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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香剑雨————小擦
引子
在很多人的眼里,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在商人的眼里,只有作买卖的人和不作买卖的人,在君王的眼里,只有忠于自己的人和背叛自己的人,在情人的眼里,只有爱的人和不爱的人,在杀手的眼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文仲扬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他的眼里,最美丽的女孩子和弯腰驼背的老太婆并没有区别--如果他们都已经死了,或都还活着。
鸣凤已经是个死人--不管她生前是个多么美丽的女人--不管她曾经和文仲扬有过多少个缠绵的夜晚,现在她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出卖自己最亲近的人实在是一件不好玩的事--尤其是出卖自己的情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和他最爱的人有过肌肤之亲以后还可以无动于衷地出卖他--这在文仲扬的眼里当然也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鸣凤已经死了,死在了他的剑下。剑刺穿了她的咽喉,拔出来的时候,剑尖还带着血。文仲扬轻轻一吹,一串血从剑尖落下,散落在风里。
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从身后传来,"你杀了她。"鲁秋清的脸上有种很惋惜的表情,"无论如何她也和你曾经度过了一段很难忘的日子,为什么不放了她?"
文仲扬没有说话,他望着远方,眼里突然露出一种异常悲痛的表情,一种鲁秋清从来不曾见过的表情,好象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之后有的那种表情。
"我没有喜欢过她。"但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
要杀的人
三月的江南总是很迷人的,对所有人来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风景总可以让很多人沉醉,让很多人浮想联翩,也让很多人在某些地方一掷千金。
杭州的"知味楼"正好是这么一个地方,江南最知名的佳肴即是杭州的"叫化鸡","西湖醋鱼","东坡肘子","龙井虾仁"。江南最知名的厨师即是杭州的佩鸾,还有南浦。西湖边上恰好有一座"知味楼","知味楼"恰好有佩鸾和南浦,恰好有佩鸾和南浦作的"叫化鸡","东坡肘子","西湖醋鱼","龙井虾仁"。
所以文仲扬和鲁秋清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他们喝酒,是陈年的绍兴花雕,也许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最好的酒,但如果有谁在这样的湖光山色里还挑剔酒味的优劣,那他一定是个极没有情趣的人,至少,是个不会喝酒的人。
恰好鲁秋清和文仲扬都不是这样的人。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已经喝了不知多少坛的花雕,还有上好的竹叶青。但他们没有醉,尽管鲁秋清波光迷蒙的大眼睛看上去似乎要滴出水来,文仲扬握酒杯的手也似乎有点发软,但他们都没有醉。
他们在等人,等他们要杀的人,等他们必须杀死的人,如果那个人不死,他们就必须死,所以他们绝对不可以醉。
日色已经渐渐偏西,西湖上的画舫开始接二连三地亮起灯火,精致的画舫,闪烁不定的烛光,映得两人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一阵轻微的骚动从门口传来,文仲扬回头淡淡看了一眼,有人来了,三个非常吸引人--尤其是女人的人。
当中的那一位似乎是最年轻的,修眉长目,淡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丝缎一般顺滑。浅灰色的素锦丝袍显得他气宇不凡却有点弱不禁风,他的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一样,苍白的颜色更显出独一无二的冷冷的病态美。
右边那位是最高的,尖俏的下颌,微扬的薄唇,好像抹不去嘴角懒散的微笑。几绺青丝似是无意地遮住他明亮细长的眼睛,却遮不住转瞬即逝的杀气。
左边的人好像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位,或者说是最善于掩饰自己的一位,看上去斯斯文文,秀秀气气,似乎只不过是一个白面书生,他的笑似乎也是那么温和而斯文,只是在低头的那一瞬,仲扬看见了他嘴角的冷笑。
秋清和仲扬当然知道他们是谁,等了一天,他们要等的人就在眼前--如玉山庄的少庄主--金云涛和他手下最得力的两大护卫--钱寒思,李罗新。
"你们要杀的就是金云涛。"临行前金毅童把一本厚厚的书交给他们,"但是你们必须先杀了他身边的人。钱寒思和李罗新是非杀不可的,否则你们永远也别想接近金云涛半步。"
"钱寒思,24岁,师从于河北"龙会",擅使剑。16岁杀"玉观音"夏不离于河南洛阳,19岁斩"五虎断门刀"传人彭连方一臂。20岁入如玉山庄至今,好酒。"
"李罗新,25岁,师从于福建"鬼"门,擅使暗器,17岁杀四川唐门第二人唐因,21岁入如玉山庄,好弈。"
"金云涛,19岁,师从:不详。擅长物:不详。曾杀人等;不详。喜好:不详。"
"这就是我们这次要杀的人?"秋清笑着掩上书卷,"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仲扬道,他正在喝一杯酒,波斯国的葡萄酒,客栈的冰窖把酒冰得恰到好处。
"以你的剑法,能不能杀了钱寒思?"
"不知道。"
秋清笑而不语,轻轻拿起了茶杯,杯里的茶碧绿清香,是上好的"碧螺春"。轻轻一晃,碧绿的颜色刹那间变成了血红,血一般的红。
"看来你下毒的功夫又长进了。"仲扬道,"用这个来对付李罗新吗?"
"你看唐因比我如何?"
"不知道。"
"呵呵,唐门第一高手唐难也死在我的'九蛊'下了......所以......"晶莹的大眼睛微微眯起,秋清粉嫩的圆脸绽上出一个春花般明艳的笑容。
"那又如何?"
"我要你亲眼看到李罗新死在他自己手上。"
"你不会又把毒涂在他的暗器上吧?"仲扬一脸看白痴的表情,"上次这一招你已经用过了,对付姜一飞的那一次。李罗新可不像姜一飞那么好对付。"
"当然不会!你有没有大脑?!"秋清跳了起来,"只有你这种低智商的人想得到。我自有分寸。"
"但是金云涛,"秋清的声音沉了下来,"对他我们简直一无所知。"
如果你对自己要杀的人无所了解的话,这是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他的经历是一片空白,所以你永远也找不到他的弱点,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金云涛正是这样一个人。
现在这样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鸿门宴
金云涛就站在他们面前。钱寒思和李罗新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看着鲁秋清和文仲扬,他们都长得很好看,他们的眼睛恰巧都很亮,眉毛都很黑,鼻子都很挺,是那种任何女孩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男人。如果会有哪个女人看见这样的男人会无动于衷,那她一定是个白痴。"知味楼"的女人当然不是白痴,已经有几个很美丽的女孩子--至少是自认为很美丽的女孩子开始频送秋波,温柔热烈的眼神远远胜过窗外西湖的碧波,但五个人的眼珠似乎动都没有动一下。
金云涛忽然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钱寒思和李罗新紧跟着坐了下来。"罗新,天气真是不错。"如玉山庄的少主语气悠闲平淡,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展开手里的折扇,紫檀沉香的扇骨,素白的帛面,秋清和仲扬同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仲扬立即闭住了气。
"香里有毒吗?"仲扬在秋清的大腿上写。f
"没有。"秋清回写道--难道他不知道有他鲁秋清在什么样的毒都是小孩子的把戏吗?搞不懂金毅童怎么会派这种白痴和自己作搭档,而且一做就是将近十年,好几次小命都因为他差点玩完。
"这么好的天气,要是能认识几个很不错的朋友,喝一点很不错的酒,就更好了。"李罗新微笑着接口,"云涛,你实在应该多出来走走。"
秋清和仲扬对视了一眼,李罗新不称金云涛为少主,反而直呼其名,可见此人在如玉山庄的不凡。
"出来走动是要靠心情的,罗新。有缘才能结交到朋友,就像今天。"钱寒思笑吟吟地接口,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对面两人,"两位可有兴趣和在下等小饮几杯?"话音刚落,金云涛已经举起酒杯,向二人微笑,他的手指异乎常人的纤白,中指上套着一个翡翠的指环--如玉山庄主人的标志。
没等仲扬说话,秋清已向三人笑道:"承蒙阁下看得起我们这样的无名小辈,在下先敬少庄主一杯。"他把面前的酒喝了下去--既然很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不如光明正大地来往。
仲扬突然觉得很头疼,他实在搞不懂秋清是怎么回事。以他的风格,只有在为人所不知的情况下才能让人死于不知不觉中,下毒本来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即使是身为天魔教"蛊圣"的秋清在仲扬眼里也不例外。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甚至认为也只有像秋清这样的娘娘腔才配作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而此时,他居然表现得比自己还要来得磊落,他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这位朋友?"金云涛微笑的眼睛转向他,施施然地举着玉杯。
"在下文仲扬。"仲扬对上他的眼睛。幽深黑亮的眼神似是清澈见低,明媚得似乎倒映着西湖的无边春色。深邃冷冽又好像千年不化的冰潭。眼中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温和,宁静,看不到一点虚伪防备的气息。仲扬突然觉得好象呼吸不畅。
"久闻天魔教'蛊圣''追魂剑'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在下三生之幸。"这句话如果在别人说来,也许会有说不出的肉麻可笑,但在他的嘴里说出,似乎非常的自然,听起来也决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没有特意地抬高对方,也不是故意地贬低自己--如玉山庄的势力没有任何人可以小视,包括它的主人。"塞外天魔,江南如玉",这本来就是江湖上最具威胁性的两大势力。他的声音也不大,恰好只能让在座的五个人听见,但秋清和仲扬都微微变了脸色。
可以来"知味楼"的人自然知道如玉山庄,也自然认识金云涛,还有李罗新,钱寒思。几个人尽管年纪都很轻,却没有人敢小看他们。但是对于天魔教,虽然也早有耳闻,但真正和天魔教打过交道的也没有多少,而见过天魔教的"蛊圣"与"追魂剑"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有,因为见过他们的人都已经死了。
但是金云涛却认得他们。他微笑着看着他们,好象看着多年不见的朋友一样。钱寒思,李罗新,也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两个俊美不凡似又稚气未脱的少年。落落大方又绝无一丝轻慢,两人突然觉得席间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李罗新提起了酒壶,羊脂玉的酒壶口已经凑到秋清的杯边,"久闻公子蛊术天下无双,请准小斟以表对公子敬意。"
壶口慢慢凑近了酒杯,壶中的酒却一滴也没有漏出,李罗新神色不变,秋清的双眉却已经微挑了起来。罗新斟酒的姿势保持不变,秋清也端坐不动。仲扬感觉到身边流动着无边的杀气,摧人于无形,其锐戾又挥之不去。再看秋清,红润的脸已经渐渐失色,额上也微微渗出细汗。
仲扬当然知道:这是李罗新和秋清的内力相拼,绝世高手的内力之争往往比刀光剑影来得更加惊心动魄,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二人之中就可能会有一个血溅五步,搞不好两败俱伤。李罗新修的是"鬼"门最上乘的阴柔内功,且年数在秋清之上,秋清尽管是下毒的高手,只怕内功的修为......
仲扬正暗自心惊,忽然耳边生风,凌厉的剑气直逼他周身。抬眼望去,正对上钱寒思的双眸,虽然神色未变,眼里的杀气却是暴露无疑--显然他也处于和秋清一样的境地。
四个人就这般端坐不动,神色凝然,席间的杀气让人透不过气来,在别人的眼中,他们似乎仅仅是相当平常的坐饮,谁也看不出来情况的凶险。而这么凶险的氛围里似乎只有一个人是从容不迫的。
这个人当然是金云涛。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平静,眼神也还是那么温和,似乎另外四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甚至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杯,碧绿的杯,碧绿的酒,映的他的黑眸似乎也泛出一层诡异的绿光。
李罗新的酒壶还是悬在那里,一滴酒未流出,但冷汗已渐渐渗透他的衣服--酒一流出,他的血也必将流出。
仲扬只觉得浑身越来越重,他知道今天遇到的两人功力决不在他和秋清之下,他看不见秋清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他也知道秋清此时肯定和他一样也在担心一件事--金云涛还没有出手!
金云涛仍未出手。如玉山庄的少主,江湖中无人知晓他功力的深浅,他的招数的门派。
更无人见过他出手,也许就像秋清和仲扬一样,见过他出手的人都已经死了。这样一个人,如果是你的敌人,你会不会很舒服?更何况你正被另外两个很让人头疼的人钳制地动弹不得。
"罗新,酒早就倒空,你怎么如此粗心?"金云涛微笑着开口,声音轻轻柔柔,"鲁公子见笑了。"
李罗新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慢慢地放下酒壶,对秋清微一抱拳:"见笑。"
"不敢。"秋清的脸也渐渐开始恢复红润,笑眯眯地看着李罗新。
仲扬感到逼人的剑气顿时失于无形,周围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眼看着钱寒思垂下眼睛,若无其事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位,在下还有事在身,先行告辞。"金云涛已经站了起来,和煦的春风吹进窗户,掀起他素色的衣角,长身玉立。"改天请上寒舍一聚。"仲扬不由呆了一下。李罗新和钱寒思也随即站起,一脸温文的笑容让这边两个人怀疑刚才竟然和他们生死相拼了一回。
"不送。"眼看着三人消失在楼梯口,他们对视了一眼,双双瘫坐在椅子上。
"你还好吧?"仲扬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把秋清看了个遍,"真搞不懂你内功这么差的人居然能跟李罗新僵持这么长的时间。"他怀疑李罗新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你是猪啊!"秋清白了他一眼,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换是你你会用真气和我对抗吗?"
仲扬无语了。没有哪个白痴会在秋清面前泄露真气的--他的毒无形无影,如空气一般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命,这个眼波流动,笑颜如花的可人,如果不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也绝对不会相信他即是天魔教的"蛊圣",更不会相信他在谈笑之间不露马脚地毒杀了云南"五毒教"--江湖中令人谈之色变的毒教--全教上上下下几千人,以及四川唐门第一下毒高手唐难。十岁时他就亲眼看到秋清把亲手配制的"九品红"滴了一小滴在池塘里,刹那间池水变得一片漆黑,大大小小的鱼虾翻了上来,转眼又腐烂成枯骨沉了下去。
那一年,秋清也只有十岁。
"那你呢?"秋清问,"钱寒思的内力比你如何?"
仲扬沉吟着:"他的剑气非常犀利,内功好象也在我之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会用剑的人,也有很多种剑法,而最有效的剑法却只有一种:杀人的剑法。仲扬练的就是这种剑。他没有剑法,只一剑,剑光就刺穿了对方的喉咙,最快,也是最狠的一剑。"追魂剑",他的剑是用来追别人的魂的。没有人可以看得出这个总是面无表情,事实上却又有点懵懂的俊美少年已经追了无数人的魂,索了无数人的命。杀人的时候,他是一条嗜血的狼。任何人的剑法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件新奇的玩具罢了。玩具一旦露出破绽--即使是一个破绽,对他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他不知道钱寒思的剑法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破绽。r
还有金云涛--如果他也会用剑的话。不过,他的手虽然瘦削,却少一种用剑人应有的力道,不像自己,也不像钱寒思。眼前似乎又浮出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明媚得好象要溶尽江南的无边春色......
"喂!你觉不觉得那个金云涛很奇怪啊?"秋清打断他的浮想联翩,"我们当时已经被钳制得死死的,如果他出手的话,一定可以杀了我们,为什么他反而......"
"人家是堂堂如玉山庄的少庄主,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杀人?"仲扬用一种看弱智的眼光看着他,"不象有些娘娘腔,只会偷偷摸摸地下毒......"无视那张越来越愤怒的娃娃脸,才发现反唇相讥的感觉真好,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帮金云涛说话?不会是和钱寒思拼内力的时候走火入魔了吧......
如玉山庄
"江南如玉"。如玉山庄就坐落在秀美如玉的江南春景里。
三月的江南自然是温柔的,白色的百合,香气也温柔如水,若有似无。三个人站在窗口望着一望无际的花海,这三个人自然是金云涛,钱寒思,和李罗新。
"云涛,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寒思的手指轻轻抚摩着剑柄,剑柄上盘着一条白玉雕龙,只有"龙会"的第一高手才配带这把剑。
"寒思,你觉得文仲扬的内力比你怎么样?"云涛并不回答,反而淡淡地问他,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一代宗主的气魄。寒思沉默着。
"追魂剑",一剑追魂。"蛊圣",万蛊之尊。只以为这样的杀手是如何的冷血与霸气,看到他们的时候不由暗吃了一惊。一个丰神俊逸,一个娇俏妩媚,眼里只有与生俱来的无邪和纯净。简直难以想象他们居然是阴森诡异的天魔教的两大护法,也想象不出他们面对自己剑下无数的亡魂和被剧毒变得面目全非的死尸会是怎样的心境。
"如果今天我不阻止你的话,你可能已经中了他的毒。"云涛对罗新道,"鲁秋清的'逍遥入梦'无色无味,你要是以内力相拼,极有可能吸入那种东西。"
"那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潜入山庄?"
"不好说。"金云涛摇摇头,"不过很有可能,因为我觉得他们之中,鲁秋清似乎是决定性的人物。"
寒思和罗新都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情,那个人一定是鲁秋清。惯于下毒的杀手做事总是喜欢趁着黑暗,尤其是像他这样让人防不胜防的高手。
想起那鲜嫩的笑脸,那袅娜的身段,如果是个女子,只怕用"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来形容也不过分,只可惜是这样一个魔头,寒思的脸上露出一种不知是讥讽还是惋惜的神情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鲁秋清应该会在这两天内来找我,你们务必小心。"
"那文仲扬呢?"
"他当然也会来。但不用加强防卫,因为如果没有你们两个,如玉山庄所有的人手加起来也不是他们俩的对手,我不想看不相干的人死在这场风波里。"
............
鲁秋清好象的确是这样一个人,他喜欢潜伏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感觉,他也喜欢看他要杀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死去的样子,从洋洋得意到惊恐万分再到垂死挣扎,他总是悠悠然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最后终结,然后等待着下一次狩猎的到来。这时的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如玉山庄的范围内。
"老玉米,深更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一个黑色的身影伏在密密麻麻的树叶里口齿不清地嘟囔。
"你要死啊!这么大声地说话。"秋清恶狠狠地回头瞪着他,"知不知道钱寒思和李罗新的耳朵很灵的。"
"你这个娘娘腔,一天到晚除了给人下毒什么都不会。"仲扬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回去邀功......"
秋清气得无话可说。如果这次可以活着回去,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金毅童做掉这个白痴,冷哼一声之后,他飞快地掠了出去,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仲扬紧紧跟上。
如玉山庄的灯火一如既往地稀稀落落--金云涛父母双亡,又未及弱冠,自然不会有家眷,钱寒思和李罗新也因忙于庄内之事,没有婚配。山庄之内除了他们三人只有一些必不可少的仆佣和家丁,偌大的庄园里里外外泛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来了。"罗新落定黑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云涛也报以一笑,"我知道。"他举手将白子轻轻放下,"这里已被我作活,没有谁再救得了你。"两人相视而笑。
寒思挑了挑眉:"罗新,该去会客了。"
雨夜恶斗
"死蚊子!慢一点会死啊!"秋清无声落到仲扬身边,止不住微微气喘。
"是你该减肥了,老玉米!"仲扬懒洋洋的横了他一眼,得意之情溢与言表,"这里离金云涛的书房已经不远,如果你想死的话尽管放开嗓子叫!"
"不用放开嗓子。"黑暗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我们恰好都不是聋子。"
说话的人当然是李罗新,除了金云涛之外也只有他和钱寒思可以这么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要杀的人说话。两人已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笑眯眯的看着秋清和仲扬,就好像看着远道而来的朋友。他们的神色非常自然,表情也非常和蔼,装束也非常整洁,但是眼中的杀气已经毕露无疑。
"两位如果要探访如玉山庄,只需告诉少主,少主自会派人恭请,何必如此客气,定要不请自来?"寒思的眼睛紧紧盯住秋清,紧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握住了剑柄上的白玉雕龙。
秋清神色不变,笑嘻嘻地回答:"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君子之交岂可拘于世俗之礼?少庄主是性情中人,想来也不会对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拒之门外吧?"话音未落他已经斜斜穿出,直向不远处的一点灯光掠去。
寒思冷笑一声,转眼掠到秋清跟前。秋清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原来这个人不象看上去那么讨人喜欢,所以才活到了现在。"
寒思微微一笑,双臂横抱:"不讨人喜欢的人往往能活得很好,阁下不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么?"
秋清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真是很奇怪,我想杀的人,躲起来不让我杀,我懒得杀的人,却死皮赖脸的要死在我的手里。"他的神情非常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在里面,好象在说一件本来就很严肃的事。
寒思啼笑皆非:"你就那么自信能杀得了我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非常有意思,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他很想做他的朋友。
秋清还是一脸笑容:"你想试试?"话音未落,寒思的身子已经倒了下去。
秋清低叹了一声:"所以我说这个世界真是奇怪,本来我根本就不想杀你的,因为你实在不值得我动手。"他慢慢地从尸体边走了过去。
一种冰凉的刺痛贯穿了秋清的手掌,他大吃一惊,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是鲜血淋漓。地上的死尸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
"你,你......""龙会"的第一高手果然不是吹出来的,居然连他的"逍遥入梦"都对他无可奈何。
"你的'逍遥入梦'虽然厉害,也仅仅从鼻子里吸入才能生效,可惜我的鼻子这几天恰好有点不通气。"寒思的脸还带着笑,他本来就是个长得很不难看的男人,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更有说不出的动人,如果女孩子看见他的笑脸,只怕早就脸红的一塌糊涂了。
可秋清觉得他的笑简直讨厌极了,这当然不止因为他不是女人。
一声冷笑之后,秋清腾空而起,未受伤的一只手轻轻拂过,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发开来,自己已向灯光处拔足狂奔。寒思立刻紧紧追随,一边挥剑在身周编织出一片璀璨的剑光。
"毒性阴柔,剑气阳刚,寒思你的'探龙剑法'是至阳至刚的剑法,如果鲁秋清对你下毒,记得要以你的纯阳剑气逼退他阴寒的蛊毒。"云涛对他说,"另外,把鼻子封住,不要让他的'逍遥入梦'有机可乘。"
秋清自然不知道这些。才奔出不过半里地,寒思已经赶上了他,回头看去,潇洒的身影如飞龙在天,"龙吟"剑熠熠生辉,澄澈的寒光快如闪电一般刺向秋清的胸口!
可秋清毕竟是秋清。他嘻嘻一笑,身形已向后退出好几十米。凌烈的剑气划过他的胸膛,黑色的夜行衣破了一条好长的口子,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
"钱寒思,你的剑比起我的朋友来差得远了!"虽然已经是一身冷汗,秋清还是忍不住想在嘴上占点便宜。但他自以为说的也是实话,如果换成是那只死蚊子,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几次了。想到那只蚊子,他忽然发现原来那种白痴有时也是蛮讨人喜欢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是吗?"寒思的剑尖指着他,双眸亮若晨星,剑光明如秋水,映着他的微笑有种说不出的迷人,"你这么确定?"
秋清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胸上多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正慢慢渗出。虽然不多,在他雪白的肌肤上却显得分外触目惊心,像雪地上的点点红梅。
"钱寒思,我和你不共戴天!"秋清眼中杀意大盛,娇媚的脸庞因为愤怒在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他知道今天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回去了--只能怪自己太轻敌--那天和李罗新拼内力就应该知道这两个人不简单。能用内力把死蚊子逼得脸色发青的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很少,他早就应该提防一点才是。
他跺了跺脚,仍然发足向有亮光的地方飞掠--死蚊子此时不知死到哪里去了,估计是被李罗新缠得不可开交,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并且受了重伤--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来独自面对躲在那个未知地域的金云涛--对他功夫门派,招数套路一无所知的对手。如果你是鲁秋清,你会不会无所谓惧?更何况,还有一个钱寒思--剑法决不慢于"追魂剑"的人。
他并不怕死,但就这么无声无息,不明不白死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的确是件很不愉快的事。钱寒思凌厉的剑风已经逼近了他的脸,寒冷的夜风也刮着他粉嫩的脸颊。他曾在很多这样的夜里看着他要杀的人倒下去,看着他们的血流出来,立即被风吹干。现在,风声一样很大,他鲁秋清的血流出来,是不是一样会被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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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扬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眼睛很亮,鼻子很挺,嘴唇也长的很美。淡淡的笑在他唇边闪过,他的声音清越而淡漠:"你来干什么?"
"杀人。"
"杀谁?"
"要杀的人!"仲扬觉得头疼极了--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除了非说不可的话--就像上次在"知味楼"。从小到大,只有和那个娘娘腔在一起时才觉得无拘无束,只有对着老玉米他的话才会变得滔滔不绝。在陌生人跟前,尤其是敌人,他的话不会超过五句,内容也不会多于一个--杀你!
罗新的笑还是那么悠闲而温文,好象一个儒雅的书生,谁也看不出他在这一刻已经出手!七道漆黑的乌光如疾风骤雨般地向仲扬扑去!
但仲扬已经看出!罗新的暗器未出,他的瞳孔突然收缩,剑光像灵蛇般地穿破了无边的黑暗,照亮了两个人的眼睛。
可惜罗新的暗器在这一瞬间也已出手,一阵悦耳的"叮叮当当"声响过,地上多了好几粒棋子,黑色的围棋子,每一颗都被削成了两半。仲扬举起手中的剑,一柄百炼精钢的长剑突然断开,像一段腐朽的枯木一样断成了一截一截--这柄剑自然是被围棋打断的。能用围棋击断钢剑的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罗新突然笑了:"好剑!"语气里漫溢着钦佩之情。
仲扬冷冷道:"剑虽然不错,只是用剑的人用错了地方!"
"所以你的剑已经折了。"
对于用剑的人来说,失去了剑就像鱼离开了水。但是用暗器的人失去几枚暗器却一样可以杀人,或者说他们拥有暗器的意义正在于失去它们。
罗新就是这种人。这时他的手指已经渐渐弯曲,他的暗器一出,天下再没有人可以抵挡--何况是已经手无寸铁的仲扬。
但是仲扬突然长身掠起,直往树林的深处。罗新笑了一下,晃动身形,只在眨眼之间,他已经安安静静站在仲扬面前。仲扬不由倒退了一步。
"一入鬼门,入地无门。"鬼门也许不是个很大的门派,他们的武功或许不是很厉害。可以有人看不起他们的毒术,比如四川唐门,比如"五毒教";可以有人看不起他们的剑法,比如"龙会",比如峨嵋派;可以有人看不起他们的拳法,比如嵩山少林寺,但没有人敢看不起他们的轻功。"魂兮飘渺,如影随形。"每一个鬼门的弟子都是踏雪无痕的高手,惹上他们实在是件很不舒服的事。如果一个人成天被一个不想看见的人像影子一样地跟着,那真的是太不愉快了,就像跗骨之蛆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最后这个人不是被吓死,就是疯掉。所以没有人敢惹他们--即使是其中武功最低微的人。
罗新则是鬼门中排行第一的轻功弟子--而且他的暗器还被载入天魔教的档案册。仲扬突然头又疼了起来:他实在不明白天魔教怎么会和这样的人结下梁子。
但仲扬马上头就不疼了。他慢慢折下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树枝,树枝不很长,也不很粗,恰好是一柄剑的尺寸。他握着这根树枝,脸上的表情好象握着天下第一的名剑。
罗新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正的用剑高手已经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对于他们来说用什么都一样可以杀人。仲扬恰好是这样的人。
一声惊雷撕裂了天际,惨白的电光把整个树林照得亮如白昼。这一时,罗新的数点乌光铺天盖地撒了过去,仲扬的身体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眼看着密雨般的乌光全打在他身上,他却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树枝上已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棋子--再硬的棋子也仅仅是很好的云母石罢了,以罗新的指力,也许可以用棋子打断精钢,但却打不断这段枯死的木头,因为,它是软的。这岂非是世间最滑稽也是最无奈的事情?
罗新的脸色这回是真的变了--不是因为他出手太慢,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一个大错:他不该太早打断仲扬的剑,否则他仍有胜算的机会,而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拿那根树枝怎么办好。
一声长叹之后,罗新掠动身形,瞬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铺天盖地的暴雨已经下来,仲扬浇得像只落汤鸡,他的肩膀中了一颗棋子,伤口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掩饰不住兴奋。
他如灵狐般地窜入夜色里,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向那个地方掠去。
用迷香的原因
春夜正长,春雨也正长,云涛就坐在灯下静静地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清淡的茶香溢满了整个书房,他的脸在跳跃的烛光里显得神秘莫测。
两个女孩子坐在他的身边,很美也很年轻的女孩子。一个娇小玲珑,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笑的时候脸上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另一个身材略高一些,长发披肩,光洁的瓜子脸上一副温柔沉静的神色。
"云涛哥怎么半天也不说话?"大眼睛的女孩笑着,声音像银铃般的悦耳。
"瑶瑶你太吵了。"高个子的少女轻声责备她,"越来越没有规矩!"
叫瑶瑶的少女嘴一撇,"我只是问问云涛哥嘛怎么了?盈盈你多管闲事!"
云涛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想东西,我在等人。"
"等谁啊?"说话的自然是瑶瑶。
"两个要杀我的人。"
"又是要杀你的人!"瑶瑶似乎很不满意地摇摇头,"为什么你这么好却有那么多人要杀你?"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太多了,他们不喜欢看见好人。"盈盈淡淡道,眉宇间掩饰不住隐隐的忧色,"所以像云涛哥,罗新哥,寒思哥这样的好人已经一天比一天少了。"
"我们才不怕他们呢!"瑶瑶鄙夷地打断她的话,"寒思哥和罗新哥武功这么高,谁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盈盈的脸上泛起一阵很淡很淡的红晕,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好象平静的春水泛起微波一样,嘴角掩饰不住羞涩的笑意,这一切尽收云涛的眼底。
"你放心,他们俩不会有事的。"云涛似是有意无意地安慰她,"寒思的剑法不在文仲扬之下,而且我已经教给他避毒的方法了。"
"云涛哥你......"盈盈的脸比跳动的烛火还要红,手指不安地绞着丝帕。
"哈哈,盈盈!盈盈!"瑶瑶指着她的脸笑得得意极了,"原来你......"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仿佛这一生中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好笑的事。
"轻声!"云涛提醒她,"小心被他们听见。"他不敢说出他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象有头野兽躲在黑暗中打量你一般,随时准备扑出来把你撕成碎片。三个人都下意识地闭住了口,连呼吸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整个书房突然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重。
急遽的风声忽然响起,一件细长的东西破窗而入,闪电一般地朝云涛扑来!
"什么人?!"盈盈怒喝一声,话音未落,她的水袖已经卷出,白练一样地卷住了那件兵器,轻轻一抡,兵器"啪"地摔了出去,弹到墙上掉了下来。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件兵器,虽然很长,很细,很像一把剑,但那根本就不是一把剑,那只是一根树枝!
三个人就这么看着那根树枝,谁也没有发现一个人已经走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这个人当然是文仲扬。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衣服也被浇得湿透,肩上还带着血迹,谁都看的出他的情况不太好,但是谁也不能小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神情也还是那么高傲,就好象云涛第一次在"知味楼"看到的那样,浑身都带着无法形容的锐气和野性。凌乱的衣饰一点也没有显得他落拓,相反给他增添了一种奕奕的生气,看起来非常夺目。
"你来了。"云涛笑了笑,语气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
"我来了。"仲扬盯着他。
"你受了伤。"
"不错。"
"但你还是要杀我。"
"不错。" e
"你错了。"云涛突然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今天,你已经杀不了我了。"