感今天我会睡的很香。"
看他舒展身体的样子,我也感觉今夜会很平静。
然而,我错了。
时间还没过午夜,白芮的房间里又传来尖叫。这时候,我正辗转反侧思寻着和白芮的每一句对话,咀嚼他言语中的机警,反省自己的失误。
"啊----"
这次的声音与其说是惊骇不如说是求救。和以前绝对不一样!
--------------------------------------------------------------------------------
『soliloquy』本意为"独白",阴沉不安的旋律让心情沉到永恒的黑暗里。
《月光照耀的房间》需要的正是它!
我把它放在blog music的第四个,位于『My Ocean』的前面。觉得听完soliloquy之后能听见海的声音有种被救赎的感觉。现在,我要让自己沉下去了。
第三间卧室
冲进他的房间,床铺很整齐显然没有被睡过。
"白芮?"
打开灯,发现他没有缩在床和矮柜之间的老位置上,而是蹲在屋子另一头的壁炉边惊恐地瞪着窗外。
"有人!"他看见我立刻这么说,撒开紧紧抓住壁炉的手转而抱住我的胳膊,几乎全部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嘘--"我忙用手压住他的嘴,这里是一楼,很难说是不是小偷之流。反正屋子灯已经开了,我索性直奔窗口,白芮死死贴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窗帘只拉上了一半,透过玻璃,外面还是瓢泼大雨,花园里昏暗的脚灯被灌木遮掩影影绰绰,四下没有一个人影。
"放心,没人。"我拍着他的背,笑道,"就算真有贼也会被外面张牙舞爪的树影下跑的。"
"不。"白芮很顽固地藏在我背后,还不停把我往后拽,"不要靠近窗户,他就在那里!"
"没有人的,不信你看。"
"那个......不是人!"
"嘭",卧室门被风猛地吹上,室内灯光跟着忽明忽暗。
我的心一沉。
"不是人"?
再次走近窗边细细打量这面几乎全落地式的法式拉窗,半掩的白色纱帘垂在一侧,屋外风雨萧瑟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不难想象这栋只有我和白芮两人的大宅子此刻是如何在雨水的肆虐下叹息冬季的到来。站在窗边莫名感到丝丝凉气,我抬手推推窗,已经锁住了,悬着的心才放下,转身,眼睛余光瞥见一片玻璃后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不要!"
白芮从背后抱住我,冰冷的身体让我冷静下来,那不过是玻璃反射出的白芮的脸,再看我自己的脸也在另一格玻璃里摇晃着。在雨水的冲刷下,玻璃上的脸不停变形,表情说不出的怪异,越看越不像自己。
"窗帘怎么拉不上?"我想尽快遮住那些玻璃。
"好像卡住了,一直都忘了叫人来修。"白芮离开我摸索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到了杯凉水,纤细的手指不停地发抖,"你认为是小偷?"
"可能。"我试图拽上窗帘,可再使力气也不见效果。
"我没有吃药,也没有睡觉,我很清醒,我知道我看见了!"他双手交握在一起,咬着拳,目光尽量避开窗户。
他是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那样的脸就算是自己的,我也不想多看。
"开始我以为是玻璃反光,"他用手遮住脸却藏不住痛苦,声音低的像是哽咽,"可是我跌到了,他还站着......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全部一样!"
"白芮。"我抱住他的肩。
"他对我冷笑--"
"不要想了、都过去了。你是自己吓自己,这是梦,明白么,是梦!"
"不可能!我还没有睡!"
"好吧,好吧,"我半跪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告诉我从你回房到发生这事之间你都在干什么?"
"我?"白芮顿时语塞。他瞪着眼看我,好像在反问我。
我指着柜子上的钟:"现在才过十二点,我们是十点各自回房的。"
"我......应该是冲澡,按习惯......"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要证明什么,但我还是走到卧室自带的洗漱间,用手指顶开门--
"白芮,"他紧张地抬起头,我则给他一个宽慰的笑,"我想这真的是个梦。"
洗漱间里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水渍,甚至连毛巾都是干的。他根本就没用过!
我把他拉到梳洗台前,显然他很怕看镜子,一直不肯正视。我倒觉得能看见镜中正常的我比较踏实和安心。
热水注入水槽,升腾的雾气很快覆盖住镜面,把我和白芮的身影模糊成灰色的一团。白芮还在不停哆嗦,我只好捉住他的手缓缓伸入水中。
"现在好多了吧?"
他应付地点点头。
"不要多想了,睡一觉起来你会发现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认为刚才我睡着了自己却不知道?"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但--"
看着白芮委屈的目光,眼前忽然闪出自己在综合医院里的情景,那时也有一个人漠然地站在我身边对我说"不是我不相信你"--那个几年前的我、那个一直努力要忘记的我,又出现了!
只短短几秒,我便回过神,再看白芮,现在的他和我,形同几年前的我和那个人。
于是,"我相信你!"我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没有亲眼所见的事物并不说明不存在。"
我的话让白芮愣了一下,他咬紧唇,一双美丽的黑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水,水汽聚集到快要涌出时,他掬起一捧水俯身把脸埋了进去。"哗啦啦"一阵水花四溅,看他使劲擦拭眼角的样子,我觉得他很坚强。
"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你给我的。"他用柔软的毛巾拍着脸,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红红的。
"可我没有给你什么啊。"
"不,你给了。"他满足地笑着用手抹开镜子上的雾水,露出能看见我和他的脸的一小块。"就像现在这样,非常清晰,"纤细的十指抚住镜面,白芮一字一句说,"我确定看见的不是玻璃倒影。因为我是从镜子里看见窗外的!"
一阵寒意袭来,我忍不住扭头看客厅,原先正对窗户的那面试衣镜果然倒在一边,若不是地上有厚实的毛毯怕是早就碎成片了。
如此说来,白芮是面对镜子时发现背后的窗口有人,惊惶失措的他推倒了镜子躲到壁炉边,所以--那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倒影?!
这事情确实古怪,如果真的是小偷......我倒宁可是!
白芮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发梢上的水珠落在他脸上,象晶莹的泪沿着面颊慢慢滚下,他没有在意也没有拭去它,反倒是我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了那脆弱的一滴。
"算了,只要你没有受伤就好。"
我叹了口气,这张精细易碎的脸是否知道世上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理由,只要最后结果不是坏事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要不要换个房间?"我实在觉得一楼很不安全。
白芮摇摇头。
"我帮你搬,很快的。"
他还是摇头。
我不明白这房子足足有四层,空着那么多不住,为什么非选这间?他不说我也不会多问。
正当我想回卧室环顾一下,白芮拉住了我的衣角。
"今晚我不会走的。"我拍拍他的手背,为了能让他安心我还扯动嘴角牵出一抹笑,有人说过,我这样的笑会使人放松心情,同时也放松警惕。
白芮迟疑了一下,这才松开手,静静跟在我身后回到卧室。
我说过,他的卧室和客房在装饰上几乎一样,只不过多了几件家具,床的摆放位置不同而已。如果今天要在这里过夜的话,只能和他挤一张床了。我倒不在乎和他人同睡,但是,床正对着窗户,总觉得没遮没掩很别扭。
"为什么这张床要放在窗口?"
"一直都是这样放的。有什么不对么?"
"没,就是觉得怪怪的。"我试着推了一下,床很沉,估计四周那些维多利亚风格的装饰、雕花增加了它的重量,看上去不是很厚重的木料,手感却大不一样。
"怪不得你不肯搬,真重啊!"我放弃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不搬是另有原因的。"白芮的表情陡然认真起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别在意。"唉,这个瓷娃娃真是有一点差池都不行。我翻身爬起,才发现刚才没有白用功,床下的地毯被我弄折了,很不雅观。
"糟糕,管家知道了会骂吧?"我本能地这么说道,引来白芮一阵笑,他说我把白管家想的太死板太刻薄了,这么一点小事根本不用在意的。
"留着它,等仆人来了自然会弄好。"白芮边说边解开棉质浴袍,里面是一身蜜色的丝绸睡衣。他像只归家的小动物,熟练地钻进被子里。
"你真的不会走吧?"
我点点头,和衣在他身边躺下。
"你穿这件浴袍真的很好看。"他用手指勾住我的浴袍带子,是怕我跑掉?我尴尬地笑笑:"是你送的好。"
"我很羡慕像你这种适合黑色的人。"他可能真的累了,说话间连打好几个哈欠,声音也渐渐飘远似的,"不要关灯......"
难以想像他这么容易入睡,这和床边柜子上那一大堆药瓶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很不习惯在明亮的地方入睡,看身边甜甜睡着的白芮,又不忍心翻来覆去吵醒他。扭头,我的左侧就是那扇窗,被灯光笼罩着看外面的风雨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只有不时微微飘动几下的纱帘说明它其实离我很近。
"公寓发生了爆炸。"
"初步调查是液化气泄漏,整层都毁了。"
"幸存者?只有一个小孩,伤势很重,估计救不活......"
家就这样没了,亲人、朋友以及我的回忆。
模糊中只听见陌生人的尖叫,哭喊,车辆刺耳的刹车声,还有交织在其中的烈火的噼啪做响声。
"梵漓,我来接你了。"
"叔叔......"
"你还记得我?真是万分荣幸。来,跟我走吧。"
"我不要!"
"怎么可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我。来吧,来吧--"
黑暗中,黑色尖利的指甲掐入我的喉管,它们挖掘我的生命,吞噬我的血肉,我拼命挣扎、挣扎,直到黎明第一道曙光的出现--
我猛然坐起,眼前还是那盏雕花台灯,窗外依旧下着雨,没有黎明,没有曙光。
『家没了』
脑子里反复涌现的哭喊声随着意识的清醒渐渐淡去,我盯着橘色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好温暖,不,这股热源泉来自我的身边,白芮,还恬静地趴伏在被子里,半抱住枕头的姿态像个护食的动物,一只手紧紧攥着浴袍的腰带,黑色在似雪肌肤的衬托下居然显得那么圣洁。
『像我这种适合黑色的人?』
说的很对,我就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我本就是黑色的。
悄悄用手指撩开他额前小撮碎发,如此柔软、清爽,忍不住俯身去嗅那上面的气味。他鼾然翻了个身,我忙缩了回去,发现浴袍带子早就被抽走,他还空捏紧那一头。
"真傻。"
我低喃道,用浴袍包裹起自己下了床。
才凌晨三点多,壁炉的火烧得正旺,随便用烙有鹰隼族徽的火钳拨弄两下,火星便立刻兴奋地上下窜动,看久了又让我想起梦里的大火。恶梦是离开了,可郁卒的心情却留下了。
不觉间,雨量变小了,玻璃墙般的窗户也不像先前那样诡异。但我还是不愿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会让我想起另一个人......索性关了灯让整个房间都暗下来,我可以站在窗帘的阴影中静静地发一会儿呆。
白芮均匀的呼吸声牵动我的视线,他睡得那么沉,我不禁怀疑那堆药是为我准备的。唉,今晚被噩梦纠缠的只有我一个人,真有点不公平呵!
按现在的情形他应该能安稳睡到天亮,我可以回自己房间了,但......
轻轻坐回床边,我无法否认此刻我看他的眼神是带着怜爱的。
"傻瓜。"我对自己这么说着,将腰带另一端圈在身上然后小心地躺下,白芮迷糊中很自然贴近我,发丝的清香涤荡掉满脑子的混沌,温暖的体温也给我带来倦意,黑暗般的睡眠就这样匆匆袭来。
再次睁开眼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我的起身惊动了身边人。
"抱歉吵醒你了。"
他抬起惺忪的双眼,涣散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黑带子上。
"我没有离开你哦。"我在他眼前晃动腰带另一端,想顺势抽走全部却被他牢牢拽住。
"可是你现在要走了。"
"天已经亮了。"
他嘟起嘴,目光迷离地看着我。被纱帘滤过的晨光笼罩着白芮,漂亮的褐发柔顺地贴在耳侧,好的睡眠让他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润,这就是早晨的他,一颗芳香草叶上挂着的露珠。
我有点没辙,只好弯腰伏在他耳边认真地说:"我要迟到了。"
可能我的话太生硬,白芮眼里满是失落,嘴角动了两下没做声,睁着眼睛瞪我。
"好吧,等我晚上回来再陪你,怎么样?"对需要哄的小孩只能用软的。
白芮的眉头开始舒展但手里的带子却被拽得更紧。
"或许,下午你没课的时候可以来Honey Lucia,我给你泡咖啡?"
我的建议生效了,腰带顺利从他手里拽出。他很开心地眯起眼,从被子里伸出雪白的胳膊勾住我的脖子:"我一定去,我保证!"
"谢谢光临。"我报以微笑,可他没有松手,凝视我的眼神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是拉勾之类的约定?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回房整理一下,于是匆匆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母亲常对我做的那样:"下午见!"起身裹起浴袍离开了他的卧室。
那只是一个道别之吻,没有什么特别含义。我反复这么对自己说。因为离开那栋宅子以后,迎面扑来的冷风让我的脑袋清晰了很多,想到刚来这里一片小树叶都让他不肯释手,今天的这个吻会不会造成误会?
不过下午白芮的到来打消了我的疑虑:他带着女友来了。
一个个头高挑、容貌端庄清丽的女孩,黑色过耳的中短发,合体剪裁的连衣呢裙,和穿深色格子外套的白芮站在一起活像结婚蛋糕上的一对新人--我指的是他们相貌的般配度,而不是他们亲密的程度。
如果不是白芮介绍我会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而已。两人相对坐在靠窗的小圆桌边,没有私密耳语也没有牵手之类的接触,甚至连笑容都是很礼貌的。
我没见过拘谨的白芮,假设在我认识他的这段时间内他算的上是比较放松自我的话,现在的他就很是拘谨。或许,在心仪的女孩跟前,即使是大少爷也会束手无策吧!
女孩的名字叫桐,因为出生在秋天梧桐落叶的时刻所以起了这样美丽又无奈的名字。被老板盯着,我只能简短地跟他们寒暄几句便退回吧台后面。
"真是托你的福,"老板立刻低声对我说,"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白家少爷了。"
我心想:这里出入的多半是老人,年轻人才不会来呢。
"那是他的女友?真没想到,毛小子也长大了!"老板欣慰地吐出一个烟圈,"和他老爸一样找了个漂亮妞,不过他家那么有钱......"后面的话他没说我也知道什么意思。
有点点不满的我用另一个话题插开老板的思路,免得他最终惹恼我:"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啊,"老板猛吸一口,再悠悠然吐出一连串轻烟,"是相当漂亮的人。"
不用说也猜得出啊。我等着老板说下面的话。
"特别是夫人,我猜她是人鱼变的。"
"什么?"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轻飘飘,踏出的步子像踩着音乐,我的意思是......"老板抓抓浓密的灰发,"总之就是很像水母啦!"天,老板的表达用于竟然如此贫乏!
"你明白么?"
我忍住笑认真地点头:"明白,明白。"
"唉......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惜死的太早,儿子也遗传了她的病。"
见我瞪大眼,老板故意扭过头。居然这时候卖关子!说来,老板也不是个很古板的人呢!有趣有趣,我耸耸肩:"不说就不说吧。"边排放被子边不经意淡淡一句:"不知道他的姐姐是不是也有那种病。"然后很遗憾地又说:"我相信他的姐姐是个不亚于母亲的美人。"
"你见到他姐姐了?"没料想老板反应之大到一把将我推进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真的看见了?"
我不知是否该爽快承认。
"嘘--"老板掩上门,"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姐姐?"
"我并不......只是听白芮说起......"和她是一面之缘,我这样的回答应该不算撒谎,老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就说嘛,吓死我了。"接着他却提起我的衣领,"今天你早点下班回去冲冲霉气。记住一定要在天黑前回去!"
我不解地看着他。老板知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答案,他压低嗓子缓缓道:"不怕告诉你,白家小姐刚出生就夭折了。"
我脊背一阵发麻。
"生活在这里的人几乎全知道白家的事情,而且多多少少都和白家有点瓜葛。"老板慢慢在沙发上坐下,"可以这么说,这个城市是白家建立起来的。"
我这才知道白家的地位、财力居然如此之高。
老板说,他和他的上一辈都曾是白氏企业的员工,白家的产业几乎覆盖了各种行业,新城区规划和建设也是在白芮曾祖父和祖父的时代实现的。
"那是一个奇迹!"老板说这话时万分激动,不难看出老一辈人对白氏的感激,"他给我们的不只是富足,是信仰!信仰,你知道么?现代人已经没有信仰了!"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老板显得有些消沉:"唯一可惜的是白家血脉稀薄,好不容易生了一对儿女还失去一个。小少爷虽然活了下来却和母亲同样心脏不好,之后全家人一直郁郁寡欢,小少爷四岁生日那天,夫人突然发病去世了。"最后,老板压低声调:"有人说是死去的女孩太寂寞,把她带走的。"
这故事简直太扯了!我绝不相信昨天见到的是鬼魂!
老板认为我被他的话吓着了,很慎重地拍着我的肩:"放心,白家人骨子里很善良,但是今天一定要早点回去,记住了?"
回到店内,客人们并没有发觉店主失踪了一段时间。
白芮和桐还坐在窗边,谈话间他不时目光扫向周围,直至看见我。
"要不要再来点别的,老板亲手煮的综合咖啡很不错。"我走到他们桌边,发觉自己竟无法用平静的眼神去看他。
"小时候就听说这家店的老板煮咖啡一流,当时我很不服气所以才自己学着煮茶。"白芮幼时的趣事让桐掩口而笑,我也很意外他的饮茶史会有这样一个起源。
"对了,"桐抬头看我,"你也是这家店的,你擅长煮什么咖啡?"
『真惭愧,我只是负责端盘子的』但不能这样回答啊,我只好硬着头皮瞎扯一句:"只会普通的阿拉比卡,就是大家都会那种。"说着做了个冲泡动作,桐笑了,说我太谦虚,并说:"我还真没尝过阿拉比卡呢!"
"下次吧,总有机会的。"白芮打断了她的话,"时间不早了,你不是还要去市中心逛逛么?"
呼,多亏白芮,否则我要出丑了!
将他们送到门口,深秋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不是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影子却是纠缠成一条的。
白芮和女友走后不久,老板就敦促我"该回家"了。我打心里不屑老板的"好意",不过能多休息几小时也不赖,正好回去补觉!
把Honey Lucia的喧闹和温暖甩在身后,我踏入深秋的怀抱。昨夜之后路面上满是梧桐和银杏的落叶,经雨水洗刷,层层粘贴着大地,这会儿的光线让这条路好似镶嵌上光洁的金色鳞片,上班时走得匆忙竟没发现景色这般之美。
这样的风景,人一生能看几次?
『如果能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那么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命运真的是安排好的吗?』
我驻足于林荫道中央,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新的生命充满肺部的感觉让我想赞美大自然。不知道白芮走过这条路时是否也听到了风的低语,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样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碧蓝的天空?
我回到739号时,余晖刚刚落下。家里没人,我猜白芮应该正陪在桐的身边。住来这里十几天,头一次过只有我一个人的时间。
拉开自己卧室的窗帘,傍晚灰暗的天空带有一点点红,屈膝坐在窗边,发现从这里能看见公园的湖水。这间房的景色还真不错!夏天一定会更美。可下一刻我便自嘲的笑了,春天一到我就会离开,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回来,能像现在这样利用短暂的停留看看风景应该知足了。
觉得有了寒意,我才关好窗户离开房间。从楼上下来准备晚餐,一进厨房就闻到一阵清香,是白芮的味道。目光立刻迫切地搜寻一圈,却不见人影,才暗骂自己反应过甚。
餐桌上的一捧白色花束是香气的来源,和白芮发丝的气味一样。
我真的陷得太深,再怎么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在意,可做出的举动却和意志相背。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需要来点什么清醒一下。我没有抽烟的习惯,通常下班回来都能喝到白芮的茶--于是我开始在厨房各个储柜里翻找。
"你要煮咖啡?"
清澈的声音突然响起,害我险些丢掉手里的朗姆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